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
王珊把那本《挪威的森林》还给我时,对我说:“的确是一部震撼人心的小说。特别是其中对性的描写,写得特别自然。确实比《废都》好。为什么中国的作家就写不出这样的作品来?” “这个嘛,说起来就复杂了。”我说,“中国的文人一般不会遵从于自己的内心而写作。写作在以前被称为‘不朽的盛事’,谓之‘立言’。他们觉得历史绕不开他们,并且还常常以历史人物自居。” “嗯!还缺乏村上春树的童心和幻想力。听说日本有好几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印度也有过。可偏偏中国人与那个奖无缘?”王珊说。 “这实属正常。”我漫不经心地讲道,“大体上中国的文人可以分成两类:儒家和道家的遗老遗少。前者急吼吼地‘立功,立言,立德’,从小到老都想着靠文章去‘安邦、治国、平天下’;而后者却知道自己当不了官了,也发不了财了,于是脑子里的弦一断,便躲回家里去作玄虚文章,但骨子里仍是入世太深。到了现在,文学成了招贴和装潢,作家们前呼后拥地进入商业动作的轨道。艺术的木乃伊散发着尸毒,作协的痞子们在尸体上如秃鸠般群交,疯狂地大叫并疯狂地抢夺食物。我敢向你保证,即便中国年产上千部长篇小说,五百年之内他们也休想在世界文学中占到一席之地。” 王珊认真地沉思良久。“你这人,真有些偏激!”她开口道,“不过你所说的,细想之下也不无道理。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又为何也要写东西呢?” “为了捍卫汉语的尊严,你信不信?”我笑着问她,“这样的伪崇高的理由让人觉得恶心,是不是?然而这里的所谓精英们却最爱用那句话来唬人。给你说句实话吧!我只不过是一个忧郁的流虻,并且还是一个诗意的流虻,写点花花草草的东西全为了博得女孩们的欢心。” “这可说的实话?” “绝对是实话,只不过那仅仅是其中的一个缘由。”我说,“基本上我写作的目的是为了我自己。就像现在这样,我同你坐在这里,看着校园的天空和风景,感觉是多么美好啊!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又极易消失,所以我才会用文字去留住这样的感觉。如此一来,我就成了一个有许多回忆和往事的人了。” 王珊迷惑地望着我:“有许多往事的人?那我问你一句,你真的会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当然,我每天都记日记嘛!”我说。
之后我们手牵着手,在校园里漫步。临别时我对王珊说:“明天我可不可以不来?我想去区图书馆里去一趟。” “去借书吗?” “不是。”我摇摇头,“我到那儿去听一帮精力过剩又无从发泄的人讨论文学,诗歌之类的东西。以前我每周都会去一次,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已经快一年没去过那里了。” “那明天可否把我也带上?”王珊问。 “这……恐怕不太好吧。”我面露难色,“下午我已经答应林强了,明天跟他一起去。你总不至于叫我言而无信吧?” 她沉吟片刻,说:“那好吧!”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起来:“说说看,那地方是怎样的?” “在区图书馆的二楼,”我说,“那里有三个大房间,一间是诗歌组的讨论,一间是散文组的讨论,最里面的一间是小说组的讨论,小说组的人比较温柔,说话斯斯文文、慢条斯理。散文组就要激烈多了,偶尔还有争吵。最离谱的是诗歌组,不单是天天争吵,并且时不时还有人会大打出手,直到双方血流成河。” “真的有这么恐怖!”王珊叹道,“难怪有人说诗人都是疯子。” “哪儿的话?”我说,“在一个病态的时代,真正的诗人应该是一群正常得不正常的人。” “好啦,好啦!别把话题扯远了。我想知道的是,起初你们到那儿去的真正的原因,只怕是冲着那儿的女孩去的吧?老实说是不是?” 我笑道:“算是吧!不过我可以发誓,明天我绝不会看别的女人一眼。” “当真?” “儿子才骗你哩!知道吗?‘儿子才骗你’是用以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王珊哧哧地笑出声来。“下次也带我去玩玩,”她说,“你不会拒绝吧?” “肯定不会!只怕你去了会觉得闷。” “去了才知道。”王珊说。
※ ※ ※
第二天去参加那个与文学相关的聚会,我同一个陌生的学生打了一架。确切的说那不叫打架,那小子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到我的袭击。事情的始末大致如下: 那天吃过晚饭,我和林强就往区图书馆走。一路上我们心情非常好,仿佛又回到刚进学校的第一年似的。有两个学生模样的美丽女孩走在我们前面,我和林强甭提有多兴奋了,想象着她俩也去参加那个聚会,而我俩就厚着脸皮坐在她俩旁边,时不时地找她们聊天,说不定还能引出一场艳遇。 可是走到区图书馆门口时,那两个女孩并没有进去。当然,这也不会影响到我俩的好心情。上到二楼之后,跟以前一样,林强径直去了诗歌组的那间屋,我则去了散文组的那间屋。这里的气氛与以前相比像是冷清了许多,人要比以前少一半,并且一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 讨论开始后,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主持了模仿诺贝尔文学奖的庄严仪式,给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和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颁发了一种没有一分钱的精神奖励。前排的“得主”、“评委”是几个说普通话看上去类似精神病人的外地学生。他们的获奖理由及授奖辞均与人类最高的官方荣誉相类似,而区别只是人种和年龄。就像一座偏远的山村里,一群毫无修养和教养的业余戏子,正在用排练样板戏的劲头上演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闹剧刚演完,这里又成了一群人抢夺中心话语权的竞技场。我听到一个女人的清亮嗓门:“我说一下。我觉得,嘻嘻,散文,嘻嘻,就是形散而神不散,嘻嘻,创作散文要有感受,对,散文都在抒发感受。”至此我的忍耐基本结束。我看着那女人弱智般的脸,心想再早几十年真该把她弄去当慰安妇。我暗中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看到有几对情侣把这儿当成恋爱场所,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看到几个色迷迷的男同学围着结伴而来的女生大献殷情。这时,轮到下一个人发言了。听口音,发言的那个男生是河南人,他先是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重庆大学机械系95级学生。(以名牌大学为自己脸上贴金,以此来吸引别人的注意,特别是女人)接下来他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那帮左翼文人吹颂得屁滚尿流。我的心里窝着一团火,等到他大肆吹捧余秋雨是“当代最伟大的散文家”时,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霍”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对他一阵暴打。跟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上来帮忙,但此时我早已怒到极点,转身操起凳子就朝前来助阵的两人一阵猛砸。房间是一片混乱,骂声和尖叫声把林强从另一间屋里引来。在这场先发制人的打斗中我本已占了上风:一个被我打倒在地,一个被我杀人般的目光吓得退到墙角。林强冲过来时我正跟一个被我打破了头的家伙扭打在一起,林强从背后绊倒了那小子,用皮鞋猛踢他的肚子和头部。稍后,我觉得事情不妙,就拉着林强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两个人沿着街一路狂奔。确信后面没有人跟来后,林强惊诧地对我说:“啊!你流血了。”我这才发现原来脸旁湿湿的东西竟然是血。然而我却并不觉得痛,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中。 在一家位于小巷口的私人诊所里,医生在我的额头上缝了两针。他告诉我说伤得并重,只要注意伤口的清洁,过几天拆了线就没事儿了。
回学校的路上,林强问我如何跟人打起来的?我把事情的经过向他说了一遍。 “嗯!该打!”林强说,“那小子是自找的。不过回去之后,你就说你头上的伤是不小心摔的,要知道,刚才那事儿我也有份。” 我朝他笑了笑:“这还用你说?” 回到学校之后,伤口的痛感渐渐明晰起来。想到自己先前对一个陌生人的所作所为,后悔自己干了一件十分亏心的事,但却已追悔莫及了。
※ ※ ※
头上的伤口要十天之后才能拆线,本来我不打算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对王珊讲的,但我不可能连续十天都对她避而不见。“噫!你什么时候信了伊斯兰教?”王珊见到我时,指着我头上缠的白纱布差点尖叫起来。 “昨天晚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含混地答道。 “真的吗?”王珊的眼睛狡猾地一闪,“你在说假话骗我吧?” “儿子才骗你哩!” “算了,不说也无所谓。”她说,“不过你干过些什么我全都猜得出来。” “我究竟干过些什么呀!”我问,“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你去了那个文学聚会,是不是?” “是啊!”我点了点头。 “你发现那里有一个看上去特别清纯靓丽的女文青。嗯,对了,靓丽中还带点风情。结果你就打起了人家的主意。满脑子里都想着把人家搞到手。你还不断地后悔,心想自己为什么不带把吉他在身上?不然就可以在她面前弹上几曲,准把她给哄得昏昏乎乎的,你说是不是?”说完王珊朝我笑了笑。 “还有呢?我想着想着地摔到地上,还‘以头抢地尔’?” “不是,”她说,“接着你就按捺不住,身不由己地跑过去坐在那女孩的身边。可是刚一坐下,你又不知如何跟人家搭话。那女孩穿着一件开口很低的衬衫,胸部相当丰满,你从领口就能窥视其中壮观波浪。而这时,你那喜好乱想的脑袋瓜便联想到她是起伏的大海,你自己就身处其中,与海水融为一体。” “那后来呢?就这样一直胡乱地想下去,最后被海里的鲨鱼咬破了额头?” “当然不是啦,你别老是打岔好不好?”她说,“后来你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那女孩的腰。她气咻咻地问:你干什么?而你却痴笑着说:没、没干什么,我只想知道你的衬衫是不是天堂里制造的?正在这节骨眼上,没想到那女孩的男朋友出现了。嘿!那个强壮如牛的男人,有一米九高,九十公斤重。他朝你大吼一声:小子,居然敢调戏我的马子!说完就朝你头上‘嘭’的一拳。你惨叫了一声,跟着就昏了过去,等你醒过来一看,头上居然被打冒了烟儿,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我对她说:“你这个人,不去当作家委实可惜。” “作家?”王珊朝我莞尔一笑,“其实我什么都没想过。我嘛,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一辈子都这样快快乐乐地当个小女人就心满意足了。” “真这样想?”我问。 王珊点点头,说:“你能做到吗?” “嗯?”我问。 “让我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地当一个小女人?” 我迟疑了片刻,才说:“我尽力而为吧!”
