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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作者:傻丫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28 18:48:21


 第十七章

    张忠诚跟着老婆来到于经理办公室门口,苏宝莲说:“就这儿,你要先敲门,听到人家喊进来,才能进。”
    张忠诚很严肃地点点头。
    “那我就去上班了。”她指指副食柜台:“我就在那儿,你完事后,过去跟我说一声。”
    张忠诚按照老婆的吩咐敲门,可老半天也没有回应。
    他又敲敲,还是一片沉寂。
    他见门是虚掩的,索性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屋里空无一人。
    于水淼从另一个房间里走过来,发现有个人正在她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便问:“有事吗?”
    张忠诚吓了一跳,嗫嚅道:“我老婆让我来找于经理。”
    于水淼明白了,却装糊涂:“你老婆是谁?”
    “苏宝莲。”
    “噢 ,你叫……”
    “张忠诚。”
    “噢,你进来吧。”
    张忠诚搓着手,进到办公室。他感到她的身上有股葵花的味道。他在农村屋子后院种满了葵花,每到蝴蝶煽动翅膀的季节,到处都充满了这种味道。他用鼻子猛吸了几口,倏忽间又回到了那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院落。

    张忠诚走后,于水淼也沉静了好一阵子。她仿佛又回到了停泊货船的河滩。河水是茶褐色的,与对岸延伸的草丛边缘展开的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身旁的苇丛和茭白中闪动着梅鸟和斑鸠的翅膀。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河面上飘浮着草籽和花絮细碎的颗粒……这些久违的场景的复活与刚刚离去的脸涨得通红的板车夫有关,与他和李万昌有着同样清秀的外貌有关——却又迥然相异。

    张忠诚来到苏宝莲柜台第一句话就问:“厕所在哪?”
    苏宝莲连比带划:“在二楼西北角,记住,别走错了,那上面有记号。”
    张忠诚急了:“你带我去,你们这里东西摆得太复杂。”
    苏宝莲也急了:“你没看到我这里有客人吗?到上面你去问吧。”
    苏宝莲招呼完顾客,发现丈夫还站在那里:“快去呀,憋着多难受。”
    张忠诚气呼呼:“不去了,憋着。”
    苏宝莲噗哧笑出声来,跑到隔壁柜台,让她们帮着照顾一下,自己带着丈夫上了二楼。

    一泡尿嗤出去,张忠诚的神态轻松多了,他对苏宝莲说:“都被你们经理吓的,她说什么我都没听清楚,光想跑出来撒尿。”
    “那她到底让不让你来超市上班啊?”苏宝莲问。
    “这我倒听清楚了,她让我明天就来。”
    “这下子可睡着了吧?”
    “这下子我更睡不着了。”张忠诚说。
    苏宝莲回到柜台,发现丈夫也跟过来,她惊讶地问:
    “你怎么还不回家,跟着我做什么?”
    张忠诚说:“我要买辣肠、买冬笋、买扇贝,买好多好吃的,回去给你们做。”
    苏宝莲说:“你疯了,你那来的钱?”
    张忠诚摸了摸口袋:“我没钱,先欠着,等我发工资就还。”
    苏宝莲说:“那就等你发工资再来买吧,超市哪有欠账的道理?”

    吕颖和小杜一起来到农家山庄。小杜不愿意来这,他说他在农村生活了 18年,吕颖却坚持到这里,她说市里太危险,要是被老头子碰到了,非扒她的皮不可。
    他们的两边是东倒西歪的栅栏,西北风不断地吹散木头和枝条上的浮雪,栅栏相互推搡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小杜说他12岁就不是童男,那时他在农村上小学,他的语文老师经常把他叫到宿舍——一个装满农具的破库房。最初,她只让他把裤子剥掉,她用一只生满冻疮的手,拨弄他的小鸡鸡。或许是因为太小,或许是太恐惧,小鸡鸡始终像一条爬在胯间的胖虫子,慵懒地睡觉。
    现在想想她当时有40多岁了,很胖,一对沉甸甸的乳房,仿佛盛满了水的皮囊子,坠得她直不起腰来。她的脸皴得厉害,几乎每天都在脱皮。她的乳房也异常粗糙,巨大的毛孔仿佛一张张黑洞洞的嘴,总在渴盼着什么。小杜喜欢把脸埋在她的乳窝里,喜欢嗅从那嘴里冒出的气味,那气味一丝丝,一缕缕全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在腹腔积淀出了一个巨大的内核体。 
    老师的男人去南方打工去了。老师正值中年,劲骨丰肌,身强火盛,长夜的煎熬实在难以忍受。小杜在她乳房上吮吸、磨擦时,发现她的脸慢慢变形:下巴向前翅着,眼白翻了出来,嘴里哼哼唧唧不停地叫唤着,身体像一条蛇将他卷得透不出气来。那神态既让他毛骨悚然,又令他心如悬旌,神思恍惚。终于有一天,他感到了身体的某种变化,那个积淀已久的内核体遽然迸裂了,一股散发着腥味的热流涌了出来,顺着腹股,冲到了他的阴部,慵懒的小虫子醒了,宛如一只破土而出的尖笋,探出了嫩白的笋头……

