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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       
爱的罗曼史
作者:李庆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4-7 21:01:54

第十九章

    (1)

    大四的寒假里,冬天阴冷的天幕低垂着,我浑浑噩噩地消磨着时光。那个并不漫长的假期中我只见过王珊一次,然而没有想到,在事隔数年后的今天,那个阴冷的冬日却成了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块亮斑之一。

    记得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星期天,我们在事先约好的地方见面。同以前一样,王珊刚见到我时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然而,我留意到王珊身上那些活泼可爱的天性却不复从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从容和优雅。两个人相处不到半个小时,王珊原本如彩蝶般飞舞的笑靥也随之暗淡起来。

    午饭后,我俩撑着一把伞,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天陈路走到步行街,穿过车站前的广场又回到天陈路。如此走了一圈后,我俩上了一辆公共汽车。王珊上车后迷惑地问我:“我们这是去哪儿?”
   
“一个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答道。
   
“在哪儿?”
   
“那里是重庆的下半城。”我说,“许多年前,那里有一排排木屋依山而建,屋前屋后有许多嬉戏的孩子,边上还有几棵稀稀拉拉的黄桷树。我爷爷和奶奶以前就住在那里。在山岩的下面,那里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而上。”
   
“那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我不是去过你的家吗?”王珊问。
   
“是啊。”我说,“我的中学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那时,我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后来那里要建一条公路和一座大桥的引桥,那些木屋就被拆掉了。木屋的主人也随之迁走,而那一年,我正好考进大学,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回来过。”
   
“哦……”王珊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

    当我带着王珊回到故地时,我站在山崖上放眼望去,山坡下早已是杂草丛生,一片荒凉的景象让人久久地不能自已。以前我上学放学所走过的那条路被杂草掩埋,再无法辩出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了。我指着山崖下的那一排排瓦砾堆积的废墟,对王珊说:“以前,我就住在那里。”
   
“是吗?”王珊沉吟道,“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或许是想让一个故事变得更加完整。抑或是希望在许多年后,当岁月无声地洗尽这一切时,我所深爱过的女人依然能够记得我。我木然地仰望天际,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一股巨大的哀痛从我的心中涌出,整个人就仿佛被卷进巨大的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消散,直到皮肉和骨骼化为乌有。

    夜里,我和王珊手牵着手,又回到她在土湾的那间小屋里。我记得那一夜似乎特别的冷。王珊依偎在我的怀里,等她熟睡之后我干了一件忍耐很久的事情——我悄然地哭了。

    (2)

    寒假结束后,我重返校园,此时正值早春三月。恼人的春色中,校园的生活依然像一件装在消毒液里的工艺品,晶莹剔透并且一尘不染。然而此时的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现在我所亲历的一切,那只不过是一个轻盈的梦。当时光之河载着我流过这短暂的春天,此后的日子便会被毫无指望的痛苦所纠缠。

    实习之前的那一个月里,王珊曾打过好几次电话给我,说是想见我一面,或是在一起吃顿饭。而每一次我却总以种种理由推脱。最后的那次通话,王珊在电话里静默了许久,接着我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
   
她在电话的另一头断断续续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待她?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泣的声音令我痛彻心肠。而我只是咬咬牙,对她说:“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之后我挂断电话。

    ※     ※    ※

    三月底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来到大街上闲逛。一路上我的脚步茫然不知所措。也许这一路上我会出现在别人的眼中,但他们终究只看得到一个漠然的我。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悲伤是那么绝望,我的苦难是那么沉重,我的爱情是那么苦涩,我的青春是那么伤感迷惘。

    我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穿过一群又一群表情麻木的人类,来到渝碚路的尽头时,我意识到人流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嗨!你好。”我停住脚步一看,是文娅玲在同我打招呼。我愣在路边,最初的几秒钟,头脑像是处于一片真空状态。
   
“好久不见!”文娅玲还是那妩媚的一笑,“这几个月过得还好?”
   
“还行吧!”
   
“你这是去哪儿?”她问。
   
我笑了笑:“随便出来走走,能走到哪儿算哪儿。”说话时我留意到文娅玲的衣着打扮:一条泛着金属光泽和质感的紧身连衣短裙,上面满是某品牌洗发水的广告。那衣裙将文娅玲丰腴而富有曲线的身材显露无遗。春天和煦的阳光像是穿过她身体的曲线,将那些带着妖丽感人的风韵投向四周。
   
于是我问了一句:“今天你的这身打扮,一点儿也不像以前的你哟。”
   
“是吗?” 文娅玲低头看了看,“这个嘛,是我上班的工作服。”她仰起脸,依然是含羞的微微笑容,“我一直在百货商场当兼职的促销小姐,这个,以前我没有对你说过?”
   
我摇了摇头,“做那份工作,不会影响你的学业?”我问。
   
“当然不会啦!”文娅玲说,“你可别小看我,到毕业的那天,我准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稍后,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了一句令我摸不着北的话:“嗳!晚上有空吗?”
   
“嗯?”我迷惑地看着她。
   
“今天我领到工资了。我想……”文娅玲嚅嗫了片刻,“我想请你吃晚饭,好吗?”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淡然一笑,“算了吧!你挣钱也挺辛苦的。再说,你也没有必要为我破费。”
   
“没有必要为你破费?”文娅玲逼视着我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愠怒和不解。“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朋友。难道有了女朋友,跟别的女孩一起吃顿饭都不可以?”
   
“还是不用了。”我对她说,“今晚我哪里也不想去,更不想同任何人在一起吃饭。”
   
“那好吧!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说完,文娅玲转身融进了人群之中。
   
我望着文娅玲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一个个提起手臂抹泪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有些心酸。然而,这一切就像是从我的心间轻轻擦过,没有任何东西肯驻足在我的心底,更引不起半点儿悲伤。

    傍晚时分,我路过师范学院的后校门时,禁不住向里面看了一眼。那些晃动着的少女的身影,无不令我联想到先前文娅玲流泪而去的那一幕。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竟是如此坚硬。那些冰凉厚重的外壳在我的一生中,似乎只被王珊融化过一次,随后便又回到雪域荒原的地底,在那里被冰雪覆盖、碾压,渐渐地麻木,渐渐地丧失所有的知觉。

    (3)

    王珊离开这座城市大概是在九八年五月初的某一天。至于确切的具体日期,直到现在我都无从知晓。
   
记得那一年实习结束后,我去王珊租住的地方找她。那间小屋的门是锁住的,隔壁的老太太对我说:“你找那位姓王的姑娘吧?她好像有很多天没回来过了。”我向那位老太太道了声谢,随后就折返回学校。

    那天夜里,突然间我感到特别失落,一种虚脱般的残缺感让我根本无法入睡。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仅仅只见过王珊一次——那是在“五一”假期中的一个下午,明晃晃的太阳在那天似乎格外刺眼。王珊和我在学校的大门外见了面。分手是我提出的,我做得那样绝情——漠然地当着她的面撕毁了这三年来我们来往的所有信件。我把她送给我的音乐带和钢笔还给她。她愣着一动不动,木然地流着眼泪。后来,我把那些东西远远地扔了出去。
   
“我们分手吧!”我冷冷地对王珊说,“对你,对我,分手是最好的解脱。”
   
王珊面色煞白,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过了好半天,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去脸庞的泪水问道:“为什么?”她喑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爱你了,你知道吗?我早就厌倦了。”我漠然地说。
   
