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于飞刚一上班,就从窗户里看到披麻戴孝的一群人向县政府大院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张成民主任的儿子张庆国,其中有人一路撒着纸钱。门卫见状赶紧将大门关了起来。 于飞顿时预感到一场非常事件的到来,没顾多想就跑向祁副县长办公室。于飞推门走进祁副县长办公室,看到他正站在窗前,朝大门口张望着。 见到于飞,祁副县长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祁县长,张主任家人正在冲击机关大院!快把大铁门撞开了。您看该怎么办?”于飞慌张地说。 “慌什么?不用慌。出不了大事的。”祁副县长冷冷地说。 于飞立在那儿,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祁副县长看着于飞不知所措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儿不对劲,接着说道:“报告高县长吧。” “高县长刚来,什么事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理得了?”于飞说。 “高县长已经通过县人大对他代理县长的任命,票是全票。什么事能难住他?”祁副县长说。 “我不好向他汇报吧?我其实也没必要向他汇报。” “汇报吧。现在的县政府办公室哪还有人管事?你怎么不能汇报?秘书无大小,何况你还是个科长。现在的机会对你太重要了,新县长来了,该表现就表现,去吧!” “祁县长哪能那样说呢!我永远都是听您的!” “听我的就去向高县长汇报吧,没错!”
于飞无可奈何地退出了祁副县长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走到县长办公室门边,轻轻地敲了敲。听到“请进”的声音后,才推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 于飞径直走到高新的办公桌前,紧张得不敢迎着高新的目光看过去。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高县长,你都看见了吧?你看这——” “你把祁县长请过来,我来问问情况再说。”高新说。 于飞又跑进祁副县长办公室,把祁副县长“请”进了高新办公室。 祁副县长向高新谈了张成民之死的详细情况,最后说:“张成民死了,他的家人情绪很大,要求组织上出面,按正常的仪式来办理张成民的丧事,要开追悼会,要给张成民政治结论。” “朱书记是什么意见?”高新问。 “朱书记说过,鉴于目前这种状况,张成民的丧事组织上不能出面,更不可能给他开追悼会。但是,由于还没给他下腐败分子的结论,我们不反对个人前往吊唁。”祁副县长说。 “我认为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我们没必要向他们做任何的妥协!”高新坚定地说。 “那门口的人怎么办?”祁副县长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 “通知公安方面,来几个同志维持一下局面,绝不能让他们冲击机关正常的办公秩序。”高新说。 “好!我这就去通知公安局常局长来安排。”祁副县长边说边退出了高新办公室。
祁副县长在回自己办公室时,边走边小声地对于飞说:“人家死了人,闹一闹是人之常情,怎么能让公安局的同志上呢?你去门口看看情况,有情况向我报告一下。” 于飞一路小跑,刚到机关大院门口,就听见张庆国拍打着大铁门,高喊着:“开门!我们要找朱书记、高县长!开门!” 门卫小张苦着脸说:“机关有规定,凡是上访的请到信访办去。” “妈的!你这条狗还不是俺爸托人情安排进来当保安的?!啊!俺爸刚闭眼,你就翻脸不认人了?我真想把你这个混蛋给劈了!”张庆国恶狠狠地说。 “你……你,你怎么骂人!”门卫小张气愤地说。 于飞挤到门口对张庆国说:“庆国,高县长、祁县长都已经知道了,他们让我来转告你,请你先安排他们回去吧,有事好商量!” “俺爸停尸十天了,你们县委、县政府屁都不放一个,我们不闹,你们根本不把俺爸的死当回事!于飞,我知道你是个好兄弟,俺今儿个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不开门我就冲了!” 张庆国刚一说完,就领着亲朋好友们一起用力撞着大铁门。 于飞顿时惊慌起来,大声制止着:“庆国啊,别干傻事了,有话好说啊!”