    吕颖:“你选择这个职业,是不是与这段经历有关?”
    小杜:“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尽管她是让我成为男人的第一个女人,主要还是自己的原因。我从小就招女人喜欢,长大我不知道应该与哪个女人交朋友,我知道,我选择任何一个都意味着我将失去更多个。所以,我干脆不选择,把自己当成一个公共物品,让所有需要我的女人选择我。”
    吕颖:“你什么人都接吗?”
    小杜:“一般是这样吧,只要有钱。”
    吕颖:“你碰没碰到过性变态的女人?”
    小杜:“当然啦,有钱的女人有几个不是性变态。像你这样又有钱,又漂亮、又好心的女人我几乎没碰见过。”
    吕颖:“那碰到这样情况——我指的是极度变态的,你怎么办啊?”
    小杜:“首先是要忍耐嘛,碰到刁蛮的顾客,你总不能跟她动粗吧?如果实在忍受不了,这单生意就不做了呗,人要是不想钱,谁拿你也没办法。我就碰过一个富婆,人瘦得像麻杆。上床以后才觉得不对劲,她不仅强迫我吃春药,还要用皮带把我绑在床头,这我也忍受了,谁让你掂记人家的钱呢?后来我就忍受不了了——她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管药膏,涂在我的家伙上,不大一会,就肿得茄子似的。我不夸张,就是那种又粗又紫的茄子。她说她喜欢又粗又大的,像老外那样。可是你不知道,她每抽动一下,我都疼得钻心似的。我央求她,我不要钱了,我也不跟她做爱了,可我越是痛苦,她就越有快感。后来我知道,她原先经常被老公这样折磨,自己也变态了。我再也没有做过她的生意,我怕她,但是不恨她。人在床上和在现实中是不一样的,现实中的人更多的是为别人活着,所以也很理性,床上的人大都为自己活着,所以很淫荡也很放纵。”

    吕颖:“你做这么久,不怕染上病吗?”
    小杜:“带套子啊。”
    吕颖:“人家要不愿意让你带套子呢?比如我,我最不愿意戴那个橡皮套子了,一点摩擦感都没有?”
    小杜:“所以啊,干哪一行都有风险,好在富婆大都比较干净,人家实在不愿意戴套子,我还是会让步的,因为付钱的是人家啊。”
    吕颖:“你说来说去,干这一行就是为了钱。”
    小杜沉吟了半晌:“如果说穿了是这样的,可干嘛要说得如此露骨呢,这个世界如果说都不为低层次的欲望寻找高层次的借口,那该有多么寒冷和尴尬!”
吕颖真的感到有些冷了,就对小杜说:“咱们回去吧,我真的感到冷。”
    小杜说:“那你告诉我老头子是谁,我就陪你回去。”
    吕颖疲惫而厌倦地说:“你又忘记谁付钱了!你有什么资格追问我?你不过是个男妓。”

    花园路公共电话亭边,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拦住了一个过路人。
    “先生,帮我打个电话吧?”
    被称为先生的人打完电话,问:“这个女人是第三者吧?”
    “是的。谢谢你!”
    “没什么,我最恨第三者。”

