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劫演义SKY DISASTER |
| 作者:徐东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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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4-12-12 11:5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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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路可走
刀迅捷无论地扎下来,眼见就要穿透弟弟稚嫩的脖颈,忽然门外传来唏哩哗啦的怪响,将钟豪从邪念的梦魇中惊醒。他慌乱地收起刀,跑出房间看门被不知什么东西弄开了,几个在街头混日子的流氓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当他们看到钟豪时,略吃了一惊:“哎,我以为屋里没人呢,还有一个小子!” “怕什么,我们有六个人呢。”一个和钟豪差不多大的矮胖混血种男孩拔出了折叠刀,挥舞着:“你还愣什么哪?快把钱交出来呀。” “我不知道钱藏在什么地方。”钟豪如实回答。 “看来你是想尝点儿苦头了?” “你们都是瞎子,看不见家里其他的东西?”钟豪指着四周,漠然道:“彩电。冰柜、空调、工艺品、衣服、饭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认识钱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钟豪站起来,开始翻柜子。 “别乱动!……快制止他,他在找枪!”男孩叫嚣着用刀抵住他的后颈。 谁知他翻出的是一个容量很大的袋子。 “这是干什么?”对方纳闷地问。 “你们用这个装东西,随便什么都行,装得愈多愈好,要是拿不动,我帮你们拿。我替你们放哨,如果瞧见我父母回来就会告诉你们。你们放心,尽量拿好了。” “你开什么玩笑?”他准是疯了!之类的喊声过后,又有人叫道:“还等什么?”似乎如梦初醒,他们开始大干起来,不一会儿家里已经成了一团糟。他们当然也带不走多少东西,只把几件还算好看的衣服,贮藏的食物和几十美元装进袋子里。” “伙计,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这么与众不同。”一个黑人边说边捆袋子。 “欢迎再来。”钟豪镇定自若地说:“下次最好请自备袋子。” “谢谢你哪!”六个人兴高彩烈,把袋子一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钟豪高兴极了,他想象着何荫为家里失窃而气得死去活来的情景,但只是觉得对不起爸爸,因为毕竟任卓对他还不错。 何荫回家后果然大发雷霆,怒斥了钟豪一顿,接下来是撒泼、干嚎,最终是心痛得彻夜难眠。钟豪尽管挨了骂,可对此感到痛快,因为他的报复行为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妈妈……我想去和她约会……我又怕哥知道。”钟杰诉苦道,“我这么做太不道德了,。可我……可我又非常喜欢她……” “怕什么?”何荫边做早饭边悠然自得地说:“他要是再敢动你,我就打死他!你放心地去约会好了,楚小姐会把事情原委打电话通知我的。” “什么?她与你通电话?”钟杰不敢相信。 “是呀。上次她见你被打,就很焦急地告诉我,让我教训一下钟豪这个小畜牲!” “是她?……我真不敢相信。”钟杰思忖了一会儿,央求道:“妈妈,答应我,别再打他好吗?” “不打他会会知错改错吗?他连认错也不认!” “我总觉得你对他太刻薄了。我明显地感到最近这些日子你对我们俩愈来愈不同对待了。是不是?” “啊?”何荫身体一哆嗦,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他是你哥哥嘛,难道不该让着你?” “妈妈……为什么他跟我长得不像?而且,而且他也不像你们?” 这句话立即说中了何荫的要害,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想了半天,同时眼神中流露出狡狯的色彩。钟杰的目光也变得咄咄逼人:“您……告诉我好吗?很明显你清楚。” “是的……不错,他的确不是我们亲生的,他是个孤儿,养子。” “孤儿?养子……”钟杰惊诧极了。 “十五年前,有个邪教叫什么‘众神之戒’的,在北京制造了一起屠杀事件……随后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抱着一个婴儿来到旧金山……来到咱家门口。我一直怀疑他跟那起事件有关……” 十五年前的北京恐怖事件震惊世界,钟杰也知道,他不解地问:“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怎么会那样巧?从恐怖事件的发生到吕凝来我们家——吕凝就是那个男孩,总共不到两天。那个婴儿就是你大哥。后来不知怎么了那个叫吕凝的被一辆车碾死在洗车场,由于没有足够的证据,又没人认识他,就当成意外草草处理了。于是……我和你爸就代养了他。”讲到这里,何荫又偷偷地斜睨了儿子一眼。 “原来是这样。那哥哥也太可怜了。”钟杰皱着眉头,“您还这样对他……” “可怜?吃我的用我的十五年,我算对得起他了,我知道他是谁呀?”何荫尖声尖气地说,“对了,你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哥哥。” “你放心。我怎么会故意伤害他呢?”钟杰令人信服地回答。 “现在你也放心去约会好了。钟豪要打半天的吊瓶,不会知道你去哪儿了。” “妈妈。”钟杰临走时又叫住了何荫。 “又有什么事?” “对我哥好一点,让我快乐吧。” 何荫根本体会不到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每次打钟豪都不经意地伤害了钟杰。 中午,钟杰去了趟医院接哥哥。共同的恋人根本无法动撼两兄弟深厚绵长的情谊。钟豪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走,等到接近家门时,他俩已经完全脱离窘迫,又像平素那般有说有笑起来。 “快过来!钟杰!”远处,父母很怪异地僵直地站在房门口,何荫的叫声带着惊怖的成分。 “妈妈叫你。”钟豪对弟弟说。钟杰望着哥哥生疏的眼神,心里一阵抽动,不安地跑过去。 “好孩子,你没事就好!”何荫像是久别重逢一般紧紧抱住亲生儿子,又冰雹似地疯狂亲吻他。钟杰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 “钟豪,你……你过来。”