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劫演义SKY DISASTER |
| 作者:徐东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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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4-12-12 11:5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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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致命母亲
从太古凭神的命有了天,并从水而出,借水而成的地,故此当时的世界被淹没了,消灭了,但现在的天地还是凭着那命存留,直留到不敬虔之人受审判,遭沉沦的日子,用火焚烧……那日天必大有响声废去,有形质的都被烈火销化,地和基上的物都要烧尽了…… ——《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3章
奉婆罗玛斯特拉之命,天火来袭,相互交错,烈焰的箭头重重包围,天与地之间都完全在火球的势力范围内。火焰强度之大,犹如一颗要毁灭世界的太阳降临一般……所有生物被婆罗玛斯特拉烧焦,感受到火箭火焰的恐怖,惊觉到世界将完全毁灭于普拉亚(大灾难之意)的火球炼狱中…… ——大陆智慧书《薄伽梵宇宙》以及印度《摩诃婆罗多》
他们争吵,他们殴斗,他们犯罪,他们制造仇恨,他们杀戮生灵,他们到处惹事生非,欺压善良……(所以)我准备把我当初制造的一切全部消灭。一场大洪水将降临世上,把地球转变成一个大水坑,让大地恢复太初时期的原始面貌…… ——古埃及《亡灵之书》
大地一片阴黯,黑雨倾盆而下,昼夜不息……人一个个被砸碎,摧毁、肢解、消灭…… ——玛雅圣籍《波波武经》90页
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充满强暴。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面上都败坏了行为。神就对诺亚说:“凡有血气的人,地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充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圣经•旧约•创世纪》
第一太阳纪“玛特拉克特里•亚特兰”为期4008年,为洪水所灭。 第二太阳纪“伊厄科特尔”为期4010年,为飓风所灭。 第三太阳纪“特雷奎雅威洛”为期4081年,为火所灭。 第四太阳纪“宗特里里克”为期5026年,一场战争和大火蔓延了整个世界,人类全部变为……饿殍…… ——阿兹特克《梵蒂风拉丁抄本》
第一个世界被从天空降落,从地心喷出的大火吞没,以惩罚人类的恶行。第二个世界崩溃时,地球脱离它的轴心,地上事物为冰雪所覆盖。第三个世界毁于一场淹灭地球的大洪水。我们今天生活在第四个世界,它的命运,端视人类是否能遵奉造物主的意志…… ——霍皮族印第安人传说
满天奇光异彩,有如神灵施威;唯有千个太阳,方能与我争辉。我是死神,是世界的毁灭者…… ——印度古诗
“你他妈瞎了!你爷爷鸡奸家畜和调戏老太婆跟亲孙女害得你眼睛烂疮流脓看不清路,老天爷保佑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剁成肉酱死无葬身之地扔到粪便池里喂蛆连狗都不要吃,叫你今天有眼无珠你全家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天打雷劈油煎火烧血肉横飞尸骨无存都忒嫌太轻,下辈子投胎当跑花母狗跟亲儿子乱伦后代纷纷夭折空前绝后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镇长马修斯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拉开这个四十来岁的东方女人,喝斥道:“你别再添乱了好不好?”村民们把这妇女拉扯着带走。她似乎还不甘心,边走边回头继续恶毒地咒骂着。
司科特始终安静地端坐在豪华的凯迪拉克里,眼中锐利无匹的寒光却穿透黑色的玻璃直射马修斯,吓得他浑身颤栗不已。黑人警察局长沙祖一直在谨慎仔细地观察司科特的表情,却始终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因此也无法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有按常理喝斥镇长:“马修斯先生,这个东方泼妇是谁?” 司科特居然也开了口:“我记得以前从没见过她。” 马修斯陪笑说:“她是十年前搬过来的。” 司科特略扬眉毛,淡淡地问:“一个人?” “她是个中国人,嫁了个日本男人。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女儿19岁,男孩只有十岁左右。大概是三年前吧,她男人得了重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孤苦伶仃,也怪可怜的。” “她见到谁都这样破口大骂吗?”沙祖局长怒道,“她竟敢这样粗暴地对待司科特先生!你们镇里竟允许这种下流的家伙存在?” 马修斯苦笑解释:“大家当然都讨厌她,不过决不能牵连她做的菜。自从本镇多了她开的那家中餐料理店,受到了所有镇民的青睐,而且还为本镇增添了不少额外的收入。” 沙祖还要数落下去:“这种人走路不带眼睛……” 司科特用手势止住,说:“不怪她。是我的司机手太潮,差点撞倒她。” “先生,是她自己向车冲过来的啊!”沙祖不服气地辩驳。 司科特向他瞥了一眼,冷冷地说:“沙祖先生……如果我今天不是麦克伦总统身边的政要,而是还像二十年前那样,刚才骂我的也许会是你了。”
沙祖就怕他旧事重提,一时间尴尬异常。司科特小时时候是镇上最穷人家的孩子,向来受本镇所有人的鄙视与厌恶,这些人包括富人和本来与他是同一阶层但比他家稍稍宽裕的家伙们,而这其中又包括了自己本家亲戚们。这一切使他自幼养成沉默寡言的封闭性格。英国散文家兰姆曾形象地描写过富人这样对待穷亲戚:“他的记忆是不合时宜的,他的恭维是谄媚的,他的谈吐是令人讨厌的,他的停留是有害的。他离去的时候,你会赶快把他的座椅推到一个角落里,觉得同时打发走了两样讨厌的东西。”于是司科特在全镇人的讥讽与咒骂中默默地离开这里,然后全镇纷纷叫好,如同刚除掉一个人间大害一般。
十年过去,司科特在美国发迹了;二十年后司科特的显赫地位与崇高声望早已越过了太平洋,传到澳洲。麦克唐奈山脉下的无名小镇居民由惊讶变为疾恨,最终变得跟司科特一样缄默。因为人类允许陌生人发迹,而绝不允许也绝不原谅身边的人脱颖而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司科特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说脏话,这会使他一改冷静的性情而大发雷霆,然而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的只有本镇的三十户居民。沙祖想到这儿猛然感受到司科特咄咄逼人的眼睛,这跟当初他被轰走时的神色完全一样。而沙祖至今还记得自己曾对他大声吼道:“滚吧,小杂种,永远别再回来玷污这块土地!”沙祖没料到司科特会一声不响地在今天回来,巧合的是村里这两场血案的发生令自己在司科特的归乡之路上与他不期而遇。
司科特放眼望去,高耸于肥沃山谷之上的高原上满是茂密笔直的绿木和地面随风倒来倒去的荒草。齐尔山的山角沉浸在飘绕的云雾中,然而唯一能望见的距此不远的艾勒朗城,轮廓却格外鲜明。近处的草原上除了羊还是羊,人们看见兔子就捉来吃或喂自己的牧羊犬,总之不容许它碰羊的食物的一星半点。二十年来这座灰色房屋奇形怪状地沿着大街错落有致地排开,不少房子因为下雨漏水而显得湿漉漉的。这里基本上和二十年前没多大变化,只是人们以羡慕的目光投向这辆只有山外大人物才能乘坐的豪华轿车,而当司科特从车里走出来时却都变得惊恐万状,因为他们都以己度人地认为司科特是回来报复的。胆子最大的人也只强笑着向他打个招呼,然后飞快地跑了,估计连这辆凯迪拉克也追不上。那些以前欺负过司科特的幼时玩伴更是闻风丧胆,躲到家里再不敢露头。老年人则提早把遗嘱写好了,之后坦然面对以示镇定。
沙祖不想抢了司科特的风头,但这次来必须先办正事,只好对司科特说:“先生,恕我不能和您一起了,我要赶着去调查镇上的两宗杀人案。”马修斯接茬说:“是啊,那就由我来尽地主之谊吧,司科特先生想吃点什么?” 司科特顿了两秒钟,轻轻地说:“去那个中国女人开的餐馆。”然后看着沙祖。沙祖有些惊愕:他本来也想先到那里去,因为那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总是聚集着镇上大多数的男人以及部分时髦的女青年,偶尔也会有外面的商旅。在那里用不着说话,只需侧耳倾听,就能了解从三年前到一分钟前镇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大到富翁的脚趾头盖子裂了,小到又饿死了一个没力气上吊的穷光蛋。所以这使镇上的人没养成看电视听广播的习惯,他们感兴趣的是亲自聊新闻,并加以演义。司科特这一举动表露了他具有的天才侦察能力,使一向认为司科特是靠运气和玩弄手段攀上权力高峰的沙祖不得不另眼相看。