此后我们便不再说话,彼此默默地坐在校园的石阶上,王珊依偎在我的怀里,原先清澈的眼眸有点浑浊,看上去像是心事重重。直到学校的教学楼熄灯后,校园如沉睡般的宁静中,她才低声说道:“其实,刚才我那样说,并不是想让你为我负什么责任。”嗫嚅了半晌,她的声音更低了:“看得出来,其实你很在意那天晚上的事情,在这之前我全都仔细想过,是我自愿的。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我是想过的……” 王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句甚至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喉咙仿佛被一块石头卡住。我实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于是就一直保持沉默,回忆起那晚在农家小屋里的一切,自忖着自己究竟该不该那样做。
六月底,王珊迎来了她十九岁的生日。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盒录音带。上面收录了十几首我自己弹奏的吉他曲,除了那首《卡伐蒂娜》外,其余的曲子王珊都听我弹奏过。 为庆祝王珊的生日,我们在火锅馆里吃火锅。我总是闷闷不乐,心里总感觉凄苦和迷惑。这样的情绪或多或少地感染了她,她变得不像以前那般快乐,吃东西时也很少开口说话,即便偶尔同我说笑,笑容中也带着几许惆怅。 我把那盒录音带送给她时,说:“这个,送给你。上面有十几首吉他曲目,全是我自己弹奏的。希望你喜欢。” “嗯!”王珊点了几下头,“很有收藏价值哟!” 我笑了笑。
回到学校之后,王珊径直回到寝室,不一会儿,她兴奋地拿着随身听从寝室里出来,一边听,一边挽着我的胳膊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听起来蛮不错的嘛!喂,这首曲子叫什么?”她问。 “哪首?” 王珊取下一只耳塞,放进我的耳朵里。 “哦!这首曲子叫《卡伐蒂娜》,很优美吧?”我把耳塞交还给她,“你现在听的这首曲子,是一部越战片的主题曲。乐曲流畅但又曲折,恰如影片的主人翁不断地漫步在生与死的边缘。我每次听到这首曲子,眼前就仿佛看见一头正在落基山峡谷中奔跑的小牝鹿。山顶是层层白雪,阳光透过森林,谷地上散着片片灿烂的光斑。” “是挺美的。”王珊说,“以前怎么没听你弹过?” “我是刚学会的,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一年?”王珊问,“你觉得用一年的时间去练习一首吉他曲值得吗?” “无所谓值不值得。”我沉思了一会儿,“那么,如果叫你用一生的时间去爱一个人,你觉得值不值?”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嘛!”王珊的脸上漾起了笑容。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王珊和我便坐在一片树林的背后拥抱亲吻。我吻过她的唇,她的面颊和颈项。我抚摸着她的身体,细细感觉下,她的身体在这些天里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这变化或许就是女孩的身体和女人的身体的区别所在罢。我想。 这么着,不久我就感觉到自己仿佛燃烧起来,王珊的嘴贴在我的耳旁,不断地呻吟,暖暖的气流像是要把我融化掉。我把手指探到她双腿之间的毛丝,那里已温暖湿润。 “想不想,那个?”我问。 “在这里?天啦,这可是学校!” “可是我有些忍受不了了。” 王珊把手伸到我小腹下摸了摸。我已经勃起,并且非常硬。她朝我妩媚地一笑:“难以控制住自己,是不是?” 我在黑暗中点头承认。 王珊迟疑了一会儿。稍后,她拉开我裤子的拉链,轻轻地用嘴唇含住我那石头一样硬的阳物,随着她低埋的头上下移动,我几乎来不及细想什么就一泻而出了。 “哇!不得了……”我喘着气,“你这么厉害?” 她羞涩地笑了笑,问:“现在觉得好点了。” “好多了,”我说,“心总算平静下来。”我点了根烟,对她说:“刚才那一招,也是从《挪威的森林》上学来的?” 王珊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当初‘洋务运动’真不该交给李鸿章去搞,早知道女人学东西学得如此之快,又学得这么好,如果当年让一位女性去学习西化,说不定早就变法成功了。”说完,王珊也笑了。
我把裤子穿好,对她说:“真看不出来,村上春树竟是个性学大师。你说呢?”她没有回答,于是我又问:“直子和绿子,你更喜欢谁呢?” “你呢?”王珊反问我。 “两个都喜欢!”我说,“虽然她们有完全不一样的迷人之处,但都能令人为之倾心。然而,主人翁却只能在这二者之中任选其一,这样一来,其中的另一个就必须得死去。小说嘛!人物的命运总是要去顺应情节的发展的。” “可是,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在现实里,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又遇到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可爱的女孩。”王珊说,“而我和那个女孩却偏偏没有人死去,都长命百岁,接着你陷入进退两难,到那时,你会怎么办呢?” “这,我倒没想过。”我吐了几个烟圈,“简单呗!两个都要,或者——两个都不要。” “这未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我问。 “最好的办法是我自动退出,成全你和另一个你喜欢的女孩。” “那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王珊问。 “因为对我而言,你才是我最喜欢的女孩。” “可我是女人啦!”王珊争辩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离开我,知道吗?” “知道。”说完她轻轻地吻了我。
(2)
进入七月后,毕业生们不分昼夜地彻夜狂欢,校园中随处可见烂醉如泥的男男女女。每当夜幕降临,忧伤的歌声伴着哭泣声便从夜的深处传来。也许对每一个在大学里呆过的人而言,四年的青春时光犹如划过夜空的流星,短暂并匆忙地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之后便坠入无穷的阴冷深渊。目睹此间的情景,我禁不住又有些恍惚起来,仿佛眼前是一支排队走过的庄严队伍,我站在队伍的中央,茫然地向前走,但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
重庆的冬夏两季是多雾的天气,白天太阳明晃晃的如同刀子割着眼睛,但到了清晨或是黄昏,雾就一点点地聚集,一股一股地如轻纱般从窗外飘进寝室里。那雾时常浓得可以用手去捧,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分不清天上人间,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
这些天里,林强像是被人催眠过。他的视线在空中飘移,默不作响地转悠,偶尔停下来,像是挂在了白云上。林强的女朋友冯明丽即将毕业,并远赴河南的中建七局,然而他对此却无动于衷。按理说他应该像别的恋人那样,终日与情人相守在一起,在林子里相拥而泣。林强则不然。他终日呆在寝室里发呆,偶尔叹息几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冯明丽要走了吧?”有一天,我对林强说,“心里觉得难过,是不是?” “有一点儿,不过这种感觉难用语言形容。”林强说。 “为什么不多陪陪她?” “你觉得这有用吗?”林强反问我,“既然是分离,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今后都很难再见面了,又何必呢?”林强痛苦地摇摇头,“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现在我矛盾得很,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于是我没有再问。
到了七月六日,据我所知派遣证和毕业证已经发下来三天了,大部分毕业生都带着淡淡的忧愁和迷惘离开了学校。那天中午,有个傻乎乎的眼镜学生跑到寝室来问:“请问,这里有叫林强的同学吗?” “我就是。”林强有气无力地说,“找我有事吗?” 眼镜说:“楼下有个姑娘找你,她让我给你捎口信,叫你下楼去一趟。” “好了,我知道了。” 眼镜走后,林强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去见那女孩的意思。大约四十分钟后,又一个陌生的学生来到寝室门口,重复了一遍刚才那眼镜说过的话,林强再次把他打发走。接着他居然用纸蒙住脸,继续在床上摆出睡觉的姿式。
到了晚上,我发现林强用同一种姿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并且粒米未进,仿佛要得道成仙。学校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后不久,一个衣着朴素的学生来寝室问:“请问林强在不在?” “什么事?”他有气无力地说。 “哦,你是林强?”那个学生说,“楼下有个女生在等你,她看上去很着急,说是找你找了一天了。” “知道了,谢谢。”林强说。 林强又点燃一根烟,“叭嗒”、“叭嗒”地猛吸了几口,然后对我说:“帮我一个忙,可不可以?” “可以,你说吧!” “下去看看,那女的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这个,恐怕我去不大好吧。”我说。 “没事儿,就算是帮我一回,你难道想拒绝?”
我只好下了一趟楼。在宿舍楼旁边的空地上,我看到冯明丽在那里徘徊。看得出来,今晚她是精心妆扮过的,妆化得相当细致,可是她形容枯槁,像是重病初愈一样。 “你好,”我朝冯明丽笑了笑,“你是在等林强吧?” 冯明丽向我身后望了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必是想让自己平静一些。她问:“林强他不在寝室里?” 这种情形下我不得不对冯明丽说谎:“嗯……”我想了五秒钟,“林强今天大概有急事吧。说不定回老家去了。这家伙,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冯明丽把脸转向一旁,幽幽地叹道:“是他不想见我吧!” 一个美丽女孩悲伤时总让人不忍卒睹。我愣在她身旁,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她,但却欲言又止。一阵沉默后,还是冯明丽先开口:“能把这封信替我转交给林强吗?”她叹息了一声,“明天一早,我会离开这座城市,我想这封信是不能亲手送到他手上了。” “没问题,我一定办到。”我把信接过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冯明丽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她说:“能跟你聊几句吗?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连声说:“哪里,哪里。我正无聊得很哩!”