大门被冲开了,张庆国领着亲属向机关冲了进来。 于飞跟在混乱的人群后面,无可奈何地看着疯狂的人们一路上又打又砸。就在疯狂的人群向楼上猛冲时,高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都给我住手!”高新大声喊道。 张庆国见高新满脸怒气,一下子竟愣住了,半晌才问:“你是谁?” 高新不屑地说:“我是高新,新来的代理县长!” “我们找的就是你!我们要找你谈谈俺爸的后事处理问题!”张庆国说。 “你们这个样子跑到县政府来,让我跟你们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回去,快回去!”高新厉声喝道。 这时,祁副县长从楼上走了下来,来到高新身边。 “什么?你一个屁不放就让我们回去,我们偏不回去!不给俺爸一个政治交待,不给俺爸办告别仪式,我们就不离开县政府!” “祁县长,你安排公安局的人怎么还没到?把他们全给轰出去!另外,对于他们打坏的机关公物,清点一下,一定让他们照价赔偿!机关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砸抢的吗?谁再胡闹,就把谁抓起来!”
见此情景,祁副县长上前劝道:“张庆国,你们也太不象话了!县委、县政府机关也能由着你们闹吗?再闹下去,这个后果是你们承担不起的!都回去吧!回去!” 祁副县长边说边朝张庆国使了个眼色,给了他一个明确而有力的暗示。 张庆国见祁副县长发话了,态度转变了许多,大手一挥说:“好,我们走!不过,你们不给我爸一个结论,这事没完!” 直到张庆国带领着闹事的人们走出了机关,两名警察才开着车赶了过来。高新有些儿气愤地对跑过来的警察道:“你们怎么搞的,这个时候才来?来了多少人?” “就……就我们俩。”高个子警察说 “什么?这里闹成这样,你们就来两个人?”高新恼怒道。 “我们常局长就派……派我们俩来的,而且我刚得到通知!”高个子警察辩解道。 高新气得直喘粗气,没好脸色地说:“好了,你们走吧。要是指望你们,天都要闹翻了!”
十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当于飞正想着如何从县政府办公室灰暗的人际关系中超脱出来时,送报纸的老吴递给他一封信。信的封皮上赫然现出了他最熟悉的李凤莲的字迹——一种在清秀、细腻、温柔之中迸发出刚烈的女性的字迹。他一阵惊喜,急不可耐地打开了信。
于飞: 你好! 到深圳刚一个星期,就给你写信。 我是四月七日凌晨到达深圳的,当天就赶到杨先生的公司里。到人事部报到时,他们听说我是李凤莲,就说我的职位早已被安排好了,是一份负责外贸公关工作的差事。从那天起,我全新的生活就开始了。这几天,深圳总是大雨、台风,国贸那边水深及胸,杨先生的公司正处在去汕头角的路上,从我的窗口望去,香港的货柜车堵成一条长龙,行人涉水而过,卷与不卷裤管都没有什么区别。幸好下午开始放晴,水也渐退了,真不希望我刚到深圳的时候就遇到如此肆虐的狂风暴雨。到了晚上,终于有了一份好心情,便想着写封信给你。上帝保佑我,不要让我写出让你伤心的文字。
我的房间放不下一张书桌,所以只好以小茶几当书桌了。说起来你不相信,我的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简直还没有苍楼小酒吧的包厢大。这就是我在深圳所拥有的空间,很狭小吧?这儿的人们是讲求实际的,空间的大小绝对与一个人的才能、贡献联系在一起,这是我的起点,现在的我只能如此。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物欲,人们的心理都极其紧张,而人际关系却很简单。上班时,你必须拚命地干,人们都像机器一样机械而高速地运转着。城市里的人群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推着似的,不停地从这儿奔向那儿,又从那儿奔向这儿……这不是一种好的现实,将人变成机器的现实一定是不合理不人道的,但人们仍旧象我一样源源不断从中国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甚至世界各地的人们也纷纷来到这个曾经是荒凉渔村的贫瘠土地上。人们心灵各不相同,但人的现实总是惊人相似的。人的现实将所有的人们包容在一起——也许,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是我所能发现的最好的一块地方。你信吗?
