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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 殇         ★★★★★
剑 殇  
作者:贺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5-10 22:59:30


    八、萧湘

纳兰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位和自己同生共死,在鬼门关里打过转的姑娘不是别人,竟是自己在甘凉道上救过的女孩,真名叫萧湘。

世间事讲个缘分,有的人擦肩而过,形同陌路;有的人鸿雁传书,能为知己。实在不能有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如果硬要套上什么框框条条,也只能归结到一个“命”字上来。两人在甘凉道上相识时,隔了一道面纱,一层泥土。二次相见,对面不识,虽然惺惺相惜却止乎于礼,直到生死攸关之时萧湘才偷偷解开了心中的谜题,纳兰却是懵懵懂懂,此时听了陈永华一番话兀自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萧湘的脸红得桃花片片,根本不敢看纳兰的脸色,也不答话,转身奔出厅去了。楚无涯在一旁奇道:“陈兄弟,你说什么?这个女孩就是萧帮主的千金?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么!我和朱三弟这下的祸可闯大了,不行,我要向她当面赔罪才是。六子,你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设宴啊!”

陈永华笑着对纳兰说:“小兄弟见笑了,萧帮主是武当掌门,他的师父武当散人葛明惠和我父亲是莫逆之交,那一年我落了第,投笔从戎,四下广投明师习练武艺,自然也上了武当山。葛伯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破例收我为关门弟子教我武艺,那时我已经为国姓爷奔走兴事了,为怕连累武当,并未在名册上登录真实姓名。不料满清血铃门眼线甚多,终于查知我的身份。那一年上,葛伯伯带我下山办事,遭到血铃门三十多名好手的围攻。葛伯伯为了救我,奋力拼杀,将我推入一处洞穴,自己引开了杀手,我虽得救,他老人家却失手被擒。我回山后和萧、韩两位师兄组织人手下山营救,还没到武昌,就听到了葛伯伯被杀的噩耗。那时武当门中以萧师兄武功最高,能力超群。韩师兄主动让贤,从此萧师兄就执掌武当门户。当时我表明了身份,说明了葛伯伯被杀的真正原因是收留了我这个祸水。萧师兄申明大义,不但劝我不要自责,我师兄弟三人还在师父的灵堂前发誓要为他老人家报仇,终身与满清鞑子势不两立。后来萧师兄又传了我一些功夫,遣散了门人,率领一班弟兄加入了屠龙会,更在会中执了牛耳。我也回到了福建,继续帮助国姓爷整顿军纪,安顿后方。一晃多年过去,我和萧师兄虽然联系甚多,却没有重聚,倒是这个丫头经常到我福建游玩,从她嘴里知道萧师兄干得风生水起。这次我到无锡办事,接到楚兄弟的飞鸽传书,匆匆赶来,刚才一打照面才认出原来是这个丫头。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小兄弟,可笑你生就一双慧眼,竟然佳人对面不相识,该罚,该罚!”

饶是纳兰心思动得再快,一下子也搞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等陈永华说完,他才把零碎的念头勉强拼了起来,强笑道:“萧小姐兰心慧质,冰雪聪明,想必早就认出了小子,只是纳兰俗陋,压根就想不到还会有这么巧的事。想我在华阴虽然救了湘儿,不不不,是救了萧小姐一次,但我在京城也坏过陈大侠的好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可能萧小姐知道了我的家事和所作所为,不屑与我相认。这才没有向我透露一丝半点。”

陈永华接道:“你也不用太谦虚了,各为其主,各谋其事,这一节我看得很开,才会告诉你这么多。萧湘这孩子不懂武功,也不知道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就好象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所以说她才不会在乎你是不是和我作过对呢,不过话说回来,我看她刚才的神情,好象确实已经认出你来了,奇怪,奇怪……”

正说着,各色美味佳肴已经流水一般地送了上来,楚无涯大声叫道:“萧姑娘呐?有谁看见萧姑娘了!”厅外一个水寇应声道:“我看见萧姑娘好象往双宿崖方向去了。”

纳兰一听连忙道:“陈大侠,我去叫她回来行吗?”楚无涯刚想开口被陈永华拦住道:“好,你去吧,双宿崖就在厅后的小山后,快去快回,我们大家可都还在等着呢!”

纳兰出得大厅,问明了双宿崖的方向,快步奔去。上得小山,穿过一片树林,纳兰清楚地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郎在崖边独坐,走近一看,正是萧湘。她目光流连在碧波万倾的湖水上,不停地拾起地上的石子投入水中。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停手不投,眼睛注视着水面一动不动。纳兰悄悄走近一看,原来水面上游来两只绿鸭,显然是一雌一雄,正在水面嬉戏打闹,一会儿双双潜入水底,一会儿相互沐浴泼水,呱呱连声,把一池静水搅得风光旖旎、春情无限。

萧湘看得全神贯注,脸上不自禁露出浅笑款款。纳兰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萧湘吃了一惊,手一松,石头直直地落入水中,两只绿鸭受了惊吓,瞬间钻进水草中去了。

萧湘回过头来,见是纳兰,不由脸带愠色嗔道:“都怪你都怪你!把它们给吓跑了。”纳兰嬉皮笑脸道:“我嗓子痒嘛,这也不能怪我呀。再说不是你扔石头把它们惊跑了吗?”萧湘一下楞住,喃喃道:“不错,是我,是我把它们惊走的。”眼中隐然莹光闪动。

纳兰顿时慌了手脚,连声道:“湘儿,湘儿,别哭啊。怪我怪我还不行吗?”萧湘干脆不理他,捂着脸转过身去。纳兰灵机一动,直着嗓子“呱呱”叫了起来,叫不几声,果然逗得萧湘破涕为笑:“你这那是鸭子叫啊,明明是个呆头鹅。”纳兰趁机打蛇上棍道:“对对,呆头鹅,旁边还有一只白天鹅,我看这不应该叫双宿崖,应该叫双鸭崖或者是双鹅崖才对。”

萧湘板着脸看着他,眼中却蕴满了笑意。纳兰接着道:“湘儿,你知道吗,这崖名叫双宿崖,是四邻的百姓给它命的名……”萧湘不等他说完,立刻接道:“因为这是陶朱岛,百姓为了纪念范大夫和西施隐居在此,双宿双飞、天人共羡,才给它起了个双宿崖的名字对不对?你会问别人,我就没长嘴么?”

看着纳兰一脸尴尬相,萧湘不禁柔声道:“纳兰公子,湘儿又耍小性子了,你别生气好吗?”纳兰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没生气没生气,真的没生气。”二人相对一笑,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相识以来,两人一直以礼相待,从无半句调笑的言语。今天谜底揭开,二人虽然心里反增亲切之感,面上却更加腼腆。萧湘想起刚才纳兰的玩笑举止和自己的小女儿情态,脸上暗暗发烧。纳兰低着头,声若蚊吟道:“湘儿,不,萧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呢?”