    第二天,于水淼对来超市上班的张忠诚说:“这个市区你熟悉吗?”
    张忠诚回答:“我只熟悉路段,但具体的住址心里没数,过去我大都是给工厂里送货。”
    于水淼说:“那你就先熟悉一下住宅区分布,这两天你就跑这些地方,熟悉后,再给顾客送货。”
    张忠诚嗯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于水淼也跟了出去,她说要看看他的板车是什么样子。
    几声沉闷的雷声之后,天空下起瓢泼大雨,雨幕像密密的珠帘一样,静静地悬挂在超市的橱窗上。两人走到门口时,街上阒然无声,店铺的雨搭子下面,挤满了躲雨的人们。
    板车停在了超市餐厅的房檐下,没有被雨水淋着。
    于水淼蹲下身子,发现车胎,轮毂及至辐条都被擦得锃亮,显然是费了一番心事。
    “这个能驮多重的东西?”于水淼拍着两根像象牙一样跷起来的车头问。
    “几吨没问题,这都是杂木做的,承重很好的。”
    “是挺威风的。”于水淼赞叹道。

    见于经理离开车子,顺着台阶向超市里走,张忠诚便拖过板车,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你干什么去?”于水淼站在台阶上,用手掌遮住湿漉漉的雾气喊。
    “我去熟悉住宅区呀。”
    “那也不用拖着板车啊。”
    “噢。”张忠诚响亮地笑着,将车送回原处。
    于水淼望望他,又望望天空:“今天就算了,下雨呢,你搭个车回家吧。”
张忠诚望望她,又望望远处的楼群:“我一个拉车的,怕什么雨呀!”说完,冲进雨幕里。
    于水淼打了个寒噤,一股湿气漫上来。
    刘梅对于水淼说:“你这一招挺高的么,既节约了成本,又细化了服务。机动车变成了板车,表面上是一种退步,其实,这是人性化的表现,是对每一位具体顾客的制度化考虑,还有点怀旧色彩呢!”
    于水淼说:“我哪里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给他弄口饭吃罢了。”
    刘梅说:“这可不好,水淼,你太善良了,这可是经商呢,商人的灵魂要是进了天堂,那他在人间肯定是生活在地狱。”

    刘梅在超市里转了一大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下雨,顾客很少。营业员都在悄悄地聊天。到了副食品柜台,见苏宝莲一个人傻呆呆地站着,便走过去问:“你是新来的吧?”
    苏宝莲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苏宝莲。”
    “你什么文化。”
    “初中。”苏宝莲低下头。
    “什么?初中?”刘梅大惊失色:
    “我们最差都得高中,大专以上才有资格听我讲课——谁介绍你来的?”
    “葛老板 。”
    “这两口子有意思,现在什么事都不跟我打招呼了,什么事都搞暗箱操作,真把超市当成夫妻店啦?”刘梅嘟嚷着,又问苏宝莲,“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宝莲摇摇头。
    刘梅的火腾地蹿起来:“你从哪里来的?”
    苏宝莲回答:“湖南汨罗。”
    刘梅说:“我是问你是城里来的,还是农村来的?”
    苏宝莲回答:“农村。”
    刘梅的火气更大了:“农村你不好好种地,跑城里来做什么?”
    苏宝莲说:“地被政府征用了,没地可种啦。”
    刘梅一时语塞,又觉得跟苏宝莲说不清楚,再次找到于水淼。

    于水淼正倚着窗沿看雨景,被她重重的掼门声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啦?”于水淼问。
    “我觉得我们普通员工也该培训,素质太差。”
    于水淼笑起来:“怎么啦,谁又得罪你了?普通员工流动性这么大,往他们身上投资,不是替人做嫁衣吗?”
    “你们怎么总是摆脱不了小财主的习性?今天丢粒种子下去,明天就要发芽,后天就要收获——培训员工可是一种长期的无形的投入,缺乏这种投入,企业就永远做不大。”
    于水淼笑出了声:“你就跟我说,谁又把我们老板的助理得罪了?”
    刘梅:“谁得罪我个人无所谓,是我自己看到的,员工素质实在太差了,像那个苏宝莲,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跟顾客沟通啊?”

    一听是苏宝莲,于水淼沉默下来,说:“农村来的嘛,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有文化,还隔三岔五地丢东西,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是占水叫来的,连我都不清楚,为什么叫她来,算了,跟她怄气,划不来,你只当没这个人。”
    “那可不行,我又不是驼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当这个人不存在?水淼,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这不是慈善机构,你也不是慈善家,善良是一种好品格,可善良超过了一定的度,就变成了软弱。不行,哪天我得找老板说说,总不能听见门响就开锁吧,兴许来人是个贼呢?”
    于水淼佩服地说:“也就你敢跟老板直言,我们谁都没有这个胆子。”
    刘梅说:“我怕啥,大不了把我辞了,我这样的人,到哪里找不到一口饭吃?况且,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这样一说,于水淼反倒忧虑起来:“刘梅姐,你真打算耍一辈子单啊?一个人多苦哇,凑合一个算了。”
    刘梅说:“我干嘛要凑合呢?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为什么要找一个人来破坏它呢?再说,你看看现在结婚的,有几个幸福的,大家离婚还来不及呢,我结什么婚呢?”

