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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
九七年十二月的第二周,寒潮袭卷过的校园看上去更加荒凉。星期一上午开会,说下周六和周日,学校将举行“九八届毕业生供需见面会”。消息一传出,在整个九八届毕业生中,无异于向发臭的池塘里扔了一颗炸弹。从中午开始,我的耳根就没有清静过。“喂,毕业后你去哪儿?”“我该作些什么准备呢?”“面试时我究竟应该说什么好啊?”“到底哪家企业效益好,去了之后收入高呢?”等等。一张张激动并且兴奋的脸与我第一次同王珊的约会如出一辙。
星期二上午三、四节课是体育课,我和班上的同学在这寒冬腊月里踢球,球踢到一半儿时,有人远远地看到廖干部和罗干部跟在学生处处长的屁股后面。两家伙步态轻松并充满自信。比赛就此中断。“瞧啊!”有人指着那两家伙喊道:“廖干部和罗干部是去疏通关系了吗?” “没准儿人家早就被优先推荐了,我们还蒙在鼓里哩!”有人接着说。 “你们是嫉妒吗?”林强嚷着,“人家可是‘干部’啊!近水楼台嘛!” 正说着,廖干部和罗干部与肥滚滚的学生处处长打了声招呼,然后双双朝操场走来。两人都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罗干部的西装看上去像是在身上披满了榨菜。廖干部略好一些,好歹系了根红色领带。只是那领带也是皱巴巴的。廖干部系领带的方式跟戴红领巾相比,仅一松一紧的区别。
两个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罗干部把自己油腻的头发用手一抹,“同学们好啊——”跟着又以伟人的方式挥了挥右手。廖干部两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其架式犹如首长在视察工作。这样的情形若是发生在以前,那两位“超级老呆”必会招致一片嘘声和尖刻的奚落。但这一次却不然,林强和我还没回过神来,周围的家伙们就纷纷迎上去,在两大“干部”身边问这问那的。 “你怎么不去凑热闹?”林强踮着足球,“莫非你连找工作,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关心?”他问。 我笑了笑,说:“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林强“砰”地将球踢飞。“我们还是回寝室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所见所闻无不令我瞪目结舌。先是社交类图书忽然走俏,然后是染过头发的男生女生纷纷将头发染回黑色。建筑系那群几年来留长发的伪艺术家们,纷纷把蓄了几年的长发剪短,青一色的板寸发型,看上去活像三、四十年代的日本学生。奇装异服也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西服和呆板的职业装。学生们为了找份工作真可谓“不惜血本”。自荐书做得一个比一个精致,高档衣服也必不可少。有些人为了联系方便,甚至花几千元钱去买手机。 我留意着周围的变化,到处都闹腾腾的,似乎只有325寝室的那些“老呆级”人物最气定神闲。他们一个个以为自己成绩好,找工作应该没啥问题。可是等到学校把《推荐表》发下来一看,一个个立刻就傻眼了。那张《推荐表》在“考试科目”及“成绩”那两栏里一个字都没写。学校是在暗示我们:成绩你可以自己填,只要填的分数不是高得太离谱就行。
(2)
供需见面会的前一天,学校的澡堂突然人满为患。我看到那些去洗澡的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何其沉重!与此同时,理发店也变得拥挤不堪。我估算了一下,在这一天里,大概有四百人去理发店吹头发。花一块钱用吹风机吹个发型,再喷上一层厚厚的胶水。罗干部和廖干部做出来的发型颇像港片中的黑老大——头发一根根整齐地贴着头皮向后。我诧异地发现人们对待“供需见面会”的心态早已变得十分微妙,那像是一种混杂了期待、不安、迷惘,乃至恐惧的奇特心情。这样的情形在以前我也曾经见到过,不过当时没有现在这样感触良多。
“供需会”给了我一个可以不去陪王珊的理由。下午上完课,我往王珊的公司打电话,骗她说晚上我要在学校准备资料,加之明天得全力以赴去找工作,因此今晚就不能去土湾了。 王珊她信了我的话。在电话里,她静默了片刻后,连声音也变得有些抑郁了。她说:“那好吧。祝你心想事成!” 我草草地结束通话,放下话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刑满释放”的快感在瞬间奇迹般降临。
晚饭之后我和林强在校园里散步。毕业班的教室都是空荡荡的,甚至连那些向来认真读书的“老呆级”人物都不在教室里。“喂!你瞧!教室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林强说,“不如咱俩也趁此机会去乐一乐?” 我问他怎个乐法?他说:“去网吧上网!听说网上有一个叫‘QQ’的聊天室,那里面天南地北的女孩可多啦!” “上网?”我迷惑地问。 “嗯!通过网络跟女孩们聊天。” 我想了一会儿。“说实话,林强。”我说,“我对那些虚拟的东西不感兴趣。话说回来,你敢保证跟你聊天的就一定是位美女?” “也是啊!”林强挠着脑门,“说不定是一条狗,也不一定哈!” 我笑了笑,说:“如果你只是想找陌生女孩闲扯,依我看,还是到舞厅里去找好了。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和她聊天。这多好?” “我也正有此意!”林强重重地拍了我的肩,“喂!我说咱哥俩有多久没一起去泡妞儿了?” “大概……六、七个月了吧!”