萧湘也低着头轻声道:“在金陵老宅的那天晚上,你喝酒时敞开了衣裳,我看到了那把短剑,就大约知道是你了。可你骗人说姓蓝,我就留上了心。后来我们落了水,在最后关头我终于忍不住问你的名字,你才告诉了我真话。蓝公子,对不起,我也没有说真话,我父亲姓萧,母亲姓赵,在外人面前我自称赵湘,其实我的真名是萧湘。我本来当时就想告诉你的,但我太累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纳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为什么生死关头萧湘要问那么一句不相关的话。他心中感动,忍不住转过萧湘的身子,看着她道:“萧姑娘,是我不好,骗了你,但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是满人,怕你对我反感。”

萧湘抬起头道:“满人怎么了?满人也是人啊。湘儿知道,满汉之间有数不清的仇恨,但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有仇恨呢?不应该相互关心,相互帮助吗?就像,就像……”纳兰接道:“就像我俩一样?”话一出口,二人均是脸际飞红,一齐背过身去。

正在两人心头撞鹿之时,山那边隐隐传来呼喊声,纳兰一惊起身:“呀,差点儿忘了,陈大侠他们还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萧小姐,咱们快去吧。”萧湘从容地站起身来道:“蓝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纳兰奇道:“什么事?”萧湘走到他身旁道:“你别小姐长小姐短的好不好,烦死了,我有名字的呀,你以后还是叫我湘儿吧。我也不叫你蓝公子了,改呼你的大名如何?”

纳兰结巴道:“可是小姐你……”话没说完,萧湘突然使劲推了他一把,纳兰促不及防摔了个大跟头,看着那个娇小的白影向山上跑去,耳边响起萧湘银铃般的笑声:“呆头鹅,你又说错了。这次让你摔一跤,下回更有你好看的。”纳兰一跃而起大叫:“好你个鬼灵精,还会使绊啊,看我不追上你!你别跑!”一面叫一面随后追去。

二人一路嬉闹来到聚义厅,才收敛了几分形骸,相伴进了大厅。厅上早就摆好了宴席,太湖陶朱岛的大小水寇坐了个满满登登的。除了大头领秦虎尚在十几里外的三才岛,太湖水寇中重要的头领到了有七八成。大家推陈永华和楚无涯坐了首席,然后依次排了座次。纳兰虽然年纪不大,又是外人,因为萧湘的缘故,也坐在了上席。

待众人坐定,楚无涯站起身来,向众兄弟介绍了萧湘和纳兰的身份。众水寇这才得知萧湘原来是屠龙会萧帮主的女儿,萧沐坤大名鼎鼎,震慑武林,没见过纳兰二人的水寇不免都抻长了脖子向上席张望,和纳兰在船上打过交道的则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陈永华以长辈的身份当先站起向二人敬酒压惊,众水寇更是纷纷起身来给二人敬酒。萧湘酒量甚浅,不多时便招架不住,纳兰酒量虽也不大,还是勉为其难,一人包办了所有酒水,直喝得两眼发直,头昏脑胀。

萧湘见纳兰神色不对,急得直冲陈永华使眼色。陈永华心中恍若明镜,立刻出来打圆场。纳兰跌回椅中时已经气喘如牛,满嘴酒气。萧湘连忙从怀中掏出手帕为他擦汗。纳兰虽然酒醉,神志却还清醒。只觉得丹田中酒气翻涌难以遏止,似乎就要呕出。楚无涯在一旁笑道:“兄弟,你的剑法楚某是一万个佩服,但这酒量嘛,可说差劲之极了!”

纳兰本想呕出腹中残酒,听楚无涯一说,顿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强行压住丹田中翻滚的酒水,暗运“搬运五行”神功引导酒气,不一会儿工夫已有五六成酒气顺着皮肤上的毛孔排出体外。虽然衣服里里外外酒气氤氲,但头脑已清醒不少。当下又端起一碗酒对楚无涯道:“楚前辈言之甚是,小子敬你一碗,权当认个罚处。”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楚无涯性格豪爽,见纳兰如此行径也不生气,笑着把酒喝完。众人一起鼓掌起哄,掌声中陈永华微微摇头,凑过身对楚无涯低声道:“楚兄弟,你看出来了吗?这孩子的内功可有些邪门,按理说他不过二十岁上下,就算从出娘胎就开始修习,也不应当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莫非他练的内功有什么古怪,或是服食过什么增长内力的灵丹妙药?”楚无涯本来没上心,听陈永华这么一说,连连点头:“对,你说得有道理。我跟他交过手,他的内力果然不弱,更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我觉得他一身武功光明正大,绝对不是旁门左道的路子。”别说他二人猜不出,即便是纳兰自己也不知道修习这“搬运五行”内功最大的好处便是循序渐进,威力倍增。这套功法共有五个阶段,凡按正规法门习练此功者,不出半年,便可突破第二玄关,此时武功进境可说有个小小的飞跃;真正的难关是在第三重的突破,若无恒心毅力,或是练功者急功近利,想一步登天,反而会欲速不达,徘徊不前;甚至缘尽于此,再无成功的可能。纳兰本已突破了第二玄关,正在向第三玄关突破的过程中却有奇缘,在落水求生的危险瞬间自然激发了自身的潜能,一举突破了难关,无意中掌握了呼吸吐纳中阴阳二气至刚至柔转换的窍门。三重一旦突破,下面的习练是一马平川,成功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这样的巧遇可说是天意使然,可遇不可求,是故纳兰自己也不明其中原因,还道是自己勤于练习的缘故,更不知自己的内力已经挤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加以时日还会功德圆满,称雄天下。

陈永华心中却另有算计。他早看出这对小朋友的情谊非比寻常,也隐约知道纳兰的身份并不像他自己所说,只是一无实在凭据,二又碍于萧湘的面子不能对纳兰太过无礼,但他深知萧湘不明江湖事理,若是对这个危险人物发生了感情实在是对屠龙会和反清复明的大业埋下隐患。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对这二人道:“纳兰公子,你屡次三番地救了我这故人之女,永华感激涕零。楚兄弟一心报国,虽然行事卤莽却情有可原。惟独萧湘,你一个女孩儿家,不知江湖深浅,出门竟然连哑仆和丫鬟都不带,实在是胆大妄为。在江中倘若稍有闪失,叫我如何向师兄交代?”萧湘嗫嚅道:“陈叔叔说的是,可是人家想念父亲,心急如焚才会出此下策的。”说完斜了纳兰一眼,纳兰赶紧装作吃醉了酒,顾左右而言他。

陈永华接道:“前面的事过去了也就算了,我接到消息,你父亲已经离开江苏省地界赶往湖北了。现在时局乱的很,湘儿你不许再乱跑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家。至于纳兰公子嘛,我们调查不周,给您造成了许多不便,明天我就会安排船只送你出岛,你要去宁波也好,回金陵也行。咱们算交个朋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权当赔罪谢仪。”说话间一个水寇捧了大盘的金银走了上来,盘中少说也有上百两黄金。

纳兰索性一装到底,喃喃道:“陈前辈这么说小子就不好意思了。既然是误会,萧小姐又安然无恙,我也就没什么别的要求了。我的帐薄丢了,帐房先生又不知所踪,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知陈先生可否派人送我到无锡,我自会想办法去宁波找我舅舅。至于这些金子,我只取十两作路费,其余不敢受领。”

陈永华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微笑不语。萧湘却急了,连忙道:“陈叔叔,既然我爹已经离开了松江,我也不便在此打扰,不如就和纳兰公子一道搭个伴,去宁波玩两天散散心。哑仆和红莲一定会在松江府等我,到时候纳兰公子会送我去松江的。纳兰公子你说对不对。”说着冲纳兰连使眼色,想让他帮着再说两句。

陈永华哼了一声,斩钉截铁道:“不行,湘儿,你是萧师兄的掌上明珠,又在我太湖作客,更不容有半点闪失。我后天就要回福建了,不能亲自送你去湖北,但我一定会加派人手送你回家。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议了!”他似在回答萧湘,眼睛却看着纳兰,声音虽缓,语气中自然而然地透出将帅决断般的威仪。犀利的目光更压得二人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哑口无言。