任卓拿出一个包裹,就地摊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座自由女神像玉器,一台红木色的意大利式古钟,最后一样是一张随处可见的近来恐怖电影主角的鬼面具,同时要插一句,这电影在纽约上映时,曾当场使一名有心脏病史的观众猝死。 “钟豪,这是给你的礼物,你只能选一样。” 钟豪一一拿过,翻来覆去仔细地瞅瞅,他却没发觉此时的父母已经面无人色。 “给我一件!”钟杰刚伸出的手被母亲粗暴地拉回:“这是给哥哥的,还给哥哥!……拿来!再过不久就是你们俩十六岁生日了,那时妈妈再给你买更好的!现在让哥哥挑!” 钟豪觉是自己突然变成了实验品,前不久他看到科技节目有专家为研究一种新虫子的食性,就在它面前放上米粒、树叶和另一种虫子。 “仔细考虑一下,哪样是你最喜欢的,可别选错哦,只有一次机会。”任卓在内心祈告着,希望结果别像自己预料的那样。 “我都很喜欢。”钟豪这样回答,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妥。 “只能选出一样,而且必须选出一样。”任卓急切地敦促道。 “这样的话,嗯……嘿!”钟豪拿过面具,“我想我就要它吧。” 任卓与何荫大惊失色,失声叫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吓人的东西?” “我是哥哥,本来就应该让着弟弟。那两样东西都很贵,你们赚钱也不容易,我该把这些留给弟弟。” “还有没有其它原因?”何荫追问道。 “我……也的确非常喜欢它。这东西很漂亮。”说着他猛地戴上面具,一下子伸出舌头,顽皮地“哇”一声大吼。何荫竟尔尖叫起来,踉跄着倒退三步,任卓与她对望一眼,都是脸孔煞白,唇色绛紫。 钟豪这才感到不对头,他实在不明白平日里飞扬拔扈指天骂地的母亲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胆小起来。 “你,你你再选一次吧。”任卓仍不死心。 “我不想选别的,我的确只喜欢它。”钟豪玩弄着面具,“多漂亮呀。” “可我实在看不出哪里漂亮!”任卓愤怒地一甩袖子,大步踏进屋。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钟豪再一次显出超人的洞察力。 何荫一听忙不迭结结巴巴地掩饰:“没!没……什么!没什么事呀!什么?”心里却在紧张地盘算怎样才能分开这对兄弟俩。 钟豪知道事有蹊跷,父母绝不会随随便便干这种无聊透顶的事,而且,自己的选择令二人产生这样夸张的反应。但自从前些日子发生的一连串非常事件后,他已经学会深藏不露了。况且他也并不认为父母有什么恶意,因此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我和你爸要出去一下,顺便带钟豪再去医院看看。”何荫很不合理地说。 “这为什么?”钟豪奇怪地反问:“我刚从医院回来呀。” “哦,对对!看我这脑子……”何荫感到自己要站不住了。 “是不是……我明白了,我的病很严重?”钟豪的心情太坏,他为自己的身体担忧。 “钟豪呀,”何荫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你别害怕。妈妈过去一直没有太关心你的身体健康,总以为是小病……后来有医生在和我聊天时说到你的症状,说你可能要长期治疗。这样,那你……” “你们怕我传染,要隔离我?”钟豪冷冷地退了几步,转身走出去。 “妈……?”钟杰转头望着休荫。 “没事……没事的。”何荫的表情如同法老棺盖上的浮雕。 钟豪走了几分钟,迎面遇上了艾迪及其走狗。 “你们想干什么?”钟豪警惕地问。 “干什么?你小子还敢追求楚小姐。你怎么配得上她?”艾迪晃晃拳头,“今天我来教教你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说罢众人一窝蜂涌上去,拳打脚踢起来,钟豪渐渐体力不支,又一个留着鸡冠头的小子在他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一棍。 正在这时,原先抢劫任家的六个小流氓正在街角东游西荡,偶然瞥见这场战争。 “看!打起来啦!”一个黑得出奇的黑人男孩指着这边欢快地喊。 “哎,那小子不是……”领头的大块头认出了钟豪,“走,走看看。” 艾迪他们正打得起劲,猛然又见来了六个人,心下胆怯,喝问道:“你们哪儿的?” 大块头待他话音甫落,一个饿虎扑食将他肥胖的肉躯放倒,然后在他脸上没命地踢起来,其余五个人也冲向艾迪的喽罗们,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艾迪吃了大亏,不敢恋战,一声唿哨,带领着走狗们撤退了。 钟豪略微清醒以后,发现自己正在垃圾堆旁的一张破沙发上仰躺。他使劲支起身坐起来,惊讶地地环视四周。周围的人似曾相识,他们正在抽着烟头,玩着废弃的骨牌。 “那小子醒了,老大!”黑人男孩叫道。 大块头见他醒了,就递给他一只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旧矿泉水瓶:“渴了吧?喝吧。”钟豪厌恶地推开这瓶颜色浑浊悬浮着面包渣的水。 “不喝拉倒。”黑人抢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 钟豪不再看他,转向大块头:“是你们把我弄到这儿的?……我想起来了,为我们救了我。” “那也称不上什么‘救’,一报还一报嘛。那天你这么慷慨地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又让我们多活了几天。”一个金发男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大块头问。 “任钟豪。” “这名字真奇怪!你不像印第安人啊。你是韩国人吧?” “是中国人。” “我是他们的结拜大哥,梦想是当个有饭吃的西部牛仔。”大块头抖抖肩膀,“我以前打过黑市拳。” “我叫祖尔,是位表演艺术家,粗俗地讲也可以叫骗子。我骗人只骗富人。” “马丁,”黑为男孩自我介绍道:“我擅长偷钱包。” “我是索沙,你得佩服我。”那个金发男孩说,“上次就是我撬开你家的门。我不知撬过多少门,虽然你们家的门有些特别,但作为天才的我还是把它撬开了。” “我叫尼古拉•康迪。我的行当就比较正统一点,我当初是弹吉它卖唱出身的。” “最后向你介绍我迈克尔•达辛顿。我可能最没出息,靠乞讨生活。不过你必须承认我的名字很响亮。”那个瘦瘦的小家伙说道。 “对了,我一直不理解,”祖尔神色古怪地问,“你为什么让我们随便拿。难道你也是去那儿偷东西的小贼?” “那里是我真正的家。只是……我妈妈待我不太好,所以我想进行报复。” 祖尔有些生气:“什么呀,那你不在利用我们吗?” “但愿这种利用能再有几次,我们就对可以再活几天。”罗伊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都是好人,世界真不公平。”钟豪开始有些喜欢他们了。 “得啦,小子。”