林强和我回到寝室,换了身干净体面的衣服。林强又是刮胡子,又是擦皮鞋,收拾妥当后他还往身上喷了点古龙水。“你也来点?”林强把香水放到我面前,“用淡淡的香味去对付女人,有时也挺管用哟!” “这就不必了。”我把香水放进林强的抽屉里,“莫非你去舞厅就非得跟女孩们调情,或者是把她们给迷住?” “是啊!难道你不是?你该不会对我说,你去那儿是为了学术研究吧?” “说对了一半。不妨认为是一种研究:在那里寻找命运交差的可能性。” “哦,老天!那另一半儿是什么?研究女性的生理结构?” “当然不是,”我朝林强翻白眼,“我只是想去看看,现在的男孩和女孩们是如何相识相知,顺便去找寻一点儿当年的那些感觉。” “呵!挺时尚的怀旧嘛。那好,我们这就去找感觉。”
※ ※ ※
在师范学院的舞厅里,跃入眼帘的景象使我很快便忘掉了所有的不安。一种超越时空,并且不可思议的声音袭入我的耳中。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舞厅音乐,现在听来却像是从地窖中制造出来的无穷挽歌。有那么一刹那,我的脑子里掠过的不是青春的欢歌笑语,而是巫婆、黑猫、鬼怪和尸骨;是史前时代的祭祀场和巫师夜会;是神秘的炼金术和伏都教的活死人;是符咒书、图表、蜡烛,权杖和魔药瓶。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林强拽着我的衣袖,在舞厅里跌跌撞撞地走。那家伙俨然以老大自居,不时用打火机去照照那些神情恍惚的女孩的脸,引来她们嘟嘟哝哝不知所云的骂声和厌恶的目光。林强对此却不以为然。三年前那个见了女生还脸红的林强早已不在了,时光以冥冥力量将其打造成介于浪子和痞子的混合物。
与以前进舞厅的情形一样,我俩先是转悠了几圈,然后林强便心急火燎地去请那些漂亮女孩跳舞。我静静地坐在舞厅漆黑的一角,一边抽烟,一边饶有兴致地在暗处观察舞厅里的男孩和女孩。而这时我的思绪就会模模糊糊在乐声中流动,眼前的一切渐渐化为不真实的幻觉。 林强跟女孩们跳过几曲舞后,他走到我旁边,看样子他大概已经同某个外表风骚的女孩聊过了。他不停地吹嘘他泡妞儿的本事。“……儿子才骗你哩!”林强信誓旦旦地说,“瞧,那个妞儿!我去请她跳舞,看了她两眼,然后说了不到五句话。你猜后来怎样?天啦!我感到她整个人都瘫软啦!” “这么本事?”我冷冰冰地问。 “当然啦!”林强得意洋洋地点燃一支烟,朝刚才所指的姑娘招了招手。那姑娘也对他回报以微笑。“你瞧着吧!呆会儿我就可以把那妞带出去。”林强吐着烟圈,“喂!我说你别这么半死不活的,好不好?去泡妞呀!你以为坐在这儿抽烟很酷吗?其实依我看——挺傻!” “泡妞?我可没那份儿激情。” “我看未必是没有激情。你是害怕被别人拒绝罢?” “谁说我害怕来着?” “好啊!”林强诡秘地一笑,“先别急,我俩可以打一个赌:如果你也能从这舞厅里带一个妞出去,那我就输给你十块钱。” “可以,赌就赌。”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得去泡我给你指定的妞儿。” “无所谓。”我说,“说吧!谁呀?” “喏,对面靠近右边柱子的那位。”林强用手指着,“看到没有?穿白色毛衣和牛仔裤的那个。” “长头发的?”我问,“是坐着的那个?哇!难度有点大哟。那女孩看上去很文静嘛!” “对了,就是她!”林强窃笑着,“去呀!”
我心想这又有何难?不外乎是请那女孩跳几支舞,接着就不分东南西北地跟她海吹神侃,等她听得乐呵呵时,就叫她到舞厅外面去一边散散步,一边继续闲聊。 然而当音乐再次响起时,我正打算去请那女孩跳舞,没走几步却停下来自己跟自己辩论起是去还是不去。我远远地看着那个女孩,她此刻正用双手撑着脑袋,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喂!又怎么啦?”林强在我身后讥讽道,“干脆你直接掏钱得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那女孩面前,俯下身子,从脸上挤出些许善意的笑容,“你好!”我对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同我跳一曲舞吗?”我故意把话说得文绉绉的。那女孩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默然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起身走进舞池,和我跳起了慢四步。女孩头顶上的灯光如万花筒一般变换着色彩,映出的却是一张并不十分美艳的脸。但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从容,淡定的知性气质。 “你看上去像是不开心。是吗?”我问。 她笑了一下,“不开心也能看出来?”她说。 “当然能了,是遇上烦心的事情?” “咳!好多呐。”那女孩叹了一口气。 “很多?”我问,“不可能吧!所有烦心事儿都让你碰上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被我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给逗乐了,她“扑哧”一笑,“也不是啦!”她说,“我只是心情不好而已,没有缘由的。” “哦!”我点了点头。“这样的情形,我也是常有的。不过话说回来,欢乐与悲伤对一个健康的生命而言,都是一种享受。可怕的是我们对于生命感知的日渐消损,结果就只好既不欢乐也不悲伤地活着。”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了句:“真看不出来,你倒挺多愁善感的嘛!” “多愁善感通常是形容女孩吧?”我说,“确切地讲,我不过是比较敏感罢了。” 同那女孩跳完一曲后,我找到林强,对他说:“看到了吗?简直是易如反掌。” 林强说:“先别说大话,等你把那妞带出去了再说下文。” “喂!你不觉得这种玩法很无聊?”我问。 “那好啊!你认输就行了。”林强坏笑着。 我瞪了他一眼,“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哩!”我说。
音乐再次响起时,我又走到刚才那女孩身旁。请她跳舞。因为有了先前的谈话作铺垫,这一次不论是跳舞还是闲聊,都比几分钟前要轻松愉快得多。我暗自观察着身边的舞伴:比起王珊来,她像是少了一份端庄的矜持,却多了一份恬静可爱。按说身边这位体态丰盈的女孩,她应该让人觉得非常性感才对,但不知为什么,跟她在一起时我压根就没有半点性的幻想。即便在跳舞的过程中,我的身子偶尔碰到她高耸而柔软的乳房时,也不曾让我联想到任何与性有关的东西。 是美不容一丝瑕疵?我不禁悄然感叹:世上不仅仅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原来就连美这么抽象的东西都是各有千秋。
和那女孩跳第三曲舞时,我同她聊着聊着,话题在她不时掠过脸庞的笑靥中,不知不觉就变得简单可爱起来。她对我说了她的名字:“我叫文娅玲。”她说,“一个很普通的女孩的名字,是吧?” “文娅玲?”我念了一遍,“蛮好听的嘛!”接着我也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她,并附带讲了自己其他的一些情况,譬如学校、所学的专业、籍贯,以及毕业之后作何打算,等等。跳完第三曲舞,我对她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散散步,逛逛校园,这里的乐声实在太吵,若是在这里一直聊下去,说不定到了明天我俩嗓子就会哑得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她会拒绝,至少也会犹豫一阵,没想到她却点头答应了。这反倒让我懵了几秒钟,我心想这回完蛋了,呆会出去后该跟她聊什么呢?所有的话题,所有的开场白以及所有的细节和情节,我早已再熟悉不过,熟悉得都快让我厌倦得要命了。我苦笑着向林强挥了挥手,示意他看看:我这就带文娅玲出去。但这事儿又该如何收场呢?我想。 “我们走吧!”我转身对文娅玲说。 “你打算把你那个专科生朋友,一个人丢在舞厅里?”她问。 “专科生?”我笑着问她,“你是指林强吗?奇怪了,你怎么会认定她是专科生呢?” “你那个朋友,不是显得既有钱,又无礼吗?”文娅玲说。 “有钱是因为他家境好,”我说,“无礼倒谈不上,有点颓废才是。”说完之后,我又补充了一句:“哦!还有,那小子自以为是中国诗歌界的旷世奇才。所以人有点疯疯癫癫的。”
