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有月亮的晚上 |
| 作者:山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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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1-24 21:08: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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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新兵陆续到来,首批是南边的,但你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产生多大的兴趣,你每天只是到莺哥儿的班里和她胡缠。
一个月后,那天是周六,新兵营组织篮球赛,你一向讨厌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虽然你不想在部队有所作为,也不想再染指新闻,可你还是爱看书。这时你开始痴迷小说,像文坛上的“先锋派”痴迷形式、“晚生代”痴迷精神漫游一样,你痴迷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加谬,梅里美,那天你看的是《枯枝败叶》,你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军容镜前哨兵向你敬了一个军礼,你的派头做得有点大,像军长老头的模样。你点了点头,便从楼梯走下去,你没有注意到哨兵矫揉造作的军礼,直到你走完楼梯,才听到“啪”的一声,那个哨位上的女兵才放下了手,你为了表示歉意便回头向她微微一笑,她也冲着你使劲地笑了,仗着无人,她便叫“班长,你上来”,她向你招手,这分明是勾引,哈哈。但你不拒绝,便上去了,那女孩对你说了些什么,倏地一下拉起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抽出半截皮带,叫你给她解开,你先是不知所措,并且感到脸发烫,后来你还是照着做了,她提着裤子往厕所跑去,你扎上武装带,站在哨位上,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军服。她回来后你们交谈很多,她谈着谈着就哭了,你给她说了许多话,全是大道理,诸如当兵尽好义务,保家卫国之类,没说一句明心见性的话,她还是哭,而且像小孩子受了委屈得了大人的呵护一样越哭越凶,你用千百种言语解劝,还说了你投笔从戎的经过,什么原子弹、空气、月亮了,她拉住你的手,你们的故事便从此开始了……她就是倪妃红。
“你一定是部队战友的家人,或许来部队探望过亲友。我记得那时新兵连有个山东籍新战士叫张波,他家里人来探亲的,不过我只记得他爸爸,他告诉我他姐姐也来了,我没看见,要不你就是张波他姐。” “你还是怀疑我是目击者,小兄弟,记住,千万不要相信逻辑,我即使是张波他姐,对这样与我无关的事,也不会清楚地记到如今,而且当时那座楼里就你们两个,一男一女。” 我试图自己来描述,看她有何反映。
正如你说的那样,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当时我们所谓的开始并不是你叙述中隐含的那样“开始”。我只出于一种同情,心甘情愿为她做点事,每天从邮局取信回来,认真地检查一遍,发现有倪妃红的信件就拿出来塞进写字台的抽屉里,又在去班上和莺哥儿胡侃的时候无意间塞在妃红的被子里,我知道这样做不妥,为了满足妃红,我却一直这样做。过了大约一个月,我这个秘密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借那晚新兵连开连务会之机,倪妃红来到我宿舍,一进门就大哭起来,一把抱住我,我没有推开她,我想就让她好好哭一阵吧,事情暴露了有什么办法呢,我告诉她不用怕,有我承担。我紧紧地抱住她,心里没有半点邪念,真的,我只是想爱护她……我想,我怎么“承担”呢?我和倪妃红这事的秘密算什么呢?这不是自己坑自己吗?我一转念,妈的,带兵人思想工作不到位!妃红走了,忽地从门边转过来,扯着我的衣襟,大胆地吻了我一口,说我永远会爱你的,丢下一封信,带上门出去,我想,现在我才可以“承担”了。
