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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       
爱的罗曼史
作者:李庆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4-7 21:01:54

第五章

    (1)

    我们可以假想这样一个场景:
   
很久以前,有一天,几个无聊的男人聚在一起谈论女人。柏拉图越说越激动,最后大吼一声:“肉欲!你欺骗了多少人?”说完他把门一摔,扬长而去。据说在场的尼采那天竟然很平和,望着柏拉图的背影,尼采俏皮地眨眨眼,说:“男人骨子里是坏,他想要女人;女人骨子里是贱,她想被男人要。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一阵沉默后,叔本华痛苦地呻吟:“女性之美只存在于男人的性欲冲动中。”他劝在座的各位不要将女性之美曲解,更不要被性欲蒙蔽。最好是像他那样:一手翻佛经,一手写《禁欲的礼赞》。
   
女人听到了男人们的这番话,她们好像并不在乎。但那些话一传再传,后来传到二十世纪末一个大学二年级的男孩耳朵里。男孩反复如是自问:
   
“为什么我对那个叫王珊的女孩如此着迷?是什么在诱惑我?情欲吗?抑或是自己骨子里的那股邪气使然?”
   
很可笑吧!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男孩就是我。

    遇到王珊之前,每当我看到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女孩,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十多年前的样子:一个刚刚才学会说话的幼童,接着脑海里出现幼儿园、小学和中学里那些女同学的形象。如果任由想象力持续下去,我甚至可以一直联想到她几十年后的模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惟其如此,尽管我长在这座以盛产美女而闻名的山城,但却压根儿没想过要跟周围的漂亮女孩谈恋爱。
   
王珊则不然。她来自另一座城市,四川和云南接壤的一座小城。对于我来说,王珊更大程度上代表了遥远,代表了一种神秘,从而激起了我冒险的欲望。
   
于是王珊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从清晨到日落,我常常会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想到她。她的过去我无从知晓,谜一般的令人费解又耐人寻味。我甚至觉得跟她在一起时,像是正在经历一次探险那样激动人心。
   
或许正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想象,那个女孩的样子才在我的心中渐渐清晰,变得活灵活现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立刻浮现出她如花的笑容,听到她动人的笑声,连她脸上并不显眼的几粒小雀斑也清晰可辨。有时似乎还听到她娇慎的话语:
   
“别老盯着我看啦!我又不是什么怪物……”

    不仅如此,回忆和想象历经无数次重复后,我发现她除了象征着神秘以外,更大程度地代表着美丽、生命、爱情,还有富饶。但从另一面看去,她又像晨雾萦绕的绿色沼泽。风景固然引入和入胜,而你却不知其中在哪儿有陷阱。这仿佛是一种危险的魅力所在,这样的魅力却更让人着迷。恰如圣埃克絮佩里所言:最令人激动的是不知道在沙漠里,哪儿藏着一口井。
   
就这样王珊在我的心里不断地出现,长久地罩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透过面纱,我似乎能触到她软媚的眼波,如歌的香韵就弥漫在那里,如水弥漫城池。我禁不住又有些迷惑,我问自己,是否神秘一旦解除,所有的诗意就荡然无存了呢?

    (2)

    九五年的秋天美得令人眩目。十月的一天夜里,雨水清洗过的校园四处散着泥土的清香。被我长期诅咒为无趣的“和尚庙”,现在看来也显得漂亮并充满了奇遇。

    晚饭后,我急急忙忙跑去洗澡。林强瘫坐在床上,嘴里叼着烟,冷冷地说:“要去见哪个妞儿?”我说:“是呀!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地洗澡,又不是要把我用来煮着吃的。”
   
“那岂不是要去坐冰冷的石凳子?”林强开始挖苦我了,“小心屁股着凉哟!”
   
我无言以对。
   
在师范学院的校园里,王珊和我像前几次那样,随便沿着一条路,慢悠悠地朝前走。与以往不同的是,我们之间只有片言只语。我想也许是我那伤春悲秋的秉性感染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往日兴致勃勃的即兴演讲今天却毫无兴致。踩着地上的落叶,我呼吸着秋天的气息,那种略带伤感的季节的味道,让我在同一个女孩幽会时,脑子里不断地闪现载望舒的一句诗: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摇落了轻的树叶……

    “嗳!”王珊侧脸看着我,“在想什么?”她问。
   
“什么也没想。”
   
“讲讲你的过去,好吗?”王珊依在我的胳膊上,“以前有过喜欢的女孩吗?”
   
“有过,并且不止一个两个。”我平静地答道。
   
她笑着说:“噫——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花花公子哟!”
   
我说:“这是哪儿的话?喜欢跟爱是两回事儿,喜欢是讨厌的反义词。”
   
“喜欢是讨厌的反义词。”王珊笑起来,“傻瓜,放松点儿好不好?我又不是在和你讨论学术问题。”
   
我勉强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同她在校园里缓缓前行。兴致所至时,便跟她说说这些天的生活和周围发生的琐事,说得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后来我把王珊带到我的学校,刚进“和尚庙”的大门,王珊就向我发问:“这里真像你说的那样恐怖?”
   
我说:“骗你是小狗。”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男生,他们一个劲地盯着王珊,像是参观一个移动着的奇异怪物。
   
“啧啧!果然如此呀!”王珊嘀咕着,“我说,他们都没有女朋友?”
   
“多半没有,不然就不会一大群人一齐出去找乐子了。”

    绕着“和尚庙”走了一圈,路过建筑工程系的教学楼时,我指着二楼的一间教室对王珊说:
   
“我就在那间教室上课。不过我经常逃课,晚自习就更不用说了,几乎从没去过。”
   
“难怪你上次四科不及格了,”王珊望着我,笑盈盈地又问了一句,“老实说,逃课是不是跟女孩子鬼混去了?”
   
我说:“鬼混倒没有,只是不想上课罢了。”
   
“真没有女朋友?”
   
“没有。”
   
“见到周围的漂亮女孩也不心动?”王珊倒刨根问底起来。我对她说,我对重庆的女孩子没有好感,她们漂亮是漂亮,但行为举止却粗俗得很,并且出口成脏,所以,我就是受不了那些娇艳的小嘴和粗鄙的言谈之间的反差。
   
“这,我倒没有注意到。”王珊说。
   
“如果你们班有重庆的女生,你观察一下就不难发现。”我说。

    我们走到男生二宿舍前的空地时,我叫王珊先找个地方等我一会儿,我上楼去拿点东西。说完就飞快跑回寝室,拿了吉他。等我回到她原先站的地方时,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奇怪了,哪儿去了呢?”我这样想着,“她该不是一个人回学校了吧!真是莫名其妙。”
   
正想着,王珊蹦蹦跳跳地从一旁的小卖部里闪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罐装的青岛啤酒,还有几袋零食。见到我时,王珊指着吉他问:“哎,这是什么?”
   