餐馆的店面并不算大,在街心也不显眼,但里面的人着实不少。司科特走进去坐下来,店里顿时出奇地安静。连不认识司科特的年轻一代也不由为这种气势所摄,及时地住了口。马修斯为了避免尴尬,招招手说:“大家继续聊!”沙祖早在进店之前就看准了人数最多的那一桌,中间唾沫四溅口水迸流的演讲者显然是镇上消息最灵通人士。沙祖打定主意,立即挥手招呼道:“扬奇你过来!” 被称作扬奇的中年瘦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局长先生,我向已故的老母亲发过毒誓,从您上次教育我之后我再也没摸过别人的一根针。” “在这之前你摸的也不是针。”沙祖还是喝道:“过来!”扬奇只好焉头搭脑地走过去。
这时对面来了一个十岁上下的黄皮肤瘦小男孩,脚步里却隐匿着成年人才有的沉稳与雄健。大却无神的眼睛,满脸油渍和煤灰,左手托着一个破旧本子,右手拿着笔,毫无生气地问道:“三位先生来点儿什么?” 马修斯不想引起不快,但司科特还是先问道:“这是那位女士的小儿子吧?” 男孩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仍旧一字不改地重复:“三位先生来点什么?” 沙祖咳了一声,说:“两份肥牛砂锅,一份日式蛋丸铁板烧,三盘海鲜水饺,三瓶百威。对了还有……一份蕃茄酱火鱼。”司科特会心地向沙祖看了一眼:沙祖竟还没忘记自己当初最喜欢吃的菜,而小时候想堂堂正正地坐到饭店里吃一次是不可能的。 男孩冷冷地拒绝:“对不起,我们这儿只做中餐。” 马修斯不满地说:“你妈妈应该会做的。”又补充道:“她做什么都很好吃。” 男孩毫不客气地划掉,自作主张地说:“换成烩鸭四宝,就这么定了。”说罢兀自走开。 马修斯没话找话地说:“这……这小孩有点意思。” 沙祖想趁上菜前把倒胃口的话先说完,就问扬奇:“关于两宗谋杀案……” “我,我……” “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丁点儿。” “知道多少说多少。” “这个……”扬奇不安地搓着粗糙的手茧,“我想您该知道,这里的人都很迷信……这事很怪,先是三天前晚上住在东边的单身汉马鲁洛----你们也晓得吧,他是镇上有名的无赖恶霸,偷起东西来比我在行得多。镇上养的狗看惯了他翻墙越门,连叫都懒得叫了。那天晚上也不例外。因为他那天白天没来这儿喝酒,证明手头没钱了。” “他一直都在这儿喝酒?”沙祖追问道。 “是啊,还经常耍酒疯,没事就来讹老板娘的钱,好在这老板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也没有帮她说句话的。不过这老板娘是个出了名的骂手,根本不需要找任何人帮腔。就连三年前她丈夫遗产的事,也是她自己给自己当律师。” “这么说他与老板娘有矛盾啰?” “他跟谁都有矛盾,只不过与老板娘的矛盾比较明显罢了。” 沙祖点点头说:“嗯,当天晚上他就被杀死在自己家中。上次我没来,是沙米拉警长负责堪察现场,向我递呈了尸检报告,说死者是死于某种奇特的噬咬。脖子上被锋利的牙齿穿了个洞,而那牙应该比狗牙要尖锐得多;况且刚才连你也说了,狗是不屑理会马鲁洛的,更别提给他一口了。可谁料到两天前的第二个死者玻利太太也是一模一样的死法,闹得人心惶惶。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亲自来一趟镇上。” 马修斯推断说:“会不会是其它什么动物干的,比如说……”忽然想到这是在澳洲,动物园里的各种猛兽这里基本上看不见。只好说:“也许是野狗或狼干的。”
司科特接过沙祖递来的令人作呕的死尸照片,盯了几秒钟,说:“不对。” “不对?那是什么?” “是蛇一类的东西。”司科特掂着照片说,“尸体上一道血痕或被爪子划伤的印迹都没有,狗或狼与人搏斗时,用到的不光是牙。尤其是想致人死命必然会直立起来跳跃式攻击人的喉管。这两个人只有脖子被咬,身上都没留下任何爪印,这不正常。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一击致命。” 沙祖这才佩服地说:“司科特先生可真了不起!” 司科特谦逊地笑笑:“这也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学来的,他才是真正的推理专家。” 马修斯说:“可这一带没有蛇呀。山里蛇很多这不假,可镇上……” 沙祖不能驳了司科特的面子,忙反击道:“但这里不论气候和地质都非常适合蛇类生存。” 马修斯反应迟钝仍不依不饶:“不错,不过不排除是有人模仿动物转移视线。” 沙祖嘲讽道:“是的,但他得先开车走500里去艾勒朗的动物园买两颗刚拔掉的幼蛇牙。”他挥挥手示意扬奇走开。
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来了,司科特晃晃筷子示意二人。马修斯笨拙地拿筷子说:“东方人真野蛮,用棍子吃饭。” 司科特笑了:“我们用的刀跟叉,和棍子一样,都是武器。我们食客与屠夫、猎人不同之处在于,我们在杀害已做熟的动物死尸。” 餐馆西角顶端的大电视正在播出的一条新闻引起了司科特的注意:“5月23日晚八点钟,著名华人生物学家和考古学家程科在伦敦女王厅进行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演讲。在七点钟左右,英国的科学界的权威人士们已经完全来齐,在他们的主席台上就座,另外美国、德国、俄罗斯、瑞典都派来了代表……”
沙祖费劲地用牙撕下一片又厚又硬的肉块,含糊不清地说:“我好像听说过最近有个什么学者在宣传介于唯心论和唯物论之间的论调,还说达尔文的进化论过于片面需要修正。” 马修斯讪笑道:“报纸上称他为‘对科学一窍不通的骗子,’科学界有相当一部分元老级人物都在痛斥他的无聊行为。东方人都是很奇怪的,他们的科学被传统的儒家思想禁锢了两千年,他们希望超越我们,所以用一些歪理邪说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电视上映出了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国学者,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仍神经质地着一套笔挺的黑色麻质燕尾服,脖间打着冷色的蝴蝶结,两鬓银发似雪,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他在台上神情激动地说道: “这是科学!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真理不过是众多真理中的一条,如果继续保守这条狭隘的见解而固步自封伐功矜能的话,我们将彻底失去通往探索宇宙间一切奥秘之路的方向!诸位请听好下列的问题:在全球不到两千万人时的古埃及,又怎么能抽出十万人放弃生产专门去建造金字塔呢?而这些魔鬼般的杰作真的出自人类之手吗?八千年前的野牛骨上竟会有火枪子弹的弹痕?那时候人们尚处在从茹毛饮血到朦胧的原始文明之间的过渡时期啊!1513年土耳其海盗皮瑞•雷斯的地图上竟绘有1818年才发现的南极大陆!而呈现的竟然是尚未被冰封的南极洲海岸!那时正是印加帝国遭受西班牙殖民者铁蹄践踏的第一年。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不争的事实!可你们却不仔细想想,人类的出现真的只是宇宙间的一个偶然吗?那这样的偶然的概率又有几亿甚至几兆分之一呢?早在人类之前,地球上就形成了一个未惶多让,甚至更加发达的文明!” 有专家当场站出来指出,十八年前被派遣到外太空探险的白兰度舰队久久未归,沓无音讯,宇宙间存在可与人类媲美的文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台下的听众们情绪也激动起来,‘骗子’、‘蠢牛’、‘妖言惑众’之类的喊声不绝于耳。最后现场近百分之八十七的观众‘愤然’要求停止这场‘可笑的闹剧’,主席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请求程科博士离开女王厅。程科博士怒气冲冲的声明:“我们的科学将面临一场空前的黑暗!”伦敦舰队街头的十万人游行阵列队伍高举着‘程科,欧洲不欢迎你’的大幅标语,在诸如此举的巨大压力下,程科决定即日启程返回香港。以上是xxx为您报道……” 沙祖正以揶揄的表情等待新闻结束,然后乘机挖苦两句,可当他发现司科特的神色凝重严肃时,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司科特先生……司科特先生!你也相信这个柏拉图式亚兰蒂斯主义狂徒的无稽之谈?” 司科特摇摇头说:“我不懂科学,没资格妄加评论。” 马修斯迎奉道:“司科特先生就是这样谨慎,一丝不苟!” 司科特擦擦嘴角的油,对沙祖说:“对了,局长先生,调查案件是你的本职工作,但我非常感兴趣。请允许我在不妨碍你办案的前提下做你的助手。