“请不要自欺欺人,这次妃红并没有吻你,也不是‘忽地从门边转过来’,而是走出门外,听到连会议室开会的指导员还在振振有辞地说话,才重新进来,把信交给你,这是她托你给她寄的家信,并不是给你的信,也没有说爱你的话,只是用火一样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你,当时,你己经接受了她目光传递的信号,你拉了拉她的手,说别怕,就这两个字,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泪水夺眶而出,你用手掌给她擦掉眼泪,她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无言以对,以前我对自己的理论推崇备致,只不过认同生活中的偶然与巧合,轻视事物的普遍性而重视其特殊性罢了,大概有点象人们所说的钻牛角尖,但是对所谓的第二感官我仍然是一知半解、半信半疑,显然是叶公好龙。我在朋友中极力推广,但明显地证据不足,谈起这方面的理论因而就有点力不从心,有的朋友于是指责我胡说八道,故弄玄虚。事实就是这样,我认识到自己严重的理论欠缺而无所依托,所以在这样的场合,我内心无比的虚弱和恐慌,无法将这种特殊的感觉解释清楚,我进退失踞,言不由衷,时间长了,心内也渐渐生了狐疑,其实对此我是很不情愿的,这似乎都是见证太少的缘故,可见我只能算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对它只是一个浅薄的信仰。
我看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唇,惊呆了,如今才是小巫见大巫,我为自己有这样的信仰而惭愧。她的叙述恬淡而平缓,讲到有些关键的情节,她能准确地描述出我们的心理,使我在内心里默默认可,而她对妃红某些想法的解说,使我遗恨万分,我难以报偿妃红那月华般纯真的情愫。
在那以后,你感动于她的真诚,同时又对她的这种行为大加怀疑,在一般当兵的人看来,就是在我看来,那也是大可不必的多心,虽然你渴望爱情,对纯洁的爱情膜拜顶礼,为你的爱情中的女人如神般的虔诚,但却对人出于天然的性迷惑不解,认为爱情的升华是一种罪愆。
两年的步兵团生活很难见到一个女人,可你的这种见识还是顽固不化,这是你的误解。在那以后的夜晚,曾有过关于与妃红狎戏的梦境,事后你痛不欲生,认为你因有了猥亵的念头方才有这样的梦,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你所谓的理智对内心蓬勃的激情大加干涉,你活得非常的痛苦。实话告诉你,妃红与你同时进入梦境,但她却与你的想法相反,她认为这是神交己久的结果,她以前也遇到过许多灿烂的目光,但并没有在心理意识上反映出来,她更加爱你,她相信这是缘,一有可能,她就会委身于你,实现她梦中的夙愿,她多么希望你也同样做了这个梦,能够效仿梦中的情形做一次。后来见你的神情大有改观,她几次都想问你个清楚,是不是不再爱她了,而她,也在心里默默地下了决心。她可以殉情,为你作出牺牲,可你太不了解这个天真、纯洁的女孩,以为她真诚得幼稚。你真是个负心的人,要不是后来那个有月亮的晚上,她死也不会瞑目的,难为她对爱情如此执着,却不为你所知晓……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爱她,永远爱她……”我说。 “那是你后来——也是你们分离后你才对也一往情深,你这么些年没成家,与这点有关。当时你并不是这样的,我不冤枉你。”她大声纠正我的话,环视静谧而遥远的夜空,像阅读一部博大精深的古代哲学,庄重而深情款款,她的目光晶萤透亮,一颗泪珠就要渗出,我递手巾给她,她接了,不过她用的是自己的手巾。
月光如雾一般喷薄而下,连绵起伏的群山披上一层柔软的绢绡,山谷深处的狗叫声洞明而辽远,夜色更加迷人。 七 许多年以后,我在无数个月光普照的夜晚,心潮起伏,思绪万千,默默地祈祷,希望能与那个叙述我们爱情的神奇女人再度邂逅。可我知道,那是奢望,我唯一能做的是续写她对人间真情的珍视,这远远超过我对她先知先觉的崇拜让她欣慰。正如她说的那样,一切的诠释对真正的爱情来说都是多余,然而,她以我和倪妃红为中心的《那个有月亮的晚上》一次一次让我声泪俱下,可我没有觉得对爱情的诠释是多余,我要把这个故事抄录问世。
