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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作者:傻丫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28 18:48:21


第二十三章 

    午饭时候,张忠诚没有去超市的小食堂吃饭,一个人拿出米袋蹲在水池边淘米,经过的员工开他的玩笑:
“这么节俭干嘛,留钱下崽?”
    “忠诚,你天天自己带饭,不嫌麻烦?”
    张忠诚嘿嘿地笑着,低头淘米。米淘净了,他走进锅炉房,看到周围没有人,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菜,一块黑乎乎的腊肝。这块腊肝还是过年时剩的,前几日苏宝莲非让他带到班上吃。他将它和米一起蒸了好几次,每次都把蒸出来的黑褐色的油和饭一起吃,腊肝却像种子一样留下来,用塑料袋包好,下一顿接着吃。
    今天他吃饭,腊肝却再也蒸不出油来,像块橡胶皮,咬都咬不动。

    张忠诚刚刚离开,于水淼就走进锅炉房。今早她拾掇凉台,在雨搭子底角发现一块包在塑料薄膜里的鱼糕,表皮浮出了霉斑。这才想起来,这是年前张忠诚送给的,当时冰箱放不下,随手就扔到凉台上,时间久了,居然忘记了。现在看到张忠诚的饭菜,她鼻腔陡然一酸,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因为担心碰到张忠诚,于水淼从锅炉房的后门绕出去,顺着超市的外墙转了一圈,又回到超市门口,见到张忠诚闷头清理车轮中的泥土,便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张忠诚进办公室时两手在滴水。
    “你知道我叫你做什么?”
    张忠诚摇头。
    “你也不问?”
    张忠诚憨厚地笑笑:“反正你要告诉我的。”
    于水淼被他的话逗乐了,问他:“你中午饭怎么吃?”
    “从家带饭吃。”
    “噢,那你今天带的是什么?”
    “猪肝。”
    “猪肝好吃么?”
    “好吃。”
    “那中午我也不回家,跟你一起吃猪肝?”
    张忠诚不知道于水淼戏弄他,两手搓得冒烟:“你们有钱人哪吃这玩艺!要么我去食堂给你打菜吧?”
    “不,我就要吃你的肝。”

    白班,苏宝莲刚出锅炉房,就与葛占水撞个满怀,双方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呢,急猴猴的?”葛占水问。
    “蒸饭呢,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李经理该急了。”
    葛占水拉住了苏宝莲的袖筒:“有我在,谁敢跟你急。”
    苏宝莲燦然一笑:“那我也不能狐假虎威啊。”
    葛占水哈哈大笑:“谁说我们宝莲没有文化,这词用得多精辟!你别急,我就是想看看你做的什么饭。”
    “米饭呗,还能有什么花样?”
    “菜呢?”
    “菜就不跟你说了,反正是好吃的。”苏宝莲神秘地说。
    “我长着腿,可以自己去看。”葛占水说着,走进去。
    苏宝莲拉了他一把,但没拉住,便跟了进来。
    葛占水打开蒸锅,一大团白气扑面而来,烟气散尽后,他问苏宝莲,“哪个是你的?”
    “菜呢?”葛占水盖上蒸锅,又问。
    “我的菜不用热。”苏宝莲从铁皮柜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嘻皮笑脸地说:“看,在这呢?”锅炉房很暗,葛占水走到窗口,将瓶子举到眼前:
    “这是什么啊?黑糊糊的?”
    “榨菜。”
    “榨菜,那不就是咸菜吗?”葛占水拧着眉毛说。
    “你把盖拧开,是用油炒的,香喷喷的。”
    葛占水把小瓶子还给苏宝莲,说:“宝莲,你是不是没钱啊,没钱你就告诉我,千万别苦自己。”
    “这跟钱没关系,这是健美食品,高镜她们也吃这个。”
    “什么健美食品?人家吃这个是怕胖,她们肚子里的油水多着呢,你可别学,你没有人家日久天长的储备,等你饿死了,人家只掉二斤肉。”
    苏宝莲不知道葛占水为什么这样说,但他的话让她感动,认识他以后,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粒花生仁,躺进了暖和坚固的壳里。
    “才不会呢,”苏宝莲说,“你没觉得我挺胖?”
    葛占水掐掐她的肩胛说:“你让我想起三年自然灾害时的双蒸饭。当时人们吃不饱,一碗蒸熟了,兑水,再蒸一次,这样一来米粒的体积就变大了,一碗饭变成了两碗饭。这种饭表面上挺多,其实还是一碗饭的热量,吃完肚皮还是饿。你就是这样的,脸蛋上有点肉,身子虚得很。”
    “你变着花样埋汰我,得,我走啦。”
    “你还真走哇,行,走就走吧,反正一会儿你还会来找我。”葛占水跟在后面说。
    苏宝莲扭回头:“为什么呢?”
    “走吧走吧,等一会你就明白了。”