纳兰不敢多言,只好低头喝酒。萧湘却抬起头来,柔声对陈永华道:“陈叔叔,湘儿最听陈叔叔的话了,决不任性。不过我看这太湖实在是太美了,人家纳兰公子也是第一次到太湖做客,既然大家之间的误会澄清了。我想让他陪我在这里游玩几天,不知陈叔叔欢不欢迎?”看陈永华沉吟不语,萧湘在桌下狠狠捣了纳兰一记,纳兰打了个激灵,连忙接口道:“反正晚辈这趟宁波之行也泡汤了,如果陈前辈不介意,我愿意陪萧小姐在这里盘桓两天。”

    陈永华何尝不知道二人的心思,他素来疼爱这个侄女,又见纳兰生得仪表堂堂,浑身透着一股侠义之风,也不忍心当场就拆散了这对小儿女。思忖半晌,方才言道:“好吧,既然纳兰公子也有雅兴,永华自当周到安排。不过这陶朱岛是我水师的机要阵地,不便让你们游玩,还望见谅。不若到四周的小岛上去散心。这太湖几千倾水路,风光秀美,实是我汉人子民休养生息的绝好所在。在我这陶朱岛十里以内,就有猴岛、千佛岛等数处胜迹。明天我就安排人手送你们过去。”萧湘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叫好。纳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跟着点头。

    第二天上,天气晴朗,一早陈永华就登船离去,临行前除了对萧湘千叮咛万嘱咐,还和朱大志等人窃窃私语了一番。纳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做声,当下和陈永华拱手做别,眼见陈永华和楚无涯的座船驶离了港口,萧湘才一跃而起道:“朱三哥,我们也走吧。”

    其实陈永华临行前正是嘱咐朱大志严密监视纳兰的一举一动,朱大志在太湖坐第三把交椅,对太湖水域和水面上的勾当可说是了若指掌。虽然忌惮纳兰武功厉害,但内心中隐隐觉得那日在楼船上吃的是哑巴亏,被纳兰偷袭得手,若论真实武艺远不及自己,更别说太湖水寇向来是水面上的霸主,对方想在水中耍阴谋诡计岂不是关公面前抡大刀么?想到了这一层,朱大志呵呵一笑道:“陈军师有令,大志陪同二位一道游玩,船已备好,请二位登船。”

    朱大志预备的是一艘三桅帆船,船身宽阔,足可坐下二十几人。纳兰和萧湘携手上船,朱大志带了六子等七八人紧跟其后。帆儿吃足了风,离开陶朱岛直向北而去。

    太湖风光果然与众不同,自古道太湖鱼米之乡,盛产各种经济鱼类,红菱、莲藕、芦苇铺天盖地,声势浩大。舟上酒菜具足,依舷垂钓便可钓上数斤重的大鱼,至于菱角、莲蓬更是随手可得。纳兰同朱大志等水寇开怀畅饮,萧湘捋水而歌,人间仙境、天上瑶池也不过如此。一日间众人游性甚浓,连玩了四座岛屿。萧湘时而欢笑晏晏,时而戏弄众人,一改往日拘束端庄之美,小儿女形态毕现,纳兰更是和众水寇称兄道弟,亲昵无间,众水寇平日里操练武艺,整治水寨,那有这样放松的时候。一个个玩得是乐不思归。

    如此又玩了两日,第三日上,竟出现了水寇争相陪护的场面。这天朱大志正巧接到楚无涯飞鸽传书,得知楚无涯和大头领秦虎明天即将回岛,朱大志要留在岛上操持事务。见萧湘二人游兴未消,只好把六子叫到身旁叮嘱到:“六子,今天你陪他们去玩吧,陈军师有令,要对他二人格外客气,另外不能让那小子看到我水寨的军事布局。知道了吗?早去早回。”六子点头称是,带上十个弟兄陪着纳兰二人上了船。

    像前两日一样,一行人上午便玩了一座猴岛,岛上小猴伶俐乖巧,向众人索要吃食时花样百出,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眼看到了中午,十几个人围坐用餐。萧湘亲自给水寇们斟酒,酒过三巡,见众水寇喝得微有醉意,个个敞胸露怀,大呼过瘾,萧湘趁机问道:“诸位大哥,为什么朱三哥今天没和我们一道来呀?”

一名水寇接道:“秦寨主和楚二哥明天上岛,朱三哥自然要在寨中准备一下。”萧湘一听微微一笑,给六子斟了一杯酒道:“六子哥,这几天真是劳烦你们诸位了。小妹好生过意不去,这杯酒算是小妹敬你的,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热情款待。”

    六子端杯一饮而尽:“好说,好说。萧小姐和纳兰公子都是爽快人,六子给你们当差那是心甘情愿。再说这几天我们兄弟也沾了您二位不少的光,痛快,痛快的很哪!”

    萧湘见他喝完了酒,又给他满上一杯,接着说:“六子哥,既然大家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秦寨主明天驾临陶朱岛,岛上弟兄们少不了要忙了。我是屠龙会的客人,厚着脸皮待在岛上也就算了。纳兰公子是满人,恐怕秦寨主见了会不高兴。小妹想纳兰公子上岛是场误会,如今在此逗留又因小妹而起。不知六子哥可能行个方便,今天就送公子上岸去无锡。免得明天横起事端。”

    六子听萧湘言之成理,心里暗暗盘算。朱大志只叮嘱他不能让纳兰接触陶朱岛的军事设施,显然是为了防范此人久滞岛上别有用心。如今萧小姐主动提出让此人离去,倒是真省了自己一番功夫。六子深知大寨主秦虎为人耿直,对满族人成见极深,纳兰若是逗留在陶朱岛上虽无性命之虞,少不了软禁之苦。这几日众水寇和纳兰相处融洽,早有帮衬之心。想到这里六子一拍大腿:“还是小姐心思细密,若待到明天大家少不得尴尬。那我们一会儿就动身送纳兰公子上岸,公子你说可好?”

    纳兰听了心中一跳,暗暗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和怀中的木簪,神定气闲道:“多谢小姐美意,多谢六子哥成全,纳兰敢不从命?”

    众人说干便干,水寇们常年在水面上打滚,对太湖纵横的水径轻舟熟路。萧湘拉着纳兰的手立在船头,私语不休,六子在船尾掌着舵,不由长叹一声。旁边一个水寇凑过来问道:“六子哥,你叹什么气啊。”

    六子看着船首二人,摇头道:“想这两个年轻人,鬼门关里都走了一遭了,是共过患难的。又是如此的般配,偏偏一满一汉,虽然两情相悦却将成陌路。你说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月老是不是牵错了姻缘线?连我六子都觉得可惜。可惜、可惜,真是可惜啊!”