这几天,当我面对自己的时候,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你,想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头脑里便有了许多说不清的为什么。我忍不住地想问你,在我们之间,为什么总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于飞,你很聪明,其实,我也是聪明的,可两个原本聪明的人在一起常常会做出非常愚蠢的事。我们相互了解太深,一举手一抬足,都能知道对方的意味。你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混乱的念头,从来就不能客观、公正地评价我。我们可能有爱情,但不可能有婚姻。也许,在你的心目中,我只是一个浪漫、多情甚至有些儿轻浮的女人,一个经不起诱惑的女人,只能成为你寂寞时的朋友和情人。我说的很直接,但却是发自我的内心。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很激动!我激动得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在那个没有防线的夜晚,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而且,我想通过那样的一种方式打击你脆弱的自尊,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让你明白你对我的那些无中生有的猜测都是彻头彻尾的错。我相信,此时此刻,你的心绝对不会平静,我就是要让你的灵魂永远不能平静!
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你是一种象征,是一类人的代表!表面上,你们口口声声呼唤爱情、追求浪漫,但你们从来没有把爱与一个具体的女人的现实联系在一起,爱被你们头脑中固有的观念、思想、原则制约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圈子里,实际上,爱已失去了它本身所拥有的意义,爱在你们心中消失了,爱成了纯粹的虚无。我无数次想将自己心中久藏的声音直接地说给你听,但每次在你面前,我总是缺乏勇气。我们的心灵都是同样的脆弱,而且虚伪。脆弱的心需要用虚伪去充实和支撑,我们的心灵不仅不排斥虚伪,而且完全包容在一种虚伪的宗教之中!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却远离了我们,我们之中谁也没有得到那些我们都想得到的东西!
在我们之中,尤其在苍楼的那几年空虚孤独的日子里,我为我们之间所谓的爱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但我始终没有赢得你的真心。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某种意义上说,你帮助我渡过了人生中的一个时期,你仍然不失为我心中所爱的最好的男人。从此以后,我将不会再用真心,再有真情。见鬼吧,一切的关于纯真爱情的幻梦!见鬼吧,一切的关于爱情的超凡脱俗的如痴如醉的童话和呓语! 于飞,我不恨你,真的不恨!象我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恨过什么!将来,我也不会再恨什么!人世间的一切原本都是一样的无缘无故,何必悔恨和埋怨别的什么呢? 我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也衷心希望你能象我一样轻松地告别过去,走向未来! 祝你幸福,永远快乐!
凤莲于四月八日夜
读完了信,于飞差点流出了眼泪。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虚伪灵魂的控诉!他能想像出李凤莲在深圳孤独的心境和在写这封信时悲伤乃至流泪的样子。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定是我错了吗?可是究竟错在哪儿呢?” 人生是如此的捉摸不定,它的逻辑是如此的确定不变又是如此的变幻莫测。人世间如何能够存在对每一个人都能适用的公式化的行为模式呢? 于飞久久地凝视着窗前,注视着机关大院里纷乱的一切。他的脑际里又一次浮现出中学时代、大学时代乃至在亏损企业孤独徘徊的李凤莲——她原来是那么的美,热烈、浪漫而又忧伤。她的头脑里一定有着她自己的原则和方法。 可怜的凤莲妹妹,美丽而清纯的凤莲妹妹。她的外表是那样美丽,她的内心却是那样朴素;她的行为是那样浪漫,她的内心却是那样矜持;她的形象是那样快乐,她的内心却是那样忧伤…… 他的记忆又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的苍楼小城,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在狭窄的灰色马路上双手抱书无忧无虑的小小凤莲……她实际上很美,虽然不是那种惊世骇俗的美,但分明却是小巷深处飘然而至的一缕幽香,伴随着青春的鲜活力量席卷而来,使人忘却抵抗,随着她飘往遥远的梦乡…… 于飞痛苦极了,陷入了不可名状的自责之中。
此后几日,每至深夜,于飞必定静坐窗前,提笔为凤莲妹妹写信。他一次又一次停下手中的笔,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凤莲妹妹的来信,有时竟读至次日凌晨,最后连嗓音也变了,凄切而悲伤,恍如一只失去幼仔的老狗…… 于飞不知写了多少回,终于写成了一封试图回答“爱是如何之艰难”的回信——
凤莲妹妹: 你好! 谢谢你这么快就写信给我。在收到你的来信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到了尽头,但现在我似乎又找回一点我对你的感觉。在你面前,我好自卑,真的无颜回首!