    苏宝莲走后,葛占水看着柜子上堆着两个布袋,心里犯嘀咕,两个口袋都是超市发的,一模一样,哪个是苏宝莲的?他后悔开始没看清她究竟是从哪个口袋里掏榨菜的。瞧着四周没人,他悄悄地将两个布袋打开,可里面除了菜汤溜下的油渍,什么也没有。铁皮柜上的榨菜瓶咧着嘴,冲他笑。他手里捏着钞票,一会放进这只布袋,一会又放到另一只布袋,不能两个袋子都放,那样肯定出错,放进一个袋子里,错误的概率只有一半。

    办公室里,于水淼这次没解释,直接将一卷钱塞进张忠诚怀里。那一瞬间,她摸到了一团鼓胀的、滚烫的胸脯。她的心怦然一动,手像被火燎似地缩了回来。
    张忠诚被她的举动骇住,回过神来,从怀里取出钱,说什么也不要。他说:“于经理,我真不缺钱,就是缺钱,也不能要你的,你让我挺难受的。”
    “我的钱你为什么不能拿?”
    张忠诚一时语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让他接受,心里却一万个不愿意。
    “忠诚,”于水淼直接喊了他的名,“我知道你挺难的,但再难你也不愿意接受我的钱,因为你是个男人,而我是一个本应被男人帮助的女人。可我们是私企,在私企里老板给员工发红包是件普通的事情。如果你经常能得到老板的红包,说明你工作干得好,应该高兴才是,否则,你就是想要红包,我也不会给。明白吗?你已经不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了,是我们的员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张忠诚打断了她的话,说:“今天你就是开除我,我也不能拿这钱,我真的……”他忽然哽咽起来。
    于水淼赶紧劝他:“好了,好了,不拿就不拿。”
    于水淼见他走到门口,问道:“那你还请不请我吃午饭啊。”
    张忠诚回过头来,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笑容:“请你啊,可今天中午不行,我没钱,我的钱都交给老婆了。”
    “那干脆这样吧,我左右回不去,占水也不在家,今天中午我请你吃,等你以后有钱啦,再回请我。”

    高镜从锅炉房回来,魂不守舍地站在柜台前。顾客让她拿料酒,她提过来的却是一瓶白醋,让她拿咸盐,接过来却是淀粉。连续出了几次错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凑到苏宝莲面前: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怪事,刚才吃完饭我想把布袋洗一下,你猜我在里面发现什么?”
    苏宝莲知道高镜是藏不住事的人,也不着急,说,“什么呀?要么你就告诉我,要么你就别说,千万别让我猜东西,我笨得很。”
    高镜不想这么快就抖包袱,焦急地说:“你就猜一次,最好猜的东西,平时你最关心的。”
    “孩子。”
    “你气死我啊,孩子能装到包里?这个不算,再猜。”
    “钱。”
    “对了,”高镜狠狠地拍了苏宝莲一下:
    “是钱,整整2千块钱,我当时都傻了,谁往我口袋里塞了这么多钱?”
    苏宝莲明白过来刚才葛老板的话。
    看到苏宝莲怅然若失的样子,高镜问:“怎么,你一点也不惊奇?也不高兴?”
    苏宝莲说:“有啥好惊奇高兴的,又不是我拣了钱。”
    高镜恍然若悟:“也是的,不过宝莲,姐姐锅里有了,也绝不让你碗里空着。”见苏宝莲还是闷不作声,她又说:
    “宝莲,我知道你还记恨我,其实姐就是这样的人,口无遮拦,想说就说,但姐不是坏人,说完就忘了。你刚来时,三天两头丢东西,这事哪敢瞒着,老板要知道我们包庇你,会把我们全开了。姐虽然是城里人,但现在找份工作多不容易啊!总不能因为你,丢了饭碗。现在跟你接触时间长了,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挺难过的,也责怪自己自私。你就别记恨我了。”
    苏宝莲被她感动了,又不知道该怎样表白,嗫嚅道:
    “高镜姐,我一点都不记恨你,真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再说,你当时的做法也没有错啊,是我丢东西,难道还不让人说?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与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那就好,你这么说我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不然它坠在我心里,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宝莲,大家都说你好,不吭不哈,也不传闲话,现在我觉得你还宽容大度,不像我这样的小肚鸡肠,更不像刘梅那样不通情理。你有情,姐也不能无义,你帮我守会儿,我去去就回。”