“吉他呀!没见过吗?”
   
“我知道这东东叫吉他,”她说,“我是说你拿着吉他干嘛?”
   
“还用问?弹呗!”
   
她环顾四周:“在这儿弹?”
   
“当然不是了。得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我带王珊去了图书馆后面的那片草地,找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周围是一片小树林,有几对情侣在附近拥抱亲吻。王珊打开啤酒,和我对饮起来,没喝几口,王珊就催我弹吉他给她听,“怎么还不弹呀?”她嘟哝着。
   
我摆好姿势,调了调琴弦,借着朦胧的月光弹了一首由北爱尔兰民谣改编的吉他曲:《丹尼男孩》。弹完之后,我问王珊,弹得可好?她说:“嗯!很不错。”
   
接着我又弹了一首《老鹰之歌》。“这是一支古老的拉美民谣,”我对她说,“是不是听起来有许多苦涩的忧伤?一只老鹰在光秃秃的山崖上盘旋,荒凉的安第斯山下,一个饱受苦难与创伤的印度安老人,他枯坐在被毁的家园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不错嘛!还配了解说词。”王珊微笑道,“只不过我刚才没仔细听,可否再弹一遍?”
   
于是我把那首《老鹰之歌》又弹了一遍。弹完后她说:“是有点忧伤,不过旋律挺美的。”
   
“现在你该知道我逃课的原因了吧!”
   
“哦——”王珊笑着扫了我一眼,“原来你是跟吉他鬼混去了!”
   
我点了点头,“恭喜你!你是第一个听我弹吉他的女孩。”
   
“真的吗?”王珊说,“那我岂不是受宠若惊?”

    那天夜里,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我把自己会弹了曲目一一弹了一遍。有乔凡韦特的《海边》,有维克多·杨的《强尼吉他》,有伯格曼的《夜之探戈》,还有菲勒的《小神之舞》和费兰西斯·莱的《白色恋人》,等等。最后,我停下来,抽了根烟。王珊似乎没有从刚才的音乐中回过神来,又或许是乐曲使她想起了什么,此刻正陷入沉思之中。我问她是不是有点累?她说:
   
“不是累,只是好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了。”
   
“我明白,一下从高中的重压下挣脱出来,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是不是?”
   
她向我淡淡地一笑,并未作答。
   
“还想不想听我弹最后一曲?”我又问。
   
“废话,”她说,“既然最后一曲,当然得听完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弹了那首我每日必弹的《爱的罗曼史》。从第一个三连音乐开始,我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如水般流动的音符中。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悄然隐去,在我的眼前,仿佛展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有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有鸟儿的欢叫,有群山环抱的村庄和深沉而略显忧郁的草场。那首曲子领着我的思绪翻飞,并且,每次弹奏此曲时的感受都会不雷同。弹完那首《爱的罗曼史》,我像往日那样久久地不能自已。
   
“嗳!怎么这首曲子没有配解说词呀?”王珊在一旁问。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问她以前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她摇了摇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吉他曲。”我说,“这首乐曲我弹了好几年了,仍觉得它是那样动听,百听不厌。”

   
放下吉他,我看到王珊的目光闪烁飘浮,仿佛鸟儿在蓝天下欢快飞翔。我呼吸着她的呼吸,呼吸着她淡淡的身体的香味。一个女孩第一次离我这样近,近得连身体的界线也分辨不清了。我吻了她的额头,旋即她颤栗着软软地闭上眼睛。最后,我的嘴唇便久久地停在另一张鲜艳的唇上。
   
我笨拙地吻着她,舌尖碰着舌尖,牙齿碰着牙齿。她的唇是炙热的、滚烫的,足以让我燃烧起来。一个长长的吻,一个让人心颤的吻。我感到星辰在旋转,天空在旋,大地在旋,旋向目力所及以外,在欢乐中启动,朝着永恒和无限去寻找归宿。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吻在唇边的感觉久久不散。我害怕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冥冥之中,我感到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吻,都像梦境般不可思议,我不断地祈求,希望这个梦可以持续得更久一些。

    (3)

    初吻消失的那天夜里,我把王珊送回师范学院,之后独自回到寝室。室友们横七竖八倒在床上,像几条被杀虫剂喷得半死不活的虫子。看见我回来,林强立刻取下随身听的耳塞,问我:“这么晚才回来?哟嘿!还抱着吉他去泡妞儿,乖乖,爱情的冲锋枪终于派上用场啦?”
   
我笑了笑,没有理他。收拾完洗漱用品,我径直去了盥洗间。我把睡觉前该做的事儿办完,宿舍也熄灯了,几个家伙蜷缩在被窝里。我一言不发地上床,点一根烟,回忆先前那个绵长的吻。
   
“说来听听,你跟那女孩怎么样了?”林强问。
   
“没怎么样?”我懒懒地回答。
   
“我是说今晚,有没有干点别的?”林强不依不饶,“我是说,有没有进一步的身体接触?”我没有答理他。几秒钟后,他忍不住又问:“今天在外面呆那么久,真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你有完没完?”我有点恼怒,“别老问来问去的,烦!”
   
林强讨了没趣,默不出声地抽起烟来。没过一会儿,我却禁不住开口找他说话:“我说林强,其实接吻的感觉并不好,远非想象中的那样美妙。”
   
“哈哈——”林强笑道,“说来听听!?”
   
“嘴对着嘴,然后唾液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你不停地吞呀吞的,完事之后觉得嘴唇发麻,嗓子里冒着烟儿,口渴得厉害。”我停了停,随手将烟头扔出窗外,“还有,这还不算,要命的是牙齿时不时地相撞,时不时地发生磨擦,那感觉,难受得就像坐在希特勒的电椅上。”说这番话时,我的心里却洋洋自得。
   
“嘿嘿!”林强干笑了两声,想再跟我说点什么,但又欲言又止。林强同冯明丽相处有一年多了,以前他们每周幽会一个晚上,但这几周里,林强到了周末却哪儿也不去,不知道他呆在寝室里究竟在干什么。
   
“你现在呢?”我问林强,“还跟那个冯什么丽的在一起吗?”
   
“还在,”林强说,“不过我觉得没意思。算了,不说了。我要睡觉!”