于是我一身不响地走在冯明丽身旁,心里琢磨着她想跟我聊什么,而我又该如何应答。 “时间过得真快呵!” 冯明丽无奈地笑了笑,“转眼之间就过了两年。现在回想起来,刚进校那会儿的情景,就像刚发生在昨天。” “光阴似箭嘛!” “你和林强是好朋友,我想你应该很了解他才对。是这样的吗?” “也许吧!”我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除了我以外,林强还有别的中意的女孩?” “没有。”我很肯定地说,“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真有的话,平常他会在我面前提起的。” 冯明丽侧过脸来,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你们经常去舞厅跳舞?” 我犹豫了片刻,答道:“是的。”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不瞒你说,我的同学曾看到他在舞厅里跟别的女孩打情骂俏来着。”冯明丽说,“我这个人,脑袋像是不大好使,有些事情总弄不明白。”
我思索了一番,“其实自己的所爱再有魅力,也不可能把其他异性的魅力统统排除掉。”我停了片刻,“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是对林强还是对我而言,不同异性身上的魅力是不会互相排斥的。” 冯明丽迷惑地望着我,好像仍不大明白。我接着说:“或许喜新厌旧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并且还隐藏在人性的深处。”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始终不渝的爱情?”她问。 “应该有吧!”我说,“因为我们同时也会恋故怀旧。我们都还年轻,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发现自己不再年轻时,蓦然回首,却发现人生最值得珍惜的乃是身后一起结伴走来的伴侣之情。” “可是,我已经等不到林强蓦然回首的那天了。”冯明丽不无哀伤地说,“我想一个人再走一会儿,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没什么的”,我说,“那好吧!祝你幸福。” “谢谢,也祝你幸福!” 我转身朝着宿舍走,没走几步,便听到从身后传来哭泣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冯明丽正用手捂着脸,在原地放声恸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如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的鸣叫,令人心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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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室后,我把冯明丽的信交给林强:“冯明丽托我给你的。” “她没说什么吗?”林强问。 “自己去问她吧!”说完我便上床看书,准备着应付即将来临的考试。林强也没有再同我说话。
此后的几天里,林强终日茶饭不思,活脱脱像变了一个人。一天夜里,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向我发问:“你知道耶稣赴难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知道!他这么说来着:父啊,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不是这句,”林强说,“还有一句是: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并不知道。”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只是刚才碰巧想到而已。” “还是看看书吧,”我对他说,“马上就要考试了,弄不好留级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管他呢?”林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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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城市规划》的那天下午,我和林强刚走出教学楼,看见一个建筑系93级的女生,她正在同一个男学生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看哪!”林强指着那女生,“那妞儿在干嘛?” “跟一个男的聊天呗。”我说。 “前些天还看到她终日坐在四教学楼门口哭,你瞧瞧,以前的男朋友刚走不久,现在她又快活起来了,还搭上了别的男人。”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说,“其实她也没有过错呀!据说尼俄伯在西皮罗斯的悬崖上,为她那七个惨遭杀害的儿女而哭,但是她也有肚子饿的时候,于是她停止恸哭,并端起了饭碗。就这一点而言,我倒觉得那女孩此刻的举措不足为奇。” “你有完没完?别老跟我谈什么尼俄伯之类的。要我说,女人总是忘情负义的。总而言之,爱情这玩艺儿不可信。” “你认为冯明丽也是如此?” “大概……也是吧!”林强说,“从冯明丽的信中,看得出她是很悲伤。但是她的悲伤并不会持续太久,要不了多久,她又会投入别人的怀抱。这世道现实得很,所谓的爱情已经不再遵循理想原则了。” “不遵循理想原则?”我重复了一遍林强的话。 “当然啦。”林强说,“这些天来,我已经翻来覆去地把许多事情都想通了。在学校里谈恋爱,无非是找一个女孩一起打发时间,彼此都相互利用对方,以此来排遣这无所不在的孤独和寂寞。缘起缘灭,聚散又何必强求?” “这话听起来真无奈,好像有股看破红尘的味道。”我说。
林强叹息了一声,此后便不再开口说话。我隐约地感觉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爱情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几乎与人生中所有重大命题有着相同的性质,即:爱是生命中的一个重大事件,它同生命的本质相连,并且有时甚至能撼动生命的根基。
(3)
星期五下午的BASIC语言考完后,我的大二这学年就彻底结束了。那天下午,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所有的题目答完,说实话,这并不是因为我学得好,而是题目本身太简单。 我早早地交卷出来,刚下了一阵雨,现在骤雨还没停,偶尔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身上。我沿着学校的小路往寝室走,路过试验楼时,我看到一个男的在楼旁的雨逢下画画。“专挑下雨天作画,没准又是一个不知道马蒂斯是干什么的家伙。”我这样想着,出于好奇,也出于无聊,我朝他走去,想看看他究竟在画什么。 那男孩留着普普通通的发型,同别的建筑系学生截然相反,衣着也极为普通。不象那帮不知道蒙克,不知道马蒂斯的家伙,总以为用奇装异服和怪异的发型就能标榜自己的艺术天赋和气质。 然而男孩的画却使我感到吃惊。画中间有眩目的白色和黑色线条流泻,显得支离破碎,古怪并且抽象感性。如一部中世纪的符咒书充满令人费解的基调和符号。男孩不时地抬头望着远方。天是灰色的,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由黑变灰。远远望运,灰色的嘉陵江,灰色的歌乐山,灰色的建筑工地,仿佛万物都是在灰暗的色彩中。“能画出这样的画的人,在这里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自言自语地说。 男孩转身对我笑了笑,用闵南话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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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叫唐守君的客家学生为人颇古怪。他比我高一年级,在安装系学习暖通工程。他平时痴迷于绘画,但在所有的画派里,他独独只喜欢瓦希里·康定斯基的作品。 唐守君身体颀长,长得白白净净,那双凹陷的眼睛始终给人一种深邃而诡秘的感觉。也许是生性过于敏感的缘故,他选择了用绘画的方式去表达自己对生命的反思。然而他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除了画画得特别阴郁外,平常倒象个天生的乐天派,有时我看到他独自走路时也显得很快乐,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
“你的画画得真棒!”那天我对唐守君说。他换了支画笔,在画上补了几笔蓝色油彩:“过奖!过奖!其实我也只是画着玩的,好坏都无所谓。”他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认为我的画画得好的人你也是第一个。” “真的吗?”我问。 “当然是真的,”他继续画画,“你也喜欢画画?” “嗯!”我点点头,“以前画过。” “现在为什么不画了?” “这个嘛,”我说,“一来是没有时间,二来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学美术的料,干脆就不画了。” 唐守君笑了笑。稍后,他又问:“最喜欢谁的作品?” “保罗和他的《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我说。 “哦,”他说,“那幅画逼真地再现了人类无法把握自身命运的困惑,自卑,以及绵绵不绝的欲望。但我却不欣赏那幅画。我好像除了康定斯基外,谁的画都不是特别喜欢。” “康定斯基?” “唔!” “难怪你画中的人物抽象得令人无法感知他们的存在。如果只看这幅画,说不定我会认为作者是个长着一双突厥人的鹰眼,满脸络腮胡,并且留着长发的人。” “呵呵!有意思。” 唐守君笑着说,“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个抽象的悲剧,我只不过是用画笔做了一个记录者罢了。”他继续画着,眼睛看着画笔在游动,“我一直在尝试的,是用画笔去表达自己对死亡、情欲、暴力、孤独等,人类永恒话题的理解。说到底,画画是我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之一。” “消磨时间的方式?” “是啊。我又不能靠画画去混饭吃,这与我学的专业相去十万八千里。” “难道你不是建筑系的?” “我是学安装专业的。” “不会吧!你的画画得这么好,应该是学了很多年才是,怎么会去学什么安装呢?”