王珊痛苦地闭上眼睛。她颤栗着,沉吟良久后,她仿佛才从窒息中挣脱出来。她怨怒地看着我,干涩的声音像是被压抑在喉咙的深处,“你说的,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问。
   
我断然地点了点头。
   
“好吧!”王珊凄然沉吟着,“我接受这个结局,祝你幸福!”说完她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由始至终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然而,此刻再回忆那天的情形时,一种疼痛的滋味就如利斧在我的心里连连击下。我想到王珊那煞白的脸,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悲伤得止不住泪水的双眸;想到她离去时的那最后一瞥,那颤栗的身子和干涩的声音。我感到阵阵憋闷,心中的疼痛逼得人直想流出泪来。
   
或许就在这一夜,我在冥冥之中已意识到王珊转身离去前的那一瞥,对我而言,也就从此成为某种永恒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望着漆黑的窗外,不住地想着王珊她会去哪儿呢?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说:“王珊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王珊是不是在和我分手之后,就搬去了别的地方,让生活再重新开始呢?我猜测着。或许此时的王珊她已经遇到了另一个能给予她幸福生活的男人。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我现在以及将来所受到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我以为自己做到了。除了默默地为她祝福外,该做的我已经全部做了。

    午饭前我一直在彷徨不安中捱着时间。这一天中的每一秒钟都显得特别漫长。一方面我不愿让王珊见到我,也不想让她再听到我的声音。但另一方面,我却十分想知道王珊的近况,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于是我深深的陷入一对进退两难的矛盾中,整个人如同被漩涡拽到漆黑的河底,不仅看不到上岸的路,甚至连呼吸也觉得困难了。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下楼给王珊打传呼。不一会儿,对方回电话过来,“喂!请问刚才是哪位找我?”对方是一个男人,我不觉惊愕不已。拿着话筒静默了片刻,我问:“请问……你认识王珊吗?”
   
“王珊?”对方愣了一下,“谁呀?我不认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哦!你可能弄错了,我的Call机是半个月前,一个女孩卖给我的。你说的‘王珊’恐怕就是她吧!”
   
“哦……”我沉吟道,“真是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挂断电话,这一刻,我意识到王珊可能早就不在重庆了,不然她不会把刚买的Call机卖掉。
   
我拼命跑回寝室,从记事本上查到王珊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又飞快地跑到电信局,在那里往王珊家里打长途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声后,我听到王珊沙哑的声音:
   
“喂!您好……”她说。
   
沉默了几秒,我说,“是我!”
   
“哦……”王珊沉吟着,没有再说什么。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问:“你回家了?”
   
“嗯!回家了……”

    我们在电话的两端沉默了良久。我感到阵阵眩晕,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片黑暗中旋转不休,接着五脏里那些踅伏已久的痛楚又搅动起来。我竭力让自己平静,接着又问了她一句:“这次回家……你,准备呆多久?”
   
“很久!”
   
王珊说“很久”那两个字时,就像一位逝者死前的呻吟。我想确定她是不是会永远地离开重庆,离开我。但这一次,她没有回答。稍后,我听到她在哭泣。她先是努力地不让自己哭,但最终却嚎啕大哭起来。
   
王珊哭了一会儿后,呜咽着对我说:“我给你我写了一封信……收到了吗?”
   
我说,没有。
   
“可能要过几天才到吧!”王珊仍在啜泣,“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话未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我呆愣愣地站着,电话的盲音在耳边响了许久才放下话筒。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电信局,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大街上,眼泪不知不觉中顺着脸庞流下。我任由眼泪不停地涌出,直到视野里一片模糊。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天空和大地,包括行人、车辆、树木还有房屋,都渐渐地离我远去。越来越稀薄,直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我像一个被但丁推到地狱前厅的逝者,骨肉早已被悲伤剔得干干净净,唯余空空的肋骨。风儿呼啸而过,肉与骨的缝隙中发出的嘶吼将往日的一切撕得粉碎。

    此后的几天,每到夜晚,我总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入睡。我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就会忘记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我不断地追忆往昔的每一个细节,三年前在舞会中认识王珊的那一幕就像刚刚才发生。然而王珊她已经离我远去了。王珊和我之间的所有故事,连同那个时代的天空、草木、人群,还有房屋和街道,全部一齐消失在无尽的时空中。我想起我们的每一次约会,王珊俏皮的眼眸和活泼的身影不断在我眼前晃动,仿佛伸出手去便可以触摸到她的脸。可是这一切只是幻觉,一切都让我世界的荒谬——它让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相遇只占永恒天地的一个瞬间,却让分离成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我伫立在窗前仰望星空。我那不肯泯灭的爱像天宇下的层层云朵。云层的深处发出永久的哀叹,仿佛是在诉说每一朵云都像珊儿,但却不是珊儿。我想起这三年来同王珊厮守过的每一个夜晚,想起恋爱的星空下那些天昏地转的缠绵和亲吻,想起她握住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想起她看着我吃饭时的微微笑容,想起她的温情和喘息。往事不堪回首,所有的回忆均被厚玻璃般的屏障阻隔,尽管清晰可辩,但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就这样走了,她一路走去,走出了我的视线。冷冷的背影,无限凄伤。世界曾经充满过我和她的甜蜜,但现在感觉消失了。我的周围空荡荡的,于是我不得不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但世界也空了。

    ※    ※    ※

    苦苦等待王珊来信的那几天里,我终日奄奄一息地躺在寝室的床上,用毛巾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紧闭着眼睛,让头脑在一片昏暗中渐渐沉陷。六月的山城已进入炎热的初夏,而我却几乎感觉不到热。尽管汗水不停地流,但这同失去心爱的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叫林强去给辅导员请假,说我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在寝室里静养几天。我没日没夜地在床上躺着,连林强也以为我真的病了。他每天帮我把饭菜带回寝室,而我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然后又躺回床上,用毛巾包裹住自己的脸。
   
如此过了好几天,我终于盼来了王珊的来信。我颤颤兢兢地把信揣进怀里,在学校里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字一字地读起来。

    “对我而言,写这封信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王珊在信的开头写道,“我花了好多天才让自己有勇气提起笔,给你写这封信。可是刚写出几行字,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重复上演,不争气的眼泪也开始不停地流。
   
“哎!现在我该如何称呼你呢?也许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使你厌倦的女孩。可是在我的心里,好像仍然有堆积如山的话想讲给你听。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想这恐怕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烦你了……”

    信读到这里,王珊的形象便跃入我的眼帘。我仿佛看见她掩面而泣的表情,耳畔隐约又响起她哭泣的声音。我不由得感到寒冷。倒吸了几口凉气后,我继续往下读:
   
“不知不觉中,我回家已快一个月了。”王珊写道,“之所以我会选择不辞而别的方式离开重庆,离开你,那是因为我不敢让自己再面对你。因为我只要一见到你,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担心自己会突然崩溃掉。
   
“在这一个月里,我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就在我回家的第二天,我最最亲爱的外婆也弃我而去了。我和家人们一起处理完外婆的身后事,我恍然间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心也随着外婆一起下葬到冰冷的地底。
   
“然而我并没有哭。我能够发疯般止住眼泪,但却怎么也止不住心里的悲伤。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和我分手。现在我也不想知道是为什么了。如果我离开你能让你快乐,那么我情愿按你所说的去做。毕竟你是我深爱过的男人,过去我爱过你,现在和将来也一样如此……