    高镜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盒化妆品,她说:
    “宝莲,这是韩国的润肤露,可灵了,你回去试试。”
    苏宝莲说什么也不要,两人便在柜台前推搡起来。
    一个男顾客说:“哎呀,人家不要就算了,我替她收下,回家给老婆擦脸。”高镜含筋带骨回敬道,“你倒不傻啊,我们女人要是都找到像你这样会讨便宜的老公,那就大步流星奔小康了。”
    苏宝莲越是推辞,高镜越是不依不挠,最后她一赌气说:“你要再不拿着,我就把它摔碎,咱们姐妹义尽情绝!”
    苏宝莲睃见刘梅从背后走过来,吓得赶紧将润肤露揣进口袋。她给高镜使眼色,示意有人过来了,高镜却没明白。她不知道刘梅已经来到身后,一个劲地说:“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像刘梅那样无情无义呢……”
    苏宝莲连眼色都没法使了,回过身招乎顾客。高镜却跟在后面呶呶不休:“过年我好心让她到我家吃饭,你说不去就不去呗,她还劈头盖脸把我恶心一顿,害得我年都没过好,你说这个老女人……”高镜惭惭从苏宝莲的复杂表情中感觉异常的意味,她回过身,脸部的肌肉剧烈地跳动起来:
    “刘经理,你怎么在这儿……”她不敢正视刘梅那张扭曲的脸,赶紧招呼顾客。

    零散的顾客散去后,刘梅还僵直立在那里,两眼霍霍喷火。
    高镜旁若无人地喊苏宝莲:
    “宝莲,咱把账对一下,我总感到不踏实,有几个顾客接过找零的钱,数都没数,像兔子似的跑了。”
    “对,你俩把账好好盘盘,”刘梅终于说话了,说得含枪带棍、杀气腾腾:“一会我让李万昌来接班,你俩就解放了,滚蛋了……”
    “什么意思啊?刘经理。”高镜问。
    “我们怎么啦?”苏宝莲也问。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对了,你俩也没文化,我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你俩被开除了……”刘梅说完,气乎乎地走了。
    “我俩怎么啦,什么意思嘛?”刘梅已经消失在人流里,高镜还像一条呛水的鱼,没缓过劲来。
    “她说我俩被开除了。”苏宝莲以为高镜不明白,提醒道。
    高镜觉得一股火从后脊梁骨蹿上来,她冲着苏宝莲吼叫:“都怨你,你还腼着脸说。”
    “这怎么怨我啊,我也被开除了,我俩是一块被开除的。”苏宝莲委屈地解释。
    “你要是不推却,顺当把东西接过,能有这事吗?她来了,你要喊一声,我能被她抓个正着吗?”
    苏宝莲一着急说话就不利索,吭哧了半天,才说:“我给你使眼色了,你自己没看出来,我一见她就紧张,心里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那也叫眼色,我求求你了。”高镜发起火来,牙呲在外面,模样甚是可怕。她像放炮一样,将粘满火药味的语言,从胸膛里倒出来,在喧闹的超市发出一连串声响:“真是祸福相倚,乐极生悲。刚才我还为发了一笔小财沾沾自喜,现在才知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这下可好了,饭碗都砸了。我作什么孽啊,怎么认识你这个扫帚星,你说你不好好在农村种地,跑城里来干什么?”
    “地被政府征收了,没地可种!”
    “没地可种你就卖菜、喂猪、扫大街、拣垃圾也能活命,你干嘛跑来砸我饭碗?”
    “你的饭碗是刘经理砸的,我的饭碗也是她砸的,高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苏宝莲觉得城里人都是属猴的,说翻脸就翻,刚才还一口一个姐妹地称呼着,这会儿恨不能用刀子杀了她。

    刘梅憋着一肚子气找于水淼,于水淼不在办公室,她就给她打手机。手机那头很嘈杂,她咕噜了半天对方没听清。想到于水淼也没权力,索性关机了。
    回到办公室,刘梅干枯的头发像开镰后的稻根,一根一根在头皮上竖立着:既然于水淼做不了主,就找能做主的葛老板。一想到葛老板,她还是有点犯怵,上次为了苏宝莲,他把桌子拍得跳起来。这次又牵扯到了苏宝莲,她有点犹豫。可一想到高镜骂她老女人,头皮又痛起来。反正她们的话柄抓在我手里,葛老板总不能姑息养奸吧?
    刘梅来到葛老板的办公室,苏宝莲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板,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跟你反映点事。”
    葛占水知道她要说什么,刚才苏宝莲已经说过了。一想到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心里不是滋味。
    “你说吧,我听着。”他望着刘梅说。
    “她是当事人,应该回避。”刘梅指指苏宝莲。

    苏宝莲走后,葛占水对刘梅说:“事情我知道了,她们的确做得过份了,刚才苏宝莲就是来道歉的,但我觉得这还不够,你觉得怎样处罚更好些?”
    “把她们开除,这样的员工,一分钟都不能留。”刘梅恶狠狠地说。
    看到老板没做声,她又补充道:“我个人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关键是她俩当班时间打打闹闹,成何体统?我们是服务行业,服务行业最起码要有一个好的服务态度,她俩抛开顾客,聊大天,扯闲皮,性质多恶劣……”
    “刘经理,你冷静一下。”葛占水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这样想的,把她俩开除太容易,嘴皮子一碰,她俩就得回家。但今天这件事情让我想起你多次的提醒,员工的素质的确太差了,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刘梅原以为老板又会拍桌子,不想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眼角热乎乎的,竟然哽噎,语塞起来。
    “培训员工你是内行,我不懂,也不知道这种培训对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大改变。我想问的是,你说像高镜、苏宝莲这样的,还能培训好吗?”
    刘梅坚定不移地点点头。
    “那好,那你就去列个计划,把培训的方案做得细致些,我掏钱。”
    刘梅走后,葛占水忽然感到:这个老女人有时还是蛮可爱的。