    还在感叹,青色的江岸已经横在面前。六子连忙板正了船舵,帆船缓缓地靠了岸。有两个水寇上岸系好了船缆,铺上跳板,纳兰和萧湘走下船来。六子和一班水手也跳下船来,向纳兰拱手作别道:“纳兰公子一路走好,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萧湘拉住纳兰的手臂道:“多谢六子哥一路护送,湘儿在陶朱岛玩得太久了,怕耽误陈叔叔的大事,决定和纳兰公子结伴一起去宁波。请六子哥回去告诉朱三哥和楚二哥,就说纳兰公子武功高强,有他一路护送,叫他们二位不要担心。”

    六子等众人一听就傻了眼,急得叫了起来:“不行,不行,纳兰公子可以走,萧小姐你可不能走,你是陈军师交代下来的重要客人,朱三哥已经安排人手要专门送你去湖北呢。你不能跟他走。”说话间十几个人跑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六子冲纳兰拱手道:“纳兰公子,咱们当你是好朋友这才冒着被责骂的危险送你上岸,你可不能害我们呐,你带着萧小姐走了,叫我们兄弟回去如何交差?”纳兰微笑道:“交差好办,只要说你们打不过我就行了。”

    原来萧湘早就不想在陶朱岛待下去。奈何陈永华精明无比,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萧湘见明的不行,就想了个瞒天过海的计谋。她先是磨蹭时间,等陈永华离开,再和纳兰一起与众水寇打成一片,等众水寇戒备心理完全松懈下来,才突然提出送纳兰上岸的要求。要知道纳兰本领再大,水面上总是陶朱岛的天下。一踏上陆地形势顿时逆转,即便是朱大志随行也未必是纳兰的对手。纳兰不知陈永华和萧沐坤关系是否真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亲密无间,他见陈永华一定要把萧湘留在陶朱岛,思忖莫不是陈永华心存恶念要将萧湘居为奇货。所以萧湘一和他商量逃跑的事,他就拍了胸脯。眼看计划成功,他哪里还会客气,话刚说完,身形晃动,众水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纷纷被点中了穴道。

    纳兰走到六子身旁行礼道:“六子哥,对不住了。为了不让你们受责罚,小弟只好无理了。”说完和萧湘一道,从船上取出绳子,将一干人等绑在道旁的柳树上。临行前纳兰取下六子腰间的信鸽,在一张短笺上写下船靠岸的地点方位,放飞信鸽道:“诸位,对不住了,相信过不多久你们的弟兄就会来救你们了。”众水寇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扬长而去。

    二人逃出樊笼,心胸畅快,萧湘自小就被当成宝贝在手中捧着,不论行到何处都有人护佑左右,从无这样自由过,更何况身边相伴的是自己心仪的对象。纳兰虽然是富家出身,自小就出外闯荡,反倒显得老道成熟的多。二人行到一个岔路口,向旁人问明了路径。纳兰就要往宁波方向岔过去。却被萧湘拦住,纳兰还在纳闷,萧湘道:“纳兰哥哥,这可不行。陈叔叔得知我和你走了,肯定会派人在去宁波的路上拦截我们的。”纳兰点头道:“说的有理,那我们干脆先去松江好了。”萧湘摇了摇头:“也不妥,陈叔叔神机妙算,一定也猜得到你这步棋。依我说,咱们要往回走,去金陵。”

    见纳兰一脸茫然,萧湘接道:“你的帐薄反正也湿了,赶去宁波也没什么用。再说你的两个保镖不还在金陵吗?我猜红莲和哑仆也一定在金陵盘桓,这一路上少不了还会碰上什么危险事。咱们还是赶回金陵,会齐了人手,到那时别说陈叔叔追不上我们,就是追上了也不会难为我们了。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就当是保护我去金陵不行吗?”

    纳兰细细一想,觉得其中也不无道理,笑着拱手道:“湘儿果然是女中诸葛,纳兰甘拜下风。看来我不当护花使者也不行了。”萧湘笑道:“好稀罕么!”二人又互相开了一番玩笑,方才安静下来,向金陵方向出发。

    萧湘到底是久坐闺中,虽然玩兴颇浓,奈何气力有限。行不到五六里地,渐渐举步维艰,二人不得不走走歇歇。眼看来到一处村镇。纳兰突然停下来道:“湘弟,你是书读得多了,四体不勤。我看咱们还是到镇上去打个尖,好好梳洗梳洗。明天我再雇只小毛驴代步你看如何?”萧湘何等聪明,立刻明白纳兰要她换回男装,当下笑着应允了。二人先在街上买好衣服,萧湘再跑到无人处换束停当,然后找了一家客栈用餐、休息。第二天纳兰雇了一辆马车,这下两人以车代步,便捷了许多。

    这样走走歇歇,游山玩水,直走了四、五天才到了板桥镇。纳兰装作心情悠闲,其实内心里早就盘算着安顿好萧湘后的打算。他知道自己虽然保全了王爷的密令,但已经误了不少辰光。薛光远生死未卜,周劲和王剑秋不知身在何方,如何能找到这二人,继续完成王爷交给的任务,纳兰还真有点儿没底。眼看金陵就在前方,萧湘突然在车上呼起疼来,纳兰回过神,急忙上前问:“湘儿,怎么了?”萧湘苦着脸道:“不知怎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哎哟,哎哟,好疼啊,纳兰哥哥,今天咱们别进城了,就在镇上歇了吧。”

    纳兰关切道:“还是先忍忍,金陵城中必有名医,看你疼得如此蹊跷,别是什么重病,在这乡村野店别给耽误了。”萧湘呻吟道:“不行不行,走不了了,哎哟,纳兰哥哥,咱们到镇上找个饭店,要碗热水压压吧。也让我喘口气。”纳兰见她疼得脸色发白,焦急万分,连忙催车把式赶车进镇,搀扶萧湘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店。

    纳兰向店家讨了热水,萧湘喝完,脸色略微好转。纳兰在一旁道:“湘儿,怎样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夫?”萧湘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让我休息一晚也许就没事了。”说来也巧,饭店门口传来阵阵铃声,正是来了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纳兰起身叫了起来:“这位郎中,我这里有个病人肚子疼,请您给诊诊。”

    萧湘来不及阻拦,那郎中已经走进店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湘的面色,伸手给萧湘搭了搭脉,又看看了萧湘的舌苔。奇道:“这位相公脉象平稳,呼吸如常,舌上无苔,不像有病,健旺的很哪。”萧湘辩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这肚子疼的病根是生下来就有的,有时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郎中索性又搭了搭她的腕脉,站起拱手道:“小人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公子有什么毛病。如果公子还疼得厉害的话,应该尽早到金陵城找天仁药房的洪掌柜诊诊。别人只道那洪掌柜很少坐堂,医术平庸,其实那洪掌柜是胆小怕事,说到医术吗,便是京城的御医也未必比得上他。小老医道不精,见笑、见笑!”

    萧湘听那郎中推荐起大夫、诊所,直憋得满脸通红。纳兰在一旁瞧得真切,猜出其中有诈,肚中暗暗好笑。他将诊资塞给郎中,口中道:“谢谢你了,我今天才知道我的这个好兄弟有这么个病根儿,敢情是来得快去得快,放心,我一定尽快带他去找那洪掌柜。”郎中正色道:“好说,好说,不过公子这病可真的耽搁不得,耽搁不得。”

    送走郎中,纳兰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湘,萧湘被他看得直发毛,双手捂脸道:“好了好了,别看了。我招了还不行吗,不错,我是装的。我只是不想今天就进金陵城啊!”纳兰奇道:“为什么?你不是急着要找红莲和哑仆吗?”萧湘捂着脸不肯松开:“可是找到了他们,你就要去宁波了,我们也许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啊!”