    读罢来信的第一页,我用手抹了一把脸。手是湿湿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眼泪。
   
我把信的第一页翻过去,看到第二页信纸上满是字迹模糊的泪痕。我完全能够体味到王珊写这封信时有多么的伤心。同时我也能够想象到她一边流泪,一边写这封信的情景。因为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刻骨铭心。

   
“现在我又回到姨妈家里。每天回家之后,饭菜已经做好,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自己做饭。吃完饭我就躲进屋里,等着时间慢慢指向深夜。我对自己说:日子就这样下去吧!我不敢去奢望明天,因为明天已经没有什么是我能够去等待的。除了衰老和死亡以外,我还能去期盼什么呢?也许你说得对,每个人活在这世上只是在混日子而已。所以,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患上绝症。这样一来,这个漫长而又痛苦的人生才会结束,才会提前解除自己所有的痛。
   
“是的。我曾经想到死。然而,可悲的是我却不能去死。那样对我的亲人来说未免太过于自私,太过于无情甚至残忍。我想假如外婆泉下有知,她也希望我好好地活着。
   
“就在昨天夜里,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和外婆在一起。她们在对我微笑,对我说着什么。在梦里,我没听清楚母亲和外婆对我说的话,但醒来之后,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只当是为我死去的母亲和外婆而活着。记得你曾对我说,希望我可以过上更好更富足的生活。可是你错了,生活其实并不是全部由物质来支撑的。我想你终究会明白这一点。
   
“咳!算了。已经过去的事情我实在不该再提。不过我仍然要感谢你,无论你以前怎样待我,我都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心存感激。在我从女孩成为女人的这个爱情阶段里,尽管爱情充满了痛苦,然而我却在那样的痛苦中臻于成熟。也许随着时光的流逝,往日的一切都会暗淡下去,你和我也会各自的新的生活,但我仍希望你能记得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会时时挂念你,为你祈祷,为你祝福。
   
“我曾经发过誓,我会用一辈子一时间去爱你。但我终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我是一个不守诺言的女人,就这样一走了之了。也许,我们的相识正如你后来所说,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在完成这个结局之前,我请求你答应我,一定要振作起来,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忘记我吧!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日子,请好好待你自己。”
   
“再见了。这一次是真的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读罢这封信,我久久地呆坐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凛冽,那么荒凉。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对于明天的一切一无所知。我隐隐地感觉到,王珊在离去的时候,随手关上了我心间的那扇门,而从今以后,再无人能将其打开了。
   
我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就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校园中。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然而,这过于熟悉的一切都使得王珊的身影无所不在。我甚至能从这里的一砖一瓦中端详到王珊的笑脸,听到她那甜美的声音。我一路走过去,脑子里开始冥想上帝,想着冥冥之中是否存在着最高的主宰?如果王珊是上帝向我许下的一个美丽谎言,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我的命运中设下这样的一个致命的陷阱?我禁不住仰天长叹,喉咙里发出渎神的声音:
   
“神啊!我绝不宽恕!”

    从下午到黄昏,我盲然地走着,头脑里乱成一团。只觉得这身体似乎已不再属于我了。这行走在尘世间的,只不过是一个苟活的幻影而已。
   
夜幕降临后,不知不觉中天空已下起小雨。我害怕王珊的那封信被雨淋湿,于是便躲到风雨操场的门廊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地上沙沙作响,灯光也开始变得昏暗,莫名的悲哀和惆怅让我不停地打着寒颤。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以永恒的离别为背景,一切欢乐都会在那个背景之下破灭。王珊曾经像一只小鸟那样飞翔在我的生命里,然而相遇只是偶然,不论我对她有多深的依恋,岁月一样会把我们卷走,卷入死神的怀抱。我猜想这世界必定有两个,因为“自我”也有两个:一个虚假,一个真实。眼前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我心爱的人才会生离死别。但真实的世界却是永恒的,在那里,我不仅仅与她是一体,也与所有的生命是一体,根本就无所谓聚散……
   
然而,我宁肯绝望也不需要安慰。我此时的任何举措与两个生命的邂逅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并且毫无相通之处。我回想起同王珊相遇的那一天,那个面面相对的瞬间是多么奇妙啊!为了那相遇的美丽瞬间,我又岂止只等待了十九年?也许我曾在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里等待了许多个世纪。

    那天夜里,我在风雨操场的门廊下倦缩了一夜。我放纵地任眼泪流下,不再去阻止,也不愿去阻止。
   
正如杜拉斯在《情人》中所说的那样:
   
哭过之后,爱情就降临了。

    (4)

    收到王珊来信的第二天,我开始用行动去实践自己对她的承诺。我每天都去教室上课,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毕业设计。此后的许多天里,我几乎不跟周围的人说话,对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也全然不觉。每一天里,我茫然地穿行于校园中。同那些亲昵的恋人们擦肩而过,望着那一张张漾溢着爱与幸福的脸庞,那些似曾相识的笑容和青春的语丝,我便会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们祝福,衷心地祝愿他们一直相爱下去,永远也不分开。
   
我时常问自己:如果每件事件的发生,都有其必然的理由,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和王珊分开的呢?是不愿以“爱情”的名义去占有另一个生命?

    起初,我以为爱她就应该让她过得更好,而不是让她留在身边吃苦受累;以为王珊的离去可以使我感到轻松,可以不必去为自己喜欢的女孩负上任何责任。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分离代表了一种残缺,原本是交融在一起的两个生命分开之后,一种残缺的痛楚便油然而生。就像是自己真的少了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脚那样难忍难熬。我曾无数次想到自己的死。但死在此时已具备了另外一层含义:或早或迟,我会和她归于同一个地方。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像虔诚的基督徒领取圣餐那样迎来属于自己的每一天。我没有让自己醉过一次,也不再用折磨自己身体的方式去麻痹心中的哀痛。当一首恋歌划上忧伤的终止符之后,我发现往昔即使是最平淡的事情都有着稍纵即逝的美。于是每到夜深人静时,我开始悄悄地打理自己的思绪。我要将此刻的悲伤守护好,因为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当欢乐消失得无踪时,连悲伤也会离我而去。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我一个人。我的悲伤是无法向别人讲述的,也无须有人来为我分担。只要我不说出来,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爱有多甜蜜,我的等待有多坚贞,我的眼泪有多温柔……

    (5)

    离毕业还有一周时,我开始跟林强搭话,在此之前我总以一副苦力的嘴脸面世,使得人人都对我畏而远之。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午觉睡醒后,我手执王珊的照片在床沿上坐了许久。也没回忆什么,头脑在一片空白中任时间流逝。之后,我去窗边将外面的空气吸入肺腑。空气带着湿湿的花草的鲜香。
   
寝室里只有我和林强两人,我在窗前望了一会儿,听到林强在我身后发出哼哼叽叽的起床的声音。
   
林强起床后点燃一支烟,也扔了一支给我。“抽根烟吧!”他说,“这或许可以调剂一下你的心情。”
   
“谢了。”我把烟点燃,“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我问。
   
“当然。全写在你脸上了嘛!”林强朝我微微一笑,又问了一句:“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点了点头,“分手了。”
   
“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林强说,“上面说失恋对一个人的打击通常会持续三至五个月。也就是说,三、五个月之后,你就没事儿啦。”
   
林强的这番话,若是早几天向我提起,我说不定会对他的脸飨以老拳。然后再对他说,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创伤仍然是创伤!
   
