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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为了加快工程进度,我想把砖、钢筋和水泥等建筑材料准备得充分一点。便回到望江镇,找信用社的夏经理贷款。那时信贷管得不是很严,加上我和夏经理本来就很稔熟,中午约他喝了喝酒,送了一个“信封”,20万元贷款就落实了。 下午,和夏经理在茶馆里喝了一个多小时茶,我便骑着摩托回城。刚上公路,就看见马倩站在那里,好像在等车。 我把摩托骑了过去:“小马,到哪里去啊?” 马倩看了我一眼,没理踩我。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前几天还见过的啊!你妈的病怎么了?你二哥回去上班没有?”我想让她记起我。 马倩终于想起来了,微微一笑,很不好意思地说“哦,是牛经理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想起来!” 马倩说她二哥已经回去了,她在县城一家丝厂打工,正想回去上班。 我便把马倩搭上,往城里赶。
其实马倩是一个很外向的姑娘,一路上都与我说说笑笑的。她说她高中毕业,差两分考上大学;她说她很想复读,但家里没钱;她说农村不好,很累人,又挣不到钱;她还说以后找朋友,一定要找个城里的…… 说真的,马倩长得并不咋样,一张马脸,才二十一、二岁,脸上已经有了一些小小的雀斑。但不知咋的,我竟然迷上了她。 一路上我很少开腔,只是听她说。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边说边笑,不时用小手敲我的后背。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我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三百多块。 “哎,三百多块,太低了!”我回过头,看了看她。她的鼻子翅翅的,眼睛像一汪深潭。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总让我心猿意马! “那有什么办法呢?厂里效益不好,能领几个钱已经很不错啰!”她幽幽地说,并把垂到脸上的头发轻轻拂开。 “来我这里上班吧!”我本想开个个玩笑。 “真的啊,牛经理,我明天就来哦,到时你可要认帐!”她说得很认真。 “好吧,不过你要想清楚,我这里工资也不是很高哦!”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当然我心里也希望她来。
世间的事真他妈说不清楚。 马倩的黑色长发好看,我就经常回过头去。在离县城只有三公里左右的时候,一辆大卡车从转弯处突然冒了出来。我慌忙让开,但摩托车速度太快,车轮碾上了一块石头,我和马倩连人带车摔在了旁边的水沟里。 还好,我只受了点轻伤,额头、手臂和大腿上擦破了皮,出了一些血。马倩就不那么幸运了,她的左手骨折,脸部严重擦伤。
我在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就没事了。马倩却住了十多天院,并在家休养了三个多月,那条手臂才好。值得庆幸的是,她那张脸没留一点疤痕。 钱当然是我给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医院看马倩,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她很感动,一个被感动了的姑娘,就有很多缝隙,我乘虚而入,就与她裹在了一起。 马倩就到了我的建筑公司,当上了办公室主任。她的二哥马二娃也就成了一个小头头,负责管理材料和那些临时工人。 这件事白素华一点都不知道。 那时,她还在乡下。
一年之后,我在县城边上买了一块地,修起了现在这幢小楼。不久儿子考上了大学,白素华便进了城,天天呆在家里,看电视,煮饭,守门。 只一个多月,白素华就知道了我和马倩的事情。 知道了,白素华就开始闹。她一闹,我就干脆把马倩带回家睡。以后的事我已经说给你们听了,白素华经过我的镇压和改造,最终接受了马倩,接受了现实,并和马倩成了好姐妹。
在马倩屋里我如坐针毡。 从一进门开始,全是她一个人在说这次回小兴镇的见闻。她说她的,我想我的,我们的心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跳动,互不相干。 马倩也不在乎我究竟在听没有。
一个多小时后,白素华和苏晓晓终于回来了。一进院子,白素华的声音就针一样刺了过来:“牛睾,牛睾,今天来我这里吃饭,我给你炖猪脚!” 马倩走上阳台:“大姐啊,你回来了!中午我没买菜,我在你那里吃,好吗?” “哟,老二回来了啊!你快点下来,帮我理一下菜,中午就在我那里吃吧!”白素华抬头望了望马倩。 三个女人走到一块去了,我终于解脱出来。