 第十八章

    超市前的空地上。
    葛占水发动车子挂档准备开走时,却从反光镜里睃见褚丽华朝他跑过来。他摁下车窗。
    褚丽华问:“老板,你去哪里?”
    葛占水笑了:“想搭便车吧,应该是我问你到哪里?”
    褚丽华回答:“茴香阁,顺路吗?”
    “你去那里做什么?” 
    “看一个姐妹喽。”
    葛占水打开车门。
    “你的姐妹怎么会在茴香阁?”
    “她为什么不能在那里?她又没打上穷人的烙印,一辈子注定做穷人!”
    “可是,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住的地方?”
    “当然。”褚丽华回答。
    “你好象还很羡慕那种生活?”
    褚丽华大笑起来:“你是不是挣钱挣糊涂了,谁不羡慕富人的生活啊?”
    她又补充道:“别跟我说富人有多苦恼,有多孤独,我看过许多富人的自述,他们都说非常怀念穷困时代的生活,现在却永远丢掉了真情和快乐。说得挺有道理,也挺感人的,可你见过没有,有哪一个富人,愿意为了重新获得这些东西,放弃财富,做个穷人的?所以啊,我何止羡慕她,简直是嫉妒她。凭长相,凭身材,凭学历,我哪一点也不比她差哟,可凭什么我一定要嫁给穷人吃糠咽菜,而她却躺在富人的怀里绫罗绸缎?”
    褚丽华说着说着,竟被自己的话感染了,她将头扭向窗外,窗外掠过的景物在她的身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葛占水将车停在小花园门口说:“只能停在这了,找你的姐妹去吧。”
    褚丽华下了车,对葛占水说:“老板,我想问一句,我这是顺路吗?”
    葛占水说:“当然,这里也有我的姐妹啊。”
    褚丽华消匿在楼群的夹道里。

    葛占水并没有调转车头离去,而是走下来,蹲在花园的水池边。水池里浮现出一丝绿色,一些浮游生物簇拥着泡沫在水面嘻戏。他的脸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这些涟漪与春天有关,与他今年常常涌动的怀旧的情绪有关。然而,这种梦一般的快感非常短暂,就如同鸟儿的翅膀,划过水面便迅速消失了。他站起身时,感到一阵阵晕眩,眼前跳跃着无数个拖着尾巴的小星星。
    茴香阁静谧异常,即便在白天,这里也熟睡般宁静。葛占水忽然想起了吕颖,她也仿佛睡熟似的,有段时间没有找他了,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过去她常常对他讲:你要是一个星期不来我这里五天,我就会另外找人,我健康着呢,我不能像个瓷瓶被人冷落——我需要爱抚,需要性,这是我的权利。如果你不给这些,我当然要找个填空的。看来,她一定忙着搞网恋呢!网络这个东西真神奇,让人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葛占水嘴里咕噜着,身体晃晃悠悠地陷进车厢里。

    褚丽华绕着茴香阁转了好几圈,再到小店去买糖葫芦时,店老板,一个卷曲的胡须上沾满了晶莹酒滴的驼背老头劝道:“姑娘,你这是买第五根了,这东西是好吃,可糖份大,吃多了也烧心呢!”
    褚丽华:“大爷,谢谢你。可是我闲着没事就想吃东西。”
    店老板:“你是来找人的吗,我看你转了几圈了,咋还没找到?”
    褚丽华:“我不是找人,我就是来转转。”
    店老板满脸惊讶:“不找人,大冷天,在这儿转什么劲啊?”
    褚丽华说:“我就是想坐车,坐我们老板的车,可舒服了。可送我来这以后,他就走了。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坐车回去还得自己掏车钱,所以就在这里转着玩,反正呆在宿舍我也是一个人。”