    苏宝莲又一次溜进来:“她是不是说要开除我俩?”
    “是的,而且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葛占水吓唬她。
    “那你咋说的,同意啦?”
    “那我能同意吗,我说苏宝莲不能开除,要开就开高镜好了。”
    “那还不如开除我呢!”
    “为什么?”
    “她是因为我才被开除的,如果只开除她,她不恨死我才怪呢!你是老板,干嘛要听她的,其实这事和你也有关呢,你干嘛要给我布袋里放钱?放就放呗,干嘛放到人家高镜布袋里,害得我俩都受牵累……”
    葛占水瞥见苏宝莲眼圈红了,泪珠儿挂到了睫毛上,赶忙说: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别说这事因我而起,就是与我没有一丁点关系,我也不能开除你俩。高兴    了吧,千万别掉眼泪,宝莲,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是不是你妈生你时,天空下大雨。”
    经他这么一逗,苏宝莲还真流下泪来,但那是一种喜悦的泪,一种绝处逢生的泪,她的笑靥和泪水都堆在脸上,弄得葛占水不知所措,他问:“这倒底是哭,还是笑哇?”
    苏宝莲更控制不住了,她想哭,可心里却高兴得要死;想笑,泪水却抑制不住地从眼窝中流淌下来。她用手掩住脸,任凭泪水穿过指缝,一滴滴砸在膝盖泛白的牛仔裤上。
    葛占水赶紧从手包里拿出餐巾纸,递给她说:“别哭,尤其是不能在我这里哭,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啦。”
    “你这还没欺负我呀?”
    苏宝莲抬起头,葛占水惊骇地看到一张布满泪水的脸。他激动起来,心中隐隐产生一种无可名状的喜悦,近日来阴霾的情绪一扫而光。
    “宝莲,以后我再也不欺负你了,而且,任何人也不能欺负你,这下你高兴了吧?”

    葛占水望着苏宝莲的背影,蓦然感到,自己在以往岁月中从未接触过真正的女人,或者说他对女人根深蒂固的失望甚至仇恨,因为她而发生了变化。她让他明白了:女人可以这样的美丽。他在心里说:宝莲,我不敢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但我敢说,你是最打动我的女人,以后我会珍惜你的。

    于水淼和张忠诚坐在红磨坊的包间里。
    她问:“你想吃点什么?”
    “馄饨。”
    “那是早餐,除了这个和猪肉,你随便点。”
    “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爱吃的,你都不让点。”
    于水淼把菜单推过去,说:“不是不让你点,而是这里有比馄饨和猪肉更好吃的东西,既然是别人出钱,你干嘛不把刀子磨快点,狠狠宰一次?”
    “那可不行,我还得回请呢?你是有钱人,肉多,再怎么宰也伤不到你皮毛。我是穷人,轻轻刮一下,骨头就露出来了。”
    张忠诚点了一盘猪皮冻,一盘西兰花,一盘苕粉炖蹄筋,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蛋汤。
    菜上齐了,于水淼惊叹道:“不会吧,这好象都是我爱吃的菜呢?我请客,你点我爱吃的菜,是不是等到你请客时,让我点你爱吃的菜啊?”
    张忠诚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爱吃什么?”
    “馄饨。”
    “哎啊!原来你是苦肉计啊,为了省钱,为了只请我吃一顿馄饨,你算得上绞尽脑汁了。”
    张忠又点点头说:“没错,而且我还不在餐馆请你,我让宝莲包给你吃,她包的馄饨比任何餐馆都好吃,我肯定你吃了一顿之后,还想吃。真的。”
    “你开口闭口不离宝莲,你们俩的感情特好,是不是?”
    “两口子能不好吗?不好能做两口子吗?”
    于水淼叹口气:“忠诚,这你可就错了,你这是站在楼道里看窗户,觉得家家户户都很温馨。其实不然,在这个世界上,两口子过得幸福的并不多,不幸福的倒很多。”
    张忠诚点点头:“是的,这次进城我明白许多事情,尽管城里人有钱,随便伸出哪根指头,也比我们乡下人的腰粗。但城里人不幸福,两口子过日子都隔着肚皮呢!”
    于水淼也点点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连肚皮都不让你看。他把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连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跟你睡一辈子的人,肚皮到底是啥样?还有一种就没法说了,他的肚皮给谁都看,可他从来不关心你的肚皮里想的啥——他像暴君,只关注自己的感受,活得像只野兽。”