我在美国所属的部门也经手过类似的奇特案件。” 沙祖正求之不得,连声答应,然后用筷子笨拙地穿透了一大块鸭掌。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司科特、沙祖一行人前往玻利太太的家,由于马鲁洛是个单身汉,什么亲人也没有,无法从他身上着手调查死因,唯一的线索便是玻利太太的丈夫和儿子。 还有几十步就到了,三个人刚拐了个弯,忽然发现三个年轻的女孩,只是一瞬间,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司科特开口问:“你们看见了吗?那个孩子是谁?” 马修斯肯定地说:“黑头发么,一定是弹间家的长女阿雪了。” 沙祖起了疑:“奇怪,她来干什么?” 司科特不疾不徐地拆他的台:“这里谁都可以来。”他又转而问马修斯:“她经常四下乱跑吗?” “那倒不。”马修斯挠挠头,努力试着回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很文静端庄的娴淑女子。全镇数她学历最高,现在在镇上唯一的私立学校教书。” “就她?那个泼妇的女儿?”沙祖恶狠狠地骂道:“那女人这么可恶,她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司科特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似的,继续问马修斯:“我们在中华料理店吃饭时没看到她。她不在家吗?” “这倒不清楚了。”马修斯仔细地想了想,“不过她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似乎东方人对未出嫁的女孩子要求格外严格,她是不可以随便乱跑的。她妈妈又是个非常传统的中国女人,更不会允许女儿有半点逾越礼仪规范的行为。” “那从学校到她家的路是必须要走的,不属于乱跑的范围之列吧?”司科特看着沙祖和马修斯惊愕的表情,指着这条街头的三个方向的巷子问道:“这些路有从家里通往学校的吗?” 马修斯想了半天,说:“不,不。虽然她家到学校的路不止一条,但这条街上所有的巷子却跟她的上学路毫无关系。就只有一条经过她家。” 司科特点点头:“就是刚才她离开选择的路,她也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他对仍旧发怔的沙祖说:“还等什么?” 敲了三遍,隐约听到里面迟缓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张凄苦无奈如丧考妣的脸呈现在三人面前。这个男人又瘦又小,手臂却奇长,加上他略微弯曲的腰背,更像极了生物学上所讲的‘人与猿的中间环节’,以致于沙祖想瞧瞧他握拳时拇指是否在外面。他的儿子却是个肥头大脑的胖子,虽然远远坐在屋里但一目了然,正在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屋里乱七八糟,还有一股隐隐的酸臭味,门开的时候竟有几只鸟从里面飞出。 沙祖一行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后,刚要进门,却被男人拉住:“先生,你们前天已经来过一趟了。我们家刚失去了妻子和母亲,你们的每一次出现都加重了我们的创伤。请你们尊重活着的人的权利。” 沙祖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司科特却问:“我们来不是为了查案的,只想知道玻利先生一直都呆在镇上吗?” 玻利斜了他一眼:“你?你……是司科特?嘿……我以前可没得罪过你。你还不清楚我们家的状况么?祖祖辈辈都生在镇上,死也在镇上,永远不离开。当然,偶尔到艾勒朗的市集去用镇上的特产换钱。除此之外,我们能不出去就尽量不出去。” “可镇上只有唯一的私立学校,而且只是小学和初中的课程,我记得……玻利先生只上过小学。” 玻利怒目相向:“你是在嘲笑我没文化吗?” 司科特不紧不慢地说:“书没念完不要紧,在实践工作中也可以边做边学。你后来还自修过什么课程吗?” “没有,没有!”真不知什么原因令玻利暴跳如雷,“总之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你该满意了吧?” 司科特胜利地笑笑:“那么,刚才我们见面你的头一番话怎么说得这么有涵养?从伦理、心理和人权分别说上那么一句,环环相扣。而且在说这些话时你的语气很生硬却很熟练,而接下来的话却吭哧吭哧半天,说得毫无水平。你不是说你没文化吗?一个没文化的人怎么会同时说出两个层次的话来呢?我看是你早知道我们会来,预先排练了很多遍吧?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 玻利瞠目结舌,半晌不能言语。司科特笑着拨开他,缓缓踱进屋里。沙祖越来越佩服司科特,他仔细盯着司科特的每一个动作,准备在司科特发现什么重要线索要张嘴时抢先一步说出,使自己不致太丢颜面。司科特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家里怎么不见一只羊呢?这里的人不都养羊吗?” 玻利愤世嫉俗地回答:“我们家还死过人呢,这镇上怎么不每家都死一个?” 司科特站起身来走到玻利面前,他足足比对方高出一个头有余:“那么,你刚才所说的,去艾勒朗城卖的‘镇上的特产’是指什么?我离开了这么久,孤陋寡闻,不知道咱们这镇上还有特产。那是什么呢?” 玻利一下子噎住了,欲言又止。 “你一个大男人总不会穿针引线搞刺绣工艺品吧?澳大利亚么,除了养羊还是养羊。你们家养什么呢?养狼?” 玻利低下头,周身轻微地试颤抖。 “我替你说吗?”司科特走到玻利的肥儿子面前,抚摸着他滚圆多肉的大脑袋,“养蛇。” 玻利竟一屁股瘫在地上,沙祖不失时机地跳过去掏出手铐给他戴上,怒骂道:“原来是你!你还是不是人哪?竟然杀害自己的妻子,而且用的是驱蛇这么残忍的手段!这么说马鲁洛也是你杀的了?嗯,是了!马鲁洛是个单身汉,你妻子又红杏出墙,两人发生奸情,被你察觉。于是你一怒之下杀了马鲁洛,又一不做二不休连你妻子也杀了,以绝后患……” “沙祖!”司科特突然喊了一声,又恢复平和的语调,“请你别胡说八道。” 沙祖怔了怔,茫然不解道:“怎么?不是他吗?既然只有他养蛇,而且马鲁洛跟玻利太太又是为蛇所噬,那凶手就只能是他!” 玻利颓丧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家里养蛇?” 司科特揉揉鼻子说:“我刚才问你这里怎么不养羊时,看到了那些,”他指了指房顶的两只类似隼但体积更小的猛禽,“它们刚才在墙角扒土啄食,让我们来看看这是什么?”司科特用脚扫了扫土垢,下面露出一段色彩斑驳的尾巴。那是一张褪掉的蛇皮。 “蛇和鸟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司科特说,“本来刚才屋子里聚了不少的鸟,可我们一进来就全飞跑了。这是什么原因?” 马修斯迟疑地说:“这不奇怪,我们是生人嘛。” “对了。蛇比鸟更有灵性得多。它们非常危险,时时保持警惕,对任何人都情有敌意。但一经人工饲养,确信对方无恶意时就会任其把玩。蛇是你们家养的,你就算让蛇去咬玻利太太,蛇也是不会听话的。好比你的父亲逼你去杀你的母亲,你肯干吗?” “蛇跟马鲁洛可没关系吧?”沙祖死咬住这点不放,“即使排除他杀妻的嫌疑,也不能说明他没杀马鲁洛。” “我,我没杀呀,我真的没杀!”玻利歇斯底里吼道。 “这个以后再说。”司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玻利先生,想洗脱罪名就得跟我们合作。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告诉我,你的那段有水平有涵养的话是谁教的?” 玻利眉头紧锁,冷汗涔涔,但始终不予回答。 “刚才我看到镇上最有学问的人来过一趟。”司科特这句话仿佛电了玻利一下,“那位弹间雪小姐为什么要到你家来,她又说了些什么?” “她……她只是叫我别跟你们讲……” “你还真听话啊?”沙祖冷笑着问,“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给她抓住了?由此封住你的口?” “这……我,我能有什么把柄?我……” “玻利先生,”司科特和气地问:“镇上除了你家外,还有别人家也养蛇吗?比如说……中华料理店,他们是否需要蛇肉和蛇胆做菜?” “这我不清楚,”玻利嗫嚅着,“其实我以前也曾向中华料理店推销过我的蛇,可老板娘不要,还把我骂了一顿。她的店里虽然连蝎子和豆虫都敢吃,但却没见卖过一盘与蛇有关的菜。” 沙祖缓和了一下语气:“也许那老板娘有怪癖,讨厌蛇?还是她天生有骂人的嗜好?” 马修斯也试着说:“这会不会跟中国传统文化有关?中国人对龙、鹤、蛇、龟、狐狸这些动物都是很敬重的,认为它们有灵性,寿命很长很长,得罪了它们会遭到天遣,也就是上帝的惩罚。” 司科特对玻利意味深长地说:“无论你隐瞒了什么都无所谓,所有的事必然会进行到结果。希望到时候你敢坦然面对。”他回头对沙祖说:“我想去找弹间雪谈谈。” “她现在应该在学校上课了。”马修斯看了看表。 车在校门口停下。 司科特走出车,昂头看着破旧的校舍。它是镇上唯一跟二十年前相同的地方,而自己总被惩罚站在这里,忍受着教师们的冷嘲热讽和同龄孩子们无情与尖刻的讥笑。 