    纳兰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丫头百般撒赖,实是舍不得自己。他原来以为自己和萧湘不过是互有少许好感,今日听她这么说,心中猛地一跳,共历患难的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闪过,胸口仿佛被大石重重地撞了一下,思绪顿时一片茫然。其实他并非木头人,感受不到男女两情相悦的恋情,只是早存了满汉族类的分别,跳不出屠龙会和血铃门的桎梏。他不像萧湘那样超脱自然,时时觉得二人的交往前途无望,喜爱之余更多的是忧虑。有时在夜深人静之时也曾浮想联翩,一会儿梦到娶了雁儿格格,一会儿仿佛又在和萧湘洞房花烛;一会儿二美齐抱得享齐人之福,一会儿二女反目成仇鸡飞狗跳。雁儿格格娇憨可爱,与纳兰同族同宗、青梅竹马,似乎应该是最佳人选;但在纳兰心中,一直跳不出兄妹的情结。萧湘虽然认识不久,又是萧沐坤的女儿,偏偏二人相见恨晚,情投意合,短短数天竟如同相处过多年一般。如今萧湘不经意间袒露了心事,更让纳兰胸中升起一腔柔情,满腹踌躇。

    萧湘见纳兰不言语,更是觉得羞臊,呆坐在哪里一声不吭。二人对坐着红了半天脸,倒是纳兰先回过神来,向店家要了些酒菜饭食,扯了扯萧湘的衣角道:“好了,先吃饭吧。今天不进城了,明天再说。”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虽然这里是荒村野店,但金陵的板鸭天下闻名,这小店也存了多年的老卤,自制的板鸭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板鸭好吃,拾掇起来却很费功夫,店家怕客人等急了,往往先给客人上酒,等一会儿才能将板鸭上桌。纳兰和萧湘左右无事,耐心地等待了半晌,渐渐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从厨房飘来。

    这时门帘一响,几个人吆三喝六地走了进来。纳兰侧目一看,原来是几个官差,个个松松垮垮,衣冠不整,满嘴市井俚语。纳兰眉头微皱,暗说这金陵城治安凭此等差官行事,可说是糟糕之极。

    只听一个官差拍得桌子震天响,口中大叫:“伙计,给爷爷来一只板鸭,烫一壶老酒。快点快点,耽误了老爷的公事要你好看。”老板忙不迭地跑来亲自抹桌倒茶,唱偌道:“几位爷先坐一下,酒先上,鸭子要稍微等一会儿。”正说着,一个店伙计端着只板鸭走到纳兰的桌旁。那官差一见勃然大怒:“你个鸟人,明明有熟鸭子,为什么要老爷等?老爷天天当差办案、累死累活的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老百姓?今天想吃个鸭子你倒推三阻四了。去,老爷我今天要定这只鸭子了,别人都给我让让。”

    萧湘一听气往上冲就要发作,纳兰伸手拦住,示意店伴将板鸭送到官差的桌上去,低头对萧湘暗道:“别动气,如今我们已经得罪了黑道,再招惹白道,那我们可就真的无处藏身了。一只鸭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今天也不打算进城,索性等下一只吧。”

    官差吃着鸭子,洋洋得意,几个人叫了好酒好菜,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要了一壶浓茶,一个个吃得心满意足,打着饱嗝直剔牙齿。店老板见他们吃完,犹豫再三才陪着笑脸走过来:“这四位官爷,承惠四钱,不不不,三钱银子。”

    一个官差立刻跳了起来:“什么,一个破鸭子要三钱银子?你会不会算帐啊,依我看你的鸭子又瘦又小还塞牙,吃得老爷我的腮帮子都疼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老板依旧磨道:“那小的给您陪不是了,要不然就二钱吧,权当您照顾我支撑这小店不容易。”这时另一个带头的胖官差腆着肚子站起身来:“我说老板,钱我们当然应该付。不过你也知道,最近这金陵城也不太平啊,屠龙会的反贼三天两头的滋事,再加上这个盗那个匪,弟兄们为了金陵的治安人累瘦了腿跑细了,可上面连个辛苦钱也没有,手头紧张啊!要不然你就先给赊个帐,二天等我们拿了奉银,一定来给你结帐。”

    老板还不死心,仍在旁边苦求。那胖官差一瞪眼道:“老板,你别太死心眼了。为了这二钱银子得罪官差,日后山不转水转,谁没有个求人的时候。再说我看你这店开的如此偏僻,莫非和屠龙会的反贼有什么往来?前两日江边发生了一起劫案,可离你这里不远啊!”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这些吃粮当差的捕快、差役,平日里最会干的就是敲诈、勒索百姓这套营生,无风三尺浪,平地起惊雷,不管是栽赃陷害还是草菅人命都是家常便饭。寻常百姓如何能和他们抗衡。眼看老板被吓得面无人色,再不敢多言。胖官差不禁得意起来,猛听旁边有人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蓝公子,咱们今天吃鸭子还长见识了,真是官字两张口,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胖官差本来正想抬腿出店,听了这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嘴一咧回过身来:“哟,这是那家的公子爷啊!想是今天盐巴吃多了,爱管咸(闲)事了!”他见纳兰二人一身打扮文质彬彬,顿时大发起官威来:“刚才说话的是你吧,捕头刘大喇叭在这儿给您请安了。不知二位公子爷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啊?您刚才说什么?官字两张口,哎哟,您学问真好啊,还会拆字,我瞅您也不像测字先生啊。哼,荒村野店,天色将晚,你们两个书生不回你的书馆去写那些酸腐的文章,在这儿晃悠干什么?哦,莫非你们也对打家劫舍感兴趣?”正说着纳兰回过头来,胖官差和他眼神一碰,浑身一激灵。“咦”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文告,两眼不住向纳兰上下打量,突然厉声道:“你,问你呐,站起来,快说,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干什么!”

    刚才萧湘就忍不住想发作被纳兰拦住,现在看这胖官差如此不讲理,猛地站了起来:“喂,你到底讲不讲理,我们犯王法啦?做坏事啦?凭什么盘问我们,告诉你,小爷我喜欢游山玩水,今天还就要住在镇上不走了,你们这些官差,不知道保护百姓,整天就知道敲诈勒索,作威作福,我就不信你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猫说成老虎!我们是谁就不告诉你,你能拿我怎么样!胖猪!”胖官差气得哇哇大叫:“伶牙俐齿,敢辱骂官差,反了反了。我看你们不是好人,多半是江洋大盗,不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再不然就是屠龙会的反贼。”

    纳兰实在不想和这些市井无赖一般见识,他撕破衣襟,从夹层中取出寸许长短,隽着“天薇”字样的一个铁牌,道:“官爷,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我是谁了。”那个胖官差将铁牌交到左手,半信半疑地接过铁牌在光线下一看,高喊起来:“是了,就是他,他就是朝廷要捉拿的钦犯,众兄弟并肩子上啊!”

    另外几个官差早就摩拳擦掌想来找这两人的晦气,听头领一声喊,纷纷操起铁牌、锁链上来拿人。纳兰在京城就听说过六扇门拿人,多半是张冠李戴,冤假错案多如牛毛,万不想今天竟轮到自己身上来了。但他多少出身官宦之家,不想和官家发生大的摩擦,一面施展躲避的功夫,一面大声道:“你们搞错了,我是八旗子弟,我父亲在朝为官,你们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乱加罪名。”胖官差狞笑道:“天叫我发财,江苏巡抚大人亲自发的海捕公文还能错得了?兄弟们,连那个欠揍的兔哥给我一道拿下。”店铺的老板和伙计见打起来了,连忙躲进内堂,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官差抖开铁链向萧湘套来,萧湘不会武功,低头躲闪,帽子被铁链带到了地上,一头乌云流水般地泻了下来,她又羞又气,反身躲到纳兰身后。纳兰怒气勃发,龙吟剑脱鞘而出:“你们再无理,在下就不客气了!”