    于水淼说着说着,手指禁不住哆嗦起来。她很久没有跟人这样推心置腹地交流了。有点激动。她换了一个话题,“说说,你俩咋谈的。”
    张忠诚将头埋进盆喝蛋汤,他喝得很响亮,就跟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他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金黄色的蛋丝。看见于水淼盯着自己,他羞赧地笑了笑,“我这样是不是特没礼貌?”
    “挺好的——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张忠诚又将头埋进汤盆里。
    于水淼伸手,推着他额头,将他的头立起来。
    “这有什么好说的,农村人,两人感觉不错,就搬在一起过日子了呗。”
    “说得具体点,就是你俩怎么相爱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情况下彼此产生好感,或者是你俩在某一个特定时刻,同时产生了好感?”
    “这还真不好说。”张忠诚闪烁其辞,“那时我们在一个村,有一天我去借砻具,就是农村耪地用的工具。她父母不在家,她一个人病在床上。当时天已经黑了,她连晌午饭都没吃。于是,我就生火,帮她煮一碗稀饭,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俩就好上了。”
    “煮一碗稀饭就好上了?爱情就需要这么点营养,不行你是个诚实的人,一点都不能隐瞒,也不能省略,煮稀饭以后,你又做了什么?”于水淼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许是她从来也没有过类似经历的缘故。
    “我就端给她了。”
    “然后呢?”
    “然后就喂她吃了,当时她在发烧。”
    “再然后呢?”
    “她就用手勾住了我的脖子……”
    “勾住了以后呢?”
    话一出口,两人的脸同时红起来。张忠诚说:
    “再不能然后了,再然后我可就没脸见人啦。”

    褚丽华找葛占水,说:“老板,我想请你吃饭,可又担心你不肯赏脸。”
    葛占水笑:“我首先得弄明白,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然后才能决定。”
    “你让我当柜台经理了,难道我还不该请你吃顿饭?”
    “噢,如果这样你就不用请了,你当柜台经理可不是我提拨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自从你到化妆品柜台后,营业额直线上升,不提拨你天理难容。”
    “可不管怎么说,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啊。”
    “这你就更错了,”葛占水语重心长地说:“小褚啊,我没给过你任何机会,包括你进超市,我都不知道,是于经理和刘梅她们做主的,你可别张冠李戴。如果你一定要请,就只能请她俩。不过,这个超市里所有员工都是她俩招聘来的,但不是所有人都升到经理这个职位。所以,我给你个建议,你自己请自己一顿,因为你干得比别人好,才有今天的机会。”
    有几个陌生人走进来,褚丽华只好退出来。
    褚丽华在过道里给李万昌打手机,说请他吃饭。李万昌笑哈哈地说:
    “我已经知道你要请我吃饭,因为你升经理了。所以,今晚推掉了所有应酬,就等你来请我呢!”
    “是吗?那要是我没请你怎么办?”
    “你不会。别看你平时对我冷漠,但有高兴事,一定会让我来分享。”
    褚丽华心中一热:
    “你还挺让我感动呢!行,今天你挑地方,我让你敞开肚子点。”
    “真的!”李万昌兴奋地说。
    “早知道我中午就不该吃饭了。”

    春天的黄昏开放在寂寥的街道上,夕阳残淡的红,像是一杯泼洒的葡萄酒,把整个黄昏都浸在微微的醉意里。李万昌领着褚丽华穿过大街小巷,最后来到一家连地段牌都没有的小酒馆里。
    “你不会为了给我省钱,才到这个破地方来吧?”褚丽华问。
    “你看我是那种心慈面善的人吗。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跟你说,这家酒店有一道菜叫佛跳墙,那味道……”李万昌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一会你吃了就知道啦。”
    凳子还是那种老式条凳,桌子黑糊糊的,上面还残留着汤渍。褚丽华喊了半天服务员,也没人出来理睬她。
    李万昌说:“这就是老店的脾气,人家卖的是硬件,是菜,不是环境。”
    一个胖得下颌赘堆满肥肉的姑娘将一盆菜端了上来,在酒精飘逸的火苗中,菜盆蒸发出大团的白色雾气。
    “这就是佛跳墙啊?”褚丽华边用手扇着雾气边问李万昌。
    “怎么样,看着都想吃吧?”
    褚丽华本想说一看就不想吃了,但看到李万昌那副馋相,忍住了,毕竟是她请客,只要他爱吃就行了。
    李万昌拿着筷子指指点点:“呶,这是黄豆,这是豆筋、这是筒子骨,这是猪肺,这是磨菇,这是……”
    褚丽华截断了他的话,问:“这就叫佛跳墙啊?我怎么也看不出来,佛在哪里,它又怎么跳墙了?”
    李万昌嘿嘿地笑了:“看看,书到吃时方恨少吧。佛跳墙是福建的名菜,所用原料有鲍鱼、鱼翅、鱼唇、鱼肝、干贝、刺参、猪脑……”
    褚丽华再次截断他的话,指指火锅:“你说的这些……”