唐守君无奈地苦笑:“读过司汤达的《红与黑》吗?” “读过。” “其中有一个寓言是这样的:”唐守君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一天,一位猎人经过一座森林,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蚂蚁窝。接着“嘭”的一声,蚂蚁们看见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家园顷刻间毁灭,感觉遭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 “好像是有这样一个故事。”我说,“故事的寓意是,在蚂蚁们的眼里,猎人的脚和人类眼中的上帝一样,所降下的惩罚也是同一回事儿。” “是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其他蚂蚁的命运,比如蚁巢里尚未孵化出来的小蚂蚁?” “这,我倒没想过。”我说。 “后来有人写了那个寓言:猎人踢毁了那个蚁巢后,蚂蚁们四处逃散,但千万个蚂蚁卵却散落在森林的各个角落里。” 唐守君停了停,接着说,“没过多久,小蚂蚁就破壳而了了,它们彼此孤立地面对这个极其陌生的世界,我们可以这样假设,那些小蚂蚁因受求生的本能驱使,它们还来不及问自己从何而来,便开始寻找身边最近的一棵树往上爬。然而它们之中有的诞生在大树的旁边,有的身边则只有一棵小树,由于它们的视力限制,所以便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各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树往上爬。 “这是说,诞生是不由自己选择的事情,包括生于什么样的环境?” “正是如此,”他说,“在小树旁出世的蚂蚁,它们注定不可能爬得最高。但是在大树旁的蚂蚁,它们在爬树的时候,必然会遇到许许多多的树杈,他根本无法选择,因为他看不到哪条路才可以走到树顶,如此一来,它们最早所做出的选择就是最重要的了。” “深刻,深刻!”我连声叹道。 唐守君朝我点了点头。我也不再问他为什么要去学安装专业。随后,我们聊了一些彼此系里面的情况,包括所学的课程啦,授课的老师啦,系花是谁啦,平时怎么玩的啦,最后谈到了大学生活的无聊和单调。和唐守君道别时,天空已经放晴。雨水中洗浴过的校园,四处溢满泥土的芬香。太阳此刻正挂在西边的山顶,从那里投映出一片浓浓的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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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到师范学院去找王珊。我和她手牵着手,在校园的小径上散步。她显得特别快活,而我却一直心事重重。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自己同她在一起时,便会感到仿佛生活特别沉重,漫天乌云都会化作一块块巨石压在我的身上。我牵着她的手,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看不见也斩不断的索链将她和我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王珊絮絮不止地向我讲述今天她是如何过的,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中午有没有午睡,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等等。等她不再开口时,我对她说了林强和冯明丽的事儿。我原以为她会感慨不已,然而我说的时候,她却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情:“唉!想不想吃涮羊肉?”她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天啦!你脑子是不是坏啦,现在可是盛夏。”我说。 “为什么不可以?又不是有明文规定,说‘夏天严禁吃羊肉’。不行,我现在想吃得不得了,明天就去,你愿意陪我吗?” “唔……”我略加考虑,对她说,“你想清楚没有,那东西吃了上火,弄不好第二天你脸上就长满小痘痘。” “是不是长了小痘痘你就嫌我丑啦?” “不是,不是,”我连忙说。 王珊笑了笑,“那算了吧,我现在又不想吃涮羊肉了。”王珊这么一搅和,刚才说到哪里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原先我还打算给她讲讲下午遇到唐守君的事儿,顺便给她说说那个“蚂蚁爬树”的寓言,但现在我不想再对她吐露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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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说兄弟,今晚这么早就回来了?”回到寝室后,林强跟我打招呼。 “怎么这里就你一个人,那几个家伙呢?”我问。 “鬼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林强叼着香烟躺在床上,“出去跳舞,打游戏,再不然就是去看三级片儿,此外,他们还能干什么?”我朝他笑了笑,他扔了根烟给我,“你和那妞儿吵架了吗?以前不到宿舍关门,你是不会回来的哟。”林强说。 “架倒没吵,”我说,“只是觉得和她话谈不拢,再说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以前还可以在林子里接吻,拥抱什么的,不用说话聊天也能捱上一晚,可现在不行了,动一下就不停地出汗,更甭说抱在一起了。”我把香烟点燃,吸了几口,“还有,你绝对意料不到,跟一个女孩坐在林子里,不久,一群群可怕的蚊子就不断地向你们袭来,让你心乱如麻,不一会儿,你就遍体是伤,全身火辣辣地又痒又痛。” “所以你就早早地回来啦?”他问。 “不是这样,不错,这鬼天气在外面是容易招蚊子咬。”我说,“我和珊儿坐在校园里,她刚坐下不久,就一个劲地嚷嚷:‘好多蚊了哟!唉呀,我的脚都快被蚊子叮肿啦!’你说说,又不是我养的蚊子咬了她,她跟我瞎嚷嚷有个屁用?是不是?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对她说:‘不就是几只蚊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它想咬就让它咬,一只小小的蚊子能吸你多少血?为什么你就不能大方点,让它吸,吸个够。让它自己撑死算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嘛要跟一只蚊子计较?’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赌气回寝室了。这我倒是求之不得,所以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林强“呵呵”一笑:“女人嘛,就是挺麻烦的。” “嗯!”我点着头,“她们好像总希望有人惯着她,宠着她。天啦!当初为什么要总想着找个妞儿恋爱呢?早知道如此,真不如不谈恋爱,一个人自由自在,轻轻松松,该多快活啊!如果这世上真有时空机器的话,我倒是情愿再回到以前没有谈恋爱的那些时光中。” “总而言之,你后悔了,是不是?”林强问。 “后悔有用吗?”我反问道,“我还是得跟她在一块儿。不过说句实话,我倒是希望有一天她会把我给甩了,从此我便独自一人,逍遥自在地寻找快乐。多好!” 林强看了我一眼,冷笑道:“那天我对你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话?”我问。 “基督临死前说的那句。” “哦,记得!”我把右手按在胸前,抬头颂道:“父啊!宽恕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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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熄灯前,在外面鬼混了一夜的人陆续回到寝室。他们一进门就脱得精光,然后只穿一条三角裤,拿着盆子和毛巾进盥洗室洗凉水澡。宿舍的走道上来回走动着许多光溜溜的身体,宛如肉联厂的生产线上悬挂移动的白生生的猪肉。那群人洗完澡,又聚到走廊的路灯下打扑克牌。不断地大声嚷嚷,把走廊弄得乌烟瘴气。
“唉!好久没听见你弹吉他了。”林强躺在黑漆漆的寝室里对我说。 “前段时间忙着应付考试嘛!”我说。 “现在不是考试过了吗?我说,弹来听听。我想看看你的水平退步了没有。” “黑咕隆咚的,怎么弹?” “这儿有蜡烛,”说着林强把蜡烛点燃,放到桌子上,“这下可以了吧!你不至于还要求提供舞台音响和灯光吧?” “那倒不必。” 跳动的烛光中,我连弹了《卡伐蒂娜》、《维拉罗伯斯前奏曲第一号》、《小神舞曲》等十余首曲子。手指有些酸痛后,我放下吉他。林强识时务地及时递给我一支烟,并帮我点燃。“如何?我弹吉他的水平退步没有?”我问。 “这个嘛!我也说不大好。”林强说,“好像以前听你弹吉他时的那些感觉,现在一点儿也找不回来了。” “以前是什么感觉?” 林强沉吟了一会儿,说:“感觉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即便对你说了,你也不可能体会到我所感受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我朝他点了点头。把吉他放好之后,我闭着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这时我听到林强在下铺对我说:“还记得刚进校那会儿吗?喂!你不可能这么早就睡觉吧?” “记得,当然记得!” “那时候觉得什么都是新奇的,就连自己上铺的同学会弹吉他,这事儿也让我觉得新奇。” “当真?” “是啊,觉得我挺傻,对吧?” “这不是傻不傻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两年的时间好像转眼之间就消失了。”林强叹息了一声,“离我们毕业也有两年,可是将来的日子却好像静止不动,而过去的则飞快地消失,这样的感觉你可曾有过。” “当然有过,”我说,“今后的日子似乎一望无垠,巴不得时间过得快点,再快一点,但时间却偏偏赖着不肯走。可是等到你有一天回过头去,却突然发现经过的一切都那么短暂,短暂得令人震惊。是不是这样?” “嗯!”林强说。 “好了,早点睡吧,该死的考试也完蛋了,我得好好睡一觉。” “那好,晚安。”林强说。
不久,我沉入梦中。整整一夜,我在各种各样的破碎的梦境里穿行。半夜里,我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我梦见自己不小心杀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谁醒来后我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许多警察在追捕我,他们穿着便衣,混迹在人群中,让我分不清谁是警察,谁是普通百姓。 我在梦里不停地逃呀逃呀,拼命地向前跑,不管前面是深渊还是陷阱还是荆棘遍布的丛林。跑着跑着,我看到前方有一片漆黑的森林。我已别无选择,只好一头扎进森林里,在一片漆黑中向前跑。然而,等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原地打转,不管我如何朝前跑,我总会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时我听见不远处有人的叫嚷声:“快,快点。抓住那小子,妈的!等我逮到他,非把他枪毙不可。”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拔脚朝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跑。没跑多久,我看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过来。我循着光线跑过去,没过几分钟,只见眼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中国”两个字,石碑的下方还有一串数字编号。 “呵!谢天谢地,这不是国境线吗?”我暗自寻思:“这下我终于有救了。”突然间,从身后传来几声枪响,一排万恶的子弹击中了我。我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我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正在死去…… “天啦!我才二十岁。”我痛苦地吟道,“莫非我真的就快死去?上帝啊,这不公平。” 正想着,心中一阵酸楚,于是我便从梦中醒来了。 “感谢上帝!幸亏这只是一个梦。”我想。 噩梦醒于漆黑的夜中,我发现自己毫发无损,依然平安健康地活着,忽然间觉得世界也变得美好了。我换了个姿式继续睡觉,之后便一觉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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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我几乎天天都跟王珊在一起。我陪她在重庆的大街小巷闲逛,带她去了古镇磁器口,去了刚建成的李家沱长江大桥,去了朝天门码头,我们每天都去一个不同的地方。我像一个导游那样,每到一个地方,便饶有兴趣地对她讲这里的掌故,这里的山山水水,城市的变迁,以及码头文化粗犷中极具张力的野性。
一天,我们在上清寺的中山四路散步,周围没有来往的车辆,行人也很少,只有两边的法国梧桐陪伴着我们。街边的建筑各异,偶尔清风拂面而过,带来无名的树叶的清香,一切一切都那么安详,但又显得空空荡荡。 “知道吗?这里是一个左右过历史的地方哟!”我对王珊说,“据说,当年国共合作时期的风风雨雨就发生在这里。” “真的吗?”王珊问,“是签订‘双十协议’?” “可能是,不过我学过的历史到现在全忘了。” 王珊笑了笑。又走了一会儿,我对她说:“嗳!知道这会儿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说:“周围的法国梧桐,欧式风格的旧建筑,无不令我想到亨利·米勒笔下的巴黎。” 沿着中山四路走了一个来回,在车站等车时,王珊乐颠颠地要去超市买冰激凌,我对地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她离去后,我望着街道旁商店的招牌发呆,想着夜幕降临时,那些招牌上发出来的光,究竟像不像亨利·米勒所形容的杨梅大疮。
后来,王珊硬是让我陪她去了一趟解放碑。那里是重庆最富裕的一角,挤满了高楼大厦和衣着摩登的红男绿女。然而在高楼的背后,仍有低矮而摇摇欲坠的小巷在残喘。王珊乐此不疲地在商场里试衣服,我则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她。每一件衣服的标价都昂贵得令我吃惊。看着王珊的背影,我不禁在想,眼前的这个女孩,若是剔除虚荣和奢侈,那就近乎于完美了。 可是她确实奢侈得过分,一支Chanel的口红要两百多,她说只能用一个月;一件四百多的裙子我一点都看不出哪儿好;一只Callaghan的皮鞋相当于我整整一年的学费和书费。我暗暗地叫苦,这样的女人,纵是将来她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但我能养活她吗?