走上楼顶,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轻风吹拂,芳香扑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五脏六腑清爽了很多。 阳光徐徐洒在我的身上,我的内心明亮了许多。望了望高楼林立的县城,看了看人车如织的大街,我非常自豪。城里七、八座楼房都是从我的手上耸起来的,他们像我人生路上的一个个惊叹号,立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血和汗水渗进了每一块砖、每一寸水泥、每一根钢筋……此刻,那些凝于其中的心血和汗水,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我躺在一把躺椅上,微闭眼睛。 记忆又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拉回了过去的时光。
几桩工程建好之后,我在望江县建筑界已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开会的时间多了,发言的时间多了,向我要赞助的人多了,陪领导的时间多了,县上的领导、有关部门的领导大都认识我,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农民企业家。 说心里话,我很不喜欢“农民企业家”这个名字。 我喜欢人们叫我“牛睾”! 当然,我也没办法,那些大红的牌牌还是需要的,有了这些牌牌,我的企业知名度会大大提高。 知名度提高了,找我关照的人也就多了。我的大姐牛群英的老公、我的弟弟牛小祥、弟弟老婆的哥哥赵相广……一大群亲戚朋友都进了我的公司。 当然,他们大多不是来工作的,而是来领钱的。他们像一群虫子,慢慢啃着我这张绿色的菜叶。我这个人心肠软,虽然不满,也隐在心里。不就是钱嘛,我一辈子也用不了多少!
我的运气就是比别人好! 钱,这个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我好像特别亲近似的。那么多人为钱杀人,为钱疯狂,为钱舍命,但钱就是不跟他们走。 而我赚钱,却易如反掌! 算命的说我天生带财,起初我半信半疑,后来我不得不信。 这不,我刚把自己挂靠的五建公司收购了,买了小轿车,搬了办公室,把“望江建筑工程公司”的牌子挂在了五建公司的门上,望江县的旧城改造就开始了。 我找到县委书记和县长,疏通各部门关系,那些工程就“金砖”一样垒在了我的手里。 虽然拆居民区很难,但那些工作主要是政府在做。居民一安顿好,我就三下五除二,把那些旧房、破房推倒,拔地而起的高楼,让县城一下子“现代化”了很多,让我的腰包鼓了很多。
钱多了,我对“望江建筑工程公司”这个名字就越看越不顺眼了。望江,望他妈什么江,太土气了! 一想到那个“江”字,我就会想到那条小河沟,想到小河沟里的“白衣水鬼”,想到偷生产队的苞谷、白社长的鸡,想到小学那个不理踩我的女同学李秀清,想到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扔在池塘里的耻辱…… 我找了个有名的文化人重新给我公司取了一个名字:“地创实业有限公司”! 虽然我不知道“地创”是什么意思,但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好像喜欢别人叫我“牛睾”一样!
“地创实业有限公司”的牌子刚刚挂出,机关单位实行了住房改革,没两年房地产一下子火爆了起来。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天意。 我凭着建筑公司的名气、良好的信誉、雄厚的资金实力和广泛的人际关系,迅速卷入了这场“房产争夺战”。 我抢占先机,率先修建了“森泰公寓”,在市、县电台、电视台大肆炒作,满城张贴广告,还没动工,就卖出了一半房子。 不知咋的,望江县的人突然之间好像都富了一样,一捆捆钞票源源不断向我砸过来,砸得我笑逐颜开,砸得我心花怒放。 之后,我一口气修了三幢公寓。
10
钱多了,我的思想也变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改革开放嘛,敢试、敢闯、敢干嘛,只要有钱,啥子事不能做,啥子事不敢做! 当然,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去“夜总会”的时间多了,泡“ok厅”的时间多了,进“按摩房”的时间多了,睡的女人多了。