※ ※ ※
我把文娅玲从舞厅里出来。空旷的校园里不时有寒风刮过,我把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仍难以抵挡寒风的侵袭。文娅玲轻盈地走在我身边,不时地问我问题,“喜欢小动物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说,小时候养过,可惜后来全都死了。从此就不再养小动物,也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可我喜欢小狗狗,非常喜欢。”文娅玲接过话茬,“那些小家伙毛绒绒的,一天到晚跟着你,简直可爱极了。” 我笑了笑。此后,文娅玲又问我喜欢听谁的歌;平时在寝室里喜欢做什么;专业课难不难学;学校食堂的饭菜是否可口,等等,我一一耐心地作了回答。在谈到自己喜欢做什么时,我没把弹吉他的事儿对她说。我担心万一她提出想听我弹吉他,那岂不是折腾得更厉害了?
师范学院的小卖部有烤肉串卖。经过那里时,我买了几串,分了一半给文娅玲。她接过肉串时,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为什么想起请我吃烤肉?”她问。 “吃肉会产生热量,御寒嘛!”我一边吃,一边说,“哇!味道还可以,不过好像不够辣。” 我俩继续在校园里漫步,走着走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既然玩笑已经开了,何不再开大点儿?于是我对文娅玲说:“嗳!再过半年,我们就毕业了吧。” “是呀!怎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其实……”我嗫嚅着,“我是希望你能记住这烤肉的味道……”我把王珊说过的话对文娅玲重复了一遍,因为在所有的情话中,这句话尤使我感动,“说不定若干年后,当我们再吃烤肉串时,说不定眼前就会浮现出今天的这一幕哟!”说完我侧过脸看文娅玲,目光相触的瞬间她低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我这才发现原来文娅玲竟如此单纯,那份羞涩甚至在当年的王珊身上我都不曾见到过。这反而使我对文娅玲多少有了些兴趣,并且莫名其妙地对她产生了几许好感。
我俩走到师范学院的操场边时,我对她说:“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我可能不曾意识到:文娅玲的沉默或许意味着某些朦胧的东西正在她不平静的心里滋长。坐在操场旁的看台上,我环顾了四周:这儿曾是我和王珊坐着看星星的地方,然而此时的王珊却被我暂时遗忘了。我向文娅玲问起了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嗳!记得刚开始在舞厅里见到你时,你好像很不开心,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真的想知道?”文娅玲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眼光像是用色彩来表现的那样。 “如果不想说也不必勉强。”我说。 文娅玲吁了一口气,“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人一长大,特别是过生日的那天,就好像所有的烦忧一齐涌进脑子里,让人头昏脑胀的,心情也糟糕透顶。你说这样一来,人还高兴得起来吗?今天我没有哭就已经不错了。” “哦。原来如此!”我笑道,“这种感觉我也是常有的。每次过生日我总是难过得要命。想到自己又长了一岁,又离死神近了一步。这还不算,你还得背负起更多的责任、义务之类的东西,这确实让人痛苦得想自戕。” “真的吗?”文娅玲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以为只有我才会莫名地难过哩!” 我向她笑了笑,“也许人生是一条黑暗的路。我们彼此孤立地身处于暗中,但事实上却是许多人在一起并肩处于暗中。”我说。 “也就是说,我们的际遇和感受都大致相同了?”文娅玲问。 “正是如此!”我说,“哦,我忘了祝你生日快乐!” 文娅玲的脸上漾出醉人的笑意,“那现在说吧?” “好!”我清了清嗓音,“Happy birthday!”我说。 “谢谢!”文娅玲报以甜美的微笑。稍后,她又问了一句,“在家里,你喜欢看电视剧吗?” “不喜欢。”我摇摇头,“基本上我不看电视。” “唔……”文娅玲叹了一口气,像是颇感失望。 “为什么会叹气?” “不为什么。”文娅玲把长发拢到耳后,“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看过那部日本的连续剧:《东京爱情故事》?” “哦!看过的,”我忙说,“记得那是念高三时看的。当时那部电视剧在学生中间很有影响力,女主人翁也相当可爱。我看过之后,还每天跟同桌的女孩讨论剧情来着。” “是啊!多美的爱情故事。”文娅玲叹道,“可惜故事的结局却那么迷离,凄伤。嗳!说说看,是不是因为完治和丽香最终没有走到一起,所以才显得愈发感人呢?” “这个嘛……我似乎没有留意过。” “那,说说你对于爱情的理解?”想不到文娅玲冷不丁地向我抛出这样的问题。我思忖了一番,对她说:“首先,爱情是一个千古之迷,并且答案不止一个,其次是爱情与人生的根底相关连,有时甚至能撼动人生的根基。如此简扼的回答,你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了。”文娅玲噘起小嘴,“能不能再说详细点?” “那……让我想想。”我沉吟了片刻,“其实‘爱情’两个字在有的人眼里是难以启齿,也无法表述的。有时候太假,有时又太真。太过于严肃去对待,有时也会在爱情的面前逃跑掉。因为世间所有的爱都要面对覆灭和失败的危险。哎!总之这个问题太过于复杂,我看你不是饶了我吧!” “好吧!”文娅玲沉思了几秒钟,“可以告诉我,你是太假呢?还是太真?”她问。 “太认真吧!”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苏格拉底的一句话便铭刻在我的心里: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审视的结果不仅看出人生是最大的虚无,并且自己在这虚无之上,对任何事情都正经八百地去对待,结果硬是把生命弄得由轻变重,直到自己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看得出来。”文娅玲露出浅浅的笑。她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又问:“嗳!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对在大学里谈恋爱,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呵呵”一笑,“不过是亲近了某一个人,但却疏远了周围所有的人。”我调侃道,“这个回答很捧吧?” “是很棒。可是,你看待事物,怎么总会看到事物的背面啊?”文娅玲问。 “这个嘛……也许我已经成了定式思维了。”我说,“呃!别老是你问我,该轮到我来问你了吧。” “好啊!尽管问就是。” “你有男朋友吗?”我温情地看着文娅玲的眼睛,“这个问题可能唐突了点儿,不过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没什么的,”文娅玲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直也不曾有过。”她用手托着脸,又问了我一句:“你呢?有女朋友了?”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选择不回答吗?” “当然可以!”文娅玲笑着说。