那个有月亮的晚上,是一个美丽的圈套。她有如诗人一样的悠闲神情,用梦幻般的语言接着描述道:喏,就像现在,月光如水上飞起的朵朵浪花,纷扬似水柔情,一支古老的船谣滑过琴弦,烟雨迷朦,四野片幽静,意境杳远辽阔。连队会议室前的那块时钟每次的敲响都会在你的脑子上留下一个刻度,这是晚上十一点、十二点……月夜是美丽的,最浪漫的故事总是伴着朦胧的月色出现,可我总认为这个晚上的月色与滴达的钟声同样诡秘,让人琢磨不出大自然的按语,这些潜入梦中的怪叫仿佛正预示着某种危机将要来临。 你趿着拖鞋,披上大衣,走在楼道里,如黑夜里飘抖着的青灰色梦魇,脚步声游丝般久久回旋不绝。除此之外,从门缝里漏出的女孩子娇弱不胜的呼吸,有如七彩的光束折射在纹波里,一漾一漾,不时有隐隐的呓语传出,那是抄在羊皮纸上无法破译的古代梵语……
她舒了一口气,用跟月光一样明净的眸子仰视着这妃色的月华,伸出双手掬了一把,然后又下意识地将这闪亮的华光均匀地滑出手心。 你来到岗哨上,站哨的女孩问了你口令,你答了,你也问了她回令,她也答了,并向你问好,你就看站哨时间安排表,你特别注意倪妃红这个名字,你看到她是十二点到一点那班哨,当时那挂钟上显示的是三点过一刻,你才喘了一口气。于是你问那哨兵,女兵站哨晚上是两人,怎么就你一个呢?哦,她上厕所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时,上厕所的哨兵回来,你似乎才得以释然了,你下了楼,走在操场上,无缘无故的烦燥不安,就象你在学校里初恋时期那些夜晚,看着月亮就会莫名的惊慌,你回到哨位再次看了看值班安排表和滴答作响的挂钟,没有玻璃盖的挂钟时针正指到三点半,你的眼睛没有偏差,妃红是十二点到一点,她现在己进入梦乡,于是,你随便问哨兵,上哨谁叫你的,一个哨兵说是倪妃红,你不由为之一振,这班哨的哨兵应该由一点至两点的哨兵叫才对,妃红怎么越过一班哨的时间去叫她呢?你的潜意马上识得到了证明,哨兵去班上回来惊慌地说倪妃红不在,你叫她们不要告诉别人,便下了楼。你是有着怪异思想的人,你没有走大门出去,而是去了厕所下的鱼塘,沿着鱼塘的排水沟走到围墙边爬上那棵高大的黄桷兰,仔细的把围墙外侦察了一番,发现没有一点可疑的迹象,你只好返回。但你没有走回哨位,沐着清幽的月光,蹚着挂满露珠的野草,径直向饲养场那边走去…… “你不要认为以上这些叙述你完全清楚而无关紧要,其实不然!”她又进入了叙述的角色,不过,这次我先听着有点莫名其妙,奇怪的是我后来却大受感动。
下午连队整理战备包,她们都把包交到贮藏室(你上了锁),就集合开饭,我的包还塞在床铺下,其实我早就整理好了,我故意打乱又重新折叠,所以才有理由拖到最后,吃过饭在你进宿舍的时候,我叫了你一声,班长,我的包还没交呢!等会儿弄好再交给你。你点头,其实我不想叫你班长,只是碍着人多没办法我才这样叫的,也是掩人耳目的意思。我在梦里己经叫过多少次了,而且醒来总是流着泪水微笑着,陷入无边无际甜蜜和伤感的深渊,你的回答一点暗示也没有,干瘪瘪的,跟与其她女兵说话时一个样,对我的语气一点没有明白。从外表上看,你气质高雅,充满灵气,可我总觉得你有点笨头笨脑的,我又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还是没有反映。我只好回去继续整理我的包,想快些装好提过来叫你开贮藏室,那样就可以实施我的计划,我决心狠狠揪揪你,这么长时间不到我们班上来,一天难见你一面,一直没有给我写信,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家里来信,你拆开信封,把你写的信放进去不就得了吗!我每天都在盼望来信,收到信,我总是到上厕所时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可是并没有你写的信。我说过,你拆我的信不属“违法行为”,也不会蹲大牢。你总是笑,神秘兮兮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答应了。