从商场里出来,王珊把刚买的一件网纹短衫拿在手上,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样?我的眼光还不错吧!”她把衣服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挺漂亮的,居然还不到一百块钱。” “还不到一百块钱?”我重复着,心想一百块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吃饭去吧!”王珊说,“心情这么好,如果再加上一顿浪漫的晚餐,就最好不过了。” “浪漫晚餐?”上帝啊,我感到头皮发麻。我问:“去哪儿?” “听说银都大酒店顶楼有个旋转餐厅,坐在那儿吃西餐,伴着烛光和音乐,还可以俯瞰市中心热闹繁华的景象。” “那……得要多少钱?”我问。 王珊说:“顶多两三百块吧,我想。”她说话的口气轻轻松松,好像钱对她而言如同森林里的落叶,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似的。 “听着,花三百块钱吃一顿饭,跟花三块钱吃一顿饭,对我来说没有实质上的分别,”我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想想看,反正都是填饱肚子,因而两者之间的本质是一样的,又何必去花那冤枉钱呢?” “别这么扫兴嘛!”王珊嘟哝着,“不去算了,可是,现在肚子都快饿坏了,你总不至于让我饿着肚子听你的歪理邪说吧?” “饭倒是要吃,只是用不着太奢侈。” “那就不要吃大餐了。”她说。
我们到麦当劳去吃快餐。如果这事儿由我选的话,我倒情愿在校门口那些苍蝇乱串的饭馆里喝酒吃肉,嚷嚷着直到酒醉饭饱。不过王珊已做出让步,我也只好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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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回到学校,一路上王珊的样子不断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在此之前,我们坐在师范学院的草丛旁,两个人就像蚊子饲养员那般,任那群可恶的小动物在身上叮咬。她叫我去看通宵录相,说是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玩一夜了。我对她说我累了,在外面逛了整整一天,想早点回去睡觉,她试图劝服我,但我执意要回学校。 后来王珊不再开口说话。她怔怔地望着我,紧蹙着双眉。她的脸色有点灰,跟四周灯光的色彩极不协调。沉吟了半晌,王珊不无哀怨地说:“其实我只是想同你在一起而已。”
回到寝室后,我疲倦得一头倒在床上,不久我便意识到自己若独自一人生活的话,那是多么轻松啊!就好像是在大海里游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能游到哪儿算哪儿,等到自己再游不动时,双眼一闭,便可以昏然沉入海底。然而,每当我一想到王珊,我的心就突然发沉。仿佛她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目光如亿万颗细针扎在我的身上。我想到了王珊,想到了她和我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究竟有谁能清楚地告诉我,当初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借助这冥冥的夜色,我回忆起一个月之前同王珊身体的接触,她那匀称并富有弹性的胴体就在我的眼前晃动,仿佛伸手出去,指尖便能触及到她光滑的肌肤。可是为什么当我探进她身体之后,她会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我呢?透过王珊漆黑的眼眸,似乎从中还能够窥探到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她,犹如瞥见了隐藏在她肉体底下的灵魂。我不知道自己那样做是否侵犯到她,而今夜我固执地回到学校,又是不是对她更大的侵犯?现在王珊在做什么呢?她是否也和我一样,此刻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渐渐地,我又开始有些想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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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成绩下来后,林强有三科不及格,赵琪也是三科。我还好,这学期只有BASIC要补考。当天晚上,一群将在下学期开学前补考的可怜蛋凑在一起喝酒。我把教BASIC的杨兆利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通。按说我不应该不及格,可是那老头上课的第一天就说:“谁敢旷我的课,敢不交作业,那么谁就肯定不及格。”想不到他居然较起真来。 林强连呼,幸运,幸运,兄弟们下个月月底都来发点球吧!
第二天开始,周围的同学就陆续回家了。到最后,整栋宿舍就只剩我一个人。可是王珊却丝毫没有回家的念头。有好几个晚上,我和她在录相厅里熬通宵,那里开着冷气,我们可以拥抱接吻,并相互抚弄对方的身体。她每一次都用嘴唇为我疏导而去,而当自己一泻而出之后,在大脑的暂时的休克中,我却无法忍受这随之而来的空旷和迷惘。我不知道自己同她究竟在干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去旅馆里开房是我提出来的。那天傍晚,我对王珊说:“明天一早,我打算回家去过暑假。你也回去吧!” “为什么要回去?”王珊问。 “难道回家还需要理由?” 她没有再说什么,此后她的脸一直阴沉着。我请她吃了顿火锅,点的菜她几乎没尝过,只顾着喝酒,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个人喝光了一瓶啤酒,她还想再喝,但被我阻止了。我说,你大概是醉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歇。她问去哪儿?我说去旅馆,可以吗? 王珊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就带着她去了一家小旅馆。我把房钱付给管理员后,刚一进屋,她就紧紧地从我身后拥住我,乳房和脸贴在我的背上。她的情绪很激动,哽咽着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吻她,继而两个人都变得冲动起来。这天夜里我们几乎做着同一件事情。同上次在农舍里的惊慌失措相比,这一次,我感觉心里要平静得多。我们玩味着彼此的身体,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新奇而美好的世界。那些冲到顶峰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特别是两个人同时到达顶峰,仿佛自己即便现在就死去也觉得毫不足惜。
清晨醒来时,我隐约听到火车站的广播里传来的小提琴的音乐声。那是德沃夏克的《新世界》第二乐章。琴声如诉如泣,在一连串阴郁,暗淡的和声背景上,追忆的幻想消失,然后是加弱音器的小提琴在奏着悲伤的歌,就好像人已经躺到了空洞的山谷,浸在无限的怅惘之中。 王珊还没睡醒,她象一个极易受到伤害的孩子那般沉睡着。我轻抚着她的脸,柔声唤她:“珊儿,还在睡。”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娇媚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把眼睛睁开,看见我,给了我一个吻。 “早上好!”王珊说。 我笑了笑,“该起床了吧!”我轻轻地拍王珊的背,“今天我就回家了,不过在我走之前,我想送送你。” “我不要你送我!”完后,她用牙齿咬自己的嘴唇。 “你自己回去?扛着一大箱子的行李?”我说,“还有,你什么时候走?要知道重庆的夏天可是会热死人的!” “我打算今天就走。”王珊说。 “那,为什么不要我送你呢?” “何必劳烦你老人家送我,难道你不怕到时候我会伤心?”王珊勉强地朝我笑了笑,“说不定你送我上车时,我会大声地哭出来,可是哭过之后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要走?” “这倒也是!”我说,“那好吧,我不送你就是。祝你一路顺风。 “你也一样。”说完她嘴角上漾起一丝笑意,但那笑容却犹如一粒小石籽投到平静的湖里,微波扩散而去,湖面很快又回复平静。
第十二章
(1)
暑假里每一天我都处于莫名的焦躁中。生活在热锅般酷热的城市,腹中好像有一只蝉在不停地鸣叫。家里的一切依旧如故,简陋的家具,电器还处于原始状态。不过还好,家里至少每天有一顿肉吃。但家里没有空调,连电扇也很少用,即使静静地坐在家里,汗水也会不停地流,于是我索性什么也不做,也不去想,头脑在一片空白中沉沦,一直下坠,轻飘飘直到彻底的虚无之地。 然而,那个夏天的白昼我已经忘记了。白昼的景象除了雪白刺眼的阳光,令人烦躁不安的蝉鸣,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什么也没留下。可是,有一些夜晚我仍然记得:站在月亮的清辉下,我甚至能踏着月光看到当年那个20岁大学生脸上的神情——既非幼稚更非天真的眼神,像是在向夜空传来他内心的孤独和空虚。
许多个夜晚,从睡梦中醒来的我独自站在阳台上,守望着寂寥的星空,像是想要寻找一颗属于自己的星。而这时,一切语言和思想都在静静憩息。夜照耀着一切,昏暗的大地和起伏的丘陵溶化在邈远的夜的色彩中。每一夜都是独特的,即便没有月光的夜晚,天空也是明亮的。那些厚重的蓝色仿佛可以掬于手指间,并久久地萦绕在我的脑际,在心的湖泊激荡起涟漪。 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遇到同一个女孩,但她的样子我却一直没看清楚。她安静地坐在月光下,像是在沉思什么,每次当我朝她走去时,她便转身朝我漾起微乎其微的笑意。 我看不清她的脸,月光中只有她轮廓清晰的剪影。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我想要接近她,但自己却陷落在漆黑而沉重的泥沼里。我迈不动脚步。想要呼唤她,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我心急如焚地看着自己正一点点地被泥浆掩埋,想要向她求救,而她却不知所踪,我的周围也空无一人。
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的心中有一种类似悲哀的情感仿佛要将我击倒。我情不自禁地想到王珊,尽管她并非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女孩,但是每当我想起王珊,就好像在梦深之时,又落在另一个不同的幻境里。 因为王珊的样子在这时,甚至要比刚才梦见的女孩更空幻虚无。她的种种音容笑貌,全都轻飘飘地滑过我的眼际,转瞬间又消失在夜空中,像是夏夜里莹火虫拖过的一道道弱光。
(2)
开学的第一天,班上的生活委员递给我一封信。信是王珊写给我的,从邮戮的日期和邮局上看,这封信从一个多月前就从师范学院寄出来了。 王珊写道:“你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哭了很久。我并非因为伤心才哭。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老是不停地流,想止也止不住,感觉心里好像憋着一股酸酸涩涩的东西……” 读到这里,我依稀想起了假期中同她分别的那个清晨,仿佛又看到她咬着自己的唇,正以一种哀怨的目光注视着我。信写得并不长,但我读这封信却用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