“初恋的全部价值和意义,依我看只是人们用来怀念而已。”林强见我没说话,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我也经历过,当时好像自己什么也不懂,更弄不明白。等到自己懂得之后,爱已成为往事了。”
   
林强叹了一口气,朝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暗示什么。我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真是令人扼腕!那浅浅短短的八个字浮显在我的心头时,我的心仿佛被哀疼卷进一个巨大的深渊。

    稍后,林强把香烟熄掉。他一边穿衣裤,一边对我说:“喂!好多天没听你弹吉他了。说实在的,这破屋里缺少了一种声音之后,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呐!”
   
“不想再弹了。”我叹道。
   
“我明白,”林强点了点头。之后他去了一趟洗漱间,洗完脸回来后对我说:“走!出去逛逛。”林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再这样窝在寝室里,不但辜负了自己,好像也对不起这上苍恩赐的好天气。”
   
“去哪儿?”我有些茫然。
   
“反正你不管跟我走就行了。”
   
我一声中吭地跟在林强身后,穿过校园,走到学校门口时,他对我说:“依我看,你现在这种情形,需得下猛药才行。矫枉过正的道理你应该懂吧?”林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嗯!时间刚刚好。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去了之后,立刻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从学校出来,沿着大街又走了一段路,走到师范学院的后校门时,林强正要进去,我叫住他:“喂!你说的‘豁然开朗’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是不是想捉弄我?”
   
“当然不是。”林强笑了笑,“你我兄弟一场,我怎么会骗你呢?”他往校园里指了指,“走吧!到了那儿你全明白了。”
   
我想看看林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就信了他一次。同那家伙走在这座熟悉的园子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触目惊心。校园里的风景一如往年,一群群行色匆忙的孩子从眼前晃过,恋人们颂着忧伤的情歌走过一年四季。在这座几乎不曾变换过场景的舞台上,不知不觉中演员们已更替了好几批。王珊早已离开这里,而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走在师范学院的林荫道上,除了有些恍惚外,一路上我忍不住叹息不止。这些天里,我仿佛是一个历经了无数次死亡的奇异人类。现在的这个我,就好像是从前的我在经过融化、崩溃,直到成为粉屑之后才又重新散落进这个虚无世界里的另一个我。

    ※    ※    ※

    林强把我带到师范学院的开水房旁边。在那里,林强背靠着一颗梧桐树,惬意地抽起烟来。“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林强说,“呆会儿将有几千个女孩从这里经过。我敢肯定,这所学校的所有女生都会来这里打开水。女孩嘛!每晚都会洗洗漱漱的……”他诡秘地朝我一笑,“我们就站在这里,检阅这所学校的每一个女孩。哇噻!几千个女孩从眼前鱼贯而过,那该是多么壮丽的风景啊!”
   
“这就是你所谓的‘矫枉过正’?”我问。
   
林强撇出笑意,点了点头。
   
我俩傻愣愣地在开水房前面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事实果然如林强所想象的那样,女孩们成群结队地来打开水,一个接一个地从我俩眼前经过,环肥燕瘦一应俱全。此时正值六月,男生可以用冷水洗澡,所以夹杂在女孩中间的男生不多。并且这为数不多的男生中,还有一部分人是在帮自己的女朋友打开水。
   
   
我注意到这些男孩和女孩脸上的表情,觉得每一张脸都耐人寻味,每一个眼神的背后都躲着许许多多的故事。与此同时,林强在我耳边唠叨不停。他哼哼呀呀地对每一个女孩的身体、皮肤、气质、衣着、相貌,等等作出评价。睹着闯入我视野中的男孩和女孩们,不久我便陷入无边的沉思中。我想象自己此刻变成了一座雕塑,在无尽流逝的时空中,我看着一群又一群男孩和女孩从远处走来,到这儿玩耍嬉戏。接着我又目送着他们渐渐成长,最后不得不怅然地蹒跚着离开这青青校园。岁月轮回,除了那尊能够目睹我来,然后又离去的雕塑外,千万年之后,究竟又有谁会知道这里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喂!现在是不是感觉好点了?”回来的路上,林强侧过脸来问我。
   
我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记得我以前曾说过的一句话吗?”林强像是在自言自语,“失恋可以让一个男人成熟,让一个女人深刻。想开点儿,失去的未尝没有价值。”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会儿。
   
“也好,也好!”林强忙说,“那我先回去,你也早点回来吧!”
   
望着林强轻快离去的背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而将视线投向远处,凝眸那红彤彤的天边。我看到云层的间隙中正透着一道令人欣慰的光亮。然而,在这落日的余辉中却早已不见王珊的踪迹。我试图通过回忆的折光去端详王珊的音容相貌,但回忆竟凄冷得逼着我直想流出泪来。

    独自穿行在这王珊曾经生活过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男孩和女孩,我的心中又浮现出张爱玲的那句话: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也许在生与死,爱与孤独,男人与女人,等等,这些永恒的话题上,人类的感悟即使历经千万年也有其共通之处。而现在,在此时此刻,这共通的感悟仿佛成了某种触摸,将我内心中沉睡的东西唤醒,使我震撼不已的同时几乎昏厥过去。

   
就在这天夜里,我接到文娅玲打来的电话。文娅玲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抑郁了许多。“还得得我吗?”她在电话里问。
   
我想了很久,才说:“记得!”
   
“今天,我在学校里看到你了。”文娅玲平静地说,“本来我是想跟你打招呼的,可是见你一脸的冷淡……”话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哎——也许两个人还是不见面为妙。”
   
我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回想起几个月前拒绝她的那一幕,她掩面而去的情形又霍然浮现在眼前,让我感到阵阵内疚。觉得自己确定是伤害了一个可爱又可怜的无辜的女孩,正当思绪在无涯的时空中往返不停时,我听到文娅玲又问了一句:
   
“跟你的女朋友还好吧?”
   
“怎么说呢?”我苦笑着,“现在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暂时别提那件事好吗?”
   
文娅玲向我说了声“对不起”。一阵寒暄之后,她说想在毕业之前见我一面,说是想把上次的那顿饭补上,以便了却当初的一个心愿。我没有立刻就答复她,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联系吧!
   
我们在电话里相互说了声“再见,”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此后的几天里,每当太阳西下,我便独自在图书馆后面的山崖边。那是以前我常和王珊幽会的地方。我坐在那里眺望山城上方辽阔无限的天空,远处的山野连绵起伏,气势非凡。两条静默的江河蜿蜒在这里,道路向着远方延伸,孩子们无不憧憬着那里的富饶和神秘。然而孩子们已经走过了春天。他们正在放声恸哭,可是人人都对此无动于衷。除了衰老和孤独以外,永远的离弃,永远的分离,那么凄历,那么催人泪下。在校园的青春梦中,在黄昏里,孩子们已走过这青青的校园,朝着大海和荒漠航去。

第二十章

    (1)

    毕业典礼前的那一夜,我同文娅玲睡到了一起。回想起来,那天夜里的一切都如同幻觉一般。
   
那天是九八年的七月三日,就在我快要把文娅玲忘记时,我接到文娅铃打来的电话。她愉快地在电话里和我聊天,似乎完全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不快。她说她已经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并且还在一所县中学里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当文娅铃再次提出想请我吃饭时,而这一次,我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请。
   
下午,文娅玲站在学校的大门外等我。她打扮得很漂亮,一身白色的紧身连衣裙,露着雪白的双腿。肩上斜挎着一只小包,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配着白色的棉袜,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可爱了。

    见面之后,我们沿着校园漫步了一会儿。其间文娅玲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我和我的女友之间的事情:“上次给你打电话,那一次,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吗?”
   