沙祖担心他又会触景生情,忙说:“镇长先生,我们该往哪里走?” 司科特轻轻地说:“跟我走吧,这里每一条路我都记得。”他将双手驻进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林荫路上,沙祖和马修斯一前一后心事重重地跟着。 “她教授什么课?” “中文课。”马修斯回答道。 “那应该是文科办公室。”司科特向右面的一间宽敞的房屋望了望,“不必打扰她上课,我们在这里等她回来就行。”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位俏丽而又柔弱的年轻女教师夹着备课本走进来。她见到镇长的马脸与两张陌生的面孔,手中的书竟差点没拿稳。司科特敏锐犀利的目光已经迅速捕捉到这个细致入微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弹间雪小姐?” 弹间雪把书本往桌上一放,说:“是。……是我。” 司科特一伸手点点椅子:“坐。” 弹间雪摇摇头,声音跟本人一样弱质纤纤:“我犯了什么罪吗?” “也许吧。”司科特双手交叉,“今天中午你到玻利家去做什么呢?” “我?”弹间雪咬着下唇,半晌才说:“难道不可以去别人家吗?” “那当然可以。不过你为什么看见我们的时候要跑呢?据我所知,离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早,就是回你自己家里吃饭,路程也不远,时间应该很充裕。” “我……” “可以先撇开作为教师的职业道德不谈,单说你本身也不是适合撒谎的人。”司科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实话吧。你的眼睛里隐藏着整件事情的真相。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别再说了!”弹间雪心慌意乱,捂住胸口,一只手按在桌角,“这件事不是我干的。……就算我知道过程,作不作证也是我个人的权利,你们不可以强人所难。” 司科特“嚯”地站起来,把沙祖、马修斯和弹间雪全都吓了一跳。沙祖以为他不动手也要动怒,谁知司科特却说:“我不喜欢纠缠不清,我们走。” 他不理会沙祖和马修斯是否能跟上,大踏步离开办公室。 沙祖刚要喊司科特,弹间雪却抢先喊出:“先生,请等一等!” 司科特回过头,冷冷地说:“你是不会告诉我真相的,我也同样不会听你的忠告。” “先生……我的确不能把事实告诉你,而且也请你保密,别让其他人知道我了解真相。”弹间雪顿了顿,继续说:“总之,我希望你们不要调查这案子了,不是我低估了你们的能力……我向你保证,它是你无法想象的,就算你调查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毫无用处,因为这不是你们能办到的……” 司科持莞尔一笑,说:“我在十四年的政治生涯中曾接触过几十宗最高机密的案件。我完全听得懂你是什么意思。孩子你很善良,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那我也给你一句忠告:在我们来调查案件的同时,你多了一份难得的机会,请你把握好它,逃离这个镇子吧,越远越好。” 弹间雪凄苦地笑了笑,低下头说:“可能我还会逃回来的。”她转身离开了。沙祖和马修斯听得一头雾水。 弹间雪洗完了一大摞盘子,摆放好。刚一转头,就看到了母亲,两人相近得几乎重合。 “妈妈。”弹间雪没有一丝惊惶的表情,“你来啦。” 母亲似笑非笑地说:“你累啦。那今天就别去了。”她拿起几卷黄纸,要去丈夫墓前拜祭。 弹间雪摇摇头说:“我必须去,那是我爸爸。” 母亲神情恍惚,喃喃地回答:“好吧。” 两个人刚打开门,就看到了司科特和沙祖。八目相对,都有些不知所措。 司科特先开了口:“弹间太太,我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为我的司机那天莽撞的行为。” 弹间太太慈祥地笑笑,跟上次唾沫横飞的泼妇简直判若两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过去的事有时候也必须要提,比如刚发生不久的两宗杀人案。”司科特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弹间太太淡淡地回道:“你们认为我是杀人凶手?” “你曲解我的意思了。”司科特指指她手中的冥纸,“再比如您要拜祭已故三年的丈夫。有些事情不论过去多久,如果有必要的话就都得提一提。我开门见山,第一个死者马鲁洛先生跟您之间有过多次争执,是吗?” 弹间太太抬起表看看,用商量的口气问:“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吗?” 司科特点点头。 “老实说我的脾气的确不太好,动辄就张口伤人,但对待马鲁洛这种游手好闲之徒,成天只会骗吃骗喝的二流子,我怎么骂他都一点儿也不过分。” “他总是白吃不给钱?” “那倒不是。他如果赌赢了,可以在我店里花掉几千澳元,而且这种情况下通常他很高兴,说不定还会给服务员小费。不过一般来讲他的手气不是很好,总是一文不名,来我的店里吃一些便宜的菜,然后死皮赖脸地赊帐。我已经对他很宽容了,对其他的顾客我都是当场要他们把帐付清。但话又说回来,他会在连续赊帐很久以后突然发迹——估计是偷摸来的,然后一次付清以前的欠款,最长的间隔也不会超过两个月,天知道他的钱是打哪儿弄来的,反正最终要消费在我的店里。” “到他死为止,赊了多久的帐了?” “也就两三个星期吧。” “他多久来你们店一趟?” “三天之内最少来两趟。” “他死的那天来过吗?” “来过。是在下午四五点钟左右。” “那么,”司科特睥睨着弹间太太的眼睛,“你们俩还像往常那样吵了一架?” “正是这样。”弹间太太毫不避讳他咄咄的目光,“但我认为他这种无赖脸皮比地球还厚,能承受同类任何形式的攻击,不会因为我骂了两句就想不开跑去死。” “当然,他不是自杀的。”司科特信步走到前面,“他是被蛇一类的动物咬死的。这一带没有蛇,而玻利家着着蛇。” 弹间太太不以为然地提示道:“但玻利家也死了人。” “这不能作为玻利家没杀人的证据。”司科特还要说下去,弹间太太忽地停住了,她在一处中国式的坟墓前跪了下来,浑浊的眼神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忿懑与怨怼之情。 司科特仔细地观察和思考这一切。 弹间宙跪下很东方化地磕了三个头,又点燃了带来的纸钱。弹间太太打开随身带着的食盒,端出几盘热气尚存的菜放到死者的碑下。 司科特忽然问:“弹间太太的厨艺是祖传的吗?” “不是。”弹间太太略带伤感的口气里掩饰不住骄傲,“每个中国人都做得一手好菜,跟京剧、武术一样,这是国粹。来到一个饮食文化不发达的国度,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名厨,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司科特说:“弹间太太谦虚了。那么……有用蛇为原料做的中国菜吗?” 弹间太太瞥了他一眼,冰冷地回答:“那当然,中国人什么都吃。” “可是我在你店里的菜谱中找不到一丁点关于蛇肉的记载,这又是为什么?” 弹间宙蓦地扬起头说:“先生,蛇肉我妈妈会做,但做得不好,端不上桌面,可这并不代表中国人不吃蛇。而且我妈妈也代表不了整个中国。” “这话说得好。”司科特敛起笑容,向孤儿寡母深深鞠了一躬,拉着沙祖离开了。 沙祖在司科特身后直追问:先生,先生!就这样放走她?她可是最大的嫌疑人呀! “今天晚上,”司科特心情沉重地说道:“我们再来一趟。” 小镇的夤夜恬静极了,只有偶尔的几声凄厉的鸹鸣,凉风吹打着树枝发出微弱的摇曳声,仿佛是还未达到爆炸极限的原始宇宙一般,正在紧张地收缩,迎接即将面临的巨响。司科特和沙祖矮着身,悄悄来到坟场旁。 沙祖低声问司科特:“您……这是要干什么?不会是……掘墓吧?” “对。”司科特神色凝重,“我们要检查一下弹间大造的尸骨。这事不能正大光明的干,只好夜里来偷偷地行动。” “您为什么不早说呢?”沙祖抱怨道,“我们至少该带两把铁铲吧?” “不用。我们只是负责检查,挖尸体叫别人来干。”司科特摇摇手,拉过沙祖躲到一棵老树后,“先等一会儿。” 大约七八分钟过后,一条鬼鬼祟祟的影子轻捷地跑来,在坟墓之间东张西望,接着一束暗淡的幽蓝色光晕发出,原来是他带了一支调暗的手电筒。光隐隐映出了那张贪婪的脸——是扬奇。 “您怎么知道他会来呢?”沙祖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神了!” “我说的不是他。”司科特也感到十分费解,“奇怪,他来干什么?” “这个家伙跟马鲁洛一样偷鸡摸狗,估计是来盗墓的。”沙祖压低了声音,“如果这不影响破案而且您也同意的话,我这就去把他抓住。” “准备好你的枪,”司科特严肃的说,“我们不能让命案再度发生了,保护好扬奇。” 没等沙祖听明白是什么回事,另一条黑影已鬼魅般闪过来,速度快得无法形容,比夜更黑的长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扬奇抬起手电筒一照,惊得‘啊’一声,随即 笑道:“老板娘,你也来啦?” 沙祖和司科特这才确认那真的是弹间太太。沙祖朝司科特望望,明白他刚才所说要等的挖掘尸体的人就是她。 