索沙眼皮一眨,弹了个响指说,“你不如加入我们当老七,咱们拜把子同生共死怎么样?我听说你们中国也很兴这一套。” “我还有家……” “我们总算帮过你一把,大家算是朋友了吧?”康迪想了想,“你得再帮我们一次……你有什么特殊本领吗?” “我比较在行推理。” “那有什么用,能换饭吃吗?说点儿实际的。”马丁叫道,“即便可以换饭吃我也不吃。我才不做政府的走狗呢!” 钟豪一乐:“你好像很不满社会现状。” “当然。当今社会比过去的残暴又增加了一条虚伪。过去是名正言顺地压迫你,现在倒好了,一边大喊‘民主’,一边剥削压榨,多么可恶!”罗伊忿忿地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属于幻想家,这种为被压迫却不知反抗,还一味地为统治者辩护……” 钟豪打断达辛顿的话:“你是在说教授社会学的老师和编写政治教科书的学者?” “你不笨嘛。”康迪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我们今晚要有一次大行动,如果成功,我们又能多活半个月。”罗伊说。 “是做什么?” “你必须保证不说出去并帮助我们,我们才告诉你。” “如果是违法的话,我也没兴趣听。你们自己留着干好了。” “那我们走。”六个人不再理他,简单收拾了几把螺丝刀、钳子、锤子和一条粗麻绳,撇开钟豪。钟豪有些好奇地跟在他们后面,忽然发现他们正在走的路线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楚怡的家!他们要去那里偷东西!”钟豪猛然省悟过来,他加快脚步奔过去,挡在他们前面。 “你又要干什么?”罗伊不耐烦地转头,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儿童。 “我想我必须弄清楚,你们是不是要偷楚先生家的东西?”钟豪近乎愤怒地发问。 “是呀,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下手的对象是富人。”祖尔不满地回答道。 “他们都是好人。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 “好人?我操!”马丁火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是因为……” “马丁,别跟他啰嗦。”罗伊指着钟豪,“让开,少碍事!” “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我要去告诉楚先生!”钟豪态度绝决。 “好小子,你说出的话像本印出的书!”罗伊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他的肩,将右手扳过来,同时从身上抖出一把铁铐,迅速拴住他的手,另一端则铐在一根从破车盖里伸出的金属弯管上。 “老大我太佩服你了!”祖尔欢叫道,“手铐你也有?” “佩服我才对。”马丁插口道,“那是我偷的。”几个人把钟豪好一阵奚落,然后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钟豪又气又急,拼命在砸打着金属管,无奈它太粗,而且与废车连在一起,根本不能动撼分毫。他的手毫无目的地乱摸,在腰部感到一丝寒意,忙抽出来,是那把水果刀。他无暇多想,用刀子来回地切着,可手铐没事,刀口却有了裂纹。 “什么破刀!”他恼火地掷了出去,“现在怎么办……?”他急切地向四周企望,却没有发现一样东西能够帮助他。就在这时,戴着铐子的右手一阵莫名其妙地灼烧,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手腕冒出一股轻烟,他接住断面两截就要落地的铐子,仔细端详,原来开口处竟被不知什么东西烧化了。 “奇怪!”他不止一次地喃喃自语,“太奇怪了!”若是平时他会坐下来想个清楚,但现在他顾不得这些了。他快步跑向向楚家别墅。 为了能比罗伊他们早到,他抄近路绕到别墅的后面。谁知后门也全是保安,还有一大群凶神恶煞捆在一起的狗,如同美杜莎宫殿里的三头犬。他喊道:“喂!大叔……我要见楚怡小姐。” “去去,快滚开!”警卫毫不客气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晦气,在他们眼里,楚家外面的所有人都是乞丐。 “我有事要告诉她……告诉你们也行,有人要来偷你们家的东西!” “喊什么!”警卫冷不防一脚将他踹倒,“楚先生正在睡觉呢,还不快滚?” 钟豪知道没办法了,他在门口迟疑地徘徊了半晌,飞快地奔向离住宅最近的一棵树,一连爬了三次才抓到一根比较粗的树枝,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后花园的杂草丛中。 “楚怡,楚怡!”他也顾不得上次的别扭,开始轻声喊她,可半天没有动静。正在焦急时偶然瞥见一处窗户内好像有人影在动,就急忙凑上去,顺势将窗玻璃向上一掀。 楚怡尖叫了一声,扑打出的水溅到窗外,掩盖住正在浴缸洗澡的躯体。她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尖叫道:“你干什么?救命啊!” 钟豪第一次见到她的胴体,一时怔住了,呆呆地顿了半晌,这才开口:“我……咳,别喊……是我!” “快滚!我要喊保安了!” “楚怡……那个,你听我说!有小偷要来你们家偷东西了快去看看吧!”钟豪忸怩地低着头,“我……还有我也想向你道歉,上次的事……” 对方的声音渐渐狂怒起来:“你快滚!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说着她随手操起身边的一极硬木棍击中了钟豪头部,顿时鲜血直淌。 楚怡见到血也害怕起来:“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钟豪跌跌撞撞地爬上后墙,尽管他体力远远不支,但心中总有个潜藏的信念:即使死也不死在这里。终于爬过墙头,他纵身一跃,撞到地面上,就仰面昏睡过去。 满载而归欢天喜地的六兄弟又遇见了他。 “这小子怎么又躺在这儿?连位置和姿势都跟上次差不多。”马丁不无讥诮地说,“我看休克才是他的专长么。” “不论怎么说,他没有真的捣乱,破坏咱们的计划。”罗伊扶起他,“我看我们还得再帮帮他……哎?手铐呢?这小子真有本事!……他到底怎么把它打开了?” “已经饿了三天。”钟豪无精打采地对同样是有气无力的朋友们说。 “不好意思,让你抛弃家庭跟我们一起挨饿受冻。” “你误会了。我一点儿不挂念那个无情无义的家,只是我的病……治疗就此中断了。” “什么?你还有病?”祖尔叫道,“老七,你可从没跟咱们哥儿几个提过。” “是周期性的病。一到时候就疼痛得厉害。” “是月经不调吗?”索沙说起话来从不顾忌。 “我猜如果不继续吃药会死。”钟豪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平淡得出奇。 “没这么严重吧?”