我摇摇头,“不是吵架了。我们分手了。”我平静地说,“她去了另一座城市,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怎么会这样?”文娅玲愕然地望着我。
   
我说:“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望于江湖’。”这句话,你可曾听过?”
   
“听过!”
   
“所以,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她过得幸福快乐。”我暗哑地自言自语。
   
文娅玲吁了一口气,“真可怜!”她说,“以前我读过一篇散文,说的是一对恋人在惜别之后,留的一方要比走的一方更感凄凉。因为走是主动的,而留却完全是被动的。走的人走了,而留下的人却不得不独自面对静止的时间和熟悉的空间。这样一来,较之走的那位,留下的更加难以忘记以前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后,说:“是啊!最好是永远也不会将以前遗忘。”

    沿着校园走了一圈之后,我和文娅玲去吃自助餐。那里的酒可以分零卖,我喝了几杯啤酒,几杯干红,还喝了几杯烈性酒。觉得有点醉意时,我问文娅玲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没有?她黯然地摇摇头。但和刚见面时相比,她显得放松了许多。不一会儿,她从酒水台端来几杯高粱白酒,一口干了其中一杯,指着另一杯说:“这是你的。我们为所有的不愉快干杯!”
   
见我毫不犹豫地喝了,文娅玲又举起两杯酒,“来——为所有哀怨交加的爱情干杯。”她说。
   
“好吧,干杯!”我举起杯子,“也为所有流逝的青春岁月干杯!”话音未落,文娅玲朝我摆手:“喂、喂!干嘛说得这样伤感?我的青春可是刚刚开始哟!”
   
“好啊,好!为刚刚开始的青春干杯——”我喊道。
   
渐渐地,我感到有些飘飘然了。而这时文娅玲正在兴头上。结账的时候她含含糊糊的对我说:“我请你吃了饭,你该陪我跳舞了?”
   
我说,文娅玲你喝醉了吗?
   
“谁说我喝醉来着?”文娅玲噘起嘴,指着自己的脑袋,“其实我这里,这里清醒得很那!呆会儿你就知道了。我的舞姿标准得不得了……”

    ※    ※    ※

    从饭馆出来,下楼梯时我差点摔了一跤,幸亏文娅玲在一旁把我扶住。她“咯咯”地笑:“你看!真正喝醉的人是你吧!”
   
我们去了一家位于沙中路的舞厅,幽暗的光线中两个摇摇晃晃的身体拥抱在一起。我闻到文娅玲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道,如一朵盛放的花儿。她把头埋在我的胸膛,我握住她的手,踩着音乐的节奏漫步在舞池中。音乐闪闪而过,我们娓娓地交谈。
   
“你手上戴了一枚戒指?”文娅玲拨了拨我手上的银戒,问。
   
我点了点头,“戒指是三年前女朋友送的。我记得她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结了婚,就得把这枚戒指还给她。”
   
“哦——”文娅玲沉吟着,像是在跟我说对不起。

    舞跳了几曲后,我俩都觉得跳舞没意思。于是两个人离开舞厅,沿着与来时相反的环城路往学校走。一阵风吹过,我打了几个冷战,头脑也渐渐清醒起来。
   
我们一路上东拉西扯聊了许多琐碎的事情,谈论女人与男人,谈论匆匆而过的大学时光,谈论在大学里无聊的日子和苍白乏味的生活。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天夜里,我变得十分健谈,在说到虚无缥缈的将来时,我对文娅玲说:
   
“一直以来,我有一个非常朴实的梦:在一座僻远的小镇上,那里被一片金色的田野环绕着,那里有金色的油菜花,有青石铺成的小路,还有牧女悠扬的风笛和夕阳下洗澡的水牛……而我就生活在那座小镇,远远地离开这纷争喧嚣的城市,与我所爱的女人在一起,永远在那里享受宁静和谐的乡村生活……”
   
讲到这里时,文娅玲接口道:“可惜梦想与现实之间,毕竟太过于遥远。是这样吧?”
   
我叹息了一声,“这或许不是梦与现实的问题,”我说,“像梭罗那样在幽冥的湖畔筑屋隐居,刚开始时你也许会觉得新奇,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感到厌倦。譬如说,你没有见过大海之前,你一定会极力憧憬大海的美丽壮阔。然而让你天天去面对海,不久你便发现当初看海时的美感和激情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枯燥和单调。”
   
“嗯……”文娅玲点了点头,“这,我也是想象得到的。”

    我们正说着,不知不觉已走回学校。文娅玲在校门口停住脚步,“不请我进去走走?”她侧过脸问我。
   
我微微一笑,“请吧!”
   
两个人刚走进学校大门,与我俩擦肩而过的男生就不断以贪婪好奇的目光看着文娅玲。这使得文娅玲感到很不自在。“走了大半天,怎么没看到几个女生呢?”她低声问我。
   
我笑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里才被称为‘和尚庙’啊!”
   
“听你这么说,在这里呆上四年,不就成了得道高僧啦?”
   
“就是!”我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今晚你看上去确实很性感。”
   
“是吗?”文娅玲看了我一眼,“那是不是连你也心动了?”
   
我沉默不语,回避了她的目光。走在这平静的校园,我们不时看到酩酊大醉的学生,他们高唱着忧伤的校园歌曲穿行在夜幕底下。目睹着此情此景,仿佛在这四年里所发生过的一切都借着回忆之手在撼动我的身心。

    文娅玲和我走到絮柳环绕的“犁花亭”,那些交织着眼泪的歌声渐渐远去。树叶簌簌作响,微微流动的空气递着花草的芳香。这时,我听到“犁花亭”里传来一阵吉他的乐声。我觅着乐声走过去,只见亭子里坐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怀里抱着吉他,正在弹一首简单的乐曲,乐声时断时续,弹奏的指法也很不熟练。女孩则静静地依偎在男孩身旁,托着腮,脉脉地注视着男孩。
   
文娅玲和我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等那男孩弹完那首曲子,我对他说:“嘿!弹得不错嘛!”
   
男孩笑了笑,“过奖了。我是刚学的。”
   
我问男孩可否借吉他一用?他点了点头,把吉他递给我。
   
“你会弹这个?”文娅玲悄悄问我。
   
“我也是刚学的。”我说。

    在那对情侣的对面坐下之后,我点了一支香烟,又活动了几下手指,奏了一首泰勒加的《华丽练习曲》。乐声犹如缓缓流过山涧的溪流,微微的涟漪和山谷的回音一起漾在这宁静的校园里。
   
一曲奏罢,文娅玲望着我欲言又止。我抖落掉在衣服上的烟灰,朝她笑了笑,“刚才只是热身。”我说。
   
接下来我弹可摩尔蒂斯的《重回索伦多》,弹了德沃夏克的《念故乡》,弹了曼契尼的《月亮河》还弹了依凡诺维奇的《多瑙河之波》。每弹完一首曲子,我便报出曲名和作者的名字,然后再弹下一首。在我弹奏赖依的《爱情的故事》时,文娅玲禁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首乐曲我好像以前听过,叫什么来着?”
   