此后我俩都不再开口说话。夜色中,我看见文娅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她恬静地坐在我旁边,就像她知道这样的坐姿是最美的一样:微侧着身子,从头颅中央分至两边纷披而下的直发零零碎碎地覆着两颊,发丝中飞快扫过的眼风使我的心在怦怦跳动。我突然很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便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喂、喂!在看什么呀!”文娅玲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当然是看你了。”我说。 “我?我有什么可看的?” “想知道像你这般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是你的眼光太挑剔了吧?” “才不是哩!”文娅玲将目光移向远处,“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里,长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川东小镇上。可我却偏偏想拥有一份不普通的爱情。”她说。 “不普通的爱情?” “嗯!”文娅玲点了点头,“但也不一定非得轰轰烈烈,或者浪漫得让人销魂蚀骨不可。一直以来,我总想着一些感动得让人随时都会流泪的爱情故事,想象着那样的故事有一天会突然发生在我身边。我常常在想,在我念大学的这四年里,如果有位男孩肯捧着玫瑰花向我表白心意;或者是有一天,我所心仪的男生,大声地叫我的名字,然后对我说:‘文娅玲,我很喜欢你!’如果有人肯这样做,说不定我早就跟人恋爱了。” “哦……”我点了点头,像是在对她说“原来如此。”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彼此学校的近况,包括对以往那三年时光的点点滴滴的感悟。时间指向晚上十点半时,我对文娅玲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要不要我送送你?” 文娅玲说:“不用了,还是我送你吧!一来我本是这里的学生,算是主人家吧!二来,我还得谢谢你陪我过了生日。” 我几欲推辞,但她却坚持要把我送出学校的大门,结果我也只好由她了。 和一个仍很陌生的女孩并肩走在这些熟悉的路上,过于熟悉的一切无不勾起我对往昔的回忆。我想起和王珊一起走过的日子,以前的无数个周末,美丽的夜晚在脑海中时隐时现地出没。
细细想来,这些年里,同另一个陌生女孩相处到深夜,似乎还是头一次。可是我今晚的所作所为又算是什么呢?我感到阵阵愧疚和心痛。特别是忆起王珊那不无凄凉的眼眸时,那样的感觉足以将我摧毁。然而此时身边的这位姑娘也确实招人喜爱,她那么单纯,活得简简单单的,跟她在一起时会使你在恍然中把她当作年少时同桌的女孩。但和她继续相处下去,又是不是对自己现有的爱的背叛呢?我弄不明白。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的眼前仿佛有一张交错纵横的命运之网,我被困在千头万绪的网的中央,不停地徘徊,旋围,直到眩昏得分不清方向。我猜想着,当初文娅玲和我在同一年考进大学,若是在王珊之前遇到她,那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 “你好像有心事的哟!”文娅玲看着我,“在想你的女朋友吧?” “啊?”我有些吃惊,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女朋友。我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我问。 “凭直觉呀!女人的直觉很准吧?” 我点点头:“想归想,但绝对没有女朋友。这一点,我肯向你保证。” “那——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如果早在几年之前发生,那么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说完,我看到文娅玲的脸又红了。在我的目光逼视之下,文娅玲默默地低下头,像是在逃避我的询问。她此刻的反应让人觉得她的确既可爱又可笑,那种羞涩的举措我以为只有陷入早恋的中学生才会有,没想到眼前这位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也会如此。
走到校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对她说:“就送到这里吧!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文娅玲点头,幽幽地叹道:“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应该会吧!”我笑了笑,说:“毕业之前,或许还能再在舞厅里遇到你。”
独自回寝室后,夜晚,我躺在被窝里辗转难眠。我忆起文娅玲的一颦一笑,她羞涩的眼睛和动人的笑靥。记得以前刚遇到王珊时,我曾经问过自己,茫茫人海中,必然有一个人是最适合自己的伴侣,我们凭什么说身边的这一个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呢?然而,当我经历了这一夜之后,我悲哀地发现处于爱情中的男女,在漫长的爱的旅途上,爱情以一种悄无声息的力量将一个人彻底地改变,想要回头找回自己却发现时过境迁,想终结那段爱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想象着:假如时光可以倒流,那么我便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同女孩子交往。就像今夜同文娅玲交往那样,不涉及情欲,也不涉及到最终会因沉重而失去魅力的爱情。没有承诺,也不必去承爱。甚至可以从容地从一个故事中抽身而出,转面投向另一个故事。可是时光是可以倒流的吗?不能。我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直到天快亮时,我才恍恍惚惚地沉入梦乡。
(3)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时已是中午。我在纳闷:为什么寝室里的人去参加“供需会”也不叫醒我?我又不会与他们争什么,用不着做得如此隐蔽,连起床和出门都悄然无声。 我静默着躺在床上,保持原有的睡姿,双目微闭,就像自己仍没睡醒,身体的一半儿仍停留在梦的世界里。稍后,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像是在聊找工作的事情。继而又是一阵阵长吁短叹的声音。这时从寝室门外飘来林强的身影,他拍了拍我的床,“嘿!你丫这么早就午休啦?”林强问,“嗳!昨晚你跟那个胖乎乎的小妞快活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我跟那姑娘什么事儿都没做过。” “骗谁呀?我明明看到你们深更半夜还在一起瞎逛来着。还双双往学校外面走。” “那是她送我。”我分辨道,“后来我就回寝室了。” “喂!阿毛,”林强转而问飘毛,“他昨天回了寝室吗?” 飘毛点了点头。 我对林强说,不管我回来也好,上床也罢,总之昨天打赌的事儿确实无聊得很。那十块钱我不打算要了。记住下次别再跟我打那样的赌!”