    李万昌急了,清亮的下颌泛着红光:“你让我把话说完,过一会我就忘了。就是把这些好东西放进绍兴的酒坛里,用小火咕嘟几个小时,待各种味道融合在一起时便大功告成。佛跳墙是一种比喻,你想想,这么多好东西放到一块炖,那是什么味道哇,佛爷自然经不住诱惑,想跳墙来尝尝。”
    “可你说的这些和我们吃的这些也不搭边呵?”
    “嘿嘿,我们这是荆江市的佛跳墙,是从福建克隆过来的,你看,这里的东西虽然不那么金贵,但也是乱七八遭的一大堆,经过几个小时炖出来的。”
    “咳!”褚丽华叹息着:“这么回事啊,这真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完全不是一档子事。这有点像我们老家的一种菜,叫折箩,就是把客人吃剩的各种菜混到一块,咕嘟、咕嘟紧炖,然后供学徒食用或贱卖给贫民。这样的烂竽充数,还叫什么佛跳墙?佛爷见了,恐怕往墙外面跳都来不及。”
    “就那个意思呗,真要是用那么好的原料,第一个跳墙跑的怕是你啦。”
    褚丽华不爱吃这油腻腻的东西,怕胖。所以她大部分时间是坐在条椅上,看着李万昌吞着热气,囫囵的样子。

    “喂,”褚丽华问:“好几天没见到你,你跑哪里去了,是不是到迪厅看脱衣舞去啦。”
    “我哪有那心境啊,我现在忙着挣钱哩,我准备搞个网站,到时候你来帮忙。”李万昌头也不抬地说。
    “搞网站,你没开玩笑吧,那能挣钱吗?”
    “老外了你,现在干什么也没有网络赚钱,这个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李万昌抬起头说:“现在美国流行一个笑话,如果去美国找风险投资资金,一定要经过六个步骤,第一步,前往门洛帕克,找到一棵树;第二步,晃动这棵树,便会有一个风险投资家掉下来;第三步,口念咒语:网络、电子商务,JAVA语言;第四步,风险投资家便会给你几百万美元;第五步,风险投资家会让你的股票上市;第六步,你从股市里套来一大笔现金,返回门洛帕克,爬上一棵树。这虽然是个笑话,但它说明了目前最容易赚钱的就是网络。中国人有几次发财机会我都没赶上,这次我可赶上了,赶上了我就不会放过它。”
    “你挣那么多钱干嘛?”褚丽华问。
    “娶你啊!”
    “你看,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没正形了?”
    “是真的,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挣钱的全部动力。”
    褚丽华又一次感动起来:“我有那么好嘛,值得你如此拼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李万昌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要娶你。”
    “嗯,”褚丽华说,“看今天这个势头,你的阴谋也许会成为现实。”

第二十四章

    沈双福开着宝马带着吕萍在市中心转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他才把车停进荆江大酒楼。
    “怎么样,”沈双福拍拍宝马沉闷的后备箱:“跟我没错吧?只要你死心塌地跟着我,我保证让你过上女皇一样的生活。沈双福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今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我说给你摘天上的月亮那是吹牛,但是别的女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吕萍说:“我还不死心塌地跟你呀,你拍拍良心想想,我对你怎么样?别人没给你的,我还不是给你了?”
    “那是,那是,”沈双福用钥匙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说,“你的情哥哥我一辈子也不忘,今后我要是对不起你吕萍,你给我捏巴捏巴,当块泥巴踩到地底下。”
    “我不干,那样我还嫌鞋脏呢!”吕萍说着话,弯腰拿东西。
    “干嘛呢!干嘛呢!”沈双福握着手机冲吕萍嚷嚷,“真是乍富难改旧家风,你现在是沈老板、不!是沈厂长的太太了,还亲自动手拿东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他冲着酒楼大门喊:“过来过来过来……”不知是风大,还是距离远,门口的保安没有动静。沈双福边朝前走,边破口大骂。
    吕颖跟在后面喊:“双福,你别骂人,你再骂人,我就回家了。”