    同林强谈论这些话题时,寝室里另外的人要么悄悄地听我们谈话的内容,要么假装自己已沉沉入睡。寝室里开始恋爱的只有林强和我,而另外那五个家伙,不是长得太矮,就是长得太丑。结果他们在女孩面前老是自卑,越是自卑就越是羞怯,就这样,他们除了在舞厅里跳舞时摸过女人的手,没机会接触到女人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他们之中最有意思的是梁本友,那人大概身高1米六二,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并且体毛比任何人都长而浓密。林强给梁本友取了个外号叫“飘毛”,真是既准确,又生动形象,意指风一吹,梁本友身上的体毛就随风飘舞。
   
读大一时,梁本友邀寝室里的几个人陪他去师范学院找老乡,刚走到师范学院的女生宿舍,迎面走过来几个颀长优雅的女生,她们个个貌美如花。飘毛瞪大眼睛,盯住其中的一个,目送其远去。随后飘毛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我不行了。”接着他两腿一软,一头倒在地上,面无血色,双腿不停地抽搐。同行的几个学生都吓坏了,惟一保持慎定的人是我。我不慌不忙地蹲下,掐飘毛的人中穴,吩咐旁边的人把飘毛往医院抬。把那家伙搬运到医院后,一检查,医生说是严重贫血,今后加强营养就没事了。
   
那以后我自然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在飘毛面前。告诉飘毛那天若不是我在场,他没准儿就会休克,接着死翘翘。我对他说:“有科学家研究过,人在死亡之前,会觉得自己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穿行,而这时,他实际上正处于休克状态。然后他继续走,不久光线越来越亮,最后他走出了黑森林,站在一片光明中了。这正是人死之前的全部感觉。”
   
飘毛专心地听着。
   
“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是不是有过黑黑的感觉?”我问飘毛,“像是处于一片黑暗之中?”飘毛想了想,心有余悸地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经过这番恐吓之后,飘毛从此不敢踏进师范学院半步。当然,到了周末他也会去跳舞,在自己学校跟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女生跳舞。

    之所以要和林强谈论接吻的事儿,其实也是想刺激一下寝室里另外那五个人。我知道他们是经不起刺激的,这一点,我在一年前就领教过了——
   
那是我们刚入学不久,一天夜里,寝室里的人在熄灯后聊天。我谈兴正浓,于是就说了说自己高中时的所见所闻。我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恋爱故事通通描述了一遍:那些男孩和女孩是如何相识相知的,他们在恋爱中的所作所为,说了些怎样的动人的情话,等等。寝室里的人专心地听着,有人在中途打断我的话,立刻就遭到其他人的制止。再后来,我又把话题扯到高中时看的那些三级影片上,我向他们大讲特讲了许多色情故事,同时还惟妙地描绘影片中性接触的情景,描绘女性性器官的构造。说着说着,阵阵困意袭来,不久我便昏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听见寝室里有人在悄悄地说话。“唉!昨天你几点钟睡着的?”这是袁登鸿的声音。
   
“大概……凌晨三四点吧!”林强回应道。
   
正说着,只见梁本友默默地起床,蟋蟋唆唆地在被窝里换了条内裤,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妈的!一宿没睡好觉,反倒还遗精了……”
   
为什么当初我会在新同学面前肆意地谈论“性”呢?
   
其一,我无非是想传达一个信息,告诉周围的人我是真诚的,绝非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性”作为一个永久的话题,男人们在一起,越是谈得深入,就越是表明其关系密切。况且“性”作为一种最激动人心的诱惑之一,如果某人断然宣布他对“性”毫无兴趣,那么除了生理上的原因外,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他的心理是否正常。
   
其二,如果我们对文学的发展进程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时代越是黑暗,越是压抑人的个性,那末,色情文学和性文学就越是泛滥。如中世纪的欧洲,如中国的明清时代。由此推断,当年的我必是经历了高中三年的苦读,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在大学校园里自由自在享受生活,却忍不住借着谈论“性”来发泄心中的郁闷。

    (4)

    可以肯定地说,当初我疯狂地追求王珊,这其中必有某一部分是受了“性”的驱使。恋爱是一条通向性的合理合情的途径。一个人若是终身未受过女人的熏陶,未曾接受性的引诱,他就会像一个飘荡天外的孤魂。有谁不是在青春期时,将性的困扰悄悄藏在心里并时时隐痛难熬呢?在异性的面前,时而醉意荡漾,时而抑郁羞涩,终日沉浸于一种微妙的心态。这种少年时代的心态,总觉得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孩或女孩都那么美丽。而那些时代背景下的专注眼眸,淡淡的发丝的幽香,微启的双唇中牙齿的闪光以及每一个动人的笑脸,无意中触到的冰凉的皮肤,一切都使人无限向往爱情。那是一种甜蜜中夹着惆怅的心态,这种心态让人觉得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

    寝室里一直没恋爱的人,他们跟那群发奋考上大学的女生恰恰相反。他们像五个孤魂野鬼,终日在麻将馆,台球室和游戏厅里打发时间。我猜测他们同样也渴望恋爱,不过他们运气不好,只好转移兴趣,然后装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这样一来,我和林强在寝室里谈论恋爱的感受,以及那些过程和其中的细节,也就成了一种炫耀。因为作为男人而言,一般情况下,他的一生只追求两样东西:事业和女人。前者用来证明他的社会价值,后者用来体现他的个人价值。在这个意义上,一个男孩在大学里交女朋友就具备了另一层含义:因为每个人都只是学生,所以便无社会价值的高低之分,但若是某人有了女朋友,并且还是个漂亮的女友,这不单证明此君个人魅力不凡,同时作为自然性的人而言,他也是成功的。认识王珊后不久,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每当我牵着王珊的手,在大街上校园里不厌其烦地走来走去,觉得自己特有面子。并且每次同那些孤零零的男生擦肩而过时,看到那些面无表情的沮丧的脸,一种满足感便油然而生,觉得飘飘然坠入云雾里。此时,我的耳畔便偶尔会响起歌德的一句诗:“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跟着眼前浮现出德拉克洛瓦那幅著名的油画——《自由引导人民》,看到画中那位露着美丽的乳房,面容安定的女子,等我回过神来,再一看,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温柔的手牵引着,仿佛这一路走下去,便会通往另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一个我所渴望的全新的世界。

    有一天,我把那种感觉对王珊说了。我问她知不知道歌德?
   