    胖官差叫道:“妙啊,原来还是对野鸳鸯,准备在这幕天席地偷汉呐?小妞,你的情哥哥犯事啦,我看你还是跟了大爷我吧,包你吃香喝辣的。还在下呢,我看你就快在上了。”说完轮铁牌搂头向纳兰压去。

    纳兰越听越气,龙吟剑直向铁牌削去,胖官差只觉得手上一轻,头皮上一凉,原来纳兰一剑之下,他手中铁牌已断成两截,一蓬头发连同一大块头皮也被纳兰顺势削下。胖官差又疼又怒,捂着头退了下来,口中兀自叫着:“犯人拒捕,拒捕啦。”

    既然出手,纳兰再不容情,剑光中官差的兵刃一一被斩断,几个人有的伤腿有的破头,被纳兰打得满地乱爬。胖官差见势不好,就想脚底抹油,纳兰一个箭步拦在店口,剑尖指住他的额头道:“说,为什么冤枉我是朝廷钦犯,拿公文来我看。”

    旁边一个官差刚想接口,胖官差狠狠把他踹到一边,磕头如捣蒜道:“小侠客饶命啊饶命啊,我是信口胡诌的。我看你和那位小姐打报不平,怕你们上报官府,想先胡乱加个罪名给你们,再请您到监里去待两天敲诈些银子。小人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少侠饶命啊!”

    纳兰听他喊得有如杀猪,心中暗笑。萧湘走了上来,指着胖官差道:“狗官差,你欺压百姓,横行乡里,今天还要无中生有、陷害好人。你说你是认打还是认罚!”胖官差听着话里还有活口,连忙叫了起来:“愿罚愿罚,求公子和小姐放我一条生路,小人上有八十高堂,下有嗷嗷待哺……”萧湘不听他罗嗦,悠然道:“既然认罚,那好吧。你们先前欠了老板四钱银子,我看你们也是吃白食吃惯了的,就马马虎虎赔给店家四两银子吧。”胖官差苦着脸道:“行,没问题,可我们几个来得匆忙,没带这么多啊。”

    萧湘拉了张凳子坐下道:“没关系,你们可以做工抵债啊。你们两个去厨房帮老板刷锅洗盘子,你去门口帮老板招揽生意。至于胖猪你嘛,先把身上所有的钱交出来,再把店里打扫干净,最后来伺候我和这位爷喝酒,等到天黑,如果老板满意的话我就放你们走。”

    胖官差在肚子里不知把二人的祖宗八代骂了多少遍了,面上仍是毕恭毕敬道:“多谢公子、小姐的不杀之恩。弟兄们过来,给二位磕头,咱们吃了这次教训可得好好做人,再不能欺压百姓了。”

    这胖官差虽然为人下流,干起事情到也井井有条。在他的分派下,剩下的三个官差各归各位,像模像样地干了起来。倒是那店老板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慌得不知该做什么好。不光门外的官差招来大批围观的百姓,胖官差更是出力的奉承,端茶送水伺候的十分周到。萧湘吃着板鸭,想着法儿地指使胖官差干这干哪,开心地不得了。看看天色将晚,店家战兢兢地出来拱手道:“二位,小店今天要提前打烊了。四位官爷辛苦了,我看就让他们回去吧。”

    萧湘正想答允,胖官差突然在一旁插嘴道:“这怎么行,二位还没有吃好呢,再说天也晚了,索性晚饭也在你这用了吧。”萧湘笑道:“汝子可教,学得倒也不慢。行啦,公子和小姐也吃饱了,就不难为你们了。叫你们几个兄弟都进来吧。”胖官差脸色微变,吱吱唔唔推三阻四。纳兰心中起疑,掀开内堂的门帘,见堂中只剩了一个差役,回身厉声道:“你胆子不小啊,敢分派人手去邀人助拳,说,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一个人到那里去了。”胖官差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正想寻个托词蒙混过去。就听见屋外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到我那儿去报信了,怎么样。”

    纳兰心中一惊,对方来到门外自己竟没有发觉,对方的轻功非同泛泛。几个官差仿佛见到了救星,纷纷夺路冲出店门。纳兰抓起龙吟剑,俯身对萧湘说:“别怕,我出去看看,你就待在店里不要出来。”说完抡起一条长凳扔出门外,自己打破窗户跃了出去。

    等他跃出窗外,见那条长凳已经被打成了碎块。四名官差身前站着一黑一白两个怪人,这两人模样长相全无二致,只是一个身穿黑衣另一个全身着素,高鼻深目,瘦长身材,眼睛竟是绿色的。手中各持一柄奇形怪状的剑,剑身宽阔,通体浑圆,剑上毛毛匝匝的镶了无数的狼牙蒺藜,剑上无柄,说剑也可,说棍也行,再加上二人目光炯炯,神态凶恶,看得纳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蓦地想起慕容岳讲过的两个人来。慕容岳在京城和他闲聊时曾经提起过,血铃门门下高手众多,选材来源可说不拘地域、出身,但能为朝廷所用无不广纳博收。其中外放京城在各地听用的高手中,有一对孪生兄弟,这两人来自西域,是胡汉混血,汉名叫吴天、吴地。他俩自幼父母双亡,被西北跑马帮的头人收养。二人身世既惨,性格难免激烈,兼着天生神力,能挥舞几百斤重的石磙恍若无物。后来机缘巧合拜入西域天山门下,学了一身内外兼备的武功剑术。兄弟俩自认天地无情,遗弃了他们,所以自名吴天、吴地,意为绝天地断纲常。日后进军中原,与河朔群雄争锋大战了一场,尽管他们心狠手辣,杀伤了大批中原武士,到底势单力薄,双双身受重伤,落荒而逃。也算他们命大,遇到了多王爷微服出游,多王爷看他二人武功不错,人又有股子狠劲,顺理成章地将二人罗入帐下。从此这二人也在江湖上失踪,但河朔一战使这兄弟俩名声大噪,人送绰号——黑白剑煞,也有人看他二人长相凶恶,又是一黑一白,偷偷叫他们无常剑煞。纳兰仔细端详这二人的长相,心中确定了十之八九。于是收了剑,恭敬地行礼道:“后学纳兰宏熙,请教二位是否就是吴氏昆仲,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白剑煞?”

   白衣汉子怪笑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眼力倒不错。我就是金刚剑吴地,这位就是我哥哥出尘剑吴天。”黑衣吴天接道:“既然你认出了我们,自然知道我们的身份。前一阵我哥俩听说京城门中出了一位少年英侠,校场救王爷,比武胜尤超,莫非就是你吗?”纳兰见他二人自承了身份,心中一松道:“些须小事倒教二位大哥见笑了。”

    吴地嘎嘎笑了起来:“别称兄道弟的,我兄弟就二人,无父无母无天无地,世上想冒充我们兄弟的,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人。废话少说,我们看你人品也算不错,不打算伤你,快跟我们回京城,我们好向王爷复命。”

    纳兰胸中一口怒气渐生,隐忍道:“我犯了什么过错,要劳动二位大人亲自跑一趟!”吴天不耐烦道:“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不知道吗?薛佐领已经逃回金陵,在分堂告你丢失密件,私通郑匪。王爷有令,见你者或擒或杀,不能姑息,今天你运气好,撞到我们兄弟手上,我们最近在吃斋,不想多伤人命,你还是速速弃剑就擒,不要执迷不悟旺自送了性命。来呀,进去把那个小妞也擒住,她是重要的人证,要活不要死。”