    沈双福开了四层的总统套房。吕萍一走进去,就发出了一声惊叫:“妈啊,这简直是宫殿呢!”
    “怎么样没见过吧?”沈双福牛哄哄地说,“这算啥子啊,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去,到香格里拉或长城饭店,你瞧那里的总统套房,就知道这里有多寒碜。”
    吕萍顾不上沈双福,她一会摸摸地下的纯羊毛地毯,一会又反剪双手,欣赏中心水池边的汉白玉雕像,一会儿又跑进卫生间观赏墙面的彩釉。
    吕萍像只麋鹿在色彩斑阑的房间里跳跃着,沈双福眯缝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在茴香阁,吕颖和小杜为了争电脑闹得面红耳赤。
    吕颖说你要聊天也可以,但必须注明你是鸭子,免得人家想入非非,跟我一样上当受骗。小杜说我从来没有骗子过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是你自己愿意的。吕颖说有你这样的吗,我是顾客耶,是你的上帝,有顶撞上帝的吗?小杜说那也得看什么样情况,如果哪个顾客不给钱,就不是上帝了,是撒旦。对撒旦拱手低眉,不成了善良而又愚蠢的农夫吗?
    吕颖说你他妈的平时不念佛,饿了却讨斋饭——你要是伺候好我了,让我舒服了,我能亏待你吗?
    小杜说你还没舒服了,你没舒服你叫什么呀,你龀牙咧嘴的叫床声,恨不能把公狼都招过来。做人要凭良心,不能为了省俩钱,过桥抽板卸磨杀驴,新婚进了房,媒人扔过墙。
    吕颖没想到小杜会跟她斗嘴,而且寸步不让,她的大脑陡然间变成了一个空空的器具,里面塞满了怒火。她冲了过去,一把将小杜的西装撸了下来,狠狠扔到地上,用脚踩,一些零钱和黑褐色的药丸滚落满地……
    “这是我买的,我宁肯让它变抹布,也不给你这个喂不饱的白眼狼。”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了这句于水淼骂她的话,现在,她终于把这窝在心里的臭水泼了出去。
    “还有皮带,对了,还有皮鞋和袜子,凡是我买的,都给扒下来,马上滚蛋,今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杜脸色铁青,按照她的话,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脱下来。可当他光着脚片,提着裤子离开时,她却疯了似的扑上来,搂住他的后腰,鸣鸣地哭起来……
    “我让你走你就走哇?你真是个白眼狼啊……鸣鸣……”
    “你都把事做到这份上了,我再不走还是人吗?”

    “吕颖,”小杜转过身,扶住她:“尽管我的职业挺贱,但是凭体力吃饭,挣的是血汗钱,我不能忍受你整天像对待一条公狗一样地对待我。从我们接触以来,我没有纠缠过你。我不会纠缠你,也不会纠缠任何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特别小心,生怕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惹你生气。可我越这样,你就越变本加厉折磨我——你以为干我们这行容易吗,整天与那些可以叫妈的人在一起,那种滋味你想过吗?”
    吕颖哭着说:“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你跟那些可以叫妈的女人在一起,难道我不是跟可以叫爹的人在一起吗?可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是属于你的,他的身体属于很多女人,轮到你的只有一小截脚趾。你整天等待的就是这臭哄哄的脚趾。我比你更遭糕的是,你睡一觉就可以走,你甚至可以不做了,去找其他的生活;而我呢?我就像一条被拴在树根上的狗,一辈子都得守在这里。”
    小杜抱住她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俩都不容易,两个都很苦的人不应该相互岐视,应该相互取暖才是啊!”
    吕颖把小杜抱得更紧了,她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呼吸还有温度,这些东西让她依恋,或者说正是这些让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她担心自己的手一松,一切都消失了,连她自己都不存在了。她抽泣着“我知道我不好,老跟你发火,可是我心里蹩着一团火,不跟你发,我去朝谁发呢?谁又会理我呢?从过年以后,那个老东西再也没来过,也没给过我钱,所以我就老挑你的毛病,因为我没有钱。”
    小杜亲着她潮湿的面颊。动情地说:“我再也不找你要钱了。今天我挺高兴,第一次有女人为我流泪。”他把吕颖抱起来说:“今天晚上我要好好跟你做爱,而不是做生意。”
    “今天我不想做爱,今天我要好好跟你谈恋爱,我们去公园吧?”