刚吃完午饭,寝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像猫一般闪了出去。我和林强却悠闲地睡在被窝里,抽着午觉前的最后一支烟。“妈的!一个个鬼鬼祟祟的,这是在找工作吗?”林强在下铺自言自语,“我看跟搞特务活动差不多。” “看样子,他们今天好像没有斩获哟!” “咦——经你这么一提,像真是那么回事了。一个个少言寡语的,根本没有一点喜悦嘛!”林强幸灾乐祸地笑道,“那下午一定得去瞧瞧啦!” 烟抽完后,林强和我不久就睡着了。我醒来后一看表,时间竟到了下午三点三刻。我忙把林强叫醒,两个人匆匆穿好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就阔步朝学校的图书馆走。走到那里一看,果然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愁容满面的学生。 说来也不奇怪,用人单位只有寥寥数十家,但找工作的学生却数以万计。我和林强粗略地估算了一番,这次大概只有30%的学生能找到东家。
林强和我被挤来挤去的人潮推动着,还没挪一步,人就被动地在大厅里转来转去。没过多久,先前还四肢冰凉的我,现在已是热得开始冒汗了。我对林强嚷道:“拷!挤出一身汗。我看咱俩干脆先出去会儿,抽根烟再进来。”林强那家伙喘着气,“也好,也好!”他说。 我俩费了好半天劲儿,又从那里面挤出来。这时离图书馆关门还有二十多分钟,同学们陆续地从那里面出来。林强笑着指了指那些人,“看看,这就叫几家欢乐万家愁。喂喂!我可真弄不明白,那些跨省流动的建筑公司有哪点儿好?他们不要你就算了呗!天无绝人之路。干嘛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你又何必将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呢?” “倒是!”林强点了点头。
烟抽完之后,我俩又回到招聘现场。大厅里虽没有刚才那样拥挤,但仍然有许许多多焦虑的学生在走来走去。林强和我在那里转悠了十几分钟,好歹遇上几个班上的同学。林强问他们找到婆家了吗?他们摇摇头,叹道:“难呐!”说完后便迈着僵直的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强和我相视而笑,“我们还是走吧!”林强说,“再呆下去,看来也没啥意思。” 我点了点头。
夜里,我和林强在大街上晃悠了半晌,回到寝室后屁股刚落到床上。只见寝室外闪进一个瘦小的家伙,“同学们,大家好啊——”原来是罗干部。他抑昂顿锉地说:“通过今天的‘供需大会’,不难看出,我们今年的就业形势严峻呀!” “喂!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林强对我耳语。 “你今天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
※ ※ ※
笠日清晨,醒来后我看到林强仍在酣睡,其它人却走光了。我把林强唤醒,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找工作的现场。 如果用人单位决定与某人签协议,那么他们就会收下学生手里的《推荐书》。我俩手里拽着那《推荐书》,像女孩逛商场似的在会场里闲逛。我看到这里仍有好些人在焦急地徘徊。一张张脸面色疑重,失魂落魄的表情,让人误以为闯入了殡仪馆的前厅。 我俩在大厅里逛了一会儿,遇到飘毛。飘毛兴奋得像一万只发情的老鼠,“嘿!是你俩呀?”飘毛以其独特的尖厉嗓音嚷嚷着,“知道吗?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找到工作啦!” “跟哪家公司签的?”我和林强几乎异口同声。 “核工业部所属的一家建筑企业。”飘毛得意洋洋地说,“登鸿也去了那家公司,以后我和他就是同事了。哎!你俩呢?《推荐书》还没人要吗?” “没呐!”林强说。我接了一句:“看来咱俩要成当待业青年了。” “慢慢来!慢慢来!”飘毛居然挖苦我俩,“千里马总会找到伯乐的。哦,对了,你们慢慢找吧!我得去给家里发封电报去。”说完那家伙连蹦带跳地消失在人丛中。 林强转身问我:“喂!核工业部的建筑公司工资很高吗?” “鬼才知道!”我说,“不过你动动脑子,工资再高,可长年累月地呆在深山老林里,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也这么想。”林强说。
我俩又逛了一会儿,只见罗干部正端坐在中建七局的台前,脸胀得通红,同工作人员交谈也结结巴巴的。罗干部此时的表现看上去甚是可笑,像某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那样语无伦次。没过多久,罗干部便被人家打发走了。我把罗干部叫住,“喂!罗干部”,我问,“刚才人家怎么说来着?” 罗干部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罗干部的那声叹息让人感到悲哀,仿佛其中凝结着罗干部所有付之东流的努力。我对他说,不如把你的《推荐书》给我,让我去试试。 “这,行吗?”罗干部问。 “怎么不行?这上面又没贴照片,呆会儿我会说我就叫罗天强。你就当‘死马当活马医’。放心吧!没事儿。” “好吧!也只好如此了。”罗干部有气无力地说。
我把自己的《推荐书》和罗干部的那份交换了一下,径直去了中建六局的展位。在那里我同那里的工作人员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番。聊完之后,他们把我手上的《推荐书》看了看,然后放进抽屉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还起身同我握手,“欢迎你加入中建六局!”他说。 “谢谢,谢谢!以后还请多多请教,多多批语。”我握着那人的手说。 就这样,罗干部的就业问题总算敲定了。那小子把我拖到角落里,问我何以将《推荐书》送出去的?我对他说,这还不简单,你就当作是在舞厅里跟陌生女孩搭讪,然后东拉西扯地闲聊。把她哄得心花怒放之后,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哦……”罗干部哑然。 林强看到我用这样的办法帮了罗干部一把,他觉得好玩,就如法炮制,帮了另一个325寝室的“老呆”。