“此后的几天,我过得非常奇特。整个人就像一夜之间失去了重量,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如同脚下的大地都变成了云雾那般。”王珊继续往下写道,“你要我离开学校,回到原先的家里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离你更远了吗?所以,我决定暑假不回家去,就呆在学校里。能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天空下,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只是觉得从感觉上讲,这样会离你近一些。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傻气?但我认为,一个女人一辈子总得傻一次罢,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被烧死但却依然义无反顾。 “这些天里,独自一人在学校里生活,我好像渐渐地明白了许多事儿。也许你说得对,我们在这世上根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在茫茫的宇宙之海上漂流,徒劳地寻找家园。可是我想对你说,幸好,感谢上帝让我遇到了你。
“现在,我幻想着这样的场景:一个航行在海上的寻梦的女孩,忽然看见远处的一星渔火时;一个跋涉在沙漠中的女孩,忽然看到蜃景中的绿洲时;一个迷失在大森林里的女孩,忽然看到远处冉冉升起的炊烟时,她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也许你并不知道,此刻,你对我而言,就是那一星渔火,是绿洲,是冉冉升起的炊烟,今夜的月光真美,我想到你,恍然间似乎听到你在窗外叫我的名字。我惦着你,如果你来,我便要你带我去那座我们爱去的小山,坐卧在草地上,看苍翠的树枝错落地交织在一起,筛出其中那难得团圆的月亮。
“就这样想着你,想着此时的你也同样在这月光下,感觉既幸福又温馨。就这样想着想着,似乎天气也不那么热了。哎!说到热,重庆的夏天果然是热得可怕。在寝室里呆着,我整天像个机器人似的只知道摇扇子。摇累了停下来,周围的热浪裹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尽管如此,我也乐意,因为那是我自找的。好在这些天来,我像是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炎热,我发现习惯有一种惊人的力量,任何不可想象的艰难生活,只要你一旦沉浸其中,其实也并非是人不可以去承受的。
“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倒也不觉得孤单,但无聊总是有的。我想我也不会就这样熬到下学期开学。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如此一来不就和猪差不多了?所以,我打算在暑假里去外面打临工,试着找一份可以打发时间的工作,想到自己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也应该先让自己到社会上去实践一番。 “好了,信就写到这里吧,真不知道你读到信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把这个悬念留给今后吧,祝你快乐。”
信末的落款写道:“爱你的珊儿”。旁边还画了一个淘气的女孩的漫画:一个梳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正朝我做着鬼脸。
※ ※ ※
读罢信,我感到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心间疯狂地蔓延。这样的滋味是我不曾有过的,它以一种令我尚未认知的方式掺入我的内心,令人为之洒泪。窗外的校园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我坐在教室里浑身上下颤栗不已,一阵热一阵冷,如同置身在炭火和冰雪交迭替换的浪涛之中。
假期里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原王珊能遇到一个比我更爱她的人,然后就把我从她的记忆中完完全全地抹去。”不错,起初我以为能让她堕入情网是非常有趣的,但这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以至于现在我却不知如何是好。我无法确定王珊是不是我欣赏的那种女人。我想起了同王珊初次相见的那个夜晚,想起随后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纠葛,还有那些吻和肌肤相触留下的回忆历历出现在眼前,恍若昨天刚刚发生那样。 我伏在课桌上久久地不能自已。这不是一种愉快的感情,而是一种痛苦。难道这便是爱?难道这样的情感已经超越了眼下我们的故事,成了注定将要进入我生命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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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我在师范学院里找到了王珊。在漫长的黄昏中我们相对无言。此时的王珊已变得娴静腼腆,她垂下眼帘以躲避我的直视,只是望着脚下的路,朝着道路沿伸的方向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我茫然地同她并肩而行,彼此间隔着约十厘米的距离。 “今天,我收到你的信了。”我对王珊说,“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得很辛苦吧?” 她没有回答。我俩仍在校园里漫步,一路上我感到心里惶惶难安,想到此前那个想着她会离开我的念头,一时间不知道再对她说点什么才好。
稍后,王珊幽然沉吟道:“假期过得还好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几个字,听上去气若游丝。望着黄昏下王珊纤瘦的身影,刹那间觉得自己像是亏欠了她。我对她说: “还不是跟以前一样,无非是吃饭睡觉看看书弹弹吉他。生活单调乏味,甚至比在学校里还枯燥得多。不过还好,弹吉他的水平倒长进不少,现在我能够用轮指完整地演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了,有空我弹给你听。” “好啊!”王珊勉强地朝我笑了笑。 “总而言之,假期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对昨天的一次简单重复,”我继续说,“幸好我只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若是再呆上一段时间,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恐怖?” “当然。你不是见识过的吗?”我又问,“你呢?无聊掺和着寂寞的滋味定不好受吧?” “这,我倒没时间细想。”王珊说,“我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文学的工作,在那里上了一个月的班。工作起来就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复印文件啦,写会议记录啦,给客户送资料啦,反正一天跑上跑下的,回到寝室里累都快累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无聊、寂寞?”说到这里,王珊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的脸,“你好像瘦了。”她说。 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她便把找工作的经过和这期间的生活详细地对我说了一遍。夜幕降临时,她不知不觉的紧紧依偎在我的胳膊上了。 “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自己好像突然之间成熟了许多,”坐在操场旁的看台上,王珊对我说,“跟以前的那个我相比,回想起从前那个爱幻想的女孩,现在真不敢确信她究竟是不是我。” 我对她笑了笑:“这种对时空的错觉,我也曾经有过。所谓的成长就这么简单:一个人由单纯到复杂,由懵懂到清晰,由理想到现实。” “或许!”王珊不无感伤地说,“以前看到的是一种被装上柔光镜的景象,笼罩着或强或弱的理想主义光环。直到某一天,严酷的现实将会把这光环砸成满地瓦砾。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害怕,感觉到冷。”
我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地对她说:“别怕,傻丫头,那一天终究会来的,我们逃不了,也躲不开。既然如此,只管去面对它好了。” “嗯!”王珊点了点头。随后她扬起脸,轻轻吻了我一下。这久违的吻让我的心颤栗不止,依然是那么潮润,那么炽热滚烫,仿佛一股暖流穿过了我的身体,冰冷的心在一瞬间奇迹般融化、复苏了。
夜里,我躺在寝室的床上辗转反侧。我细细回忆这一年来同王珊之间所发生的点点滴滴,如同蜿蜓的河水缓缓流过饱浸过去的土地。王珊说得对,她确实是变了。而那个将她彻底变作了另一个人的却恰恰是我。如果当初王珊她没有遇到我,她也许仍然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 整整一夜,王珊哀婉的微笑一直在我的眼前闪现,无论思路回逆得有多远,它总是在那儿,无声无息,毫不引人注目,但却像呼吸的空气那般渗到人的血管里。清晨时我似乎哭过,醒来时枕头又凉又湿。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流的泪。
(3)
也许每个人在其成长的过程中,内心都曾有过一次现实化的裂变。那场裂变不知道是哪一天发生,或许是在大学这种由理想朝现实过渡的染缸里,每个人在这里进行初次的自我染色和自我过滤,从而由一个单纯的孩子兑变成了一个成年人。
进入大三之后,我时常用冷冷的目光观察周围的世界。大一的学生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一群群人一会儿加入这个社团,一会儿又加入那个社团。大二的学生大部分开始谈恋爱了,除去恋爱的时间,他们最乐于去做的就是听各种各样的报告或者讲座。 学校食堂旁的公告栏上,隔山岔五地贴出关于报告或者讲座的宣传海报,主讲者通常是某个大学的教授,再不然就是某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讲座的内容多半是当代大学生所关注的问题,如:中国加入世贸之后的发展前景;重庆直辖之后对整个西南地区经济的影响;中国民企发展的新热点;如何与陌生人交流沟通;怎样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等等。