第一次是卿三娃带我去的,喝了点酒,只知道那个小姐胸脯很大,人很骚,叫声很勾魂。完事之后,给了她几张大钞,那个小姐眼睛鼓得很大,一个劲说谢谢! 后来,我就开始带一些手中有权的人去玩,让他们品尝一下“野味”,把公章盖在我递去的东西上。再后来,我就有事没事一个人去,神不知鬼不觉,完事走人,公平交易,各不相欠。 我的三个老婆都不知道这些事。虽然她们对我有些怀疑,但找不到证据。
当然,钱多了,打我主意的人也多了,危险和灾难也多了。 还在修东门外“绿岛公寓”的时候,我就收到了一封恐吓信:限我在三天之内把50万元钱存入一个指定的帐户,否则就要放我的血! 接到信后,我惊惶失措,胆战心惊,一晚上都没合上眼睛。还是二老婆马倩镇定,报了公安局。公安局刑警队的谢大队长亲自带队,但查不出头绪。只好派了两个便衣警察,守在我的门口。那一周,我都不敢出门,呆在屋子里,像一个坐立不安的囚犯。 当然,我是给了钱的,那些警察不是我的私人保镖! 好在我没被放血,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给你们讲我的故事。
太阳缓缓西下,夕光反照着望江县城。天际的晚霞燃烧着,像在煮着什么东西。夜色从四周缓缓地合围过来,零星的星斗好像被煮熟了一样,闪着温热的光华。我从躺椅上爬起来,绕着楼顶走了一圈,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望江县城灯火通明,一派兴旺繁荣。 下到三楼,白素华、马倩、苏晓晓正和一个姓沈的女人在打麻将,一屋子闹嚷嚷的,“筒、条、万”满屋子飞。 见我进去,苏晓晓就给我分配任务:“牛睾,你快到妈那里把牛芸接回来,我们还要打几圈!” 没法,我便开着小车出了门。
天黑了,街上还是人来人往,车进车出。我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人流车流中穿行。这时我感到自己像一条鱼,在水草丛生的河里游动,尾巴左右摇摆,一张一合的腮,呼吸着灰尘、喧闹和闪烁不定的灯光。而河里布满锋利的钩,我每游一段,都必须左顾右盼,稍有不慎,就会被钩住,被甩到河岸,在痛苦的挣扎中毙命。 在西河路向大兴街转弯的时候,我踩了踩刹车,不想后面一辆的士突然撞上来,“呯”的一声,我小车的尾部就凹了进去,尾灯碎了一地。那个的士师傅从车上跳下来,还把我狠狠骂了一通:“你龟儿子开不开得来车嘛,你日妈的眼睛瞎了啊!” 围观的人都说是的士师傅不对,后面的车把前面的车撞了,还张口骂人,还有什么天理!他们异口同声谴责那个的士师傅,怂恿我向他索赔。我没开腔,我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看小车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就开走了。
在马倩她妈家里,小女儿牛芸正缠着她奶奶讲故事。见我进去,牛芸扑了过来:“老爸,妈妈怎么没来呢?我今天又画了两张画,老师还表扬我呢!” 我摸了摸女儿圆圆的、乖巧的脸蛋:“牛芸乖,牛芸能干。不要烦奶奶了,我们回去吧,回到家老爸给你讲七个小矮人的故事!” 牛芸便去另一间屋拿她的小书包。 马倩的妈经过几年的医治已经能够坐起来了:“牛睾,你好久都没过来了,坐一会儿吧。” 我说不坐了,要带牛芸回去让她早点睡。 我从皮夹里掏出五百块钱递过去,她妈推了一下:“牛睾,每次来都拿钱,上次拿的都还没用完呢!” 我说你就拿着吧,叫爸去买点补品,把身子补一补。
牛芸被我带上车。 这个小东西挺机灵的,一上车她就问:“老爸,小车怎么烂了啊?” 我说是被人撞了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她赔呢?” 我没回答。 二女儿牛心眉在住校,星期五放学才回来呆一天多。只有牛芸天天在家里,我很喜欢她,她也很逗人喜爱。特别是那张小嘴,甜甜的,像粘了蜜。 但一想到牛芸,我就会感到钻心的痛。
“恐吓信”事件过去五、六个月了,没发生什么事。我想那写信的人只是想敲诈敲诈、吓吓我罢了,不敢动真的,也就把这事淡忘了。 有天下午,我正在县建设局办事,手机突然响了,苏晓晓哭得很凶:“牛睾,大事不好了,牛芸被人绑架了,你快点回来!” 我冲回家,三个老婆哭得死去活来,苏晓晓瘫在地上,头发蓬乱,一脸苍白,没一丝血色。 马倩要清醒一些:“牛睾,刚才有人打电话,说牛芸在他们的手里,叫我们准备100万元钱,等他们的电话。如果报警,就要把牛芸弄死!” 我冲到幼儿园,说牛芸下午三点过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接走了。 我又冲回家,和三个老婆商量对策。四个人急得六神无主,像热锅上的蚂蚁: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最后,还是马倩拿了主意:报警!