你在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一点儿也不过分,我对我自己灵魂的拷问要比你的言辞严厉得多。其实,自从那个不平常的夜晚之后,我就开始憎恶自己过去的言行。爱是一个伟大的工程,需要我们一起去建设。究竟是什么使我迷失了爱的方向?其实,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众多的女性中,我最想念的正是你——我们相知最深,彼此志趣相投,然而,正如你所说的,由于我头脑中的那些充满矛盾的观念,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在我们之间隔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曾经说过,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两种矛盾交织在我的心头,令我举步维艰。我承认我一直在一种不健康的甚至是病态的情境下,揣度着在我周围的每一个女人。我在过去所得到的不过是观念、思想、原则上的自圆其说,而我所失去的却是整个儿的青春、爱情、自由和蕴含在生命之中的一切的美!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在那个夜晚向我展示的那双忧伤的眼睛,我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现在,我终于意识到,在我的周围弥漫着的,在我的脑际里表面属于我的意识全都是那么混乱、粗糙,自相矛盾,是没有经过改造的腐而不朽的假象!我本是一个高度自觉的人,但竟也受到了同样的侵蚀!那一切都以它们的千姿百态遮没了我的眼睛,使我再也看不见存在的曙光!我用黑暗的心灵去探索,所能发现的,只能是一个更加黑暗的灵魂世界……
我首先是个爱情虚无主义者。我受到种种关于虚无的思想毒害太深。你其实也知道那一类声音:“存在是不必要的。存在就是在那儿,这是显而易见的。存在的东西出现着,彼此相逐相逢,但人们永远不能解释它们……这公园,这城市,以及我本身,一切都是无谓的。当意识到这些时,心里就翻腾,一切都在你面前浮动起来,于是你就想呕吐,这就是恶心,这就是那些混蛋们企图用他们的法权思想掩盖的东西,这是多么可怜的谎言啊!任何人也没有这个权利,混蛋们象其他人一样,完全是无谓的。”那一类的语言和思想象火一样灼痛了我,压抑着我,使我孤独、恐惧、忧伤。“所有的大思想家所阐述的都是同一个思想。”我从此便成了一个无缘无故的痛苦的人。存在和我们作为个体意义上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被抛入的,纯粹偶然的,存在就是它被给予的那种状态,“它就是它本身所是的那种样子。” 哲学家们以他们无可辩驳的逻辑说明世界原本是一个毫无逻辑的世界。这是多么可怕的虚无!世界原本是一个“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说不出”的世界。当然,哲学家们的本意在于否定庞大的机械必然性存在的根据,为了将人类置于“绝对自由”的状态,他们所要求的是人类在精神领域的自我解放。然而,我却被他们的思想同化了,我的骨子里一切深层次的东西都被打上了虚无主义的印迹,在许多时候我都走到了极端的状态。他们的思想否定了我的现实,否定了我苦苦寻找的美好爱情。
每当爱情向我昭示它温柔的力量时,我起初也会象常人一样激动,然而,很快地,我就会发现隐于爱情之中的诸多荒诞之处,发现女人卑陋与繁琐的一面,于是再也找不到爱之存在的根据和理由,重又沦为精神上孤独无依的人…… 总之,我无法在信中把这一切说得更明白些,但事实正是这样……你还记得我曾嘲笑你的那些无情的情话吗?那是真的,我现在还以为那是一种我永远也挥之不去的情结。
在另一方面,我受到了各种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象“水”一类的东西的侵扰。我所说的“水”,其实你也很理解。不用我说,你也能知道那“水”是怎样向我展示它繁琐而庸俗的一切。在“水”之中,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在“水”之中,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我实在没有勇气向你直接地说出那种“水”在我心中侵蚀而成的样子。但我可以直接地说,“水”的力量迫使我寻找一种纯洁美好具有永恒意义的可被永久珍藏的爱的形式,“水”的力量要求我对一个女性作出在观念、思想、原则上的界定…… 在“水”之中,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真正所爱的女人,爱在现实中已被弄得似是而非。 我就这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当我摆脱一次虚无主义之“火”的时候,“水”的力量却乘虚而入,浇灭了我心中的爱火;每当我摆脱一次“水”的力量侵扰时,虚无主义的烈焰又会卷土重来,烧焦了我脆弱的爱心。这是多么难以摆脱的痛苦啊!