“当然知道。”她看着我,示意我往下说。
   
“歌德说,‘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每次跟你在一起,牵着你的手,我就会想起歌德的那句诗。”
   
王珊笑了笑,似乎对我所说的话不感兴趣。就在此时,一位老太太牵着一条小鹿犬正悠闲地走在我们前面。“哇!你看那是什么?”王珊指了指那位老太太,故作惊讶地问。
   
“什么呀?”
   
“尽管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王珊竭力止住发笑,“但我却知道我牵着的叫什么哟!”
   
“怎么能这样拿我相比?”我问。
   
“为什么不可以?”王珊说,“不都是‘牵’嘛!老太太牵的狗我不熟悉,可我牵着的你……嘿嘿!”说完她笑起来。她是那种轻松的女人,在她的眼里,世上很少有严肃得不容嬉笑的事物。
   
“你是想说我是狗?”
   
“你说呢?”她的眼睛朝我闪了一下,转过身去窃笑不止。
   
“那好吧,让你见识一下最大的新闻。”说着我抬起王珊的胳膊,在上面咬了一口,“狗咬人其实不算新闻,可人咬狗就不同了。”说完我得意地笑着,看她有什么反映。
   
“好哇!你欺辱我。”王珊扮出一副哭腔对我说,“我要哭了!大声地哭,哭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欺辱一个女孩子。”
   
“哪有欺负你?开个玩笑都不行吗?”
   
“哦!原来开玩笑,是吧?”王珊她破涕为笑,“那好,把你的胳膊也伸出来让我咬一口。”
   
“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没钱打狂犬病疫苗啊!”话音刚落,王珊竟然伸出手来想卡我的脖子。于是我俩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打闹,就像两个漫山遍野里嬉戏的孩子。我惊奇地发现,失去了童年的我们仍存有残破的童心,但对于恋爱我来说,冒险欲和游戏欲在与王珊相处的日子里得到满足。

    然而我并不知道什么叫爱,更不知道如何去爱。就像每件事物最初总是留有上帝的痕迹那样。我曾经这样设想过,每个人都有一本记载自己生命历程的书,上帝之手写就了那本书的扉页,但那一页翻过或是读过之后,上帝就将那本书交给我们去续写。所以耶稣才会在《福音书》里说:“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我最初的记忆只能追溯到自己三岁的那一年,再往前便一无所知。因此我相信自己初生时的那些日子也必是与上帝在一起的。因为只有在自己尚是个婴孩时,才能免受时光的剥蚀和岁月的摧残。
   
那么,爱情作为生命中一个重大的命题,又是不是同生命的本质一致,也如同一本书呢?那本书的扉页里是否也出自于上帝的手迹?我们都不能将所有如诗如幻的日子解释清楚,一如不能明晰自己初生的那段岁月。恍然中穿梭时空,初恋仿佛是在金色的晨光中,男孩和女孩正颂读着那些上帝之手写下的爱的扉页。

    也是在那天夜里,王珊依偎在我的怀里,一阵凉风袭来,她握住我冰凉的手,把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脸庞。她望着我,问我冷不冷?我看见她闪烁的双眸流淌着温柔的暖流。我感到心里发沉,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感觉一生之中可能只有一次,就在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爱如神迹般降临。我紧紧地拥住她,月光安详地撒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美丽的眼里泛着波涛,我冰冷的心早已融化在那波涛里了。
   
“怎么啦?”王珊看着我的眼睛,问,“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只是有些伤感。”
   
“多愁善感的大诗人?”她又来取笑我。
   
“不是,我只是一个傻瓜。”
   
“知道你是傻瓜,这我早就说过了嘛!”
   
“可是你愿意当傻瓜的媳妇吗?”我肯切地看着她,“要考虑一下吗?”
   
王珊低下头,回避我的目光。她把头贴在我的胸前,自吟道:“你会欺辱我吗?”
   
“当然不会了,从来都是你欺辱我来着。”
   
“那……你可会答应我一件事?”王珊问。
   
“说吧!什么事?”
   
“答应我。从这学期开始,每一次考试都要考及格。这,你能办到吗?”
   
“这跟你愿不愿意当‘傻瓜的媳妇’无关呀!”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如果有一天你被学校开除了,我们还能像这样天天见面吗?”
   
我叹息了一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永远都见不到你?”王珊重复了一遍,“永远?”
   
我感觉到她绕在我身后的手在用力抓我的衣服。我把嘴贴到她的耳旁,轻声地对她说:“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我答应你!”
   
她便没再开口。在我面前,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期待,或者是一种暗示。于是,我又一次同她接吻了。

    相对于上次那个笨拙的吻而言,这一次显得要平静得多。但我没有想到,由接吻和拥抱所引发的性的快感却愈发强烈。我紧紧地拥抱她,沉浸在她淡淡的发香和肌肤湿润的光泽里。曲线和弹性,立体的色彩,伴着情欲的飓风向我扑来,将我撕成碎片然后抛向空中。我依稀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声音如电脉冲传遍我的全身。她让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时间、地点,一切一切都抛在脑后了。

第六章

    (1)

    如果世界依照不同的心灵而敞开,那么在我的心里就必然隐藏了两个完全对立的天使:美与丑,贵与贱,正与邪……于是,我开始处于种种矛盾的漩涡中。

    当年那个男孩眼里,王珊更大程度上代表着性的诱惑。许多个夜晚,无尽的想象让他根本无法入睡。他回忆那些吻在她身体上的细节,与此同时,他也在想象她赤身露体的样子。有好几次,他想象着替她拉下衣裙的拉链,解开她乳罩的搭扣,接着他让她仰面躺在他面前,让她白净的身体一览无遗。就这样,他握住自己勃起的东西,一面想着她,一面自慰。一泻而出后,他身体里灼热的太阳便慢慢变成温和的月光溢向大地。然而,这样一来,一种负疚感却涌上他的心头,使他觉得自己似乎亵渎了某种不可侵犯的东西。
   
如昆德拉所言:“让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义之一。”性是寻求肉体的满足,爱则让人追求毫无瑕疵的圣洁的美。基于幻想的爱情却试图把两者统一起来,在某一个具体的异性身上去实现带爱情色彩的性行为。性的欢乐无处不在,两个健康的肉体之间可以随时发生。爱情却不然,爱情似乎总要求一个人把自己钟情的某一个异性当作目的本身,可是我们又从何得知她(他)对自己是惟一的呢?