    葛占水拧开了吕颖的房门。
    他逐个房间检查,没有吕颖的影子,他摸摸电脑,还有温度,估计她刚离开没多久。兴许她吃晚饭去了。他这样想着,在联邦椅上坐下来,等她。
    米黄色的地板上的几粒黑褐色药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拾起一粒,对着落地灯反复看着。屋子里有一股男人的味道,这味道只有男人才能感觉到,就如女人能从丈夫身上感觉出异性的味道一样。这段时间,总有神秘的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让他留点心,吕颖可能背着他养了小白脸。他特意跑到电信局查了号码,结果都是街头电话亭。他相信这个电话并非空穴来风,吕颖已经很久没找他了。过去一天没见面,她都火烧火燎的,要是三天没见面,她会将他剥得干干净净,仔细检查有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可现在居然一点信息都没有,能够解释这种现象只有两种:一是她彻底绝望了;二是有人取代了他在她生活中的位置。
    接到匿名电话以后,葛占水并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觉得受到奇耻大辱,急于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相反,他隐隐感到了一丝庆幸。吕颖就像一只鸟,永远飞离了他心灵的巢穴。他曾设计过与她分手的几种方式,最终没有实施。不管怎么说,他对吕颖还是有点感情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倘若吕颖真的有别的男人,所有粘皮带骨的顾虑都会自然消解,作为被伤害者,他非旦无须承受别人的指责和内心的负罪感,还可以省出一笔补偿费。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事情过早浮出水面,他需要有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葛占水坐不住了,他拿着药丸,离开了房间。
    “这是我吃的药,可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你帮我看看?”他把药丸递给药店一位鬓角浮白的老中医。
    “噢,是圣功。”老医生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说道:“效果如何?你我这把年龄是不行了,没这玩艺就是废人。”
    葛占水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可还不放心,问:“还有吗?”
    老中医从柜台里拿出一盒。
    “嗯,是这样,我夫人也虚得很,她也想用,能行吗?”
    “哎——那不成,这是男用的壮阳药,你夫人要吃得吃这种——”老医生又从柜台里拿出几盒药。
    葛占水走出药店,天空下起了雨,街上的行人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躲在树冠中的鸟儿的啁鸣被雨声削得非常尖唳,让人无法辨认。他坐在驾驶室里,玻璃上挂满了雨珠,打开刮雨器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印在玻璃上的脸,衰老不堪,且支离破碎。当事实真摆到面前时,隐隐的庆幸也消匿得无影无踪。毕竟是他被抛弃了,被他的情人抛弃了——他的心像人群散尽后的街面一样变得落寞而空寥。

    沈双福一觉醒来发觉床空了半边,他赤脚下地,见到吕萍正在地下,头枕着沙发垫子,两眼霍霍放光。
    “我的妈啊,你半夜三更不睡觉,点火呢?”
    吕萍抬起头,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迷人。
    “我不敢睡,我一睡着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就又回到单身宿舍了。”
    沈双福坐到她身边,一只手从她的脖子伸进去,摩挲着她的脸:“你要是喜欢这里,我就给你包下来。”
    “千万别,这不是睡觉的地方,要是真在这里呆一个月,我非得神经病不可,这里太豪华了,豪华得让我觉得自己不配。”
    沈双福将手移动到她的乳房上,边捏弄边说:“你真是穷人命啊,我原来在农村,住的房子比狗窝好不到哪儿去。可那时我就想,以后我一定会住进中国最豪华的房子。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100块钱,敢过1000块钱的生活。”
   
    吕萍觉得沈双福的确异于她所接触过的任何男人,因为职业的原因,她几乎天天跟男人接触。那些男人不乏色眼迷离的,可面对她逼视的目光时,都会变得闪烁不定。从某种意义上说,男人都是馋嘴的猫,偷偷摸摸还可以,真让它坐到酒筵上,又变成了一堆狗肉。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情景,那时她已经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一天,一直用深情目光注视她的系主任悄悄对她说,晚上你到我房里来吧!他的声音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气。她认为自己是怀着美好情愫走进他宿舍的,那是她的第一次,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将自己多年珍藏奉献给男人的第一次,尽管当时他已经结了婚。
    然而,当他大汗淋漓地从她身上下来时,瞠目结舌起来,他指着床单上斑斑血迹:这是什么?她原以为他会惊喜,既而将她同圣女般抱起,可他却一步步向后退,退得离她越来越远。她伤心到了极致,她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恐惧,原因只有一个:他承受不了如此美好、圣洁的东西。相形之下,沈双福像一只狼,一只野性十足却敢于负责任的狼。他从她身上下来的第一句话是: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任何人也休想碰你一根指头,除非他想失去整个手。一句话令她泪水涔涔,全然忘却了刚刚发生的、粗暴的强奸……
 
    沈双福的挤捏使她身体慢慢轻柔起来,仿佛一片被抽空了水份的树叶,在半空中漂浮。她轻轻地扭动着,呻吟着,她的眼睛合拢了,眉棱上结出一个优美迷人的疙瘩。她的两手勾住他粗硬的脖颈,丝绸睡衣的袖筒断线似的滑落下来,裸露出两根凝脂般的手臂。
    沈双福像饥渴的狼在她的皮肤上吮吸着,他觉得她皮肤上每一眼汗毛孔都像一张微微开合的嘴,唤呼着他。吕萍再一次体验到了融化,她仿佛来到了一片桃园,一个长满络腮胡须的守园人用一根兜蜻蜓的小网,将她兜下来,吞进黑洞洞的嘴里,一点点咀嚼。沈双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又一次嗅到了桃子成熟时的香味,在他的上方,饱含汁水的桃子开裂之处裸露出鲜红的果肉。当他张开大口准备饕餮时,吕萍却迷迷糊糊地说:“双福,以后再别跟别人说我是北大的了。”
    “什么?”
    “我是北方大学的,不是北大。”
    “咳,那不是一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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