弹间太太淡然地问:“你做什么来了?” 扬奇嬉皮笑脸地吐吐舌头:“出来散步。” “来坟场散步?” “那么你又来干什么?” 弹间太太冰冷地笑着,走到一个墓前。司科特从远处细细瞧着,看出这个位置正是他丈夫的。弹间太太低下身子,用手抚着墓碑,又环绕四周认真察看了一通,似乎这才放下心。沙祖也松了口气,刚才自己若去挖墓,就算不被当场抓住,她也这么心细入微,被动过的坟也会很明显给她瞧出来。 扬奇好奇地问:“你干什么呢?放心吧,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我是‘盗亦有道,’只盗富人家的墓。虽然你家也不穷,但是没有什么古董或其他值钱的东西陪葬,你请我偷我还不屑一顾呢。” “那我请你偷,你偷不偷?”弹间太太以一种怪异之极的目光瞪着他。扬奇心里打了个突,退了两步,颤声问:“什么?……你说什么?” 沙祖和司科特虽然看不清弹间太太的面孔,但从扬奇的反应来看,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狰狞可怖。 “你说……”扬奇笨拙地重复,“你说让我去盗……盗你丈夫的墓?”他见弹间太太依旧是那副神色,想了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嗯,对啦。你丈夫生前有过私人的小金库或者什么宝贝,一直不肯给你,连临死前都不告诉你藏在哪儿,所以你想……嘿嘿,你又不便亲手掘了丈夫的墓招人非议。……那好吧,要是出了事我可不负责。假如真掘出什么宝贝,就得平分,我要一半!” “全都给你。” “你说什么?”扬奇又糊涂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丈夫的墓里没什么宝贝,就只有一副他的骷髅骨架。”弹间太太一字一顿地说,“请你把它挖出来,我会付给你钱的。”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扬奇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妥,他暗暗料想到弹间大造的死跟眼前这个女人大概有关连,却又不敢多想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说:“好吧,你肯给多少钱?” “按照你平常的食量,每天都可以来我店里白吃。” “哦,这倒很不错呀。”扬奇狡黠地眨眨眼,“不过……不过镇上这一连两起凶杀案闹得人心惶惶,警察局和那个美国总统的狗腿子一直在调查,我这么厚的案底未必能在这里呆长久,不如就给我几张跑路钱吧?” “行啊。”弹间太太毫无表情地问:“那么,你要多少,开个价吧。” 扬奇似乎狠了狠了心,一咬牙说:“一万美元,不能再低了!” 沉寂了几秒钟后,弹间太太七弦琴般的声音再度响起:“成交,可以开始了吧?” 扬奇拿起随身携带的作案工具,开始用力挖起墓来,挖着挖着问:“嗯!你怎么不来帮忙呀?” 弹间太太森然答道:“你在挖前没听清楚吗?我要你挖。我是不会动手的。” “好好,随你,少假惺惺地装洋相了。”扬奇一铲一铲起劲地掘着,弹间太太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监视着。 “喂,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啊?”扬奇累得要命,干了近一个钟头,终于铲子的回声带出了金属的质感。他不由大喜过望,猛地跳进去,竭尽全力掀开了棺材的顶盖,顿时一股被风带起的尸垢弥漫四周。他干盗墓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怕倒不怕,只是尸臭味是永远适应不了的。扬奇捂着鼻子爬上来,问道:“现在你要怎么做我不管,钱什么时候给我?最少也得明天。” 沙祖和司科特在远处,又是黑夜朦胧,实在看不清楚,只觉得弹间太太似乎动了一下,接着扬奇周身剧震,轻轻地瘫倒。沙祖听到一声凄厉入骨的惨叫,习惯性地举起枪,司科特一把抄过,冲他使劲摇摇头。 弹间太太俯下身子,好像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拌抖抖尘土,又飘然如同怨灵一般离开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沙祖决不会相信今晚发生的一切。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沙祖和马修斯都在唉声叹气,不时地偷着瞟司科特几眼。司科特也是少有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木桌上毫无规律地乱敲。 马修斯打破沉寂问:“你们怀疑弹间大造也是被弹间太太害死的,所以去挖尸骨检查一下颈骨上有没有类似蛇牙留下的齿痕?” “这还有什么犹豫的,司科特先生?”沙祖挥着肥大的手掌,“她今晚杀了人又想毁尸灭迹造成扬奇盗墓,被鬼吓得心脏病发作瘁死的假象,令本镇的人心更加惶乱。我们可是亲眼所见,就算我是警察局长不能作为人证,可您是公众人物,有极大的说服力,还怕她赖掉么?”他见司科特没有立即回答,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便继续说:“我明天立即动身回艾朗城调集大批警力来镇上,看她还有什么能耐反抗?” “沙祖……”司科特异常平静地问:“你觉不觉得扬奇死得很奇怪?” 沙祖怔了怔,不得不承认说:“是呵。” “你对此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我猜,他……应该不是被坟场的鬼魂给吓死了吧?” “当然不是。他这么热衷于盗墓,跟所有的考古学家一样,胆子相当大,怎么会被吓到。况且世上哪有什么鬼?” “那……难道他真的是心脏病发作瘁死?又或是因为受了什么突然的刺激一时情绪波动很大而引发脑溢血?” 马修斯总不忘矢志不渝地攻击中国人:“我看是不是这个女人会中国功夫或者东方魔术一类的?” 沙祖反驳道:“得啦,什么功夫能这么毫不费力地杀人?” “那就是巫术,催眼术,‘奇门遁甲’之类的,总之东方人是很神秘的……” 司科特看了马修斯一眼,马修斯知趣地住了嘴。司科特缓缓抬起头,顿了一会儿说:“他的确是被吓死的。” “您不是说他胆子很大吗?” “胆子很大也不排除被吓死的可能。”司科特令人信服地说:“一个医生有可能死于常被自己治愈的疾病。通常来讲每个盗墓贼都是无神论者。镇长先生,扬奇周日去做礼拜吗?” “他管自己家养的狗叫‘弥塞亚’,您说他会不会去做礼拜?” “这么说,他的确是不相信鬼神,也没什么宗教信仰,更对高深的科学一窍不通。而且,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这两个条件结合得出的结论是:他被不是鬼,但同样可怕或是更可怕的东西吓着了。” “那是什么?”沙祖疑惑地说,“弹间太太也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身体呀,况且坟场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澳大利亚唯一令人害怕的动物只有狼,而对于扬奇来说仍然不算可怕,又怎能吓着他?再一步,就当是吓着他了,也不致于把他吓死呀。” “我没说是狼,是你们没有见过,也想象不到的可怕东西。”司科特望着两人惊疑不定的神情,继续自己的话,“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神秘的事情,我们还完全不知道。我在十四年前加入美国联邦调查局设置的高机密神秘档案工作组,被调到外太空开发作业机构,探索人类未知之谜。六年下来我接触的神秘案件不下数十宗,这使我心里有了底,思维方式也开始大胆和活跃起来。对于那些暂时无法找出原因的事,我都相信有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撑。它是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像电能、磁场、万有引力和达尔文进化论一样,很久以前就存在,但却一直未曾被我们发现过。我知道你们心里很难接受,我开始也是这样。沙祖局长,要是当时你站出来,你就会和扬奇一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枪此时就好象小孩子手里的玩具,完全失去了作用。而你要是明天再派更多的人来,彻底地揭穿她,恐怕这个小镇就会掀起一大片腥风血雨。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勉强要求不归人类权力管辖、不受人类道德约束的异类遵守由我们人类制定而且只适合我们人类的法律。你们……懂吗?” 一片沉寂过后,沙祖吱吱唔唔地说:“咳,先生。我不敢肯定能完全理解你所说的话,不过……我个人听到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在说弹间太太是个……妖怪?” “的确只能这样称呼我们未知但却早已存在于我们之中的异类。对于尚未了解真相的人类来说,他们就是妖怪。” 沙祖不免垂头丧气,绝望地问:“那就是说,我们……我们对付不了她了吗?