    柏拉图说人曾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有一天,那个怪物被发怒的天神劈成两半,一半为男,一半为女,从此两者便开始急切地寻找,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重新合二为一。这个寓言至少对我们讲了这样一个事实:每个人在异性世界里都可能存在一个最佳的对象,人海茫茫,终归有一个人是最适合自己的。可是,这样的两个人相遇的机会几乎为零。于是在那个独一无二的对象未出现之前,他们便构想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事实上我们之中又有谁没有过梦中情人呢?只不过这样的“梦中情人”会化身为千百种形象向你走来罢了。你又怎能肯定最先挑选的那一个就是属于你的惟一的一个呢?
   
说到底,爱情这东西永远是一个谜。

    一九九五年初冬的一个晚上。那是一个周末。同此前的那些周末一样,那个男孩携着王珊来到师范学院的舞厅。
   
舞会已经开始,舞池里挤满了漂亮的男孩和女孩。女孩们围着舞池规规矩矩地坐了一圈。她们像淑女那样安静地坐着,等待男孩的邀请。那个男孩觉得女孩的矜持其实是一种期盼,她希望有个男孩能像英雄那样去征服她。然而,他知道自己却再不能去扮演征服她们的英雄了。
   
但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周围的漂亮女孩身上。这或许与“性”毫不相干。爱美是灵魂的需求,这需求或许是天性使然。王珊敏感地发现了他的这一小小举动。她提议:“不如今天晚上我们自由活动,各自去找自己想找的舞伴,可以吗?”
   
“嗯……这不太好吧!”他当然想如此,但也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王珊瞪了他一眼,“给你自由的空间,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别跟自己为难!”说罢她独自朝舞厅的另一头走去。
   
他还站在原地。她的想法和奇怪的脾气让他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她有点神经质,动不动就和他赌气,要么装哑不理他,要么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往自己的寝室走。或许这是她的小花招,目的是让他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但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留住她。音乐重新奏响时,他按照她所说的那样,去请别的女孩跳舞。

    一个双眼特别明亮的女孩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在舞池中随着音乐缓缓挪动脚步。他搂着一个陌生的异性的身体,女孩的腰如月牙儿般的曲线在他的手掌中流淌。眼前的姑娘来自昆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披肩的秀发服贴地垂在身后,明媚的双眸看上去还有些许单纯的目光。
   
“你还是新生吧?”他问她。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话时带着一股浓浓的云南腔。
   
“你的舞步并不熟练呀!”他说,“一般说来,大一的学生刚进校时都是舞盲,所以凭舞步的熟练程度便知。”
   
“哦!”她若有所思地应道。
   
像这样的开场白似乎可以用在每一个大一新生的身上。而这样一句普通的提问却往往会牵出一段不寻常的故事。他不禁在想,身旁的这位云南女孩同王珊相比,究竟有多大的区别呢?她们一样那么漂亮,虽然那确实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美,但那种令人眼前为之一亮,又怦然心动的感觉却是一致的。如果在此前他没有遇到王珊,又会不会跟眼前这个女孩相识、相知,最后直至相亲相爱呢?

    与此同时,他看见王珊也在和一个陌生的男孩跳舞。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那个陌生的男孩装扮得很时尚,王珊也是,她和她的舞伴看上去真是绝妙的一对。忽然间,他仿佛重新认识到她,重新见识到她的美。他思忖着,假如自己不先于那人遇到王珊,王珊她是不是会欣然投入那人的怀抱呢?这完全有可能。一切皆有可能。爱情从属于性,而性的本身却包含着肉体的兽性,因此爱情必然激发出一种可怕的占有欲。这样的占有欲是否因了某种矛盾的心理而产生幻觉?我们以此去判定自己身边的这一个,就是我们苦苦找寻的“惟一”,这是否过于草率?

    那天夜里,他的心糟糕透顶。王珊同陌生男子跳舞的每一个瞬间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这样一来,他觉得她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他感到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走近她,根本无需努力,只需像散步那样,轻松地走一走就可以进到城里。虽然他吻过她,虽然他被她不轻意的询问深深地打动,但他却以为自己只是一厢情愿,他觉得她并不爱他。
   
事实上,这样的感觉其实由来已久。男孩与女孩嬉笑着打发时间,其中也必有这样的女孩:她们跟男孩在一起玩,其目的除了排解寂寞,剩下的便是贪图男孩为其提供的享乐。而那些男孩们也乐于为她们提供丰盛的大餐,漂亮的衣服、手饰、高档名贵的化妆品。尼采说:“爱情是两性之间的战争。”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双方似乎一开始是各怀鬼胎——男孩贪恋女孩的美貌和诱人的身体,即便那个女孩仅仅是在愚弄他,即便他知道她在愚弄他,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同她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战争”的开始阶段,只要“战争”不宣告结束,真正的胜利者是分辨不出来的。

    当然,王珊并非那一类型的女孩。她身边的男孩一贫如洗。他每周的生活费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尽管如此,一种不可思议的患得患失却不断地折磨他。当他面对她时,他时常会感到迷惑,甚至痛苦。又或许曾经有过一个小女孩,她长久地驻足在他的心里。而那个小女孩的形象又那么完美,那是一种永恒的完美。那个形象是不能被替代的。一如人们追求的美、善、永恒,还有无限,人们只能去接近它们,但却永远也达不到它们。
   
王珊并不具备那种永恒的美。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当幻觉破灭之后又重新去寻找那无缺陷的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抛弃她,自己不就成了一个悲剧故事的导演?如果那是对她的一种伤害,那么自己又如何能忍心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对于恋爱他一无所知。他不懂,但是她懂。她知道两个人该如何相处。于是,她替他安排了他每日的生活。她要他每天去见她,不管刮风下雨,她说她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他就行。
   
起初,他依从了她的安排。他们在每天晚自习之后见面,约会,拥抱,亲吻。他们坐在学校里冰凉的石凳上,等着时间指向晚上十一点。每天如此。渐渐地,他开始有些厌倦了。他一面要逃避生命的无常,另一面却又厌倦重复。身陷于一种混沌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又一再消耗渴求新奇和变化的激情。他发现他的自我正在消失隐退。他没有时间独处,没有时间去面对自己,更没有时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仿佛他自己早已不存在了,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为了她,他不得不放弃自己所有的爱好——心爱的吉他上布满灰尘,他不再写诗,也没时间读小说,不再跟那帮好哥们来往,甚至每天所写的日记都简略到一句话:“啊,苍白的一天又流逝了!”他感到迷惘,不知道自己为一个女人而放弃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这到底值不值得?
   