    店老板听明白了,笑了:“这丫头,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你喜欢坐车,而且喜欢坐不花钱的车,干脆就找个有车的老板算了。那样你不仅可以坐不花钱的车来,而且还可以住在这里,这里的女人都傍着一个有车的男人。”
    褚丽华也笑了,笑得很灿烂。“大爷,那烦麻帮我留心一下,看看有没有有车的男人,介绍给我。”
    店老板神秘地说:“姑娘,你不知道,这里很多女人都是被那些有车的男人包下来的,不是正式老婆,都是二奶,二奶,你懂吗?”
    褚丽华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店老板:“就是偏房!”瞧着褚丽华闪动一对天真而又迷茫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又进一步解释,“就是小老婆!”
    褚丽华嗯了一声,小声问:“小老婆不好嘛?”
    “好什么呀,白天一个个活蹦乱跳,花里胡哨跟个人似的,到了晚上,一个人守着黑洞洞的房子,跟自己的影子做伴,那不是守活寡吗?你没结婚不知道,有男人却不能明正言顺守在一起,是什么样滋味? 我来这里三年了,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听到女人哭,那哭声令人脊背发麻。这里三天两头发生正房打上门来的事情,女人要是急眼了,撕扯在一起,你拉都拉不开。你说世风怎么变成这样?公开养小老婆,也没人管。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就更没人听了,只好喝点酒解闷。”
    褚丽华原本是闲着无聊,逗老头解闷的,结果引来了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感慨,她反倒不安起来。“大爷,谢谢你跟我这样说,以后我再也不来这里了。”  她说完,飞快地逃跑了。

    褚丽华来到了花园的水池边,她看见水泥台上静静地躺着两个依稀可辨的脚印,陡然激动起来,也许就在几分钟前,有人也同她一样蹲在这里,欣赏一池的风景。
    池子已经很久没有换水了,边缘稀稀落落沾满了苔藓,寂寞的水面不时串出几个水泡,那是浮游生物的痕迹。一丝怜悯爬上了她的嘴角,这些可怜的小生命,从降生到死亡都不曾离开过这里。这个狭窄的容器,代表了它们的一生、经验、历史和全部的生活。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荡然无存。她抽出手机,给葛占水打电话:“老板,我的姐妹不在,我没地方去,这里的班车很晚才有,我一个人溜达不安全,如果顺路的话,你是不是……”
    葛占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捏着手机:“我明白了,你是让我再把你接回来……”
    葛占水刚把车头调过来,一个警察跑过来,啪地给他行个礼:“对不起,先生,这里是单行道,请您将驾驶证拿出来。”

    苏宝莲下班回到家,见丈夫一人坐在塑料凳上包馄饨,凑过去:“在楼下我就闻到香味了,什么馅的?”
    “肉,全是猪肉,能不香吗?”
    “你怎么做这么香的东西啊,拣钱啦?”
    苏宝莲凑到馅盘前,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似乎要把所有的香味都吸到肚子里。
    “找到工作不就相当于拣钱了吗?而且 ,一个月拣一次。”张忠诚细长的手指灵巧地捏着馄饨,速度之快令苏宝莲咂舌。
    “我去洗个手,跟你一块包。”
    “不用,今天我一个人干,你好好歇着吧。”
    “真的——那我不成了财主婆了,什么都不用干,还能吃上好东西。”
    “今天就让你享受一次财主婆的滋味。”张忠诚说着话,对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讨厌——”苏宝莲用手背擦着脸说:
    “财主婆这么惨啊,吃口饭,还要被啃上一口?”
    儿子早早就守在桌旁,一边用筷子敲着瓷碟,一边哼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谣,房间弥漫着一股氤氲的气氛。

    滚烫的馄饨上桌后,苏宝莲赶紧帮儿子吹凉,生怕烫着他。
    馄饨像一个个可爱的胖娃娃,静静地躺在青瓷海碗里,皮薄似纱,拧着花皱,紧裹馅心。当黄绒绒的灯光飘浮过来时,它们白胖的身子会兀自晶莹起来,剔透起来,中间透出一丝肉色,边缘笼罩着淡黄的光晕,显得精美无比。
    儿子的碗很快就剩下乳白色的面汤了。
    苏宝莲鼓励着:“你再仔细捞,也许还有呢。”边说,边偷偷地将自己碗里的捞过去。
    张忠诚对老婆说:“你自己也吃点吧,今天我包得多。”