就让她这么继续下去?” “我们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她才有可能继续杀下去。她只为掩饰自己的身份秘密而杀人。我想马鲁洛和玻利太太也只是因为偶然间发现了他们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被杀。所以外表看来毫无关连的的死因使本案显得十分棘手。” “先生!先生您的意思是让她逍遥法外?即使她有她的理由,就算她不再继续杀下去了,那已经死去的人呢?他们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吗?他们只会害怕,只会做噩梦,这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难道偶尔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就该死吗?”沙祖总算来了点儿勇气,职业本能唤醒了他的正义感,“先生,我可没您那么伟大,从全人类的高度去着想,我只知道身为一个警察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明天,我要见机行事!” “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这不是正确的方法。”司科特掏出手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麻烦他的。……我要知道正确的方法。” 按了一串特殊号码之后,电话里面传来奇怪的呻吟声。 司科特略一犹疑,轻轻地问:“喂……喂?你在听吗?” 那边传来了很年轻的嗓音:“我在拉。” “我是司科特。” “哦!是你呀!”对方的态度热情起来,“好久没打电话了,你还活着啊!” “是这样……我有事要找你帮忙。”司科特这就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对方嘿嘿笑着问:“我说你身边还有人在听吗?”沙祖和马修斯对望了一眼,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声音继续说:“我这可是不传之秘,不是本门弟子不要偷听。叫他们两个滚蛋!”最后这一句声调陡然提高,沙祖和马修斯听了都耸然动容,心里惊恐地想:“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们有两个人在场?” 司科特扬扬手说:“对不起,你们两位先出去好吗?” 次日,扬奇的尸体自然而然地被发现,坟场围了半数以上的镇民,玻利先生带着一身五花肉的大胖儿子也挤在人群中间。牧师乔伊森•伍德站在高处向人讲解盗墓贼必然受到上帝的惩罚。弹间太太被女儿搀扶着,不住地掏出手帕擦试泪水,弹间宙则远远站在一旁,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司科特、沙祖和马修斯走到弹间母女面前,鞠了几躬。 司科特俗套地说:“弹间太太,我为你感到难过。” “这太过分了……我死去的丈夫入土三年,才刚得到安息,就被这杀千刀的恶贼给挖出来了!”弹间太太泣不成声。 弹间宙突然说:“没事儿妈妈。你瞧爸爸多厉害,把他给活活吓死了。”说完可爱地笑起来,现场的镇民一时都呆住了,半晌没有一个吭声。司科特也感到这个孩子相当奇怪,这番话更是充满诡异意味。 弹间太太猛地甩去一巴掌,弹间宙给结结实实地挨在脸上,半边腮微微肿起。他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保持刚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面容。 司科特觉得时候到了,来到弹间太太跟前,说:“我想跟令郎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弹间太太泪水盈盈的瞳中掠过一丝阴寒的杀意。她停止了啜泣,傲慢地问:“先生,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居然还在怀疑我?你没看到死在我丈夫坟旁的盗墓贼吗?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以置辩的?我的儿子他才十一岁,他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弹间太太,我绝没有侮辱你的意思。那好,我只是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在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弹间太太面色有些发慌,掩饰着说:“没有!哪有什么可疑的人,我很早就睡了,对吧阿宙?” 弹间宙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 司科特轻蔑地笑着:“不知道?好吧我告诉你:扬奇昨天晚上来过你们家。” “你胡说八道!”弹间太太脱口而出,随后急忙补救道:“我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司科特指着沙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不必讳言曾经怀疑过你,所以昨晚来到你们家蹲了一夜。我们发现扬奇偷偷来过你们家,可却没偷什么东西,只是绕着院子四查看。所以我想问问,你跟扬奇之间到底还有什么隐瞒了我们?” 弹间太太吃惊不小,眼神浮动,但很快地回答道:“不,你弄错了,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来往。扬奇跟马鲁洛一样是个惯偷,喜欢四处游荡,半夜里跑到别人家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司科特看看身旁的弹间雪,严肃地问:“那么扬奇从前来过你们家吗?” “没有。” “可为什么偏偏在昨天晚上来呢?”司科特加重了语调,“他选择了尊夫的忌日,到你们家来,难道他跟尊夫的死有什么关连?” “不!”弹间太太心慌意乱,粗暴地打断说:“我丈夫是病死的!” “可我们怀疑他杀了你丈夫,所以请夫人原谅,我们想检验一下尸骨。”弹间太太心中一凛,继而狂叫道:“不!你们不要再打扰我丈夫了!” “打扰尊夫的是扬奇,现在现场保持了昨晚的原状,我们就顺便看看,然后再下葬下去,这很合理呀。假如事后又出了问题,再挖出来那才是真的打扰。”司科特意味深长地说完,就拨开人群,蹲到弹间大造的尸骨旁,沙祖蹲在他身旁,悄悄地问:“先生,真是绝招!这是昨晚与您通电话的人教您的?他到底是谁呀?” 司科特笑而不答,戴着手套不停地拨弄死者的头骨和颈骨,忽然大声喊道:“奇怪,弹间太太,你丈夫的颈骨少了一片。” 弹间太太面如死灰,只挪动了一小步。司科特继续向她喊道:“第六颈椎下面,也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崇骨穴’位置,整块骨都不见啦!” 镇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说是啊,对啊。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看懂。 弹间太太极不自然地回答说:“是吗?……也许吧……不过,不过也有可能是埋在沙里,太深所以弄丢了也说不定。” “可全身其它骨骼都很完整,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块丢了呢?”司科特拆她的台,“况且人体的骨骼都是紧密相连,唯有下颌骨是活关节可能会因天长日久而脱离,但颈骨连着脊柱,是人体的重要部分,是不可能松散的。就算散开,又怎么解释单单只散这一块?弹间太太,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被动物叼去了,这里特有的食肉动物只有蛇和狼。除非蛇是原始巨蟒,不然可不见得有力气拖人骨,而狼虽然有掘死人坟墓的习性,但却掘不到足够连它也能埋了这么深,而且它还没有打开棺盖的智商。” 沙祖心里暗暗高兴:“颈骨肯定是被这个泼妇拿走了,她却想不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自己的把柄。哪怕这婆娘真是个妖怪,也不致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又想到司科特素来不喜言笑,而这些话充满戏谑,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对啦,”司科特故作恍然状,“这骨头只可能是扬奇拿的嘛,我们检查一下他的尸体。” 沙祖示猓矫ㄒ嚼吹窖锲嫔砼裕椿夭ε牛幻ㄒ剿担骸八怯捎诠染值贾滦募」H赖模巢砍榇さ谋砬榭梢运得髡庖磺小!?BR>“他是被吓死的?”司科特故意重复一遍。 两名法医都肯定地回答:“是被吓死的。” “那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呢?”