所有的一切隐藏在他的心里。他没有告诉她。他仍然每天到师范学院去见她。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呢?他以为,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完整的历史,并且由一个个故事串接而成。现在他们相处近两个月了,他对她的过去对她的背景全然不知。她不肯告诉他,这是不是她在心底里不愿意接受他?其实男女之间的情感纠缠,波谲云诡,气象万千,身处其中的那个十九岁少年,他又如何能分辨得清楚呢?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总是独自一人,在一个狭小的舞台上演独角戏。舞台下只有一个观众:她。而她却时常走神,对他的表演并不感兴趣。他不同她谈论哲学,也不谈文学和音乐,因为当他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便心不在焉地想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愿意谈论自己,于是他们话题总围绕着他周围的人和事打转。

    正如我前面所言:那个小妖女是神经质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那天是星期四,他下午没课,碰巧王珊也没有课。他按她所说的,午休之后便去师范学院找她。一路上,他呼吸着山城潮润的空气,仿佛凄凉的空气已潜进他的灵魂,眼前荒凉的天空让人误以为日子将一直这样平谈下去,永无止境的轮回与季节更替也不会将生活现有的颜色改变。
   
她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怎么啦?”她问他,“今天怎么如此沉默寡言?”
   
对她说什么好呢?她希望他和她说什么呢?说圣·桑的《骷髅之舞》?说爱得华多·纳兰霍那亦真亦幻的油画?说说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再顺便说说耶酥的故事顺便说说死亡?他在纳闷,良久,他对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俩从师范学院的正门出来,往右拐,再走五十米就走上了襄渝铁路。沿着铁轨往北走,不远处有座铁路桥。他可以从寝室的窗口看到那座铁路桥。每到夜里,当一列列亮着一长串灯光的列车从他眼前经过,他就会想到车窗里的每一个人,想到他们发生在身上的故事。作为列车中的旅客,他们自然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知道何处是旅行的终点。但如果生命也和旅行一样,那么终点和目的又是什么呢?

    现在,他和她正沿着铁轨向那座桥走去,那个终点和目的的疑惑再次叩响他的心扉。他想到自己的孩提时代,那些田野、花草、树木、房屋、人畜,包括天空和大地上的蚂蚁都会让一个孩子感到新奇。但当我们长大成人以后,眼前的一切便随之暗淡,之前的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充满乐趣的谜语构成,但是现在谜语被逐一破译了,只剩下乏味枯燥的谜底。如此看来,人生倒真像是一场漫长的旅行了。可是驾驶这趟旅客列车的人又是谁呢?
   
他陷入这样的沉思中,就好像陷入世界的凹陷之处。她似乎在生气,他琢磨不透她波动无常的情绪。她走在他前面,离他有三米远。她一边走,一边踢着铁轨旁边的小石籽,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快。
   
“珊儿……”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理他,甚至头也不回。
   
“我惹你生气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气冲冲地说。
   
“看来,你是在生气。”他问,“能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的,我是生气。”她说,“可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只好保持沉默。他走在她身后,反复回忆自己是不是此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铁路的两旁有郁郁葱葱的灌木林,有庄稼,有山坡上种植的芭蕉树。农家院落前的池塘反射着淡淡的阳光。铁路桥下弯弯淌过的巫家溪显得平静而清凉,两旁的空地上覆满墨绿色的野草。眼望如此的风景,他的心又重新回复宁静。
   
“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她回头对他说。
   
“讲吧!什么故事?”
   
那个小妖女对他说,她进大学之前,曾经和一个男孩交往了四年。她说他们是初中同学也是高中同学。他们相互爱慕,但他们一直没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张纸捅破。到了高三时,他们因为一场小小的误会,结果就开始赌气,到后来,那个男孩高中毕业去了成都的一所大学。
   
“所以,正因为这个,我才会来重庆来读书的。”她说。
   
“故事讲完了?”
   
“嗯!”她点了一下头。一阵沉默之后,她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她说,“其实,我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对你说:‘我不爱你了’,讨厌,或者是恨,你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说:“或许……除了许多感伤以外,我想也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你是喜欢我的,是吗?”她问。
   
“是的,珊儿。”
   
“那万一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
   
“嗯……”他沉吟了一会儿,“聚散离合是我们一生中很平常的事情。”他说,“即便我始终如一地爱你,终究也会有那么一天,岁月一样会把你卷走,卷入死神的怀抱。我们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面对永世的离别呢?”
   
他的这番话使她多少有些忧伤,但却是一种喜悦的忧伤。“那,你会站死神的面前,阻止死神把我带走?”她又问。
   
“当然会的!”他说。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手拉着手,继续沿着铁路漫步。
   
“珊儿?”他叫她。
   
“嗯?”
   
“你知道这个世界最伟大的爱情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
   
“读过。”她说。
   
“爱情!这个世间最伟大的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的爱有多久?”此刻,他妙思如泉。他说,“四天!知道吗?四个白昼和四个夜晚,于是他们生命的所有价值都完成了,他们死而无憾。所以爱情能够用时间去衡量吗?不能。爱情既然不能用时间去衡量,你又如何得知你以前那些朦胧的情愫是真正的爱情?”
   
“嗯!”她点了几下头。

    其实她的心思他一点也不懂。但她确实在不断地撩拔他渴望征服她的野心。此时,他更加渴望去占有她,占有她的全部。于是,接下来,他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动人的情话对她复述了一遍。当他讲得兴高采烈时,她却悲伤起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说:“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一个悲剧。”说完她悄然流出了泪水。
   
他拉着她的手,断然地说:“不会的,结局应该是喜剧。跟千百个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王子和公主终于在一起了。”
   
他们相对无言。过了许多,她擦干泪水,笑了。那个小妖女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紧紧地抱着她,带着幸福的微笑依偎在他怀里,到最后,她吻了他。

    我知道那天他说谎了。他根本就分辨不出自己和那个女孩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一种类型的情感,是爱情,喜欢、迷恋、玩味,诱惑与被诱惑,是依恋还是同情?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处于一片混沌之中又怎能预见到他和她的未来是一个喜剧的结局呢?很明显,他在说谎。但一个自欺者又往往最容易欺骗别人。如我此前所言,对男人而言,爱情不过是一场最危险的游戏。这场游戏有一套尽人皆知的规则:双方太过于认真,不久便谈婚论嫁,就像悲剧以死亡结尾那样,爱情草草地因婚姻收场;双方都不投入,或全无全假,那么这场游戏也根本不可能进行下去。所以,爱情似乎在于情若有若无,似真似假,界于真假有无之间。只有这样,那场游戏才会有波澜壮阔的高潮,才会有一个令人激动不已的过程。想想看,世间有谁没在恋爱时讲过一些痴情的傻话和谎话呢?