    原来当日薛光远并没有死,别看他武功尽失,到底曾是屠龙会中响当当的人物,在太湖水寇的船上,他看到楚无涯现身,就知道自己三个人肯定跑不了了。他略识水性,知道待在船上必无幸事,跳水又是九死一生,干脆趁乱躲进了楼船上的救生艇中,等水寇寻找完船舱后,他又摸进了船上储存清水、粮食的舱位,直等船靠了岸两天后才趁天黑找了一艘小船,装好粮食清水逃离了陶朱岛。那时萧湘和陈永华刚刚见面,岛上正在大摆宴席,谁也没发觉有只小船离开了港口。事后虽然发现少了一艘小艇,管事的水寇怕受责骂也没敢上报。就这样薛光远逃得了性命,一上岸就直奔无锡,找到当地的官员要了马匹钱粮星夜赶往金陵。他知道自己和纳兰同时遭劫,若不把罪名全部退到纳兰身上自己难脱干系。事到临头也顾不上纳兰是未来的王婿了,到了金陵火速联系血铃门分堂的负责人,先将遇劫的事添油加醋地报回京城,又一不作二不休,秘密逮捕尚在金陵等待消息的周劲和王剑秋。这两人不服,薛光远也不管同门之谊,下了必杀令。王剑秋断后力尽被擒,周劲和哑仆护着红莲逃走。薛光远本想让王剑秋就范,一同来诬陷纳兰私通郑成功。奈何王剑秋天天骂不绝口,竟趁狱卒不注意自己撞墙身亡。这时京城派出的善后钦使已到,薛光远又生毒计,建议由江苏巡抚发下海捕文告,诬陷纳兰是江洋大盗,另外在苏锡常地区布下天罗地网,一经发现蛛丝马迹,立刻会有血铃门的高手前来接应。纳兰尚被蒙在鼓里,和萧湘二人大摇大摆地钻进罗网。也是薛光远小人之心,整天算计着纳兰会抄小路钻山沟,在偏僻的地方加派人手监控,却没料到二人乘了马车顺着官道一路而来,直到了金陵郊区才暴露了行藏。

    这吴天、吴地性格乖僻,素不喜与人亲近。在京城不过待了半年光景就得罪尽了上下同僚。多王爷无法,只好将两人外放到金陵分堂。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兄弟俩不出几个月又得罪了外堂掌事,落了个里外不待见。外堂掌事在京外各堂口权力极大,也不客气,将他们派驻在金陵城外巡查。这倒和了二人的性子,终日与山水、鸟兽打交道。这二人虽不善于在官场中钻营,对多王爷委派的任务看得却重,时刻不忘报答王爷救命之恩。这次他们得到多王爷的密谕,天天在自己的辖区巡查可疑人等。说来也巧,正好碰到了刘大喇叭派来报信的下属。他们是血铃门中人,一听对方的描述就明白了八九分,当即循迹追来,在板桥镇截住了纳兰和萧湘。

    刘大喇叭见纳兰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心中暗乐,听吴天吩咐下来抓人,一撸袖子就要带着众官差冲进店去。纳兰一来恨他们诡计多端,二来岂容他们对萧湘放肆?也不见他抬肘扬手,近百枚梨花针已经无声飞出。刘大喇叭四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来就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吓得店里的伙计忍不住惊叫起来。

    吴地吃了一惊,正要发作,吴天一笑道:“好厉害的金针功夫,吴天佩服的紧。我正好觉得这几名官差碍事的很,既然把他们除掉,也少几个人分花红礼金了。好的很,好的很。”纳兰看着吴天行事镇定,也是暗挑拇指,沉声道:“你们话是说了,我不买帐。今天若要请我们走,手底下见真章,出手吧,是两个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上?”

    吴地冷笑着走了出来:“两个一起来?你也配?杀鸡焉用牛刀,还是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刚剑。”纳兰瞅了瞅他手中的怪剑,笑了起来:“你拿的兵器叫什么名字?是狼牙棍,还是哭丧棒?”吴氏兄弟形貌奇特,平日最忌讳别人提起无常之类的字眼,听纳兰一说,吴地顿时按捺不住脾气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让你尝尝这狼牙勾魂剑的滋味。”说着双手托住剑柄,“嘿”地一声,狼牙勾魂剑闪过一道惨白的光弧,荡着劲风直刺纳兰的胸口。

    纳兰见对方这一招来势凶猛,虽然只是平胸直刺,剑尖笼罩的范围却是极大,而且在这威猛非凡的剑招后仿佛还有极厉害的后招。当下也来不及多想,运剑成花,从侧面向狼牙剑架去。二剑甫交,纳兰就觉得虎口一热,龙吟剑竟被对方剑上传来的内力荡开,狼牙剑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仍是迅疾无比地向胸口扎来。纳兰一个托大,没料到吴地的内力如此深厚,形势顿时危急起来。他自不知,吴氏兄弟的狼牙剑是天山派掌门特地为他二人定做的,天山派雄倨塞外,历来能人辈出。派中有一门剑法绝学,名为韦驮伏魔剑法,这套剑法刚猛绝伦,取韦驮菩萨巨杵护法降魔的本意,是天山派的不传之秘。但习练此剑法者必须要能舞动沉重之极的巨剑才能发挥剑法的威力,吴天、吴地二人天生神力,一身外门硬功可说是天赐;天山派掌门丹崖子量材施教,给他们打造了这一对四十六斤重的狼牙勾魂剑,传了他二人这套韦驮伏魔剑。纳兰剑法虽不弱于二人,临敌经验却弱,看不出吴地这一剑的厉害,眼看对方剑至胸口,已无思考的余地,衣袖一翻,裹住狼牙剑尖,使出“搬运五行”的内劲用力向外一甩,身子急向后跃,只听“嘶”地一声,纳兰的半截衣袖应声而落,萧湘在屋中大叫一声:“纳兰哥哥!”小心二字还未出口,却见纳兰已经转守为攻,猱身而上,龙吟剑直取吴地眉间大穴。

    吴地一剑得手,切下了纳兰的衣袖,却也被纳兰的袖力带得剑身歪斜,暗自惊奇纳兰内功的怪异。看纳兰和身扑来,却也不惧,道了一声好,举剑上撩,几十斤重的狼牙剑卷起劲风呜呜作响,声势惊人。纳兰在空中早料到对方的剑意,惊鸿一翻,身形落地,双足在地上一弹,人剑合一,宛如一支飞箭般直射吴地的下三路;吴地没料想纳兰的身手如此迅速,连忙回剑下摆,使了个“天歌耙犁”,谁知道纳兰剑法又生变化,平平向左移开二尺,剑交左手,旋转刺向吴地右肋,右手打出一把梨花针,口中提醒道:“暗器来了,小心了!”