司科特说,“据我所知,按时间推算扬奇在来坟墓之前先到你们家去过。那么……你们家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呢?” 弹间太太阴森森地说:“算了吧。扬奇根本没去过我们家,你我都心照不宣。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科特看了看四周,再次说:“我想跟令朗谈谈。弹间太太,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个守信的人,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可你也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弹间太太颤抖了一下,继而凄凉地苦笑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你这种人。好吧,我不打算接受世俗的法律审判跟道德谴责,但希望你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为了我们和你们,以及所有的。” “我是在六岁时偶尔发现这个秘密的,”男孩平静地陈述,“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算作长大了。但我却比常人的孩子有过太多离奇的遭遇。我不揭穿只是因为……我不想去面对。” “我已早就发现你知道一切,”司科特说,“你的口吻完全不像是个孩子的。最起码不该是你这个年龄说得出来的。你的姐姐就不同,她不太善于隐藏自己,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是我告诉她的,开始她还不相信……我六岁那年镇上来了强盗,他拿着一杆双筒猎枪逼我们母子三人交出存款。我的母亲……当时她和我们姐弟俩一样,都是非常害怕。姐姐胆子比我还小,居然抱住我哭起来。妈妈冲我们喊:“你们住嘴,别吵醒了邻居,都进屋去!”那个强盗起了疑,问:‘你让他们进屋打电话报警?’妈妈拼命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们家只有客厅里一部电话,卧室没有电话。我只是不想……吓着孩子。’那强盗放了心,语气缓和了些:“你只要乖乖把钱交出来,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保证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一丝一毫。我怕妈妈出事,死活不进屋,最后在妈妈的喝斥下被姐姐硬拉进卧室。妈妈顺手把门锁上,我不甘心,凑在门把手的小孔里向外看,之后……” 司科特见他说到这里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缓缓地接口说:“之后你妈妈就把那个人给杀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妈妈像是浑身没有筋骨一样,快得难以形容,冲上去咬住强盗的喉管,他连喊也没来得及,整个脖子霎时就萎缩了。接下来妈妈并不急于开门,而是把尸体收拾妥当,又将地板上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打开门说:‘孩子们,出来吧,没事了!坏人被妈妈赶跑了。’我当时简直不知所措,只是勉强保持平静的脸色,不想被她发觉。而姐姐却欢叫着跟妈妈抱在一起。我本想告诉姐姐,可姐姐跟妈妈的感情实在太好了,我不想打击她;况且不光是她,换成任何人,只要不像我这样亲眼所见,都是不会相信的。自此我跟妈妈的感情开始疏远起来……我很怕她,我觉得自己是怪物的儿子……’ “关于马鲁洛和玻利太太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这个镇地方很小,无论哪个角落,全镇的人都很熟悉。她杀了人,尸体却不能埋在外面,只有埋在自己家里。为了怕我们发现,她把尸体埋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厨房。” 沙祖几乎要呕出来:“她不会用尸体作调料泡老汤给我们做菜吧?” “你们也知道,马鲁洛常来店里白吃白喝,还要收什么保护费。我妈妈是个倔脾气,却也没少忍让他。他完全可以活得长点,和妈妈继续吵下去。他死的那天的中午,刚来我们店,我妈妈就要撵他走,他说:‘老板娘,再过两天我一定会还给你钱的。大家都住在一个镇上,三面环山,我还能逃到哪儿去?你总不能因为我欠了点儿钱就把一个大活人——还是乡里乡亲的,给活活饿死吧?” “我本来在隔壁睡午觉,被他那样大声给弄醒了,长期的担惊受怕使我养成了窥探的习惯。只见我妈妈坚决要赶他走,他恼羞成怒,索性耍起无赖,端起身旁顾客桌上的一盘饺子,嚷道:“这是什么?这是饺子吗?皮儿这么薄,菜馅全烂在外面,光恶心都让你给恶心死了。谁还敢吃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坑顾客呢?黑店呀,黑店呀!’妈妈终于忍不住,抓起他的衣领往外推。他用力一挣,撞在洗菜的水池旁,疼得呲牙咧嘴,可妈妈却大惊失色:那水池下的石灰砖陈年累月已经非常脆弱,经他这样一撞,居然碎开来,一根白晃晃的指骨赫然搭了出来。 ‘马鲁洛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地,随着门口闻声而来的人不断增多,马鲁洛竟和妈妈一起挡在门口,说吵架有什么好看的。等人群散去,马鲁洛一脸奸笑关上门,说:‘咱们都是明白人,我想以后我来吃饭你不会管我要钱吧?’妈妈垂头丧气地回答:‘不要了。’马鲁洛得寸进尺地问:‘那我还欠你钱吗?‘不欠,一分不欠。’马鲁洛竟然不依不饶地说:‘可你欠我的钱啊。总数最少也有一百万澳元吧?’妈妈生气地说:‘我这个饭馆全卖掉最多也只有十几万澳元,加上这些年做买卖攒的存款,一共也不到五十万,我哪儿来的一百万?’马鲁洛说:‘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钱从银行取出来,再把店铺卖掉,凑它五十万,咱俩平分,不是皆大欢喜吗?’妈妈不肯:‘这店是我丈夫留给我的,不能从我手里丢掉。’马鲁洛说:‘得啦,现在这店肯定有不少人眼红想要,再一阵子大家吃腻了中国菜,恐怕你想卖也没处卖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啊。’妈妈像下定了决心,说:‘你让我考虑一下,今晚我先把银行里的四万澳元存款提出来,你先用着,这样可以吗?’马鲁洛点点头,得胜地笑笑:‘好吧,那你来我家吧,我恭候你的大驾。’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马鲁洛出门逢人便说他发财了。妈妈当晚真去了,回来时也一脸木然。我从六岁就开始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竭力装出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妈妈见我没起疑心,也就不说什么,我姐姐根本不会想到是她杀了人。第二天马鲁洛的死讯传遍整个小镇,姐姐还劝妈妈别再夜里出门,会有危险。这一来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不敢把这事告诉姐姐。” “那玻利太太的事呢?” “玻利太太与丈夫不和,这是全镇的人都知道的事,他俩成天拌嘴吵架,动辄大打出手,弄得四邻不得安宁。后来玻利从外地购进蛇种,然后养大倒卖,赚了笔不小的钱,玻利太太却把钱据为已有,成天到酒巴舞厅里去厮混,结交漂亮小伙子。玻利气不过,但玻利太太积威已久,又不敢说什么。她还是成天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把玻利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攒起的家业败得差不多了。” 司科特赞同地说:“我能看出来玻利对他太太的死反应冷淡。玻利太太不是他杀的,但他有过杀人的念头,甚至曾付诸于行动。” 弹间宙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我的妈妈,有一天……大概每年都在这个时候的某一天,躲在房里不见任何人,生意也搁了下来。我和姐姐小的时候她还放心,我们稍大一些她就连我们也提防,索性跑到麦克唐奈山的林子里去了。我实在忍不住,对姐姐说:‘我带你去林子里看场好戏。’于是我们来到林子中。我们看到妈妈竟像蛇一样在地上不停地蠕动,脸色惨绿,发出低沉的嘶吼。头发间竟冒出了一条条碧幽幽的蛇,地上溅满了黄绿色的浆液,可怖之极。姐姐吓得拼命捂住嘴,直流眼泪。玻利太太恰好来到此地,多年的养蛇经验使她对蛇性了如指掌,隔着粗粗的树干,她仅仅见到了妈妈的头发,以为是一些蛇,满心欢喜想捉回去卖钱,却不仔细忖度一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妈妈一见玻利太太,大惊失色,迅捷无伦地扑了上去。