当然,我并不是那种在精神上感到绝望的人。在任何时候,我的内心都有一团不灭的火焰!我相信人类作为人类存在的意义,在人类的心灵世界里一定蕴含着存在的曙光!这就是我的信念、我的信仰,我生存的根据!爱情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它所带给我的痛苦,绝大多数时候并不在于爱情本身,而是在于世俗的人们和世俗的观念笼罩在爱情之上的阴影! 失去的总是美好的。你真是一位美好的女性!你的一切本是那么美好!我真的希望你能回到苍楼,让我们的一切再重新开始,也许我们将会获得至高无上的全新而完美的爱情!你希望我去深圳,但我总害怕自己一无所长,再加上我难以与人合作的性格。在现实之中,我总是难于把自己抛出去。所以,我现在还无法考虑到南方创业的事情,但总有一天我会来到你身边的! 凤莲妹妹,我已不忍多说!害怕再次让你受伤。我多么希望你能保重自己,永远成功!
永远属于你的于飞 于四月十三日夜
写完了信,他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还完了他对一个女人的欠债。 此时正值午夜时分,世界已完全沉寂,只残存上帝在涂脂抹粉。
十三
于飞感到自己在政府办公室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了,他的这种感觉在张成民主任自杀之后就变得更为强烈。几位副主任和位高权重的科长们皆被人们传出涉嫌经济问题而被晾在一边,高新只好找于飞了解全县的情况。作为一县之长,高新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了解。于飞每天都要用很大一部分时间为高新提供最直接的服务,这种服务不仅局限于工作方面,高新甚至将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也交给于飞打理。于是,全县上下凡是需要找新县长汇报问题的人往往都要通过于飞这一关。
王大成打来电话要于飞多盯着他们村的老上访户李保成,要他想方设法不让高县长碰上李保成。王大成说赛天煤矿出了点事,但事情不大。于飞一再问他到底出了多大的事,王大成吱唔着不肯多说。对于王大成所说的事不好不办——这差不多已经成为苍楼机关人的潜规则。王大成不过三十五、六的年龄,却是苍楼人家喻户晓的人物。毕竟嘛,“苍楼首富”这个头衔只有王大成配得上,每年春节,苍楼电视台在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拜年之后,就是王大成“向全县人民拜年”了。 “那事已办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刺头李保成没修理好,你帮我平了他。至于我这边的事,你不必问了,有空请高县长到俺们公司喝杯酒认识认识。”王大成在电话中说。
李保成与王大成虽是中学同学,但在李店村是对立的两派,经常为了村里的事争个你死我活。王大成的事业越是兴旺,李保成上访就越是频繁。对于王大成提出的要求,于飞是没法拒绝的。要不是现在有了新县长的到来,以及自己有机会跟在新县长的身边,自己还轮不上让王大成找呢!于飞让门卫一直注意着,一旦发现李保成到县政府来,首先要通知他。 果然,一天上午刚上班不久,于飞就接到保安打来的电话,说是李店村的那个老上访李保成来了。 于飞一放下电话就直奔大院门口。他刚走出县政府大楼,就看见李保成在马路边停住了农用车,然后朝县政府大院走来。 门卫小张伸手拦住李保成,不无讥讽地说:“李保成,几天没来又憋不住了?上访还是去信访办吧!” “我不到信访办,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新来的县长说一说!”李保成不屑一顾地说。 “嘿,县长有多忙!谁会有闲功夫听你的那一套。快走吧!”小张说。 “不让我进我就在这里等,等不到县长,我就不走!”李保成执拗地说。