罗伊吓了一跳,随即宽慰道:“反正你现在已经用不着去上学了,可以随时光顾那家医院。因为那里的人认识你嘛。” “不。何荫巴不得我走呢。她会高兴的跳起来,然后在家里开个假面派对,切蛋糕庆祝,接着理直气壮地让医院停止收费。她唯一难过的是白养了我十五年。我只觉得……她对我就像对待一个捡来的孩子一样。” “捡来的?”达辛顿傻乎乎地说,“你还别说,真有可能是捡来的哩!” “不管他。吃、喝、玩、骗、偷,从早逛到晚,这才是生活。”祖尔洋洋自得地讲出自己对人生的看法。 “这是在混日子。”钟豪毕竟念过书,“我们该找份工作。” “工作?你看不到每天成批的失业工人在抗议政府的昏庸吗?我们根本找不到工作。” “要是你们从小坚持念书并努力学习,就不会这样了。” 钟豪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六个人同时怒视着他。 “别跟我提那段儿,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火。”罗伊恶狠狠地挥动着大拳头,“如果不是楚氏集团横行霸道,我们的房子也不会被迫拆迁,更不会被赶到贫民窟靠沿街行乞坑蒙拐骗生活!” “难怪你们这样恨楚家,原来……” “哥!” 七个人一同循声看去。 钟杰和何荫一前一后,在街角伫立着。钟豪脸上像封了一层寒冰,淡淡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钟杰走过来,真诚地劝道:“哥……我找了你好长时间……别这样好吗?……跟我们回去吧。” 钟豪其实已经有些动心了,他细细想来,这一番离家出走的确是意气用事,太莽撞了。 何荫由于在这之前受到钟杰的苦苦哀求,强忍住火气,违心地劝道:“钟豪,跟我们回家吧。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妈妈保证,保证以后再不对你凶了。” “你不会动摇吧?”康迪转面看钟豪的态度。而他已经流出泪来,接着就像个刚出世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几位,感谢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钟杰对六个流浪者说。 “操!我就知道这小子靠不住!他还是瞧不起我们!”马丁气得直跺脚。罗伊制止住他:“既然这样,就让他走吧。” “大哥,他……” 罗伊坚持说:“行了行了,他实在要走就不必勉强。老七的位子还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随时欢迎。”略顿了一下,他竟相当自信地说,“我敢保证,你会回来的。” “那么,再见各位。”钟豪已经和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恋恋不舍地随着家人远去。 次日校园的棒球场中,楚怡约钟豪见了面。钟豪再次看到她时想起昨日浴池的那一幕,心里一阵翻腾,差惭地低着头:“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钟豪……任同学。”“不必了。我知道你决不是有心的。”楚怡平静地说,“我家确实失窃了。我把你当成流氓……,是我不对……另外,咳。我想即使让你伤心也比总是糊里糊涂强,我喜欢钟杰。你……你能尊重我的选择自由吗?” 一辆雪佛兰急驶过操场边缘,在两人身旁停下。又高又胖的管家从车窗里探出硕大肥圆的头颅,高声叫道:“小姐!家里失火了!” 楚怡面色陡变,颤声问:“我爸爸妈妈呢?” “哦,您放心,老爷和夫人倒没事。” 楚怡面呈喜色,但随即退掉:“那,那我的娜拉呢?” “那条狗?……我没看见。大概……小姐,回头再买一条更好的就是了。” 楚怡顾不得钟豪了,钻入车子。钟豪敲打着门窗:“我也去!” 楚怡不耐烦地喊道:“你又要干嘛?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钟豪吞吞吐吐地解释。 火势虽已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却仍然猛烈,腾起阵阵浓烟水雾,大口大口贪婪地啃噬着楚家的别墅。住宅门口围着上百个看热闹的路人,他们本已奇形怪状的面孔被火光映照忽明忽暗。 “爸!……爸爸,妈妈!”楚怡见到父母,心情略一放松,随后向自己的卧室望去,一股股焰舌自窗门的间隙挣扎出来,继而象聚起一道红光,直冲天空。 “我的娜拉!娜拉……” “别管它了,爸以后再给你买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不!我就要它!” 钟豪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勇气,喊道:“我去给你救出来!”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浑身发颤始终镇定不下来。 “你?太危险了……”楚怡看似担忧的神情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接着又犹豫地反问:“你能行吗?” 钟豪最怕她瞧不起自己,四下张望,脱下外套,浸了雕像旁喷泉的水,紧紧地裹在上身,冲入了火堆。 “这小子疯了。嘿……”人们这样议论他,用的是讥嘲和不屑的口吻。 钟豪几乎要窒息了。那种侵吞大地的烧灼感,令他觉得仿佛接近了太阳,全身都会被化得一点不剩。他的视线被亮得炫目的光芒弄得模糊不清,同被浓烟呛得涕泪迸流,但这并不能强迫他回头。最终,他找到了那只被烧得嗷嗷直叫的狗。 当他把狗抱起想要冲出去时,眼前已经一片砖红色,火夹着风卷起层层热浪,霎时已经封住了所有出口,耳畔又传来不知什么倒塌的声音。奇怪的是他此时的情绪不是恐惧或慌乱,而是无可名状的悲愤。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冲出来的,只是隐约忆起火焰似乎奇迹般地让开一条道路,自己也无暇多想就这样逃出火宅。 人们看到他时仿佛像看到了魔鬼一般,任钟豪的面孔在背衬着的冲天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可怖。 当楚怡看到他抱着狗冲出,心里泛起的快乐令她手舞足蹈,一把夺过狗,亲了又亲,紧紧抱在怀里,贴到粉嫩的面颊上。 钟豪在地上打着滚,却没有谁上来帮他把身上的火扑灭。他跌跌撞撞地跃进了喷泉池,火与水的交融产生了一股股奇妙的白气,被烧得烂黑的单薄衣服继而又为水所湿透,粘在烧得红肿的肌肤中。 但此时他的神态仍钢铁般地清醒,勉强忍受着痛感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到楚怡面前,刚想高兴地说两句,却蓦地发觉对方的脸色难看得如同死灰,目光随之下移,看到了她怀里刚刚死去的狗。 “对不起!对不起我……”钟豪只觉得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你什么都别再说,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楚怡带着哭腔用力将他搡倒。 “难道我还不如这条狗吗?”钟豪叫道。 “你滚得越远越好,快滚!”楚怡干脆直截了当地骂他。 “你真是……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任卓生气地训斥道,“刚离家出走,又冲进火里充英雄……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你?” “是吗……”钟豪的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发生的微妙的变化,“这个家里还会有人担心我吗?”他猛地瞪向何荫。何荫冷笑着,把头偏向一边去。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钟杰怯怯地说,“爸爸听说你离家出走,不知多着急呢。妈妈虽然平时待你严厉了些,可也都是出于善意……” 钟豪一挥手,算是打断,淡然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我究竟……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何荫、任卓与钟杰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但仍心里一下冷了半截,仿若掉进了冰窟一般,只能通过眼神传达他们表示无奈的微弱讯息。 “你说什么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会养你到现在?”何荫叉着腰尖声斥道,“就凭你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该把你逐步家门!” 钟杰也帮补救:“妈,你别再说了!……哥,你怎么能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小事就这样主观地胡乱断定?你当然是我亲哥了,这还能有假吗?” “你们把我养大,说不准是另有目的……”钟豪斜着眼睛傲睨三人,“也许你们把我从垃圾堆捡回来是想折磨我玩弄我。我的亲生父母说不定就是你们杀的……” 任卓忍不住揪住钟豪,狠狠抽了一个耳光。钟豪本来就虚弱的很,随即感到鼻梁骨下有股热辣辣的东西在向外漾。他捂住鼻子和嘴,只留下一双充满斗性的冷目,扫视了三人一番,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呆在这个无情无义的家,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你敢!”任卓在后面狂喊。 “你有种就别再回来!”何荫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笑着骂道。她的计划终于又成功了。 “你认识他吗?”索沙装傻充愣地指着钟豪。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你认识吗?” “谁知道他是谁呀!” “你们干什么?”罗伊不悦地拍着伙计们的肩膀,按着对钟豪说:“我早就说过你一定会回来。我们大家仍然欢迎你。” “老大你根本不必理会他。”祖尔用粗茧横生的黑黑的手指剔着牙,“这种人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说不定哪天撞上警察时他立即又弃暗投明了!” “我再也不回去了,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跟你上次的说法差不多。”马丁不屑极了,“我宁愿相信政府也不相信你。” “我从家匆忙出去没带东西。这是五十美元,临走时裤兜里仅有这么多。”钟豪把钱递给罗伊。索沙立即对他大为改观,对康迪说:“老酒狂,你的酒呢?” 康迪从破旧的电脑箱中取出一个黑瓶扔给他。 索沙把酒递给钟豪。他向来烟酒不沾,可这次却一把接过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吓得康迪直喊:“给我留点儿!” “我们不能总呆在这儿,就算我父母不找来,警察也会找来的。” “老七说得没错,咱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咱们这种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打游击。” 钟豪只觉得烈酒在体内化作一滴滴精血,将他古老的生存欲望中一种极为神秘的部分激发了出来。 “我不同意!这条街是我们的呀!”马丁庄重地宣布,“这里没有压迫,只有自由,我们七人平等……” “无政府主义者?”钟豪试探着问。 “假如可以人人平等的话,那我就是一个标准的无政府主义者。” “马丁,你天真得可爱。”钟豪故作老成的驳斥道,“人,是不可能平等的。” “对,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罗伊赞许地补充道,“将来必定也还是这样。” “我看我们还是先去干活吧,少说大道理!” 钟豪一愕:“干活?怎么……你们找到工作啦?” “我们的工作就是骗和偷。”六个人似乎全都很自豪。 “用孟德斯鸠的哲学观点来解释的话,就是为了促进社会经济流通,加快人才市场的开发和利用。” 钟豪再度讶然,犹地问:“罗伊……你不是说你没读过书吗?” “这是听人家说的。”罗伊目光闪烁,神秘地微笑着,“我真的找到工作了。今晚我带你们去听人家演讲。” 六个人疑惑不已而又充满好奇与刺激的双重心理,打量着身旁的伫立者们,他们很明显分属于不同的职业,这仅仅是外形衣着的简易区别,然而却都是社会最低的阶层一员。所谓“职业”已成为过去,他们分属各个矿厂工地、纺织厂的工作服已经破旧不堪,有的人甚至衣不遮体,褴褛凌乱。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明显充盈了一种相同的信仰,这使他们能够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我们是新人,这是我的伙计们。”罗伊向大家介绍道,众人的目光略有震惊之意,因为他们想不出流浪的失业者为什么脸上还有快乐的样子。 “这里是贫民窟吧……”祖尔饶有兴致地抓着乱如杂草的毛发。 一位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朗声道:“我们是政界团体NO,我是主席克罗蒂娅。” “政界团体?那是什么?” “这里所有的人都跟你们一样,无父无母……” 钟豪心里一阵痛楚,很快化为满腔怒火。 “……无父无母,没有工作。我们就是一群社会底层的人们。”克罗蒂娅说道,“我们要争取自己本应有的社会权利。” “我们如果参加你们的什么团体,”达辛顿问,“是不是就等于找到了工作?” “只有个先后问题。