我们还没看清她的动作,玻利太太就张大了嘴,脖颈中鲜血迸射,歪倒在地上。妈妈喝了新鲜的血,精神似乎好了些,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我示意姐姐,等妈妈彻底离开时我们再走,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可就在这时,玻利先生出现了。我们正感到奇怪,他却突然拿出一柄砍刀,悄悄地走近玻利太太的尸体,刚举起刀,猛然发现人已经死了,不由得吓得尖叫起来。我和姐姐从林中走出来,玻利忙摇头说:“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姐姐满脸残泪,说:‘我们也知道不是你杀的,让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沙祖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你姐姐去找玻利教他怎么应付我们,他又那么老实听话,原来他的把柄被你们抓住了呀。” 司科特欠了欠身,凝重地问:“你的父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我爸爸身体一直挺好。自从我亲眼见到妈妈杀人,我就反复考虑过,开始我以为她是自卫杀人,有些默许,但后来见她毫无理由地杀害了玻利太太,我就明白了。爸爸多半也是偶然间发现了她的秘密而被杀害的。夫妻之间很难有秘密藏匿得住。可是她毕竟是我妈妈,难道她杀害了我爸爸,我还能向她复仇索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了,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司科特十分同情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换了我的话,我也很难诀择。“他抄起一直开机的电话,问:“你都听见了是吗?应该怎么做才对?” 电话那端传来了极为不屑的口吻:“他不想再失去另一个亲人?” 弹间宙这边听得很清楚,不由得点头说:“是啊。” “是啊个屁。你早就失去另一个亲人了。” 弹间宙面色煞白,颤声问:“你……你什么意思?” “她不是你妈妈。她只是伪装成了你妈妈的样子而已。自从你妈妈把你和你姐姐生下来以后就被她杀了,然后取而代之。” “你胡扯!”弹间宙翟然心惊,几乎要跳起来把天撕碎了,“你有什么证据?!” 对方奇怪地反问:“你要证据干什么?这话既然是我亲口说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司科特忙对弹间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这位朋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道理。他绝不是在骗你。” 弹间宙趁司科特说话之间冷不防猛地撞了沙祖一下,然后极为灵巧地抽出了他腰间的手枪,冲向自己家的饭馆。 “拦住他!”司科特叫道,“如果彻底揭穿那女人的身份,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等众人冲进中华料理店,眼前是他们不可想象的一幕:一条硕大无朋的怪蛇,周身碧绿油光,吐着腥红色的芯子,在天花板、墙壁上四下游走,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弹间宙不停地开枪,打得店里到处火星喷迸,却没有一发命中。 弹间雪拦在弟弟面前,哭喊道:“别杀她!她总算也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不要杀她!” 沙祖迅速拉过弹间雪,十几名警察手中的大口径长枪轰然作响,将墙壁打得千疮百孔,那条人蛇向外死命一窜,蹿房越脊,等大家追到房外,它已经消失在那片迷雾笼罩的原始森林里。 司科特和沙祖对望了一眼,心下骇然。 第二天清晨,艾勒朗狭小的机场内,一架波音747航班正要起飞。 马修斯真诚地说:“司科特先生,请接受全镇的居民对你的歉意和爱戴,你是我们镇永远的骄傲,我们由衷地感激你。” 沙祖和过去辱骂与嘲讽司科特的众多居民都向司科特深深地鞠了躬。 “这不算是我的功劳,”司科特谦逊地说,“如果没有我朋友的支持,我一事无成。” 沙祖悄悄地贴近司科特,问道:“您那位神通广大的朋友究竟是谁呀?” 司科特笑而不语,转向弹间姐弟,柔声问:“你们真的打算离开这里?” 弹间雪点点头,苦涩地说:“她……那条蛇成了麦克唐奈山最恐怖的传闻。镇上的人都搬迁到艾勒朗来了。以后这个镇也会不复存在。我们不想在这个噩梦般的伤心地再呆一分一秒了。日本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一定要回去。” 司科特说:“好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弹间宙忍不住问:“先生,我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我希望你能注意到,虽然你手上有枪,但她却一直在闪避,始终没对你做任何的回应性攻击,否则要你的命可真太容易了。如果这不是人类亲情中的母性在作祟,那我不知道还能是什么。” 弹间宙眉头紧锁,低头不语。 “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继续探寻这个秘密。终有一天我将明确答复你,向你揭开这个世界诸多无法言喻的真相。”司科特向众人挥挥手,上了飞机。 在麦克唐奈山的原始森林里,总有一对燃烧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带人们的一举一动。小镇虽然没落了,但艾勒朗城里却仍然有老一辈镇上的居民,戴着老花眼镜儿,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给信仰科学的年轻一代讲述那亘古不变的现代传说。 隐藏者 日本是一个敬畏自然灵的国度。认为凡是自然界的一草一木、山川河流甚至石块都有灵性,都有“生灵”的庇佑。日本古代故事有许多与灵异相关,其中不乏被称为“精灵”或“妖怪”的生物与人类共同生活的例子。有一则故事曾说琵琶湖畔住着一个青年,他见孩子们在玩弄一条小蛇,就把仅有的做生意赚来的钱交给孩子们以换取蛇的自由。当天夜里一位美丽的姑娘来到他家请求借宿,青年心肠很好,所以答应了。可几天下来姑娘并不打算走,还提出了结婚。青年与她结婚后一年,女人怀了孩子,要丈夫给她修建一间产房,并且告诫丈夫在自己生产期间决不可以偷看产房。可夜里女人悲惨地呻吟起来,越叫越响,最后竟像是野兽的咆哮。丈夫忍耐不住推开门,见到的是一条大得可怕的蛇在舔着身体中央的大蛋。 中国亦有类似的轶闻趣事,如狐女小翠、白娘子与许仙、七仙女与董咏等等。吴淑著《江淮异人录》,上面记载五代太祖杨行密部下大将张训,在受到不公正待遇时总告知妻子,而第二天却又得到优厚的待遇,因而感到很奇怪。他妻子平日总是等他回家一同吃饭,但有一天张训回家,妻子已先吃过了,还说今天的食物有些特别,所以先吃了。张训来到厨房,见到镬里赫然蒸着一颗稀烂的人头,于是要杀她。妻子本事自然比丈夫大,可却心甘情愿地被丈夫杀死。 在上古时期,“妖怪”们并不像后来那样极为隐秘地以假身份藏匿于人类族群中。印度《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有多则神话与史诗故事都记载了人与异类杂居,相互联系和冲突的情况。 1962年,苏联一艘载有科学家和军事专家的探测船,在古巴外海发现了一个起码有0.6米长的人鱼婴孩,他自称亚特兰蒂斯人,而且其族人会假扮人类,定期浮出水面,混迹于人群中生活,进行观察活动,并向它们的当局报告人类文明的进展。 被异类养大的人类更是多得不胜枚举,主要的领养者是猩猩、狒狒和狼,它们往往在失去孩子时便会产生一种渴望成为母亲的欲念。闻名世界的古欧洲文明之一的罗马帝国首都——意大利的罗马城,便是两个为母狼用狼奶养大的兄弟俩罗慕路斯和勒莫建立的。后来兄弟俩由相互讥嘲而起了争执,罗慕路斯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成了新城的最高统治者,建立起至高无上的权威。此城便于公元前753年4月21日以罗慕路斯的名字命名“罗马”城。至今罗马博物馆还耸立着一座已存在400多年的母狼哺婴青铜像。 1976年非州布隆迪南部发现了8岁的黑人“猴孩”,1916年与1964年分别在立陶宛,1961年在匈牙利都发现了“熊孩,”1962年伊郎发现“羊孩”。1923年在印度卡查尔森林中与阿萨省卡沙拉山区发现“豹孩”,1970年与1983年印度发现“狼孩”。 猛兽喂养人类婴儿,自古以来便广为流传,古代日尔曼英雄沃尔弗季特里哈幼年为狼所抚养,斯拉夫史诗中的大力士瓦利格拉和威尔杜勃是被一只母熊喂养长大的。辛巴巴的奶娘是一只老虎,印度英雄萨塔瓦甘的养母则是一只狐狸。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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