最近我也不能随便到你的小屋来,班长那眼神总有些反常,我想她是察觉到了什么,我心里越急,包越是理不好,楼下又在吹哨子,战友们争先恐后下楼,我只好把东西乱塞进包里,跑到楼下,我们班已经站好的队列,我打报告,班长也没理我,我还是走进了伍队,班长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我们继续训练班队列。班长没有责备我,比大声凶我一顿更难受,真的,我认为对我不屑一顾就是对我的鄙夷。
直到收队,这个想法如恶魔般一直纠缠着我,看完新闻联播回到班上,我抄完出公差耽误的两节政治教育课笔记,看你屋里还没有开灯,门关得紧,我就不打算再弄战备包了。我想,现在还有半小时就寝,你再不来,我就把包放到明天中午,等她们午睡的时候我再提过来,机会可能会好一些。可是在一瞬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个念头来:如果今晚上见不到你,我就永远离开你,但是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我想见你,你就一定在等我,坐着椅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外国的。通常是我走进去,你和我一边说话,眼睛还停在书上,我脑海里浮出这个情景的时候,我真象见到了你一样,在我今晚见到你的时候,肯定也是那个样子,班上的战友们开始洗漱,准备就寝,我在门边看过几次,你那边门没有开,窗子还是黑洞洞的,吹熄灯号的时候,我才洗脚,我感到失望,我今晚是见不到你了,我决定当逃兵。永远不见你,先前的决定我己无法更改,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逃兵,我是逃兵,都是因为你,我要永远恨你。
我下定决心后,在被窝里开始策划路线,一定要在天亮之前离开部队到山下,坐客车到市里,再上火车,到我们南边的城市去找我表姐的公司,并且叫表姐替我保密,不告诉家里,三年过后,我再回家,和退伍没什么两样。当战友叫我接岗的时候,我还在计算我手头的钱是否够我在路上花。我揣好钱,把压在棕垫下那封信取出来,我想这就是你给我的最后纪念,我把它放在米黄色衬衣胸前的口袋里,便到了岗哨上。
站哨这段时间我的心里很平静——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我担任游动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到会议室门口看那表,见没玻璃盖子,时间还没到,我便把表的指针拨到三点,回到哨位,那家伙正在打瞌睡。我拍她的肩,她以为是查哨的干部,募地站起来,乜斜着眼,把我逗乐了。我说,时间到了,你休息吧!我去叫她们接岗。她睡昏昏地回去,我到八班去叫她们接岗,叫醒她们我就快步下楼,我想我的行踪是多么神秘。 走下去我心里便无尽的宽敞,就象这晚月光下的野外…… 讲到这里,她忽然就闭口不语了,我催她继续讲,我说,“我听着呢!”她没有吱声。这以后发生的情节将是多么美妙啊,我是如何地急切,实在难以名状。她微笑着,像是在说:“我就不讲。”我象小孩似的,拽着她的衣襟,央求她,她像是一幅美丽的广告画面,总是在电视节目精彩的时候到来。 “这人,还卖关子呢,”我说,看着她,我浑身上下一片痉挛,好象出了点意外,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继而转成青灰色,颜色越来越浅,她也随之徐徐躺下,最后只剩得一张白纸,斜盖在她脸上,她死了。我对着那些马路上的乘客嚷:“她死了……”喊了好几声,喉咙都震破了似的。我与他们仅十步之遥,可他们一个也没听到,继续高谈阔论,抽着香烟,火星一闪一闪的。我又狠命叫了一声,他们都调过头,但一明白事实真相,便象避瘟疫似的,一窝蜂地跑了。我哭得心痛气塞,他们却把头伸出车窗向我张望,客车吐一串白烟逃窜了。我只有哭,哭得声泪俱下,“好女孩,我们相识不到一天,你就去了,你醒醒啊,起来吧,离开这万恶的鬼地方,走吧,我们去海滨那个美丽的人间天堂,那儿有你的情人等着你这个苦心的姑娘,我抱你走……” 八 她对那个有月亮的晚上缄口不言,这个谜使我无法破解。如果否定她的直觉的存在,那么以前的一切叙述将全部推翻,这对于我实在是难以容忍的,也等于是给读者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要不然,她为何又不讲述接下去的故事呢?在这里,只能解释为,是她一时情急,差点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上帝为了警告她,立即中断她,所以她只得就此打住,我作为故事唯一的见证人,可以向读者肯定,她所说的一切完全真实,包括她对倪妃红所有的叙述。是的,我不是倪妃红,我怎么知道她当时的确如此呢?我是不会凭借更多的语言,加以辩解,这只会降低读者对我的信誉,认为我在自圆其说,使我的故事显得苍白无力,不可言信。因此,我只能说这是真的,事实即是如此,妃红的目光不会骗我。