于飞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对李保成说:“李保成,又有什么事要找县长?高县长今天不在,有事就先和我说吧!” “我的事跟你们这种不管事的人说了没用!”李保成说。 “县长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管,他还怎么当县长啊?你呀,我还是劝你把精力多放在生产上,你和王大成斗来斗去的,能斗出什么好结果?” “哼!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俺!县政府连三岁小孩都和那王大成一个心眼!我都懒得见到你们这些歪嘴说话的人!”李保成气愤地说。 说话间,高新的车正好驶进大院停下来。高新从车中走了下来。 “什么事啊?”高新问。 “一个老上访户要来反映情况。”小张抢着回答。 高新打量着李保成,问道:“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县主要领导汇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李保成激动地说。 “嘿,又升级了!”小张嘲讽地说。 高新看了一下门卫小张,批评道:“你是怎么说话的?以后凡是找我的人,不要拦在机关大院的外面。县长就不能接待群众来访吗?我没有时间,我会安排别人来接待,你这样对待上访的群众,很不好啊!” 小张小声说:“高县长,他这人神经得很,你不要和他浪费时间!” “你是门卫,你的任务是守好大门。对待群众,不能用这种语气说话!于科长,你们要对门卫多加管理,他们代表着机关的形象,如此随便说话,老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政府官员?”高新严肃地说。
“您就是新来的县长?”李保成惊喜地问道。 “我叫高新,代理县长,刚到苍楼不久。有什么事找我好了。”高新说。 李保成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高声说:“高县长,我找的正是你啊!我们村的小煤窑出大事了!” 高新顿时吃了一惊,说:“是吗?走,上我办公室谈去。” 李保成跟着高新向县政府大楼走去。联想到那天钓鱼时王大成惊慌失措的样子,以及王大成打来的神秘电话,于飞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随着他们一同走进了县长办公室。他很客气地为李保成倒了杯茶,然后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了起来。 “赛天煤矿发生了特大爆炸事故,死了20多个人!光我们村就死了好几个,我亲哥哥也在其中!” 高新神情十分震惊,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可是特大矿难啊!” “王大成用钱堵住了矿难家属的嘴,死一个人赔三万块钱。只有我们几个人不听话,他用流氓手段把我们控制起来,不让我们上访,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跑出来向您报告!” “你说的都是事实吗?”高新吃惊地问。 “高县长,我说的全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李保成眼里流着泪说。 高新愤慨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县政府竟然一点不知道!” 李保成:“高县长,这种事发生在苍楼一点也不奇怪。苍楼的天上就是晴天也有一团乌云,从来不散的。因为你刚来,肯定还有良知,还想为老百姓办点好事,所以我才来找你。时间长了,苍楼这个大染缸也会把你染成和那些乌龟王八蛋一个颜色,那时候,你叫我来找你我也不来了。” “小伙子,你说话很冲啊。”高新笑着说。 “冲?我这是好听的,你要是下到下面,听听农民的话,那才让你受不了呢!”李保成说。 “怎么啦?”高新不解地问。 “咱农民的头上有一顶大黑锅,早就承受不住了!”李保成说。