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向政府要求满足我们阶层的生活需要,首先是公平待遇,即足够的与工作大体相称的工资和福利待遇。” “你们干脆起来暴动算了!”索沙撇嘴道。 “不是那样简单。我们的组织不断受到政府军队的镇压,还被逮捕了许多会员。” “这与我们毫不相干,没兴趣。” “你们现在回去,又能撑几天?”克罗蒂娅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想想看吧。咱们穷人的唯一下场就是曝尸街头,没人关心没人可怜。” “你的话已经说明你非常反动了。”钟豪试探着问:“你一定考虑过暴动吧?” “发动革命不容易。由于人类社会长期的不公平,人们总因为地位不一致而利益不同,而也正因为利益不同才团结不到一起来,这才使得统治者有机可乘,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不错,像四年前的云顿大罢工……” “云顿正是家父。”克罗蒂娅接过他的话茬,“我们穷人有个共同使命,就是使社会均等,人人平等。” “那是不可能的,人永远不会平等。” “的确,按人们现在的思想境界和觉悟高度是不可能,但我们的思路必须放宽一些,这样才能考虑到一般人难以想象的事。”克罗蒂娅顿了顿,接着说,“必须想办法使之变成可能。人生活在腐朽的社会中,决不能像鱼一样沉默地甘心去忍受它,也不能一味地抱怨它,而应该竭自己所能全力去改造它。” 康迪不爱听大道理,长期的贫困生活令他一向实际:“你就不能别老朝天放空炮吗?讲讲具体的、能让我们有饭吃的事。” “我们要不断地发动示威游行与演说,逼迫政府向我们妥协,作出一些适当的,可行的让步。” “嗐!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祖尔晃着流星锤般的圆脑壳,“政府难道空等着你起来示威吗?他们会血腥镇压的!” “这就需要更多人参与这项神圣的事业,你们将会成为我们的一员。……当然你们不愿意我也决不勉强。我何苦把本来勉强才够分配的食物再做一次更少的分配呢?你们自己考虑。” “好,我留下。”罗伊说。其余六个兄弟见他答应得挺爽快,也就不再踌躇不决,毕竟加入还会有饭吃,不加入只有饿死街头,至于什么主义不主义,神圣不神圣,他们懒得理会,也理会不透。 “也许我们会输得很惨的,”克罗蒂娅自信地笑着,“但真理是永远不会灭亡的。请不要再做悲观主义者吧!我们是充满希望的人!”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面包和水!” “我们要求有选举的权利!” “不许歧视有色人种!” “停止对外战争!” 失业工人、贫苦农民与无家可归的孤儿们纷纷涌上街头,愤怒的喊声此起彼伏。队伍已发展到8万多人,浩浩荡荡地开向旧金山政府,一路上数量仍在不断增加。 市长的头癫痫般在宽大的西装衣领中一探一探,仿佛四百年前巴黎审判雅克•米歇尔博纳希厄先生的审判官,有点像把脑袋伸出甲壳的乌龟,从这种自然界才能找得到的行为可以看出他有多么地惶恐不安,多么地杌陧跼蹐。他对警长和防暴队长喊道:“快阻止他们!这群肆意破坏社会治安、目无法纪的暴徒!” 高压水枪向人们无情的扫射,大家被冲得睁不开眼,催泪弹不停地窜到人群中央,大家抑止不住痛痒难耐,一个个都趴到地上。可游行队伍余下的人却没被吓退,依旧大声高喊着口号向前推进。 “这群顽匪!”市长叫道。 防暴警员们撤开盾牌,挥舞着电棍凶神恶煞地冲向示威者们,棍子重重击向人们的头部和腹部,场上传来了阵阵惨叫。 随着一批批示威群众倒下,人们的激动情绪终于像火山一般爆发出来了。他们扑向军警夺下他们的电棍狠命地揍他们,不一会儿,大部分军警都被打昏了。 “他们敢伤害警察!”市长用鸡打鸣似的噪音尖叫道:“我要求出动军队!” “请注意您的措辞!”一旁的军官厉声道,“我们的军队不是用来保护您的城市的,也不是用来专门为您保驾的!” “可您说说怎么办?我们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他们了!您难道没打过仗吗?” “那主要归功您治市有方。”军官反唇相讥道,“看形式变化吧。他们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我已派人去上报求援了。而你需要做一次振奋人心,不,是安抚人心的演说,来敷衍他们。这难道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市长一听不错,决定采纳军官的建议。于是他站到高台上,双手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大家停一停,听我说,听我说──!” 由于市长的威望极高,因此人们不但不听反而闹得更加激烈了,市长的脸上也挨了不少臭鸡蛋和坏得不能入口的杮子。可他修养极好,依旧陪着笑,喊道:“广大的市民们,我有话要对大家说──请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他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别上当!”有人提醒道。 克罗蒂娅却把手一挥,十几万人都安静了下来。 “您是他们的代表吧?”市长尽量装得可爱,因为他一旦面无表情就等于露出凶恶的表情。 “克罗蒂娅•简•云顿” “何必要举行示威游行呢?您难道没有看到,除了美国,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打仗。你们生活在安逸的环境之下,却不知满足,反而反对政府。这还能算是爱国者吗?” “你们统治者残酷压榨我们,使我们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这也算是安逸的环境?” “政府也很着急。可有什么办法呢?政府是为人民办事的……” “那么说来,”克罗蒂娅针锋相对地反问,“今天到场的十一万人不算人民罗?” “不,不论怎么说,你们没有经受过战火的考验,是不会发觉自己生在福中不知福……”市长理屈词穷的话被人们群情激愤的叫嚣声完全淹没了。 克罗蒂娅刚要继续说些什么,猛然觉得肋下一痛,似乎被人拔去骨头般,随即一片空白,她试图用手去摸,可麻痒过后的无知觉带来了一片殷红,仿佛被人拦腰斩断,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钟豪惊呼道:“主席被袭击了!” 马丁眼尖,指着某一个方向叫道:“是那个家伙!抓住他!” 人们迅速扭拄了试图从厚厚的人墙中逃遁的暗算者,将他按到地上,暴怒的人群中传来了阵阵呐喊:“打死他!打死他!” 钟豪等人扶住了站立不稳的克罗蒂娅,她的唇瓣由煞白转为绛紫,周身的气力都在随着流血后时间的推移化作游丝片片飞散在浑蚀沉抑的空气中,然后微弱地颤抖着开口:“不……不要杀人……我们站在真理的一面……真理是不需要暴力来证明的……相信我……” 钟豪恨恨地说:“你教给了我一个道理。