刑警队的谢大队长祥细询问了情况,怀疑绑架牛芸的人对我一定熟悉,不然他们不会知道我家的电话,叮嘱我们要严格保密,并认真制定了行动计划,组织警力立即开始侦破工作。 半夜一点,电话响了,苏晓晓接电话的手抖得很凶。 那个歹徒问钱准备好了没有,苏晓晓按谢大队长教的,说明天早上去取,叫他们一定不要伤害牛芸,钱绝对是没问题的。 我们一夜都没合眼。
次日早上九点过,我和苏晓晓提着挎包去银行佯装取钱,公安局的同志早在银行作了准备,不一会儿,我和苏晓晓就提着一大挎包“钱”走了出来。 上午11点,电话又响了。 歹徒叫苏晓晓一个人坐车把钱送到城南小东巷外的菜地里,并反复告诫:如果报了警,如果有另外的人同去,就马上弄死牛芸! 苏晓晓去了,而化妆成农民的警察也提前去了。
苏晓晓在菜地里站了十多分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顶草帽,从30多米远的一丛竹林里钻出来,草帽遮住了大半个脸。 从晓晓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头埋得很低。他一把就抢过挎包,撒腿就往郊外跑,像一只狡猾的田鼠。 还没跑到200米,那个男人就被潜伏在四周的公安干警抓获。 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当公安干警把歹徒拴在颈上的草帽摘下,把眉毛上的墨汁擦掉,苏晓晓一眼就认出了他:卿三娃!
还没审问,卿三娃就如实交待了罪行,并说出了藏牛芸的地方。 原来卿三娃见我挣了很多钱,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建筑公司是他救活的,我每月给他的2000多元工资太少,亏欠了他,就想勒索一笔钱,然后远走高飞。他写恐吓信没有得惩,便想到绑架牛芸来威胁我就范。 牛芸是我的小女儿,我非常喜爱。这一点,卿三娃十分清楚,我经常在他面前提起牛芸,说她如何乖巧,如何聪明,如何讨人欢心。他估计我们爱女心切,加上也拿得出100万元钱,是不会报警的,就策划了这出绑架案。 当时,牛芸只有三岁,他没见过。但他认识晓晓,晓晓送牛芸上幼儿园,他一直跟在后面。晓晓走后不久,他就找到牛芸,谎称他是我的朋友,说我叫他去接她到“儿童乐园”耍。牛芸毕竟是一个小娃儿,就跟他去了。
白素华、马倩都认识他,只有晓晓对他要陌生一些,虽然见过二、三次面,但不是很熟,他便选择让晓晓送钱去。但他始终还是担心被认出来,就把眉毛用墨汁涂改,并把那溜小胡子剃了,把那道伤疤用脂粉涂抹了一下。 但他没有想到我们报了警,公安干警布下的天罗地网,正等着他往里面钻! 苏晓晓认出他时,他“扑嗵”一声就跪了下来:“嫂子,你原谅我吧,是我一时胡涂,是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吧,我没伤害你的女儿,昨天晚上我还给她买了东西吃!” 苏晓晓狠狠地踢了他几脚:“去死吧,你这龟儿子,你这天诛地灭的狗东西!”
当我、白素华、马倩赶到菜地,从一公里外一间废弃的抽水房里把胶布缠嘴的牛芸抱出来时,牛芸已被吓得浑身发抖。 撕开胶布,她就扑进晓晓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妈妈,我怕!妈妈,我好怕啊!” 望着女儿惊恐的眼睛,我心如刀割:钱,这万恶的东西,把我女儿弄得这么惨,把我们一家人弄得这么惨,弄那么多钱干什么啊!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