这时正好有人敲门,高新说:“请进。” 进来的是祁副县长。 高新:“是祁县长啊,快请坐。” 李保成见到祁副县长,顿时警觉起来。 “哟,是李保成啊,你有什么事找高县长呀?”祁副县长问道。 “我的事多着呢。”李保成没好气地说。 “祁县长,找我有事吗?”高新问。 “你来苍楼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要把我分管的一些工作,跟你汇报一下。”祁副县长说。 “别用什么汇报之类的客套话,你有什么尽管对我说吧。”高新谦虚地说。 祁副县长看了看李保成,说:“李保成啊,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李保成说:“你先说吧,我待会儿再说。” 高新感到明显不合适,对李保成说:“小李,你说的那些事,我也算知道了,我会认真对待的。” 李保成激动地对高新说:“我希望你能亲自下去,迅速处理!” “李保成呐,你向高县长汇报了些什么?什么事要迅速处理?高县长才来,他情况不熟悉,你别瞎汇报,县长的时间可是耽误不起的。”祁副县长扳着脸孔说。 “祁县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向县领导瞎汇报过?”李保成气愤地说。 “你呀,一个大小伙子,成天游手好闲的,专爱上访、打官司,去年底,还告了镇政府,结果怎么样?败诉了吧?人家像你这样身强力壮的,能出去找个活干干,也能挣回不少的一笔钱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这么下去,我都替你担心啊!”祁副县长以教训的口吻说。 “祁县长,你可不要乱说,小心我告你诽谤罪!我怎么过日子,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李保成更加气愤地说。 “高县长,你,你看这个小李,脾气就是这么倔。你别理他,别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祁副县长生气地说。 “好了,小李呀,我会亲自去你们村调查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新说。 李保成高兴地说:“太好了!” “你能给我提供确切的死亡家属的名单吗?”高新问。 “能!”李保成更加兴奋地说。 高新拿出了笔记本,认真地记录起来。
十四
乡间公路上,一溜排的小轿车缓慢驶向李店村赛天煤矿。 王大成脸上堆满笑容,前来迎接。 “大成啊,听说你这个煤矿最近出了事故,是不是啊?”朱田问。 “朱书记,各位领导,我正要向你们汇报呢!我们赛天煤矿确实发生了一起瓦斯爆炸事故,由于抢救及时,措施得当,只死了 2个人,伤了 3个人!”王大成说。 “什么?你们胆子不小嘛,发生了事故,竟敢不向县里汇报!”朱田厉声说道。 “当时矿上都忙着救人和善后的事,加上事故也不是太大,就没有汇报。我有错误!”王大成说。 “有人说,这次事故很严重!”高新说。 随行的于飞向王大成介绍道:“这是新来的高县长。” 王大成立即和高新握手,说:“高县长,您好!我正想拜访您呢!” “听说死的人不止2个,是这样的吗?”高新再次严肃地问道。 王大成故作惊讶的样子,说:“高县长,不止2个,那是多少啊?” 高新更加严肃地说:“你要说实话,有人说死了20多个!” 王大成大声笑了起来:“20多个?我的老天爷,这不是要吓死我嘛!” “高县长,我们这里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就希望矿上出事、出大事!”苏矿长插上来说。 “是啊,你们看看,这里象是出过大事故的吗?“王大成信誓旦旦地说。 “大家到现场看看吧,看仔细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朱田说。
朱田、高新一行来到矿井井口 仔细地查看着。 “汪县长,关于这个小煤窑,你听到过什么情况没有?”高新问。 汪副县长说:“没有。” “吴主任,你是直接抓安全生产的,你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高新回头朝经贸委吴主任问道。 “我没听说什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吴主任说。 高新看见不远的地方站立着一群男女老少,便走了过去,和蔼地问:“老乡们,你们听说这个小煤窑这次爆炸事故死了多少人?” 有人摇头说:“不知道。” 有人喊道:“死两个!” 一妇女说:“还伤了三个!” “你们怎么知道的?”高新问。 那妇女似乎有些儿紧张地说:“王村长说的。” 在一旁的王大成一听急了,忙奔过来抢着答道:“我说的是事实,事实就是这样嘛!”