每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半的那段时间,学校会把电视信号接入每间教室。每到新闻播放的时间,教学楼便不时传来震耳的掌声。他们会为国足的一场胜利鼓掌;为一颗人造卫星上天鼓掌,为“人大”通过了某一项决议而鼓掌。并且,每一次鼓掌都是自发性的,透过那些掌声,我听到的却是另一种盲从的声音。每至此时,我便不由得想到昆德拉的一段话: “任何一个认为中欧某些共产党当局是一种罪恶特产的人,都看出了一个基本事实:罪恶的当局并非由犯罪分子们组成,而是由热情分子组成的。他们确认自己发现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通道,如此友爱地捍卫这条通道,竟可以迫不得已地处死许多人。后来的现实清楚表明,没有什么天堂,只是热情分子成了杀人凶手。” 看着那些鼓掌欢呼的同龄人,我想假如时间倒转到二十多年前,眼前的这些孩子说不定会成为“保派”或“反派”中的一员。他们手持各种火器,把宁静的校园变作硝烟弥漫的战场和废墟。似乎我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那场血腥闹剧的延续。只不过掌声替代了当年参加武斗的孩子们情绪高昂的口号:“为……(当然不是为了那些武斗中为所谓‘革命’而献身的年轻的死尸)誓死血战到底!” 多么荒谬滑稽,犹如画家费兰克·库普卡笔下那个抽象变形的世界。萨特说:“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这个世界希望它的孩子们积极向上,希望它的孩子乐观热情,然而我做不到。我没有那份热情。 所以,在晚上七点到八点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呆在寝室里弹吉他。学校为了节约用电,晚上十点会准时将宿舍楼的灯熄掉。但这不要紧,在跳跃的烛光下,我依然能为自己演奏那些我最终爱的乐曲。沉浸在流淌的音乐中,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借助音乐逃离眼前的世界。于是每当夕阳滑落在远方的凹陷处时,我开始用琴声去勾画出世界原本并不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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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我继续去做那份家教的工作。郑艺那孩子近来遇到了烦心事,他要选择自己究竟读文科还是理科?尽管他认为自己“早就是大人”啦!可是在我看来,他仍然幼稚得可笑。他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年龄所做出的抉择,仅仅是他此生众多抉择中的一个,然而这最初的一个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个。 郑艺对我说:“我一直喜欢物理,最崇拜的人是物理学家杨振宁。所以我想选学理科,将来去考地球物理专业。”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可爱。心想从事纯理论学术工作,出成就的人只是凤毛麟角,其余多半都清贫一生。郑艺挠挠自己的头,接着又说:“可是我也想当作家或者记者什么的,我也喜欢喜欢张爱玲的文字。如此说来,应该选择文科才对吧?”他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只有学文科才能考中文专业,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郑艺的话使我感慨万千。他不知道在所有的追求中,追求文学的人最多,但真正成功的却最少,更何况中国的中文教育只出评论家,而不出作家。我悲悯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想对他说那句曾在我心中震颤过无数回的话—— “人生最重大的抉择往往发生在你最年轻、最缺乏经验和智慧的时候。”
我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眼前的男孩已沉浸在纯真的大学梦中,他的脸上带着轻轻松松的微笑,我又何必去惊扰他呢? 我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呵!因为类似于郑艺的孩子,他们面前有无数条可供选择的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只需在两年后往志愿表上轻轻一画,随后便能在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医生、教师等等职业中任意选择一样。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我《结构力学》的老教授。那天我看到他熟练地算着自己退休后的收入,并与他的现状作分析对比。可悲的是,他有足够的经验和智慧,可是他却只能作一个选择:继续工作还是退休?然而,这惟一剩下的抉择似乎也并不重要。 后来我思索了很久,才对郑艺说:“学文科还是理科,这还得由你自己去决定。因为现实与将来之间存在着亿万种可能性,然而我们却无法穷尽那些决定着我们命运的细节。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荒谬,但人对此却无可奈何。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一点:就是不论将来如何,都不要为现在的选择而感到后悔。这,你能做到吗?” “能。” 郑艺点点头,“自己选的路,自己就得一直走下去,是这样吧?” “是的。”我说。
秋日的阳光穿窗而入。郑艺伏在桌上做着我布置的习题。我倚着窗户,迎着日光饶有兴趣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天空靛蓝如洗,朵朵纤云去无影踪。远处的江水彷徨着默默流逝,两岸树木横斜,似憔悴般地绵延不断。此刻我的头脑空茫一片,唯有那些小蚂蚁爬树的意象不时闪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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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离开郑艺家。我沿着街沟走在返校的路上,往日的闲情逸致已不复存在。我看到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既不幸福,也不悲切。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张相同的脸,相同的表情和相同的悠然步调。时间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前面的日子一望无际。仿佛代代轮回中生活将持续到永远。 路过渝碚路路口时,我看到街角处报纸堆里躺卧着几个脏兮兮的乞丐;农妇打扮的小商贩大声地吆喝;不时还有擦皮鞋的孩童问我要不要擦了鞋再走?山城特有的“棒棒”在马路边三三两两地晒太阳,目光呆滞并且混浊;菜市散发着烂果菜的腐味;街道污秽滑腻,衣着高贵的女人踮着步履蹒跚地走过垃圾堆和污物。我晕晕糊糊地踽踽前行,脑子里满是杂乱的思绪。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一头倒在商场的花岗石地板上,带着泯灭的梦境与幻觉,从此不再醒来。我隐隐约约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所有逝去的岁月,那么轻盈,那么飘浮不定,早已无迹可寻了。
(4)
开学的第二周,因为九二级的学生毕业离校,学校领导决定在九四级的学生中挑选一批学生会干部。消失刚一传出来,325寝室里的“老呆”们激动得几近发狂。他们个个双眼放光,强作平静的脸不时抽搐,实在难掩其内心的躁动。在这些人中,一个叫罗天强的家伙表现得甚为活跃。此人系我班的班长,每次考试都拿一等奖学金。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幅人物漫画:斗大的脑袋是嵌着一对甲状腺亢进的眼睛,身高一米六一,双腿又细又短并且还是罗圈儿。走起路来双手背在身后,说话是十足的官腔,听上去就像有几百只老鼠同时在发情。罗天强当上班长后,我们赐他“罗干部”的雅号,他也乐于接受。 星期四下午,罗干部在班上发表演说,希望每个人在系学生会干部的选举中投他一票。罗干部站在讲台上,发表他那犹如美国总统宣誓就职般的激昂说辞。他动不动就挥舞双手,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林强在一旁碰了碰我:“喂!哥们儿。你说那小子在鼻梁下贴一撮小胡子,那会像谁?” 我望着罗天强,想了想说:“还用问?像希特勒呗!”
此后,我笑眯眯地看罗天强在眼前手舞足蹈,感觉是在俄罗斯马戏团的帐篷下欣赏滑稽的小丑表演。等到那个尖锐的声音说完,周围的人立刻发出一片嘘声,嗤笑声,还有喝倒彩的掌声。林强在一旁主持公道:“喂!喂!喂!你们严肃点好不好?我们敬爱的罗干部讲得多精彩,不如请他再给我们讲点别的东西,好不好?” “好!”众人齐声应道。 “还是请廖干部再上台,作一个总结性的发言。”有人嚷道。 “对,对,廖干部也得大说特说才行。”跟着有人随声附和。 “好吧!”廖干部胀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既然如此,我,就说几句吧!” “噫!瞧瞧,廖干部还害臊啦。”我笑着说。 “那叫坏孩子装处!”林强应道。 同罗干部相比,廖干部为人要忠厚得多。廖干部在台上的讲话时断时续,并且有些话缺乏联系,更没有任何条理和逻辑可言。所以廖干部在台上的表现甚至比刚才那个希特勒二世更搞笑,就像一个傻子新郎在婚礼上,被人逼问如何追到新娘那般令人忍俊不禁。 星期四上了一天的力学和结构课,脑子在枯燥的理论和公式里倍受摧残之后,竟然有人自告奋勇地上台调剂我们的心情,让我们坐在教室里就能欣赏到几出喜剧表演,于是这一天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选举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一个周末。深夜时分,我从师范学院回到宿舍。我恍恍然犹如正处于梦游状态。就在二十分钟之前,在师范学院的那片小树林里,我的手还放在王珊的衣裙底下搓揉着,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遁去,那温暖的胴体正在为我隐隐作痛。
我刚回到寝室,林强便拉着我说要带我去看一件“绝对稀奇”的事情。他把我带到了325寝室里,指着罗天强的床在我耳边小声地说:“看!是不是非常有趣?” 罗天强正睡在床上,从头到脚用被单裹得密密实实。头部的位置,被单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啜泣。我悄悄地问林强:“他在干什么?是不是病了?” 林强又把我拉出325寝室,“没错!那家伙确实病了,他正躲在被窝里哭呐!”林强说,“那小子今天落选了,在系学生会里连个委员之类的东西都没捞到。这还不算,你可能还不知道,廖干部当了学生会副主席。咳!没法子。人家罗干部受了太大刺激,只好哭个不停了。” 我笑了笑,“那人,脑袋有病罢。” “对,对,对。”林强说,“何止是有病,简直就是脑子进了水,生了锈。不过他能做出这样的反应,也应该算有趣吧?” “嗯!非常有意思。”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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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三之后,我周围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忙着参加各种培训班,忙着去拿各种各样的证书,如英语六级,计算机二级之类的东西。罗天强和另外几个“老呆”,除了上培训班外,每周一三五还去参加“入党积极分子学习班”的学习。显而易见,他们已经开始为日后找份好工作准备。到毕业的时候,手上若是有几个“英语六级”、“计算机二级”之类的证书,无疑可以给自己添上几颗价格不菲的酬码。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有一个“预备党员”的政治面貌,那当然就更好了。 目睹着一个理想主义普通遭耻笑的时代,我的心里暗自叫苦不迭。我寻思着日后踏入社会,自己将同这等人一道争夺食物,在时间脱落的肌肤下,或早或迟会因抢不到新鲜食物而异化为食腐动物。周围的人一窝蜂挤在同一条路上,互相竞争、仇视、阻挡,甚至践踏,残杀。然而前面究竟有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我设想自己也加入掠食者的行列,在无尽的道路上追求,在毫无出路的荒野中跋涉,谁又能够确保我到最后不会感到迷惘或是失落? 潮流在大地上涌动,总有些弄潮儿会立于浪尖峰顶。但是,凡潮流都可能将大地上的一切衰挟而去,惟余光秃秃的岩石和树根。 我悠然独行,不慌不忙地与天地精神来往,周围的人早已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然而,我正走着自己的路,道路的两旁有仅仅属于我的风景,没有人同我争,同我挤。天下沸沸扬扬,一个不肯让自己追波逐流的人必是一位坚守者,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守什么?