    吃完饭,儿子就爬到隔层睡觉了。苏宝莲也跟着爬上去,边帮儿子揉搓冻伤的手,边哄他睡觉。不知是梯子太窄,还是她太笨,每次上隔层,丈夫都要用手托住她的屁股,上面的空间更小,别说坐,翻个身都困难,下来时,她都喊:快,我要下去了。
    张忠诚便站在下面,抱住她两条腿,卸包似的将她抱下来。
    这一次,她却没像往常一样蹦到地上,而是蜷缩在丈夫的臂弯里不下来:她小巧的身子像片混沌,散发着缕缕香气。她的眼神泛着妩媚光泽,那里面含蓄着只有情人之间才能读懂的性爱密码。奇怪的是,丈夫并没有顺着她暗示的方向走,反而将她放到床上,独自走到门外的旋梯上。
    苏宝莲惊讶地跟了出去。

    张忠诚双手扶着护栏,木俑般站在那里,穿堂风将他的衣服鼓起,蓬乱的发窝里盘亘着草屑和粉尘。
    “你怎么了?”
    张忠诚回过身。
    借着门缝泻过来的灰暗光线,她惊惧地发现,他眼里噙瞒了泪水。
    “你怎么哭了?”她焦急地问。
    “宝莲,你别怕,什么事也没有 ,我是高兴哭的。”
    “你要吓死我呀!”她跺着脚,眼泪也从眼窝里挂了下来。
    张忠诚抚住妻子耸动的肩头,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过从前的苦日子了。记得结婚时我就对你说过,我会种田,有力气,一辈子也不让你受苦。可没想到田没有了,力气也挣不到钱了。前些日子我真担心挺不住了,这毕竟不是农村,再苦也有块土地,也有口饭吃。这里我的土地就是板车,如果板车挣不到钱,我们就真得饿肚皮了。每次接孩子回家我都害怕,他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可我确实没有钱,连买烤地瓜的钱都没有 。男人最痛苦的不是见到好东西舍不得买,而是你根本就没钱买。”

    苏宝莲抱住丈夫,抽泣着:“你别说了,这眼瞧着不就好起来了嘛?我不会怪你的,我永远都不后悔嫁给你,只要你对我好,我就知足了。没有钱,咱们可以不买好衣服,好吃的,可是没有你对我的好,就是有再多好衣服,好吃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会对你好的,我不对你好那是要遭雷劈的。”
    “我要你发誓,就是我老了,你也要对我好,就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也要对我好。”
    张忠诚转哭为笑:“是的,我发誓,就是你老得跟我们村里的史老太太一样,我依然对你好。就是你养野汉子了,我还会帮你给他送饭,送被褥,好让你们吃得舒服些,睡得暖和些。”
    “讨厌!”苏宝莲的头在他怀里摇晃:“我让你说真话,不能开玩笑。”

    张忠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我发现老辈人说得真有道理,人呐,其实这一辈子得到和失去的都差不多,老天爷给了你钱,就一定不会给其他的东西。他就像杂货店里的掌柜,一手给你拿东西,一手朝你要钱。得了东西你肯定失去钱,失去钱,你一定得了东西。他很公平,不会两样都给你,也不会一样都不给你。”
    苏宝莲讥讽道:“我发现人真的不能吃好东西,一碗馄饨就让你胡说八道了,要是一碗红烧肉,你不得胡作非为啊?”

    张忠诚笑得合不拢嘴,他抱着苏宝莲进了屋里:“宝莲,你说咱俩以后要是有了钱,做什么呢?”
    苏宝莲:“我要是有钱,首先在家里安个厕所,再接个自来水管线,还装个暖气片,屋里暖暖乎乎的,孩子的手就不会冻着了。”
    张忠诚:“我要是有钱,首先换两个大灯泡,一个吊在屋里,一个吊在外面,这样你回家时再也不用担心踩空梯子崴了脚。”
    苏宝莲:“那我要给你买两辆车,一辆是小轿车,一辆板车,你坐在小轿车里,看着别人拉板车。”
    张忠诚:“我给你买三个超市,一个你卖东西,一个用来培训营业员,第三个专门用来烧着玩……”
    苏宝莲说:“我给买四个……”
    张忠诚捂住她的嘴,说:“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得挨枪子了。咱俩现在该做两件事:加固顶棚,酬谢恩人。”

    褚丽华从宝马车里钻出来,说:“谢谢老板,幸亏是顺路,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
    葛占水笑着:“这可就难办了,我要说不顺路吧,你不好意思,可我要说顺路吧,又太委屈自己。都说现在员工难当,老板太刁蛮,没法伺候,可是碰到你这样的员工,老板也不好做。”
    “所以说我命好啊,遇到个好老板。”
    “你的命好,那能不能把这话理解成我的命不好,遇到个刁蛮的员工?”
    “你的命也好,如果遇到的都是我这样的把你当亲人的员工,省多少心啊。”褚丽华嘻嘻哈哈地走了。