    吴地从来没有见过华山的“一气三清”剑法,一下被闹了个手忙脚乱。幸亏他手中的狼牙剑材质里混有二分磁铁,纳兰打来的梨花针尽数被吸在剑身的蒺藜中。饶是如此,吴地还是连蹦带蹿,上下躲避,才勉强躲过了纳兰的第一轮攻势。纳兰这几剑迅速绝伦,但并非剑法中的杀手,一来他不愿与门人反目成仇,二来一气三清剑法取自道家藏经,顺应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道义,剑法虽然凌厉却旨在制敌非毙敌。吴地向来下手狠辣,也以为天下的剑法都是为了致人死地的,刚才侥幸逃脱,心中大生怯意,不敢和纳兰正面对敌,光是一味地腾挪躲闪。

    吴天武功、见识均高过弟弟一筹,虽然也被纳兰的剑法震了一下,却没有像弟弟一样慌了神。略加推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吴地又被逼退了一大步,运中气喊道:“快使‘法轮常转’,一刻不可间断。”吴地外功卓绝,剑法又高,只是脑子愚顿不够灵活,听哥哥提醒顿时醒悟,纳兰并非剑法威不可当,只是用足了一个“快”字,大凡两人对打,攻方招数急如骤雨,防守若要面面俱到,除非是招数比对方还要快上数倍。现在自己力大招狠却动作迟缓,和纳兰比快可是弃长用短了。想明白了这点,吴地大吼一声,手中的狼牙剑舞地像风车一样,周身风雨不透,这招“法轮常转”是韦驮伏魔剑中的大拙剑招,招数的窍门就是猛、稳,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依然我行我素,正好象征了佛法的广大无边,天道的循环往复。吴地的剑越抡越快,连腰力也使上了,这下别说纳兰不敢再近身骚扰,就是天上掉下石头雨也攻不近他的剑圈。

    吴天在一旁继续大叫:“不可停顿,跟踪追击,无坚不摧!”吴地剑随身动,缓缓向纳兰移动,纳兰不敢直摘其缨,只好来回跳跃,不时出招骚扰二三。吴地一招连使了四五十遍,劲力仍不少衰。纳兰心中吃惊,佩服他功力深厚,暗自盘算应对之策。吴地久战不下,也是心浮气燥,招式越使越狠,打斗中蓦地觉得纳兰下盘不稳,吴地求胜心切,招式一变,运剑直劈,正是一式“巨杵伏魔”。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狼牙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尘土飞扬中纳兰欺身逼了过来,吴地知道中了纳兰的诱敌之计,不敢再行造次,身形暴退又想将狼牙剑舞动起来。刚刚劲运双臂,忽觉纳兰剑上传来的内力阴阳难辩,忽吞忽吐无法捉摸,狼牙剑稍一停顿,立刻被对方带了过去。等他用力回夺,纳兰的内力又阴魂不散地侵了过来。如此三缠两绕,吴地手中的狼牙剑仿佛被缠上了密密匝匝的柔丝,剑法不但渐渐呆滞,还大有被对方牵制的危险。

    吴天叹了一口气,挺剑而上,伸剑往纳兰剑上挑去。纳兰近日苦练绕指柔剑,已经深得武当剑理的精髓,此时以他的柔剑,同时缠住四五个敌人也绰绰有余。他见吴天在一旁观战,早有心将他一并诱过来制住。看吴天的剑挑了过来,索性打算让他挑实再施展柔云剑,不料吴天的内力高出吴地甚多,剑上传来的竟也是阴柔的内力。纳兰实在没料到天下会有人用如此沉重的狼牙巨剑习练柔剑,还没回过神来,吴天的狼牙剑已经占了先机,反过来粘住了龙吟剑。吴地趁机挣脱了束缚,大喝一声,狼牙剑黑气一闪,重重地向纳兰左肩压到。此时吴氏兄弟联手,就形成了金刚伏魔剑阵,二人剑法一阴一阳,动静参商,一招一式配合得天衣无缝,纳兰只觉得剑上的压力骤增,心中不胜惊讶。

    原来丹崖子曾经在韦驮伏魔剑法上侵浸多年,越练到后来越觉得当初创立这套无上阳刚剑法的前辈在剑理上留下了许多可挖掘的伏笔。而让剑法更进一步的方法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就是要在至刚的剑法中揉入柔剑,做到刚柔并济,巧拙兼收方算大成。只是当初那位前辈是通达之人,知道要练成此功者必须要内外功俱臻化境,而世上不知要多少年才会出这样的杰出人物。所以他并没有将柔剑写入剑谱。丹崖子自忖武功不及这位前辈,虽然洞悉了他的想法也无法完成这个设想。后来他遇到了吴氏兄弟,发现这二人天生神力,就重新有了完善剑法的构想。他见吴地空有一身蛮力难成大器,只传了他伏魔剑法中的刚剑,吴天天资较好,得蒙丹崖子传授天山派内功心法,在练完刚剑后开始和师傅一起钻研柔剑。但丹崖子没有想到,天山内功威力虽大却也走的是纯阳一脉,在阴柔内力的修炼上往往是事倍功半。吴天一味冒进,竟致在一天修炼中走火入魔,后几经周折才痊愈,痊愈后师徒二人沮丧地发现,吴天的内功不进反退,而且运功时间稍长就会头疼欲裂,再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丹崖子并不甘心,殚精竭虑,终于想到一个妙法,他重新梳理了伏魔剑法,让吴氏兄弟各练一半,然后再进行搭配组合,逐步增强剑法的威力。吴氏兄弟剑法一阴一阳,各有擅长,再加上二人本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这一节上胜过常人无数。不出两年的工夫,这套金刚伏魔剑法终于问世。丹崖子心满意足,这才算两人满师打发下山闯荡江湖。吴氏兄弟武功既高,招数又怪,碰到一般的对手不过三拳两脚就解决问题,很少使用这套绝艺。只是在和河朔群雄争锋时才使出了这套剑法,当时着实让中原武林人氏吃足了苦头。事后人们习惯称呼二人黑白无常,不单指二人心狠手辣,也有一小半是这套剑法的缘故。只是丹崖子在完善剑法时也忽略了天山派前辈不愿继续钻研这套剑法的另一个初衷,就是这套剑法名为伏魔,旨在克敌;如今的金刚伏魔剑阵,倒有一半以上的剑招咄咄逼人,意在取人性命。

    吴氏兄弟剑招展开,仿佛在纳兰身旁铺开了一道天罗地网。不论纳兰如何腾挪纵跃,总逃不出狼牙勾魂剑的攻击范围。吴氏兄弟牢牢掌握了主动,步步为营,渐渐收紧了剑圈,纳兰运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所发的剑招也越来越快。突然纳兰大吼一声,仗剑直劈吴天的天灵,吴天不慌不忙地用了招“祥云瑞彩”阻住纳兰的龙吟剑,吴地从侧面兜上,一招“孔雀东来”斜击纳兰的剑身,二人阴阳相济正好组成了伏魔剑中的杀招,吴地感到一触上纳兰的剑身,龙吟剑上立刻反击来一道强劲的阴柔内力,他暗道来的好,催动内力连连进攻。本来这一下纳兰的剑非脱手不可的,谁知纳兰“嘿”地一声屹立不动,倒是吴天的脸上闪过一道青气。吴地也没多想,只觉得剑上的内力忽强忽弱,吞吐不定,三柄剑牢牢地吸在一起。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吴氏兄弟的头上汗水涔涔而下,纳兰反而气定神闲,似乎成竹在胸。吴天越拼越觉得不对,他感到自己剑上传来的刚劲熟悉无比,似乎正是兄弟所发,心中一急叫了起来:“兄弟,上当了,快撤剑!”说完长剑脱手向后疾跃。

    吴地反应稍慢,等他明白过来想撒剑时,纳兰已经趁着他力尽的空隙批亢捣虚,长剑闪处,吴地只觉得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由自主地送手跃开。只听“叮当”两声脆响,两柄沉重的狼牙勾魂剑跌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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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贺翎    责任编辑:朱颜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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