我彻底地懂了……” “不!不……”克罗蒂娅一阵抽搐,身体冷了许多,嘴里不住的咯血,一串泪的珠线击到血滴上,将它扩散,稀释,“听我说各位……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和我们一齐,快乐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们要坚持不懈地保留理想……用……我听用的方法!咳,咳咳……啊!不……” 钟豪感到有某种东西正从她的躯体上最细微的毛孔中渗出,他感到必须要抓住它。但它逝去的速度比自己想象得要快得多。他知道世界上最美丽的生命从地球上消失了,而留下的只有……什么也没留下。 军队的直升机在天上低空盘旋,仿佛草绿色的大蜻蜓,在选择最佳时机向人群喷射催泪瓦斯。荷枪实弹的武装部队挺起寒光滚动的刺刀,将人们围起来。 “交出带头闹事的人,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她……”钟豪猛地抬起头,极度悲怮地吼道,“她已经死了!”这声音刺耳得能够撕裂飓风,在场的十多万名游行者都望向他。 “抓起来。”军官淡淡地命令道。 “这一切都好象做梦一样,上学,与蜘蛛搏斗,发现邪教徒,家庭教师,生日宴会,弟弟与恋人,七兄弟,两次离家出走,火灾,示威游行,……死。……接下来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钟豪抬起疲惫的头颅,双手不自由自主的抽动,他睁开眼看去,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偶尔听到的滴水声令他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回忆,似乎自己做过了一些连自己也被瞒住的事情,遥不可及,但十分怪诞,用力去想,只能换来一阵头痛。 他听到了隔壁被滴水声间隔的惨叫,断断续续,像是罗伊的。他一阵激动,张开嘴想狂吼一番,却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不一会儿,自己房间的大门也被打开,那个军官踱着毫无节奏的步子移进来,像是欣赏一幅名画似地看了他半天,这才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进来吗?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还剩了多少耐心。耐心!”他猛然提高了声音,暴怒地吼道。“耐心你懂吗?就是这个!” 他一拳击在钟豪腹部,立即渗出血渍。钟豪一阵惊痛,借着昏弱颟顸的微黄灯火看清了拳头上的铁环指虎。钟豪感到腹部仿佛被扎了四个血洞,自己体内的血自此流尽,成了一只惊世骇俗的怪物。同时不知怎地,他隐约觉得非常合理──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怪物,这想法来自神秘的记忆深处。 “错了错了,我忘了步骤!”军官甩甩手,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吉尔。至于什么军衔你可以看看我肩上的徽章和胸口的勋章。……其实这和你身上的几道鞭子抽出的血痕以及其它方式带来的创伤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因此它们可以不断地提醒自己──我是个公民!” 罗吉尔抓起一截刚才在隔壁打断的木棒狠狠击在钟豪的膝盖上。钟豪的惨叫声比其它人要大一些,令罗吉尔感到格外刺激,他甚至侧耳聆听,脸上还露出陶醉的、满足的微笑。 “为什么要示威?为什么要游行?为什么要──不不,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做这些事的最终后果!”罗吉尔改用一条浸过盐的牛皮鞭,它能发出很动听的悦耳脆响,同时伴着受刑者的苦啸,“您觉得舒服吗?” 钟豪努力地使自己的嘴角向上翘,以便血不顺势流下来,但不知它们如何改道另辟捷径,从鼻孔中洒出,皮肤上溅到些许,又辣又焦。他本来不想笑,可自己最近做的这些事足以成为一版现代的基督山恩仇记。 “您别再折磨我好吗?” 罗吉尔一愣,说:“你也别再折磨我了。说吧,你的同党,就是这个什么NO破组织的会员名单……你说够十个人,我们就可以交个朋友。” 钟豪想到了克罗蒂娅,真不知她究竟是天真还是死板,居然临死前仍宽恕致她死地的恶徒,她像一个女耶稣,来人世布道,宣扬善和光明,用博爱拯救徜徉在苦海与地狱边缘的芸芸众生。到底是她选择的方向存在谬误还是世界本该如此? 他怕自己永远也弄不清楚了。 “你……你……” 罗吉尔又竖起耳朵,想听清他将要说些什么。 “你还是折磨我好了……” 罗吉尔失望地说:“这是游戏吗?” 钟豪每次惬意地睁开眼时,看到了一对璧人,弟弟钟杰和楚怡。 “哥……”钟杰几乎不敢抬头看他,更别说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足,几不可闻,“你还好吧?” “钟豪……”楚怡怯怯地,熟悉而又不可捉摸的声音响起,“你不要再硬撑下去了,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钟杰……”钟豪有气无力地问:“我真是你哥哥吗?” “哥!……”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告诉我。”钟豪充满希望地盯着他,“说吧。只要你告诉我真相,不论是不是,什么结果都无所谓的……说,快说呀!我要知道。” 钟杰鼓了几次勇气,都像古人发射火箭上天一样失败。他感到诸般古怪涩辣的滋味索绕住自己的思想,使其僵得不能再承受一丝一毫的蠕动。 “不,不是。但我们比亲兄弟……” “任钟杰先生!那我就跟你没关系了。”钟豪打断道,“现在你不是我的家属,请你出去!” 钟杰为之语塞,他的表情疾变,那种哀伤决不是演员能够表达出的,钟豪也能看得出,他仍是不忍伤害自己的。 “你们能不能请求这些好心的狱卒先生,放我出去晒个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钟杰苦笑道:“这没问题。” “我觉得好多了。” 钟杰犹豫地看着哥哥。 “我的心肠太过狭窄,一丁点儿容人的气量也没有,现在想想,真可笑。”钟豪一反常态亲切地拍拍弟弟的肩膀,又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在对方胸口碰了一下,“很可笑不是吗?” 楚怡老远看着两人,不安分地用鞋尖驱赶着正下方的湿泥。 “我要发疯了。”钟豪附在弟弟耳畔说。 他猛地推开钟杰,这一股不知从从哪儿生出的大力同时也带出了他源自动物本能中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一种原始的无畏的复杂情感裹着思维闪电袭击了他的大脑半球。 