    褚丽华租的房子是座落在解放路上一栋老式三层楼,因为没有垃圾道,楼房四周堆满了垃圾,清洁工很长时间才来清理一次。她看见院里的晾衣绳上,自己早上晾晒的被子,被拧成麻花堆叠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三床湿漉漉的床罩。她气恼地将床罩拢到一起,扛起自己的被子进了楼道。楼道黑黢黢的,她刚适应这种黑暗,就发现了一双霍霍闪亮的眼睛。她大叫一声:“妈呀,吓死我了,你躲在这里干吗?给我送房子的钥匙来啦?”
    李万昌并不回答她,仿佛自言自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啦?”
    “看见你从他的车里下来了。”
    “你有病吧,好好的经理不当,跑来当特务!”褚丽华扛着被子,顾自上楼。

    李万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本来是想请你吃饭的,碰巧看到的。”
    “吃饭?得了吧,你要是不提吃饭我还能原谅你,一提吃饭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次我是真的请你吃饭,而且只叫你一个人。”
    褚丽华用手扶着门框,挡住李万昌:“那我更不敢去了,那是请我吃饭吗?怕是给我喂点食,然后给你当点心吃。”
    李万昌见她既不让他进屋,也不跟他去吃饭,急了:“你也不瞅瞅人家多大年龄了,老婆就好几个,你年轻轻的凑什么热闹哇?”
    “你这口气怎么像我老爸,我跟谁不跟谁还要通过你?男人有钱才有年龄。钱什么不可以买呀!只要有钱,五六十岁的老头,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有魅力。没钱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上去跟个老头似的。他为什么那么大年龄有好几个老婆,而你却一个都找不到?很简单,你看上去像个老头,而且还是那种谎话连篇的老头。”

    李万昌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他嗫嚅道:“我以后也会有钱的。”
    “这话我爱听,像个男人说的话,只要你有钱,撒谎都有底气,人家也信。可是没钱你要再不诚实,瞎话张嘴就来,那就连老头都算不上了,那就是老不正经。”
    “你到底是怎么啦,跟吃了炸药似的,我哪点又做错了,遭你这一通奚落?好心请你吃饭,钱没花出去,倒戴上一顶老不正经的帽子回来。”
    “我只是想用这种让你记忆深刻的方式告诉你,别做特务,尤其是吃醋的特务,你还没这个资格!”
    李万昌见她真的生气了,嘴又软下来。他一边噢、噢 地应承着,一边走下楼梯。
    褚丽华将被子扔到床上,跑出来喊:“喂,你干什么去呀?”
    “回家啊,你又不让进屋,我不回家干嘛?”
    “你不请吃饭了。”
    “你不是不去吗,怕成了我的点心。”
    “白吃的饭哪能不吃呢?当点心之前你也得先把我喂饱哇——”

    葛占水刚进办公室,刘梅接踵而至。
    “不会吧,这么巧,我刚进门,你就过来了。”
    “我一直瞄着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么说有事情?”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招员工,不管是竽头还是石头,扒拉到篮子里就当菜。”
    “谁是石头说具体人。”
    “苏宝莲呗!”
    “她怎么啦?”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从早到晚见不到一张笑脸,怎么跟顾客打交道哇?听说她还是你介绍来的?”
    葛占水:“她怎么没笑脸?她笑起来可好看呢!只是见到你们这些人,笑不出来罢了。”
    “我们怎么她了,让她像见到鬼一样没个好脸?”

    葛占水的脸色阴下来,厉声道:“我知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你回去告诉她,苏宝莲的确是我介绍来的,而且到今天为止,她仍然是我心中最好的员工。我让她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任何人也甭想把她撵走。听清楚没?”

    刘梅没想到老板会骤然变脸,可偏偏她是一个不懂眼色的女人,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朝下说:“你不能因为她是你介绍来的就包庇啊,她三天两头丢东西,如果不是她工作疏忽,就是个人品德问题,怎么能……”
    啪!葛占水一掌下去,把桌子上的茶杯盖震落下来。
    他声色俱厉:“苏宝莲丢的东西都由我买单,任何人不能拿这些说事,更不能背后搞小动作,嫁祸于人。要是被我逮着了不管是谁,立马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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