到了下午,我和林强另换了一身衣服,在图书馆大厅里故伎重演,各自帮几个同学签订了就业协议。我不禁感叹,学习成绩似乎并不重要,那些跳舞泡妞积极累起来的经验看来管用得多。
※ ※ ※
然而,在我的记忆里,尤使我唏嘘不已的其实是替别人面试。记得在那天下午,我看到一对模样傻俏的情侣,男孩是安装系学给排水专业的学生,女孩则在社科系学建筑经济。就所学专业而言,女孩找工作应该比那男孩更容易一些。但他俩偏偏想在毕业之后能到同一家公司上班,结果他俩四处碰壁。那些公司要么只想要男孩,要么只愿意接收那女孩。总之效益好、规模大企业中,没有哪一家肯同时收下他俩。男孩和女孩沮丧着脸,手牵手在会场里不停地徘徊。我看见他俩的眼睛湿湿的,泪水在眼眶里转着,但却被强忍住不让其流下来。 后来,这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另外几对学生情侣身上。我忍不住想着:爱情难道一定要以一种长相厮守的状态存在?如果那个男孩真心喜欢那女孩,那他又为何不让她独自去选择更光明的前途和更美好的生活?他又何苦要借着爱的名义去试图永久地拥有她,从而迫使她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这爱情是不是过于自私,过于狭隘了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句话不断地浮现在我心头。爱情同整个人生相比,究竟谁轻谁重呢?如果说爱情只是众多的人生命题之一,那么人生则重于爱情。但为什么有人为了爱甚至可以不惜牺牲生命,这是否又说明爱要高于生命呢? 我一无所知。
第十八章
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是我在大学里度过的第四个圣诞节,也是最后一个。校园的景致与前几次的情形惊人地相似:低年级的男孩们穿着几十元一套的廉价西装,系着五块钱一条的廉价领带,手棒一大束玫瑰花,嘴角挂着欢欣的微笑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走着。女孩们一个个浓妆艳抹,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上流社会的晚会那般隆重。我漫步在校园中,每每看到那些手捧玫瑰的孩子就忍不住想发笑。
圣诞节过去,一九九八年就在空虚无聊中来临了。这期间我见过王珊几次,带着一颗憔悴而沉重的心同她相处。这时,那些曾经令人飞翔的爱已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加沉重,更加苦涩。如果我还能重新选择的话,我宁肯就呆在寝室里,弹吉他,看看小说,哪儿都不去。
新年的第三夜,我在回寝室的路上遇到了文娅玲。此前文娅玲几乎被我彻底忘记。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遇到她,十多天前在舞厅里相识的那一夜,对我而言不过是平静生活中泛起的一朵浪花。那浪会转瞬间便会消失而去,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文娅玲是跟另一个女孩一起来的。见到我时,文娅玲对我说:“嗨!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遇见你。” 我停下脚步,朝那两女孩笑了笑。文娅玲随即为我介绍:“这是我的同桌兼死党——黄丽敏。” “你好!”黄丽敏对我微微一笑。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哦!差点儿给忘啦!”黄丽敏对文娅玲说,“我有点儿事儿得先走,你们慢慢聊吧!”说完那女孩便消失在夜色中。 黄丽敏走后,校园里光线幽暗的路上,尴尬凝滞的空气让人快喘不过气来。沉默了一阵后,文娅玲笑了笑,说:“这么巧?你是去上自习去了?” “哦……是,很巧。”我说,“刚才是到图书馆查阅资料。” “查到了吗?”文娅玲问。 我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后,问她是不是和同学来这儿找老乡的? 文娅玲妩媚地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信不信?”她问。 “找我?”我不禁愕然,“偌大的学校,能找到吗?” “这不就找到啦?”文娅玲“扑哧”一笑,“我不是知道你的名字和专业吗?所以直接到宿舍的值班室查名册就行了。” “那——可曾查到?”我更感惊愕了。 “查到了。男生二宿舍,324寝室。对吧?” “嗯!”我点了点头,“找我有什么事吗?” 文娅玲摇了摇头:“如果我没记错,我记得那天你曾说我们还有可能在舞厅里再见面,是这样的吗?” “是的!” “可是这几个星期,每场舞会我都去了,但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见你,我还以为……” “所以你就亲自来看了?” 文娅玲点了点头,目光躲在垂下的发丝之间闪烁不定。我心想这回的确是完蛋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啊?我的脑子里翻腾着上次同她在一起时的细节,想从中找出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让她误会了,或者是哪句话让她误以为自己喜欢她。 我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好对她说:“这样吧!我陪你在学校里走走。老站在马路中间,说不定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俩是正在闹别扭的恋人哩!” “嗯!” 文娅玲轻轻地应道。
我们围着学校走了一圈。刚开始时文娅玲显得十分拘谨,亦不善言笑。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尴尬,我同她侃侃而谈,偶尔讲一两个笑话,或是说几句俏皮话什么的。到了后来,文娅玲似乎不再感觉紧张,一路上她向我一个劲儿地刨根问底:喜欢什么颜色啦,毕业之后想到哪儿工作啦,最想去旅游的地方是哪里啦,有没有读过路遥的小说啦,等等。我则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均一一敷衍过去。