在那一条直线周围──那条连结着出口与牢狱刑房两个端点的直线,路程旁的所有人员都震惊极了,人类的组织能力令他们迅速纠集到一起并在极短促的有限时间内拟定了方案,分路包抄,狗叫的声音,填补了音响效果上的空缺。他们的震惊缘于钟豪的速度,同时按他的动作一跃便能跃到墙头两米的落足点。 哪怕死也不能让他跑出去,人们最怕的是自己的渎职所带来的惩罚。电闸陡然拉下,无形的强电霎时布满了所有铁丝网。钟豪已经触到了其中的一段,他连叫也来不及,身体便发出一股焦烂的尸味。 …… “怎么搞的,还会动呢!” “他还没死!” …… 他感到自己终于把所有失去的记忆拾回了,在这一刹那间。 禁 句 有一句话不能说。 这个古老的传说出自生活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和边缘的人们之口。自从有了语言,这传说就随之出现并流传下来,而且也会流传到将来,直到永远。有一句话不能说,谁如果说了,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一个本来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仅仅在说出这句话以后,就立即化为一具冰冷干瘪的僵尸,再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亦就是说,这句话是说出它的人们的临终遗言,而它可能不代表任何含义,除了死亡,除了哑巴,没人能打破这个规律,说出来,就死。世界上每一种语言都有这句话,它被称为“禁句”。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所以没有一个人在讲话时小心翼翼,从未意识到,讲话这一普普通通,被上帝赋予神圣权力的行为竟然会潜伏着有生命危险的邪恶因素,说完这句话的人,周围或许还有其它在场者,但他们大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会死,谁也不会料到死因居然是这一句听似普通,与平时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的话语。当然,也有少数人听说过这个传说,他们也许恰好是在场者。不过他们宁愿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但他们却知道了,就需要时时避免说这句话,还须提醒亲朋好友莫要说,又不知怎样提醒。如果写出来,跟直接说效果是一样的。所以这种人往往死得更快。极度压抑的心理和精神折磨使他们过早地走向了思想的崩溃,于是他们的灵魂比肉体提前消逝了。 这句话并不是谁规定的,最初也不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在闲聊、演讲、辩论、辱骂、嘲笑、吹牛甚至自言自语时都会冷不丁脱口而出,它可以存在于任何时间与场合之中。这句话最早由何时传下来已无从考证,作为它的第一个祭品的牺牲者也不知是谁。当一种语言逐渐完备起来,禁句就应劫而生,仿佛人只要走到太阳底下,就会有影子一般。这传说给人的启示是:话不能随便乱说,畅所欲言是会得到最惨痛的教训的,“祸从口出”从另一个角度也诠释了这个意思。 这句话亘古不变,不会因为时代或社会的变迁而改动,甚至一个字也不变。有些人可以称为幸运者,他们在偶然说出这句话的情况下,不失时机当然也是不自觉地加了口头语“啊”、“呀”或者添了一些常用的连词,虽然意思可能一点儿没变,但却没事,这是一条死规定,不能增删、改一个字。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否常用,是否说着说着就能说出来,它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有的人爱诌爱侃,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这句话,也有的人沉默寡言极少开口,可一旦张了嘴没准就正好是这句话,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向死亡。也许正是因为世界上仍存在没有规律的事,人类的语言才造出了“恐怖”这个词。 恐惧使知道禁句的人不敢说出口,他们只是害怕死。但人类是多种多样的,有一种人,他们明白这句话出口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他们却比普通人多了一种行为──他们仔细地想了想禁句本身的对错,由此形成了自己独立的思想。恐惧是人类最基本最原始的情感之一,任何崇拜和传说都是由此而来的。自人类于混沌太初时期睁开朦胧双眼的那一刻起,就带着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世界,但同时产生的另一种情感却远远压倒了恐惧,那就是好奇心。恐惧制造了迷信,好奇心创造了科学。好奇心虽与恐惧和危险相伴,可它孕育了不断前进的人类文明和人类历史。试一试的思维,使人类敢于把自己创造的语言全部说一遍,包括这句禁句。是以人类除了自然死亡以外,出现了他杀。 杀戮来自区别于动物单纯捕食行为的高级欲望,而这种欲望正是人类的本性所致。禁句造就了他杀,恐惧产下了残忍,欲望生养了智慧。 无论这句话被重复说过多少次,人们总要把由此而被杀的人的死因归结到它身上。卢德率领工人捣毁了机器,却丝毫动撼不了一旁冷笑的资本家。语言是人造的,禁句是语言的一部分,自然也是人造的。扼杀了这句话的人们,都是只看到了挡在老虎前面的一只狼。 世界上不能讲的话其实不止一句,无论哥白尼布鲁诺达尔文等向上帝挑战之流,抑或谭嗣同周树人等对政治提出质疑的群体。他们说出的话,尽管各不相同,却仍旧受到迫害,布鲁诺和谭嗣同更是惨遭屠戮。语言在人类本身自相残杀的天性中变得没有隔阂,永远都是那一句话。真正杀死说出禁句之人的,并非禁句本身,而是人类自己。说出禁句之人伟大,明知是禁句却还要说的人更是永远的勇者和智者。而禁句本身,又是一句宇宙的真理,但是人类总是不喜欢真理的。 因这句话而死去的人们,已经成了历史苍穹中最耀眼的星星。禁句本身的内容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出禁句所带来的划时代的意义。它足以开天辟地,一次次地改造和冲击着旧的世界,世界也由此而永不停息地变化,哪怕地球转到尽头,太阳不再燃烧,银河失去光芒,宇宙化为尘埃。这种变化,我衷心地热望它真的是向前的。 说不定纵使人类灭亡了,语言也会流传下来。 说不定语言失传了,这句话还会存在。永远存在。 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嘘……!有一句话不能说!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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