在我看来,倪妃红确实是一个不安分守己的捣蛋兵,但她也不失可爱,我深深地爱上她,抑或是她的与众不同让我着迷,她所有的乖僻缺点,才造就了她的可爱。 倪妃红生拖死拽要我想尽一切办法“至少每天到她们班去十分钟,就十分钟!”她曾这样央求道。我没法拒绝,这不只为我也是一个藐视部队法纪法规的士兵,而串通一个不谙军队秩序的新兵女战士作乱。不是的,我对部队没那么大的仇恨,我在心里至今还对它有无限的依恋,我爱绿色军营,像当年高中投笔从戎时那么爱。也不是我在军队里碌碌无为就想胡作非为,我当初确定做一名普通士兵,正是基于我军旅生活的圆满,不想再生是非作出的最后选择。但浪漫总是令人神往的,于是我答应了妃红的要求,如今再回头来看,我和倪妃红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的确是够浪漫的,神异离迷而不失传奇色彩。
这要求似乎是不可能的,我和妃红的不轨,都在莺哥的掌握之中,她知道这一切,我敢这样说,她只是缺乏证据(她也没有必要收集证据治我俩),但我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了另一种使我痛恨的东西,我与妃红的恋爱,纯粹是出于我的诱骗,与唆使未成年人犯罪相类似。如果我想向她解释:这是她认识上的错误,那就欲盖弥彰了,是绝对行不通的,我气极败坏。倘若没有倪妃红,莺哥儿会与我怎么样呢?我说不清楚,可能只有她自己对此才有发言权。她现在对我在心里一百个不容忍,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只不过不愿在平时行事中带出来(她也是个优秀的部队战士)。如果她是认真的,凭我的经验,一个人心里深埋着什么,终久都是要表现出来的,对不同的人,只有时间和方式的不同。 九 莺哥儿正在水池边洗衣服,我也凑热闹,拎着一桶衣服紧靠她的一边(其实桶里仅一件冬衣),我和地搭讪着东拉西扯,旁边的十多名女兵说笑不停,妃红也在其中。 “莺哥儿,刚才我去取信,你猜怎么着?” 她瞟了我一眼,意思是问我“怎么着”,我说有你一封信,不等我说完,她就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没有注意她语气和态度的异样,于是打趣道:“情哥哥来信了!”我没想到这个玩笑开得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她说我是不是无聊啊,又接着补上一句,我没听真,意思是说我为情所困、专爱搞偷偷摸摸的勾当什么的,我被视为深谙此道的专家。女孩子们都看着我,使我虽羞愧难当,却装模作样地表现出从容、镇定的神态,似乎不为此害臊。我说你又不是在部队驻地谈恋爱,这碍着什么了?也是否定她的意思,她脸忽地沉下去,不言语了,任我胡言乱语,她就是不理我,这让我很难受。我心里的仇恨与时俱增,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我没有失去理智,我悻悻而回,躺在床上,怒火中烧,后悔没有立即反击。