当然,在我们班里,同我一样止步不前的人也不止我一人。林强和赵琪每天晚上都去舞厅跳舞,俩人整天都谈论着舞厅里的奇遇,这个妞儿怎样,那个妞又如何;323寝室的运动狂在晚自习后还去操场踢球,回到寝室深更半夜做器械运动。我敢肯定,如果中国男足有那几个家伙一半的精神,说不定早就得过大“力神杯”了。 然而,这群人在老师或是“老呆”们的眼里,却是一群十足的坏学生。从老师厌恶的目光中看得出,我同我的玩伴是多么令人生厌。我常常想:难道所谓追求就是总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进取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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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夕,学校的上级主管部门到校视察工作,校领导对此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有半点马虎。班里下达紧急指示,要求从即日起,在领导的领导视察期间,每天早上必须举行升国旗仪式。此外还要求每个学生必须穿白衬衫,黑色长裤,在升旗仪式之后做广播体操。 为了保证学生们做体操时动作整齐划一,学校甚至不惜停课半天来做练习准备。面对于如此的遭遇,尽管心里感到愤懑,但每个人都只有去忍受。
到了九月三十日晚,寝室熄灯前我已洗完澡,正坐在床上弹吉他,这时廖干部像一只猫似的悄悄走到我旁边,傻笑着看着我。我望了一眼廖干部,继续弹那首令人恍然穿越时空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一曲弹完,那小子终于开口了:“弹得不错嘛!” “你也听得出是好还是不好?”我不屑地问廖干部。 廖干部傻傻地一笑。我翻着曲谱,活动了几下手指关节,准备弹另一首时,他说:“有没有想过哪天在台上表演一回?” 我没有搭话,紧了紧五弦和二弦的弦扭。“明天晚上将举行一场晚会。”廖干部说,“那场晚会一来是庆祝国庆,二来是给视察学校工作的领导送行……”他讲到这里,我又看了他一眼,心想晚会关我屁事? “我们系为晚会准备了两个节目,”廖干部接着说,“因为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合唱啦,集体舞蹈之类的节目。所以才想到让你去表演吉他独奏。吉他演奏算一个,另一个节目是诗朗诵。” “我?”我问。 廖干部点了点头:“你的吉他弹得挺好的嘛!为什么不去展示一下自己?明天可是一个展示你自己的机会哟!” “去你妈的!”我朝廖干部嚷道,“你给我听着,我弹吉他不是为了什么表演、展示。你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听着,明天的晚会,我绝对不去。” 廖干部傻站着,脸上的笑容像是冻僵了那般。嗫嚅了半晌,他说,“是……是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可是时间太短了嘛!”廖干部说这话时的语气像一个不小心摔坏花瓶的孩子。 “还有,你不去,恐怕不太好。”廖干部面露难色,“因为节目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没法改了。” “就说我出车祸好啦!”我说。 “可你明明好端端的……” 我差点昏倒。林强插了一句:“我说兄弟,你就别为难人家了。老实说,你玩得太过分了,得罪学校的权威势力,这日子你可就没法混了!你应该知道我这话的意思吧?” “不要紧,大不了多补考几科。”我说。 “比补考更惨的呢?”林强又问。 我想了想,觉得林强的话有道理。于是我告诉廖干部,说明天的表演自己还是得去,不过弹奏的曲目得由我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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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晚会,在我去后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和难兄难弟们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礼堂里站着各班的辅导员和系里面的头头。他们用警惕的目光注视周围的学生,那阵势犹如狱警守着犯人们听报告。虽然如此,但还是阻止不了我周围的人小声的窃窃私语。
晚会的开场毫无例外是领导发言。因为隔得远,加上现场的喇叭效果不好,大爷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楚,相反,林强跟另外几个家伙谈论的东西,我倒是听得真真切切。 林强在跟他们争论“是不是所有的动物的阴茎里都没有骨头?”可爱的家伙,他们从这个话题开始,一直扯到白种人和黑人的性器官位置是否一致。而我的眼光却始终落在前排座椅后面的那个磨菇状的花纹上,满脑子所想的全是色情影片中那些做爱的场景。 晚会开始后每个系都有“诗歌朗诵”。这场晚会的惟一特色便在于此。并且每一个上台朗诵的人,几乎都以用带哭腔的嗓音表演,还不时地做出陶醉状。他们朗诵的诗歌有舒婷的《致橡树》,余光中的《乡愁》,毛泽东的《赤壁怀古》等等。很显然,在这样的场合,即便食指,北岛们的诗写得再好,也不可能被人吟颂。 在那些朗诵者中,有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女孩,她留着三、四十年代那种齐耳的学生发,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是一条袖口和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连衣裙,裙摆散开,给人以弱不禁风的印象。她朗诵了一首据说是她自己写的诗——《党旗颂》。她用死了娘的颤抖声音尖啸道: 光荣的党旗啊 / 只要你的光辉永存 社会主义就是我们的方向 英特纳雄耐尔 / 就永远是我们的理想 ……
林强在一旁哼哼呀呀的,他用力摇我的胳膊,悄悄问我:“像不像第三代诗歌运动?假如那妞儿穿上军装,再佩上毛主席像章的话。天啦!这像是一九八六年的某一天。”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林强坏笑着。我说不知道。他说:“跟那妞上床的话,她会作何反应?我想。” “没试过。”我说。 “要不你试试看,”林强朝我挤眉弄眼,“兄弟,您就牺牲点色相,去找她干一回,完了给我谈谈感受。如何?” “你神经病呀!”我说。
不久,轮到我上台了。我径直坐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调了调琴弦,又试了试音准。做这一切时,就跟我平常在寝室里弹吉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一曲奏罢,我站起身来,对着话筒说:“刚才我弹的那首吉他曲,名为《悲伤的礼拜堂》。之所以为大家弹奏这首曲子,是因为曾有位学者说过:‘最美的建筑是教堂的尖顶,最美的音乐是晚祷的钟声。’而这首《悲伤的礼拜堂》,正是一支有着浓浓宗教意味的乐曲。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说这番话时,我无意中瞥见台下的廖干部窘得面红耳赤。话音刚落,礼堂后面就传来疯狂的喝彩声,而前边的人却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一个个像是坠入云雾里。我朝难兄难弟们招了招手,接着面无表情地欠身而去。 熬到晚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这时师范学院的舞会早已散场。林强沮丧着脸:“唉!看来今晚是没戏了。” 每一个上台表演的过人,从后台出来时都会得到一束康乃馨。我把花拿到手后,就一直想找个地方把花扔掉。林强阻止了我,他说:“好好的扔掉干嘛?你不要的话,给我好了。” “那好,你拿去。”我把花扔给林强。
从礼堂里出来,有人提议去喝酒,这倒无人反对。我们在校门口找了家廉价的饭馆,要了两三个菜,五个人喝了三瓶高粱酒。 酒喝完大概是晚上十二点。我们借着酒性发疯,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一路上高声地唱着歌,讲着粗话和下流的故事。我们大笑着,开心而放肆地大笑,感觉如此自在,如此的无拘无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看着我们,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几个疯子。他们或许以为我们有病,但他们错了,我们正常得已经不正常,清醒得已经不再清醒了。 再后来,几个醉汉被林强带到师范学院里。那小子还捧着我的那束康乃馨。他每发现一个漂亮姑娘,就送一朵给她,嘴里说着让人肉麻的话:“愿你永远像这花一样美!” 那些女孩收下花,无一例外地淡淡地说句“谢谢!”这倒出人意料,不过我观察了一下,女孩们拿着花,刚一转身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没多久,花就被林强等人送完了。尽管夜里没能同女孩们跳舞,但经过如此一闹,这一夜竟变得有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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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踉跄跄地回到寝室后,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林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停地找我瞎聊,从“现实主义”诗歌一直聊到袋鼠是不是真有两条阴茎。倦意如温暖海浪拍击着我的身体,我实在忍不住时,就对他说:“我想睡觉,现在没功夫跟你扯谈。明天再聊,可以吗?” “那好吧!”林强意犹未尽地答道。 想不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我叫醒,用低沉的声音问我:“老实说,你觉得今晚我们干的事儿,是不是挺无聊的?”我正欲向他发火,他又补了一句:“送花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孩,这个,无不无聊?是不是毫无意义?” 林强的话说得十分诚恳,我思索了几秒钟,对他说:“怎么会呢?说不定那些收到花的女孩,在许多年后,她们仍能回忆起今天这个晚上。一个陌生的男孩送了支康乃馨给她,还说她漂亮……我敢肯定,到那时她定会感觉到回忆是那么甜蜜。” “真的敢肯定?” “绝对!”我说。
(5)
从十月中旬开始,经历了一场持续十多天的绵绵秋雨这后,天气开始转凉了。到了十月下旬,阴雨季节也随之而去,秋日的阳光将心中的阴霾清扫得干干净净。我看到迷蒙的校园天空下,新生中有不少人已经恋爱了。从那些漾着微笑的脸上,一眼即可看出他们刚刚沉醉在恋爱中的痴迷和喜悦。
周末傍晚,寝室里的人刚吃完晚饭,没多久他们便接二连三地消失了。林强是去师范学院跳舞,飘毛是去看三级片,袁登鸿说是要请那个九六级的女生吃龙虾大餐,其他的则去了英语四级考试的强化复习班。我守着空空如野的寝室,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些古老的情歌。那些日久常新的曲子,在幽静的氛围里一旦奏响,旋律便如溪流般摇撼我的身心,仿佛是在冥冥中领我回到以前平和而美丽的世界。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小时,林强最早回到寝室:“嘿!你果真没出去玩?”林强问。 “嗯!”我说。林强解着领带,又问:“怎么啦?跟女朋友闹别扭?” “没有。”我连眼皮了不想抬一下,“难道说一个人在寝室里过周末,必须得有个理由吗?” “呃——那倒是。”林强尴尬地笑了笑。 我继续弹着刚才中断了一会的乐曲,然而此前的闲情雅兴却荡然全无。林强把西装和皮鞋脱掉后,他趿着拖鞋,默然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还不时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以我对林强的了解,他定是有什么心事。不一会儿,林强果然像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莫名其妙地拍了我一下,对我说:“有个问题,我想向你请教请教。” “说吧。” “我刚认识了一个女孩,也是师范学院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我知道,看上去极度妖娆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林强接着说,“晚上她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她都说了些什么?” “嗯……”林强扭怩了半天才说:“她说,说跟我在一起,觉得没什么情调……还说我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这个,我也看得出来。”我笑道,“她还说了什么?” 林强想了想,“她说我肯定是一个不会生活的男人。说同我在一起,感觉心里闷得慌。”他说。 我笑而不语。 “你说说看,她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林强恳切地望着我。 我对他说:“明天晚上,你再去把她找出来,你跟她一起漫步聊天时,就试着把手搭在她肩上。如果她不反对,你就可以把手往下滑,去搂住她的腰,如果她还是不反对,你就带她到学校的避静处,让她坐在你的大腿上。她仍然不反对的话,你就可以拥抱她了。” “然后呢?”林强眨了眨着眼。 “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在我面前装纯洁?” 林强说:“真的不知道。” “哇拷!”我叫道,“然后你就同她接吻,跟着把好伸到她的内衣里。这种事,亏你好意思问得出来!” “这样——能行?”林强若有所思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明天你试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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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里,临睡前我瘫倒床上抽烟,眼睛微闭着,翩翩思绪犹如在浩缈天空中飘浮的颗颗尘埃。宿舍熄灯前,林强哼着小曲儿回到寝室里。他眉飞色舞地走到我床边,在我肩上重重地一拍,说:“真想不到,你说的可真准。你简直就是天才的预言家啦!” 我疑惑地望着林强,不知道他脑子里哪根二极管短路了。“我试过了,就在今晚。”林强兴奋地嚷道,“嘿!当真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跟那个极度妖娆的师院妹子?”我问。 “嗯!不是她还会是谁?” “没骗你吧!” “没骗我,”林强说,“只不过后来的情形,你可能没有料想到。” “后来又怎么样?” “后来那女的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不可能嘛!她为什么哭?这没道理。” “反正我跟她聊着聊着,她忽然就哭了。”林强停了几秒,“女人可真难侍候,你说是不是?” “那么,你跟她聊什么了?” “我对她说,为什么你的乳头长得这么小?”林强说得很平静,“我觉得那确实是小了点儿,跟我平时在A片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嘛!” 我竭力止住笑,问他:“你还对她说了什么?” “后来我又问了一句,怎么你的奶子摸起来软兮兮的?” 我终于大笑起来。 “女人的奶子如果经常被人捏着玩的话,是不是就会变软?”林强还在一本正经地问,“对!她肯定是顾忌到这一点。认为在我的眼里,她是个轻浮的女人。所以她才会哭,是不是这样?” 这时我已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朝他点点头,说:“也许吧!”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