“《爱情的故事》。”答完我便一直专注在琴弦和指板上。

    这天夜里,还有许多优美的曲目,像《卡伐蒂娜》,《彝族舞曲》,《卡诺圆舞曲》,《月光》,《水边的阿狄丽娜》等等,等等。我都不愿再去弹奏。因为我知道当那些熟悉的乐曲响起时,往日的点点滴滴就会涌进我心中,让我感到一阵阵心痛。
   
我为文娅玲弹奏了一首肖邦的《离别曲》。奏完之后,我对文娅玲说:“这首曲子是送给你的,肖邦的《离别曲》。”
   
“谢谢!”文娅玲轻声说。我看到文娅玲的双眸有些潮湿,于是又补了一句:“尽管略带感伤,但旋律还算优美吧?”
   
“嗯!”文娅玲点了一下头。

    我对亭子对面的那对情侣说:“真不好意思,吉他用了这么久。这样吧!我最后再弹一首就把吉他还给你们。”
   
“不要紧的,只管弹就是。”男孩说。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弹了那首曾为自己弹奏过千百遍的《爱的罗曼史》。
   
从奏响的第一个音符起,我隐隐地想起了一些忧郁而沉重的东西来。那寒噤的乐声流过,就好像是自己在回忆以往爱过的岁月。那些混沌、迷朦的景象透过时空,朝着初露的无尽长夜轻轻散去,只剩下三连音在均匀地流动,如内心的疑虑起伏,如欲语无言的思绪涌动,整首乐曲便结束在这种令人心碎的阴郁之中。
   
弹完那首曲子,我揉了揉太阳穴,喟然叹道:“这首曲子是我送给你的。”
   
“嗯……很精彩!”文娅玲说。
   
把吉他还给男孩时,我从钱夹里掏出一块吉他拨片,“这个,送给你!”我对男孩说。
   
男孩愕然地接过拨片,向我说了声“谢谢!”
   
我转身对文娅玲说:“我们走吧!”
   
文娅玲点头站起,两人离开了“梨花亭”。没走几步,文娅玲望了我一眼,问我送了什么给那男生?
   
“哦,是一块吉他拨片,弹民谣吉他时用的。”我说,“那块拨片是去年我的一位好朋友送我的,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文娅玲迷惑地看着我:“那——为什么要把好朋友送的纪念物转交给别人?”
   
我略一沉吟,叹道:“‘也许那些琴声中的快乐与忧伤应该留在这里,在年轻的校园中永远流传下去。’这句话,是一年前我的那位朋友曾对我说过的。”
   
文娅玲点了点头。似乎在这一刻,她的心也由此而变得沉重起来。

    我俩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回寝室睡觉的想法。等时间捱到宿舍楼熄灯之后,因为怕被学校的保安盘问,于是两个又来到大街上瞎逛。除了惘然地迈出脚步,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我的头脑里茫然一片,整个人犹如潜行于莽莽的林海之中。
   
文娅玲默不作响地走在我身旁,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路。见我正望着她,于是她朝我转过脸来,微微露齿一笑,问我是不是有话想对她说?
   
我摇了摇头。
   
“时间很晚了,”文娅玲看了看表,“再不回去,恐怕就进不了宿舍了。”
   
“你想回去了?”我问。
   
文娅玲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她那烟靄般的眼神似乎在牵引我。在夜色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扑朔迷离的目光。

    ※    ※    ※

    深夜里,文娅玲和我来到一家旅馆,开房进去的前前后后,我俩都没有说话。文娅玲把房间里的灯关掉,随后我们缓缓地坐到床单上拥抱、亲吻,甚至相互抚摩对方的身体。脱去她的短裙后,她战战兢兢地扑倒在我怀里。我们像真正的恋人那样疯狂而忘情地拥吻着,她的唇舌让我感到温润芳香。“把我带走,带走……好吗?”文娅玲低吟着。
   
我点点头,对她说了些哀怜的情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内心的苦闷早已被肉体的欢娱清扫得一干二净,余下的便是情欲的高潮和随之而来的空旷。
   
然而,当我进到文娅玲的身体时,我看到她禁闭的眼中有泪水不断流出。她在暗自哭泣,缕缕青丝贴在湿湿的双頬上。在这一刻,我仿佛触及到隐藏在她身体中某个更为隐秘的灵魂。可是我再无法感觉到她,我们的身体不能合二为一,幽幽的光线从身体的罅隙穿过,所有肉体无法企及的幻想都从那些间隙里悄然流走了。

    一曲结束后,我疲惫地从文娅玲身上退下。她翻转过来,用一种绝望但不乏温情的目光望着我。稍后,她失声恸哭起来。我不知道她缘何而哭,也不愿就此去询问她。此刻的我思绪翻飞,正独自陷入往昔最甜蜜,最非凡的回忆中——闪电般飞越我脑海的人物、对话、声响以及表情。回忆像是被放逐的天使,我目送着它们渐渐离去,旷野上早已空无一人。

    半夜里我从迷迷糊糊的梦中醒来,只见文娅玲仍是背对着我。她雪白的身子抽动着,在初夏的残夜里不住地颤抖。我几次想伸出手去触摸她,但却不知为何忍住了。
   
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窗外,夜幕中的城市犹如飘浮在星云状的雾气中。不久,我便沉沉睡去。

    ※    ※    ※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醒来时明晃晃的日光从窗外一泻而入。房间里空荡荡的,已不见文娅玲的踪影。我怅惘若失地起床后,发现床头柜上压着一页信纸,那娟秀的笔迹是文娅玲留下的。她写道:

    “昨夜我一直没能合眼,在你熟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你的样子。我不愿叫醒你,也不想同你道别,向你说再见。因为我总感觉到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意外地相遇。
   
“我本来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我还能在毕业前夕拥有这短暂的激情和幸福。这一切都是我不曾感受过的,尽管短暂,但却如此深沉,就像是有人拿爱欲的犁刀刻过我的心。然而那算不算一场爱情?我还不明白。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刻,或许就在那一刻开始,我有了一种不顾一切念头。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细想,昨夜的梦就成了一种错觉。也许是我让你有所误会,让你不由自主地接纳了我的欲望,是这样吗?也许对你来说,昨夜的一切只是性,是身体的欲念。可是我却无法把性和爱分的一清二楚。我情愿让自己混淆在你所拥有过的所有女人之间。因为在我的眼里。即便你我之间只是性,但那也是神圣得不可亵渎的,是美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悲伤呢?是不是一切惊人的,难以想象的美只有当它破碎时,它才会具有一种永恒的意义?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了,而我却在梦醒之后又陷入了迷途。我仿佛看见等待我的生活一如既往。但是不管我将来身处何方,毕竟,我爱过你,永远都记得住这由泪水和苦涩组成的一道爱情。”

    信读到这里时,我感到头像裂开似的疼痛。我似乎从字里行间中读到了文娅玲那蒙上一层水雾的双眸,看到她娇羞但却无奈的面容。我的耳畔回响起文娅玲讶异的喘息声,声音划过我身体的地方开始渗出鲜血。

    “我就要离开了,”文娅玲继续往下写道,“虽然我不愿就这样结束是,但我却只能如此。
   
“现在,你正在熟睡。你哭过。你在梦中不知道自己正在哭泣,是吗?也许你并不知道,如果上次你肯陪我一起吃饭,我就不会在一气之下,回老家去找工作。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是命运让我们匆匆相遇,然后又匆匆分别,我想这恐怕也怨不得谁……”

    读完这封信,我跑到旅馆外的大街上四处张望。我试图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找到文娅玲的身影。然而,昨天的情景犹如被亿万个假象包围,只是到了现在,随着雾气的消失,文娅玲和我便荡然无存了。
   