这时,矿门口传来吵闹声。 几个矿上的保安和李保成扭打在一起。王大成急忙朝那儿奔去。于飞跟着高县长走了过去。 李保成拚命往矿门口闯了过来,大声说道:“我要进去,我要向县领导们报告情况!” 村民们越围越多。王大成赶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朝身边的苏矿长递了个眼神,苏矿长立即指挥几个打手跑过去,将李保成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打倒在地。 高新急忙赶过来,斥责道:“王大成,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大白天当着我们的面打人呢?” 王大成指着李保成道:“他是个神经病,以前老偷矿上的东西!” 李保成躺在地上大声喊到:“高县长,他胡说!他这是不敢让人说话!” 高新上前将李保成拉了起来。 王大成对高新道:“他这种人在村里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就是欠揍。” “高县长,你刚来,不要轻易听信象他这种人的话。王大成是全县知名企业家,是赛天集团的董事长,觉悟不至于那么低,我们应该多支持他!”祁副县长也赶了过来说。 李保成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激动而委屈地高喊着:“打不死我就要说!我要告诉所有的人,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悲剧!天大的悲剧啊!”他转身面对围观的人群,喊道:“老少爷们,你们要说话呀,要向县领导说真话呀!” 可是,人群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吭声。 王大成得意地微笑着,对高新道:“高县长,我的小煤窑真的要是死了那么多人,大家还不早把我吃了呀!”
高新不吭声。他扭头又望了一眼围观的群众,人群中是一张张近乎麻木的脸…… 朱田挥着手道:“好了,咱们回去吧。” 夕阳西沉。晚霞映照下的古城门楼,辉煌而又凝重。 一溜排的小轿车驶来,一辆接着一辆驶进城门楼……
十五
从李店村回来,于飞就预感到王大成那边肯定出了大事故,死亡人数一定不止二人。看着高新满是疑惑的脸,于飞感到这件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那天晚上,于飞照例到高新的房间里去了一趟,试探性地提到了下午赛天煤矿的事,高新就显出了一脸的严峻。 “苍楼的事真多啊,真不知道从哪下手为好!”高新十分无奈地说。 “高县长,您刚来,只是情况不熟悉。您是博士,水平那么高,将来肯定能把苍楼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于飞说。 “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大家的眼里,说好听点的是书生气重,说得不好听一点的,就说我是书呆子一个。在市委机关,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的位置上,可以过得很轻松,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不需要解决实际问题。可是,到了苍楼,情况就大不一样喽!整个人都得大变样,应该怎么变?变成什么样的才能让苍楼的人感到满意?让什么样的苍楼人感到满意?一个人的命运,与一个百万人口大县的命运就这么连在一起了。这些问题复杂啊!”高新深深地叹了口气。 “高县长,您的水平是大家公认的,只是——”于飞欲言又止。 高新挥了挥手,说:“你尽管直说好了,不要隐瞒你的观点。记住,在这种有点私人性质的场合,你我之间的对话是平等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认为我是什么县长。我希望你向我多说些真实的情况,不然,我不就成睁眼瞎了吗?” “平等?我可不敢奢望!”于飞有些儿激动地说。 “我们之间如果不是平等的,对话就可能变成了官场上的大话、套话。这么晚了,我们何必还要说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呢?所以,平等是我们对话的前提。我喜欢真实的东西,既然我当了苍楼的县长,我就要让苍楼有一份我的特色,我的做法就是要让政府的工作变得更加透明一些,让苍楼的人活得更加真实一些。”
于飞半是激动,半是疑惑地说:“那我就直说了,苍楼人是现实的,他们好象与理想主义的一套东西离得很远。您想要改变他们,必须先要把您自己改变过来。这对您这个大知识分子来说,可能难了些。” “必要的改变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从来不会刻意地为了别人去改变自己,特别是不会为了一些错误的东西去改变自己。苍楼的一切对我来说是一出难演的戏,但我相信,不管结果如何,我也不会沦为只会演戏的政客!于科长呐,我不太同意你的观点,一个落后的地方,就一定要用落后的方式去管吗?” “这个?不能一概而论,就看用什么方式更加符合实际。” “那是当然的。就我所知,知识分子虽然喜欢研究理论,但他们的最大的长处就是撒不了慌,敢讲真话。你说一说下午的那件事,李店村就死了两个人吗?” “这……我不敢说究竟死了多少人。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我不敢乱说。” “那好,我们明天再去一趟李店村,就我们俩,一户一户地调查,弄清事实真相,不能浮在上面当糊涂官啊!” “好的,我陪你去好了。”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