    (2)

    可以这样说,假如这个世上没有王珊的话,也许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无法走到现在的我。他要么被学校开除,要么会因病痛而一蹶不振,在彻底的虚无中沉沦。
   
在学校里,他过得不好。他是穷人家的孩子,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无时不处于绝望和迷惘之中,对于将来,对世事怀着一种莫名的焦虑的不安。他常常将每件事往最坏的方向设想,设想那些最坏的结局并试看自己是否受承受得了。他活着,但活着没有希望,一种孤单无助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他的身体很不好,经常感冒、发烧。在病痛的催促下,他常常看到一些可怕的异像。
   
尽管有王珊在他身边,她待他很好,时常出钱接济他,给他买药品和食品,然而,在他的心里,他始终无法让自己完全接受她。

    有一天,他把自己长久以来的那种感觉对她说了。他说她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他沮丧地自言自语:轻易得到的东西,总会轻易失去。
   
她怨怒的目光逼视他。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唇边淌下血丝。她哭了,在他的面前,她静静地落泪。她的泪水流过面庞的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向她解释。他试图去拥抱她。她不从。她在泪水中挣扎,反抗。突然间,他害怕失去她,他突然间感到自己不能失去她。

    那天夜里,在哭泣和争吵之后,他们拥抱得更紧了。
   
他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他看着她,美丽的脸让他感到心疼。他像欣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那样看着她。她眼里闪烁的幽辉让他心悸。他们在淡淡的月光下亲吻,时间在他们身旁凝固。那个长而炽热的吻在那天夜里因此而具备了某种永恒的特质。
   
吻在彼此的唇边,渗透到彼此的心里。他们从天昏地转的眩晕中醒来时,学校寝室的灯已经熄灭了。
   
“唉呀!都怪你,回不了寝室了,怎么办?”她怨道。
   
“反正都这样了,你急也没用啊。”他不慌不忙地说。
   
“深更半夜的,怎么办?”
   
他不明白她所说的“怎么办”是什么意思,他却忽然间有一种莫名的欣喜。他对她说:“不回寝室岂不更好?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有一整夜的时间在一起,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还可以一起看日出。”
   
“饿了怎么办?”她问。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
   
“的确是个问题,”她重复着他的话,似乎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很滑稽。她拽着他的衣袖,对他说:“走呀,去买点吃的东西。”

    在学校的便利店里,很快她就挑了一大堆零食。一结账,三十七块四。天哪!他的心里暗暗叫苦。他口袋里只剩了十几块钱。当然,同前几次一样,付账的事总是她抢着去完成的。这就是她同其他女孩不一样的地方——她似乎挺有钱,并且还很大方。

    夜渐渐深了,一切都悄然地沉寂下去,变得模糊不清了。寂静的校园中,几盏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初冬的夜里弥漫着潮润的空气,四周涌起轻盈的薄雾,像少女的素布衣裙。校园里空无一人,阵阵泥土的馨香像幽灵般游荡。他和她坐在数学系大楼后面的破亭子里,他们相互依偎着。他嗅到了她身体的香味。他喜欢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那种特别的诱人的气息,仿佛让他孤单飘泊的灵魂找到了归宿。
   
那天夜里他是在引诱她,不断地挑逗她。他轻柔地吻她,吻她的唇,吻她如玉般细腻的颈项。她潜意识地抗拒他的引诱。她做到了。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为所欲为的人,他是害羞的。她是他此生所接触到的第一位女性,他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女性身体的全部隐秘。就这一点来说,有时候性冒险之下也潜伏着某种探索人体奥秘的激情,但这却是多么扑朔迷离,又混沌无序啊!

    后来,在她的默许之下,他笨拙的手隔着她的衣裤抚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一个溢着蜜和芬芳的水果,不停地激起他深层的欲望和激情。他微微感到害怕。在他眼里,那个女人的肉体是神圣的,他那样做是在亵渎某种神圣的东西。他对女人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在压抑自己欲望的同时,却被欲望卷走。

    就在那天晚上,他犯下一个永远也不会宽恕自己的错。一切都向他料想的方向发展,像是事前精心安排的那样。他端坐在她身旁,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他滔滔不绝地说话,从历史到哲学,从音乐到诗歌,他以一种“六经注我”的方式,恨不得将所知道的一切全抖出来。她几乎不说话,她是他最好的听众,同时她也是他宣泄演讲欲的对象。在此之前,他没有对她说过自己的成长经历,而那天晚上,他全说了。他用一种极富透穿力的温柔的嗓音,对她讲述了他初生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她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人从婴孩到青年的每一个瞬间。她不再对他存有戒心,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他让自己变成她眼中的一个单纯的孩子,而这恰恰是他精心预谋的结果。他深知这样一个事实:每个人都像是一本奇特的书,你越是想读懂其中的内容,到头来疑问却越来越多。而这又正好激起了读者渴望读懂它的欲望。

    事实上,爱与了解总是密不可分的,一个人不可能去爱自己一无所知的事物,因此,了解得越多,爱就越深。然而他希望她了解他,仅仅是为了征服她,让她坠入他编织的情网,让她爱上他。可以这样说,这一连串储心积虑的东西都是阴谋。为的是她那诱人的肉体。他是为了占有她的肉体才那样做的。
   
正如他所料,他讲完之后,她放弃了抵抗。他仍像刚才那样吻她。他搂着她软绵绵的身体,将自己颤抖的手伸进她的上衣里。她试着拿开他的手,但却无力反抗。他的手在她的上衣里游动,最后,他顺着她炙热的身体握住了她的乳房。刹那间,她像触电似的从他的拥吻中惊醒。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注视着他。他猛地将手从她身上抽了出来。她注视他的目光让他平添了一种罪恶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不但侵犯了她的肉体,并且还侵犯了她的尊严。而这时,尽管他下面那东西因充血而膨胀变硬,但手和脚却放到了本该放的地方。
   
“喂……珊儿,”他打破了沉默,“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想。”她说。

    他点燃一支烟。夜色中隐约传来几声虫鸣,与夏日虫子的鸣叫相比,这声音要凄婉哀凉得多。
   
“还有烟吗?给我也来一支。”她转过脸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递了一根烟给她,帮她把烟点燃,问:“你会抽烟?”
   