爱与了解常常是密不可分的。我们不可能去爱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因此了解在爱的过程中就像一个玩味的过程。所以有时候对一个人了解得越多,爱就会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这一点我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而现在身边的女孩正试图了解我,这是否给了我一个爱的信号? 此刻的情形若是发生在几年前,我想我势必会昏昏然步入爱河中。同文娅玲相识、相知,直至相爱相依。然而现在的我早已走出混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心中有数。甚至同文娅玲顺其自然地交往下去,以后的各种情节都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难道人生中只能拥有一次激动人心、如梦如幻的爱情?那最初的第一次如果是一件艺术品,那末,此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这件艺术品的赝品?又或者说,第一次去爱是一种艺术,而此后都成了一种技巧,一种经验? 想到这里,我感到身体中有一种沉沉的悲哀足以将人逼出泪来。我把文娅玲带到学校门口,对她说,很晚了,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吧! 文娅玲微微一笑,说:“不用啦!我自己会走,也认得路。为什么要人送呀?” “那好吧!”我淡然地说了声“再见”。 “再见——”她却朝我嫣然一笑。
我漠然地转身往寝室走,没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文娅玲轻盈的脚步与几年前的王珊是那么相似,那种快乐无忧的沉醉所产生的幻觉也如出一辙。然而此时的王珊却在不知不觉中,由一种梦幻背景的生活,一种如诗如雾的时代,转向了另一种由光和色彩,欢乐与美好所构成的反面。
※ ※ ※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十分,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落日和绵延的青山。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独守黄昏的迷惘似乎一直如此。几年来的大学生活,走过的每一个充满期盼,等待,彷徨的日子,在此刻的心底不断地翻腾。 天色渐墨时,我听到楼下值班室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说是有电话找我。我迈着僵硬的步子下楼,头脑却像仍在某个黑暗的深处徘徊。 起初,我以为电话是王珊打来的,但当我拿起话筒时,里面响起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喂!喂!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对方说。 “啊……”我愣了一会儿,猜想着对方是谁,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请问,您是……” “这么快就忘啦?”她在电话里“卟哧”一笑,“两天前我们还见过面的呀!” “哦,记起来了。”我说,“是文娅玲吧?” “嗯!”她说。稍后,她又问:“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跟以前一样吧!还是老样子。”我有气无力地答道。 “跟以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又问了一句,“那以前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笑了笑,便默不做声。 “喂喂!在听吗?”文娅玲以为电话断线了。 “在听。” “那……” 文娅玲略显迟疑,“今晚,你……会去跳舞吗?” 文娅玲的这句话多少又是些出人意料。我想了想,对她说:“跳舞还是免了吧!说实话,我越来越讨厌舞厅了,讨厌那种阴暗嘈杂的气氛和光怪陆离的彩灯。再说,今天我身体不大舒服,心情也不太好……” “该不是生病了?”文娅玲打断了我的话。 我只好顺水推舟地敷衍她:“咳!可能是感冒了,头有点儿疼。” “感冒啦?”文娅玲问,“那你有没有吃药?” “还没。”我说。 “这样吧!你呆会儿来我这儿,我这里有感冒药。” “我看没有必要这么紧张,感冒而已。” “还是来一趟嘛!生了病拖只会越拖越严重。” “可是如此一来,你不是就不能去跳舞了?”我开始妥协了。 “没关系的,不是有你陪我聊天吗?你该不会也讨厌我吧。” “那怎么可能?” 我们商定了见面的地点和大致时间,放下电话。
在去师范学院的路上,我不禁有点恍惚。如果说两天前的骤然相遇还多少令我感到意外,那么刚才的那通电话却是我意料之中的。然而在我看来,即将同文娅玲的相会也许连风流韵事都谈不上,那只是构成我生活的一个细枝末节罢了。扪心自问,尽管跟文娅玲在一起时也颇感惬意,但这毕竟算不上爱情。 我来到事先约好的地方,文娅玲早已站在路灯下不停地张望了。她身着一件淡黄色的保暖茄克,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一条直管牛仔裤,再配上一双红色的运动鞋,让文娅玲本就丰满窈窕的身段中源源不断地散出逼人的青春气息。我默默地走到她身边,问:“来了多久?” “嗯……” 文娅玲侧过身来看我时,先是一怔,然后才说,“刚来一会儿,没多久。”她双颊绯红,含着微微的笑容问了我一句:“头疼得厉害吗?” 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觉察到文娅玲像是有些不安。但从举止上看,她似乎又是高兴的。“还是先吃药吧!热水我也给你准备了。”说着文娅玲把一只贴着卡通图案的水壶晃了晃。 我把文娅玲带来的药服下后,她把我带到一幢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找了一间没有上自习的教室,两个人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刚坐下不到五分钟,文娅玲就问我觉得好点没有?我笑道:“哪有这么快就见效的药啊?”