之后我无可奈何地回到学校,在食堂里吃完早点回寝室倒床便睡。我在半睡半醒时隐约听到礼堂里传来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毕业典礼正在那里举行,而我却感到那里所发生的一切均与我无关。我独自面对抛弃所有存在的空无,所有的欢乐与幸福都让我觉得缥缈而不可及。我的前面是自己的影子在没有幻想的现实中挣扎。我预料到一条将来的路,然而,我知道终究会有一天,我会在这空无中获得生活下去的灵感,不介入也不沉迷,不悲哀也不狂喜,在一种比最荒诞的梦更富创造性的生活中耗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

    (2)

    毕业典礼那夜,班上的同学在一家酒楼聚餐。我们喝了很多酒。我记得在酒桌上,我们和唱了沈庆的那首《青春》: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流逝的风,流逝的梦,流逝的晨晨昏昏
   
……

    歌唱到最后,在场的许多人都掉下了泪水。恍惚中我看到了眼泪的背后,所有关于理想,关于青春的东西皆离我们远去。我们仅仅是用眼泪祭拜这个亲历过的理想时代,目送着无悔付出的悲欣与感动烟消云散。

    记得那天夜里,我们合唱了《朋友》,唱了《送别》,唱了《同桌的你》,唱了《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了许许多多传唱了许多年的校园歌曲。我们在酒精的作用下思维混乱,我们高叫着、呼喊着,我们即将倾倒在此生最最美好时光的尽头,从此不会再为诗人精神错乱的意象发狂,不再为哲学家的箴言而神色庄重,不再像愤怒的青年那样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我记得,酒醉后我是被同学扶回寝室的。我记得一路上,我好像看到许多并不存在的幻象,看到天空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垮脱,所有被扭曲的事物汇成海洋,沉渣泛起,搁浅的一切又奇幻地化为乌有。

    ※    ※    ※

    大醉之后的第二天,一觉醒来我觉得头痛得厉害。我去冲了淋浴,之后赤裸裸躺卧在床,目光停落在窗外的日光中,头脑则处于早已习惯的空茫状态。
   
林强在我的下铺酣睡。据说昨夜他失踪了很久,有同学在师范学院里找到他时,他正独自坐在操场旁边放声大哭。
   
我把林强唤醒,两个人在寝室里交谈了很久。从清晨到黄昏,在这种相互叙述与倾听的过程中,好像有千万种情绪在围剿我们。我们都太过于投入,而此时此刻,复苏的记忆变作话语就象是在忏悔。

    薄暮时分,倦意向我们袭来。林强和我都觉得很憔悴。我相信这憔悴的不是因彼此的故事,更不是叙述故事的本身。那是往日所有事件在淡忘的同时,却又在讲述中历练了那些经历。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沧海桑田”。时间就如同宁静的海洋,我们只有在蓦然回首时才知道岁月的洪流暗藏其中,而我们也无可挽回地被卷向了远方。

    此后又过了两天,相处四年的同窗好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校园。送行的孩子和动身远去的孩子都在哭泣,他们永远会用苍凉的心绪告别自己的过去,告别自己冰冷的影子。我默默祝福那些消失在我生命中的女孩和男孩,为他们祈祷,愿他们一路平安,一生幸福。

    ※    ※    ※

    如此到了一九九八年七月六日,所有的同学都被一一送走,只剩下林强和我对着空荡荡的几间寝室沉默不语。
   
那天,我睁眼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我躺在床上痴痴地望着窗外:天空遮盖了一层平平展展的云雾,远处的高架铁道上一列列火车尖啸而过,旋即便刺入晨舞中,朝着深不见底的无名世界开凿而去。我时而沉入昏睡中,带着滞重的静默与混沌穿越睡与醒的边缘。我隐约回想起许许多多往事,然而往事一旦流逝,所有的一切就似乎沉入冰冷的地底。

    起床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到楼下的电话亭拨打了文娅玲寝室的电话。我以为当那一夜成为幻觉后,随时间的流逝,那个女孩同我所发生过的一切都会被遗忘。然而,我万万没想到,那些碰撞过心灵的事件并不会轻易退往阴冷的意识外围。那些在心里留下的痕迹,尽管它已成为记忆,但却如同岩石般残存于心中,并且坚硬无比。
   
电话铃声响起后,处于恍惚中的我还没想好该跟文娅玲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两个人会再从头开始,只想打听到她将来工作的地址,以便自己日后记起她时,可以给她写封信去问候一声。
   
接电话的女孩大概是文娅玲的同学,我在说明来意之后,女孩说文娅玲昨天就离开学校了,“恐怕她现在已经到家了吧!”她说。
   
我道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我久久地站在电话亭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下去,就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了无数回。我被止息的空气撕开,随后又被抛进漆黑的河底,残存在陆地上的只是自己毫无意义的名字和影子罢了。
   
我闭合双眼,努力使自己平静。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才重新听到鸟的鸣啭,听到风的轻吟和树叶响起的丝丝细语。我缓缓睁开眼时,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周围的景物这才恢复了色彩。

    我带着无奈的叹息回到寝室,只见林强已把所有的物品打包、装箱。他正呆愣着站在寝室中央,望着空空的床架和柜子,又望望房间各个角落里幽暗的阴影。也许他是想记住这里的一切,然而这熟悉的空间无可说明也无法形容的东西太多太多。即使一切都近在眼前,他也不可能抓住其中之一。
   
简单地吃完午饭,林强和我默默地坐在床上抽烟。我眼前的这位城市先锋已迟暮得锋芒尽丧。曾经是生机勃勃的捣乱分子,现在变得比淑女还恬静。
   
不多一会儿,宿舍楼下响起汽车的喇叭声。林强探出窗外看了看,“是我叔叔开车来接我了,”他转身对我说,“我得走了……”
   
我凄然地笑着说:“多多保重,兄弟!”
   
“你也保重!”林强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看到他眼里布满了愁云和血丝。他可以用四国语言向女孩子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我可以拥抱你吗?”而此时却象一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一个徒劳地寻找家园的孤儿。
   
林强默默地背上行囊,我们握手道别后,他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向着另一个属于他的天地奔去。

    ※    ※     ※

    林强走后不就,我拿出纸和笔,给王珊写了一封信。尽管动笔时我有些犹豫,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写这封信。似乎不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完,我的过去就永远是残破的碎片。可是,当我写出信的开头后,往下我却只是零碎地写了这校园之夏的景象。诸如烁人的阳光,城市那边无垠的灰色天空,还有黄昏到来时远处的山峦和皎洁的月光……我沉浸在对自然恬静迷人的遐想中。在我的笔下,四年的光阴如云朵缓慢而凄凉地拖沓而过,转眼就沉入冷冷的白昼之中。
   
我知道,这可能是此生我给王珊的最后一封信,然而由始至终,我没有在信中为自己此前的抉择辩解,没有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也没有直书自己无限怀念往日美好但渗透着忧伤的爱情生活。动笔之前还涌动在心间的千言万语,此刻已化作泪水沉淀下去,如同胸腔中堵塞了块带锐利棱角的坚石。
   
在这封信的最后,我写了自己即将去朝天门的一个建筑工地,顺便也将自己想象中的情景也写了下来:

    我想,在那里上班,我可以仰望湛蓝的天空。天空下有两条大河在不远处交汇,接着义无返顾地滚滚向前。以后的许多个黄昏,我会像以前在校园里远眺山峦那样,远远地望着夕阳铺筑的河面。看着白色的游轮悠然地躺在那里,还有那些排成长串的货船缓缓地逆水而来。伴着忧郁的汽笛声,目睹着脚下的江水,携着我们逝去的岁月静默地流淌,朝着大海缓缓进发。所有被欢乐与爱包围的日子啊!它们究竟去了哪里?有谁知道?就在今夜,星星将会消失,不等夜色完全降临,习惯的孤寂就会把我笼罩。我想我永远也无法从黑暗中凝眸你留在我心镜上的影像了。请原谅我,珊儿。我不能陪你到永远了。然而我永远都会记住你,记住你乌黑的发辫,记住你鲜艳滚烫的双唇,记住你的双眸和你的笑靥。你永远都以二十岁的青春影像活在我的心中,直到我把这一切带到自己的墓地。 

    写完信,我望着窗外的校园长叹了一声,感觉心里稍微轻松一点。我把所有要带走的物品收拾妥当后,扛着行李箱,背上吉他,怀揣着给王珊的最后一封信离开了男生二宿舍324寝室。
   
我把那封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箱,然后再回头望望学校。我站在远处遥望寝室的那扇窗户,那里再也不会传出悠扬而凄清的琴声了。我知道那里将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即将属于某个十八岁男孩但却曾经属于我的世界。

    (3)

    毕业后许多年过去了,我辗转于这座城市的大小建筑工地,为别人建造家园而自己却不停地流浪。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当我习惯性地翻开日记,但我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记忆是事物在撞击心灵后留下的痕迹,可是从清晨到深夜,除了琐碎的工作以外,留在我脑海中的竟然是一片空白。
   
渐渐地,我喜欢在夜里独坐在书桌旁,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星空。而这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又投向从前——九八年秋天,王珊给我写了一封信。从字里行间中,看得出她已经走过了此前的那段阴霾的日子。王珊在信中说她已在父亲的帮助下,在一家事业单位找到新的工作。往下,她向我描述了她工作的环境,以及周围有趣的同事还有关于她自己的业余生活。在信的最后,王珊说希望我能尽快给她回信,并委婉地劝我乐观、积极地去面对生活。
   
读罢这封信,我深知一切已无法追回了。时间与空间从此会把我和珊儿分开,她的生活我无从知晓,但此岸的我却早已泪流满面。

    我为之哭泣了许多个夜晚。然而,当我把那封信锁进箱底后,我并没有照王珊所希望的那样给她回信。此后,王珊她偶尔也会给我打电话,譬如说她买了房,加了薪水,生了一场小病,等等,她都会一一向我倾述。我也乐于接她的电话,因为往事若有人能与自己分享,那么即使以往的岁月流逝得再远都不会死去,都不会在孤单的黑夜里哭泣。
   
尽管我和王珊间偶尔会用电话联系,但度过无数个漫长夜晚之后,直到2002年冬天来临时,两个人同哭共泣的述说就像断裂的弦声那样嘎然而止了。记得在那天下午,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王珊她显得既兴奋又激动。她说她现在正在学习驾驶,准备买辆轿车来代步。可是,突然间她的声音打颤了,她说她忘了我毕业有几年了。
   
我对她说:“四年了。”
   
“哦……”王珊轻声吟道,“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过了这么久。”
   
我也喃喃自语:“是啊!过了那么久……”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沉默良久。稍后,王珊叹息了一声,又问了我一句:
   
“还在弹吉他吗?现在。”
   
“不弹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再弹过了。”我说。
   
“是吗?”王珊不无惋惜地叹道。
   
我不知道再对她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冰封在原地。随后,我听到王珊在电话的另一头呜咽起来。我没有看到她的哭泣,也无法给她安慰。她哭泣的声音里还有呼唤声,但声音遥远依稀,那声音犹如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古老的世界。

    就在那年冬天,在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一家酒店里正在举行婚礼。我知道那场婚礼与我有着某种联系,可是我却没有参加。在那个无言可述的夜晚,我在远离闹市的工棚里枯坐了一夜。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从此断裂,一切都被剪断、割开,随后便缓缓沉陷到冰冷的地底,在岩石和土壤的深处恸哭。
   
也许婚礼中的新郎并不知道有我的存在,这种无知是讳莫如深的,于是,道喜的人们频频举杯向新娘新郎表示庆贺。然而,在那天夜里,不知道新娘她会不会想起那些故事,那些发生在上个世纪末的校园里的爱情故事。也许那一夜她会哭泣,她那悄然流下的泪水是不是涵盖了自己年少时所涉及的那些故事?有谁能知道?

    (4)

    冬去春来,岁月的轮回更替并没有改变我生活的色调。我时常会陷入对往日的追忆之中。就好像独自一人划着浆,艰难地想逆流而上,然而却无奈地被激流带走,眼睁睁地看着上游的某一个地方里自己越来越远。
   
于是,我开始在工作之余写作。我试图用文字去清除瓦砾,在废墟上重建那些逝去的乐园。可是最真实的感念往往是说不出来的。我们可以很动情地写下自己的往事,但我们却无法将往日的世界重新托出来。当年的恋人、朋友、房屋、街道,以及那些草地、蓝天,那些爱与哀愁,感觉和心境,它们全都消逝了。时间何止带走了我的青春故事,它带着当年的整个世界一起隐匿了。

    然而就在这时,在许多年后的现在。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她说:“是我!你还好吗?”
   
我感到自己浑身在簌簌发抖。我听出了她的声音,是她,是王珊。
   
她说她是出差来重庆的,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天了。而现在,她即将回去了。我听见她的声音颤抖不已,依然是那么凄婉,那么憔悴苍凉。她说她本不愿给我打电话,但不知为何,当自己身处这山城的街巷,就忍不住想听一听我的声音。她问我是否也如此,是否也和她一样有这样的想法?
   
我未置可否。似乎在一瞬间,我像被置身与炭火和冰雪交迭的浪涛之中。
   
我觉得眼前的天地好像在旋转,脚下已不复再是大地。时间之河奔腾在她和我之间,仿佛年深月久的全部生活,此刻已蓦然在我的眼前化为乌有。我回想起初次见到王珊的那一夜,想起那些音乐声中娓娓交谈的话语。想起第一次牵王珊的手。想起那些缠绵的拥抱和深情的目光。想起那些爱欲潜入她身体的日日夜夜,而那一切的一切就恍然昨天的事情一样。

    我无力地手握话筒,颤巍巍地贴着墙根,一时间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王珊在电话里问我,怎么不说话呢?我说:事实上,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王珊叹息了一声,问我是否真的无话可说?
   
我沉吟了片刻,对她说:“这样吧!我唱首歌给你听。其实,这首歌是我很久以前就应该唱给你听的。”
   
她说:“你唱吧!”
   
我清了清嗓音,对着话筒轻轻地唱了那首罗大佑的《歌》——

    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无须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轻轻的草,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在悠悠的坟墓中迷惘,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翦
   
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你,也许把你忘记……

    歌唱到一半时,我开始流泪了。我想忍住心底的苦痛唱完这首歌,但当泪水涌出后,我禁不住泣不成声地呜咽起来。我依稀听到王珊在对我说,她会记得这首歌,记得住所有我曾经为她唱过奏过的每一首乐曲。她说那些曲子一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也不会忘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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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李庆    责任编辑:李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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