她摇头。她把香烟夹在指尖,注视着舞蹈般升腾的蓝色精灵,“不是说抽烟可以解掉忧愁吗?”她说,“以前我试过,心烦的时候跟朋友一起抽一根,可是没用。”
   
他笑了笑,便不答话。此刻他在思忖她的所思所想,身旁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真令人琢磨不透。
   
“唉?”她埋着头,看着手里慢慢燃烧的香烟。
   
“嗯?”
   
“可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她问。
   
“好啊!神话故事还是童话寓言?”
   
“一个普通女孩的故事。”她吐了几个烟圈,“有没有兴趣听我讲?”
   
“当然有了,讲吧!”
   
“很久很久以前,”她朝他笑了笑,调侃道:“Long long ago.”她说,“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嗯……不对不对,不应该叫‘恋人’,应该是相互爱慕,但都难以启齿的那种。”
   
他向她点了点头,仿佛是说:“不要着急,慢慢说。”

    “那对年轻人是中学同学,后来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毛泽东大手一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结果他们就和中国千百万年轻人一起,放弃学业,到农村去挖地球去了……” 她把脸转向他,“他们在农村呆了几年,到‘文革’后期,那对年轻人返回城里。男的被安排到建筑公司上班,女的被安排到粮食站当售卖员。女方的家境殷实,这时,有不少人上门提亲,但那女子早已心有所属:就是一起下乡当‘知青’的那个男子。那女子将自己的想法对母亲说了,起初她以为母亲会不答应,因为男方家里穷,上上下下有七八个姊妹。没想到她的母亲却乐呵呵地答应了。没多久,那对有情人就结成了夫妇。”
   
“哦!我还以为像电视剧《孽债》呢!那后来呢?故事该不会就这样完了吧?”
   
“后来,那女子怀孕了,”她坐在破亭子的栏杆上,调换了一下叠架的双腿,“而这时,她的丈夫去西藏修什么公路,一走就是大半年,直到孩子出世之后满月他才回来。”
   
“就是说妻子分娩时,丈夫不在身边?”
   
“嗯!有点不负责任吧?”
   
“其实……也就不应该说他不负责任。”他想了想,“在当时的情况下,可能迫不得已吧!”
   
“或许!”她点点头,“再后来,高考恢复后,那女子的丈夫在家里复习了半年,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打算去参加考试,没想到居然考上了。就是你现在读的这所大学。”
   
“呵呵!居然是我的校友。”他吸了几口烟,随手将烟头弹扔掉。

    “是,他是你的校友!”她怅然地说,“四年之后,那女子的丈夫大学毕业了,回到那座小城,回到她妻子身边。而这时,他们的女儿已经五岁了。他在那座小城的建设部门当了一个小官,日子也一天天地好起来。可是,好日子持续不到一年,噩运就降临他们头上。有一天,他的妻子突然觉得不舒服,脚步软绵绵的,连站都站不稳。那座小城的医院查不出她得的是什么病,他就带她来重庆检查,重庆的医生说是‘先天性风湿心脏病’。真是一种可怕的病哩!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二年,那个女子就离开了尘世,丢下她六岁的女儿走了。”讲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把手上玩弄了好一会儿的香烟扔掉,不停地拨弄着右手食指上的银戒,“可怜的女孩啊!才六岁就失去了她的母亲,到现在,她连她母亲的模样也回忆不起了。”她说。
   
“那后来呢?小女孩的爸爸伤心吗?”

    “小女孩的爸爸当然很伤心了,”她说,“他曾经想要自杀,但被小女孩的外婆阻止了。外婆说:‘别干傻事!看看你的女儿。你也死了,这小丫头怎么办?’就这样,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凉,“说到伤心,哼!那男的只伤心了一会儿,大概只有半年吧!就在他妻子去逝的第二年,他又讨了一个老婆,一个在中学教英文的老师。你说说,这是不是有点寡情薄义?”
   
“嗯……”他沉吟片刻,“这种事情,恐怕不好去评判谁对谁错吧?”
   
“谁对谁错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的女儿也长大了。”
   
“你是说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就是你?”他愕然地问。
   
她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你的继母对你好吗?”
   
她冷冷地笑了笑,“天下哪有继母对丈夫前妻的孩子好的?即使有也是在丈夫面前装出来的。”她说,“我外婆就是看不惯那恶女人两面三刀的行径,所以才把我接去跟姨妈住在一起。确切地说,我是由外婆和姨妈一手养大的。”
   
“你爸爸呢?他不管你的死活?”
   
“管!当然要管。”她说,“他除了大把大把的给我钱花,就再没给过我别的东西。”
   
“你爸爸很有钱?”
   
“算是吧!一个地级市的建委主任,你说他有钱没钱?”
   
他留意到她谈论自己身世时的表情,即非玄虚,也不带半点阴郁。她只是偶尔会有点忧伤,但更多的似乎只是一些小小的烦恼而已。
   
他笑道:“哦!弄半天你居然是大款的女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那一夜显得如此短促,仿佛转眼就到了晨曦微露的清晨。他感到自己已经离开她了,仅仅在这样的夜晚,他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那样找到了依靠。在那个实实在在的身体旁边,他心底的悲观和虚无竟荡然无存。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内心平静而踏实。这种踏实的感觉并非缘于她对他讲述的那个凄伤的故事。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她是抗衡悲观的轻松的生命。而当他搂着她时,她那实实在在的炙热身体,仿佛就成了抵御虚无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嗳!”她仰着头,温柔地看着他。
   
“什么?”
   
“想吻我吗?”
   
“想!”他说。
   
“为什么不吻呢?天就快亮了。”
   
“有我点害怕。”
   
“怕什么?”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跟着……跟着就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傻瓜!”她莞尔一笑,“不是说,有些事情是无法去评判对错的吗?”
   
“可是,大概你不知道。男生和女生做那种事情,要是被学校知道,第二天就会被开除的。”
   
“真的?这么严重。”
   
“当然了,上学期我们系里才开除了一对。说是在南开中学的小树林里干那事儿,结果被中学的保安给逮住了。那些家伙打电话叫学校去领人,结果第二天那对情侣被开除的通告就贴得到处都是。”
   
“这么不尽人情?”
   
“何止?应该是泯灭人性才对!”

    天刚麻麻亮,校园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有清晨起床跑步减肥的胖妮儿,有扫地做清洁的清洁工。清晨的雾更浓了,在这座雾蒙蒙的城市里,太阳一直都是羞涩的,他们并没有看到日出。
   
临别时,她温情地对他说,她说她要害他一辈子,要害他为她吃一辈子的苦。她说她不能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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