这天夜里,文娅玲变得比前两次见面时要健谈得多。她娓娓地向我讲述一些关于她的往事,也不再像上回那样对我刨根问底。 “记得那会儿我刚进大学,”文娅玲说,“一天夜里,我和黄丽敏两人在校园里散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误闯进图书馆前面的那座园子里。哇!那里面可真不得了!搂着抱着的情侣这儿一对,那儿一对。我和黄丽敏赶紧跑出来。说句心里话,当时看到别人亲吻什么的,还真觉得有些害臊呐!” 我不由得笑起来,“那,后来呢?”我问。 “看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文娅玲也笑了笑,“不过当时我在想:这些人将来不是会当教师吗?那岂不是会误人子弟?” “真这么想?” “嗯!”她莞尔一笑,又说,“那是我以前的想法,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嘛!” “那倒是!”我说。
此后,文娅玲向我描述了她的家乡。那些青山,绿树,炊烟袅袅的村庄,甚至山野里朵朵不知名的野花,都被她活灵活现地逐一展现在我的眼前。但就在文娅玲说这番话时,我留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她每说完一段,总是潜意识地轻轻叹息一声。我禁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想家了吗?刚才。” 文娅玲黯然地笑了笑,接着又摇了几下头。“有时我老是在想,要是我一辈子都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啊!”她说。 “这我大致明白。”我说,“这样的念头我也时常有过。” “其实,打心眼里说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家。”文娅玲接着说,“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在我们那座小镇里,女孩子刚到二十岁就全都急匆匆地嫁人了。” “相信!”我说。 “哎!”文娅玲吁了一口气,“在我爸妈眼里,女孩子好像过了二十二、三岁还没嫁出去,就只能送到古董店去任人凭吊似的。记得上次放暑假回家,我在家里刚坐了一会儿,我妈就给我引来一串相亲的队伍。七七八八进来一屋子人,我妈指着其中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说什么,娅玲呀!这是税务局长的儿子,要不你们好好聊聊……” “真有这种事情?” “这还不算,”文娅玲伏在课桌上,眼睛望着黑板忽闪忽闪的,“以后几天里,我妈几乎每天都会给我领一堆陌生人来。什么印染厂的科长啦,银行的信贷主任啦,镇政府里边的秘书啦,真把人给气死!说心里话,我都快被我父母给逼疯了。你说这都什么年代啦?结婚还得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
我点燃一支烟,侧身看着她,“那后来呢?谈成没有?”我问。 “谈啥呀?”文娅玲拨弄着手指,“暑假里我在家只呆了四天,后来一气之下就跑回学校,发誓说再也不回那个家。” “没试过和你父母好好谈谈?” “谈过,可他们固执得要命。说什么这是为我好,还说,‘只要你出嫁,找个好人家,我们当父母的就放心了’之类的话,没把你气死就算不错了。”话说到这里,文娅玲看了我一眼,沉吟道:“像我种年纪的女孩,别人都在花前月下地谈情说爱。可我倒好,还不曾爱过就被父母逼着嫁人。这到底算什么呀?” 我想了想:“听起来像旧式小说里的情节。” 文娅玲叹息了一声:“恐怕还不及旧式不说浪漫吧?”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也未作评述。稍后,当周围的气氛渐渐沉闷时,文娅玲看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以前每到周末,寝室里的女孩就一个接一个地出去约会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在寝室里。刚开始的确很害怕孤单,不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她自嘲般笑了笑,“我这人如此耐得住寂寞,是不是有些不可拟喻?” “当然不是。”我熄掉手里的烟头,仰着头看着教室里雪白的天花板。 文娅玲笑吟吟地问我在想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想。她的眼珠机灵地一转:“是在想你的女朋友吧!”她用一种妩媚的目光望着我,“嗳!老实说,你爱她吗?” 我沉吟了一会,“爱的,我想是爱她吧!” “那就是说,将来你是非她不娶了?” 我哑然地轻轻叹息,“我先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我说。 “讲吧!”文娅玲托着自己的侧脸,定定地望着我。
“故事是这样的。”我讲道—— 相传情圣贾宝玉在出家之前,曾决定招收一名弟子,条件是用情至深的多情儿女。有三个人前来报名:一位艺术家,一位科学家,一位哲学家。贾宝玉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为她做些什么? 艺术家说:“我可以为她而死!” 贾宝玉看了艺术家一眼,说:“不错,你很伟大。”接着贾宝玉又看了看旁边的科学家,科学家说:“我将娶她当妻子,并且一生一世照顾她。” “嗯!你比刚才那位伟大。”贾宝玉说。 轮到哲学家了,他平静地说:“如果我爱上一个女人,那么我将让她离开我。” “为什么?”贾宝玉问。 那位哲人这样说的:“她原本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但是如果我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必然会让她和我一起去承受属于我的那份苦难。当然,我乐于去承担她生命中的苦难,可是我却不愿让她为了我而去承受两个人的双重苦难。越是简单的生活就越是轻松,越轻松也就越快乐,人生应该以快乐为本嘛!所以我若是真心喜欢她,就理应让她生活得快乐才对!” 听完哲学家的话,贾宝玉感慨不已,并自叹莫如。就只好跑去出家当和尚了。 “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吗?”讲到这里,我问文娅玲。她笑了笑,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旋即便像是陷入沉思中。
教学楼熄灯的铃声响过后,我俩离开了那间教室,两个人在夜色迷离的校园里肩并着肩漫步而行。校园里的点点灯光在背影后闪亮,夜晚的呼啸,浪漫还有青涩的忧伤尽在夜深人静处。我始终相信,人性中有一部分是属于夜晚的。黑夜的作用类似于酒精,很容易使血液飘荡起来,让人更加敏感,也更容易崩溃,更容易伤害到别人。
临别时,文娅玲用喑哑的声音对我说:“相信我?跟你在一起时,那种感觉让人真的很开心。”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若无其事地笑着,“放心,我不会当真的。再说外面好男孩多的是,去找一个爱吧!” 她叹了口气,“是啊!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话呢?我们像这样就挺开心了。” 她和我在夜幕下面面相对。她眼里的无奈是那么深,可是在我的眼里,她仅仅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我们各人有各自的生活,生命的轨迹似乎永远没有交汇的那一天。 “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对她说,“愿你早日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爱。” “谢谢!” 文娅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哀婉地向我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吧?”她问。 我点了点头:“也许,是的!”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