外边有人敲门,很轻,是两重两轻,这是暗号,一定是妃红来了。我过去开门,她却象做贼似的,挤了进来——是莺哥儿。我有点沮丧,她没有坐,我对她不知怎的有点恭谦(过后我就后悔),我还倒水给她,她摇头,就那样站着。我也站起来,说不出一句调活气氛的话,她也讷讷地开不了口,彼此都十分尴尬。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就一句话:你恨我吧?我像被泼了一飘凉水,怨怒之火全部随之熄灭,有遥远的辛酸从心灵杳冥源头袭来,仿佛是孤坟野墓重逢的悲凉,不知为何,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我真痛恨自己这么脆弱。我越哭越凶,尔后便是长久的抽泣,如果不极力控制,就会失声痛哭。笨蛋,没出息的家伙,我骂自己,从此我将无脸见人!当我为自己作为军人特别是作为男人在女人面前流泪感到无地自容的时候,我也听到了来自喉结的哏哏声,对面地上己点点斑斑。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她的衣襟也被纷纷零零掉下的泪水打湿,又一阵酸痛,我所痛恨的一切,我所仇视的一切(包括莺哥儿之外)都为此烟消云散。 这些细节看起来是不必要的,我们这一刻的悲痛流泪,简真有点不可思议。《那个有月亮的晚上》不曾有这段文字,这是我自作多情添加的,是我的虚构,但我认为非常必要。
那个自称是《那个有月亮的晚上》作者名叫处君的女人,直到在这部小说中消失,也对那个有月亮的晚上避而不谈,可能正是她写作的动因,所以我上面补入的这段文字对此就显得没有任何过错,虽然现在的小说不允许这种漫无目的的行文方式,我还是违反并固执地做了。因为这就是我的小说,是发明创造,我不愿踏前人平坦的大道,而宁愿走崎岖的山路,涉险过滩,甚至坠崖而死。并且,那个有月亮的晚上我己经完全经历,像海明威说的那样,自己知道的东西可以省略不写。我一直对处君的那些叙述念念不忘,焦灼地希望能再次听到她充满诗情画意的娓娓动听的款款语音。这也许是一种妄想,既然上帝阻止了她,这是无可奈何的,我作为一个凡人有什么办法呢?又何必强求呢?难道我自己就那么无能,连自己的故事都不会写?我还写什么小说呢?
莺哥儿没有像通一般的小说里出现的那样情节,大哭一场后就向我倾诉她对我的爱由来己久,便扑到我怀里抱住我,在胸怀里磨蹭着,泪流如注,打湿我的衣服。她只是静静地揩了泪,说你还爱我吗?我如惊弓之鸟由高天堕地,我简直就是疯子,我写道:这颗心不再激动别个,也不该为别个激动起来,但是,尽管没有人爱我,我还是要爱! 十 “你向莺哥儿移情好象是情理之中的事——感情冲动,可我要说,你在枉拟虚词,那是你的小小把戏,一眼就可见其荒谬性,你瞒不了我。”她说。 “这个问题我无需重申,那段情节你可以看着是我的想入非非,小说不是纪实,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小说这张破碎不堪的面缝缀成一块美丽的衣服,而且对你羞于开口的那个晚上起个烘托作用而己……” “你有权利想入非非,这是你的职业习惯,聪明的小说家把想象力匮乏作为最大痛苦和耻辱,而像你这样下笔就自命不凡的作家乐此不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那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书中不是没有写到,我写得非常好,简直是感天动地,但后来我却为此后悔了,所以不可能让那段文字存在并流传,那样只会降低它真正的意义。不是我说到此处会有什么害羞的感觉,包括现在,你装束整肃,领袖谨严,也不会妨碍我的感知。不信,我可以说出你身上的每一个特征,比如,你尾椎骨上有一块五角叶的疤痕、趣青;右臀有两个指头大小的白色烙印……我不会害羞,我对你的身体非常了解,在我眼里,你一直就不曾穿过衣服……
我下意识地摸摸我的身体,还在,衣服,也在,我尾椎骨上的确有一张五只角的“破铜钱”青叶子印记,右臀上确实斜贴着两个指头大的白色锣纹。 “你没错,很会打主义,你的一切想法只是为你的书流传于世!”我岔开她的话,不希望她再谈论她的直觉,我对她的这一点深信不疑。我说,“你希望你的作品断缺某个章节而引起无聊文人竟相添续,再有,你一真保存着这个手稿而不交杂志社,特意交给我这种无事生非的文人是你蓄谋已久的事,抑或在很久以后你的作品也将有几十种抄本流传,使人真假难辩,成书故况也众说纷纭。这时候,你的又一种古老的抄本出山,可能每章或者某个空白处就有你对该书的微辞,或褒或贬,或抑或扬,不管是赞扬还是批评,都是提高你的书身价的手段,就象中国的那部千古名著一样,其注曰:这是旨批。”
“最露骨的人才会如此,我没说错,你是个异想天开的小说家,我把书交给你是因为你能说真话——我走南闯北没听见过一句真话,你不要用那种话来打趣我,我不会在我去逝以后还图个虚名。况且,这只能算一部中篇小说,没有必要在写作后说那么多的废话,做那么多的手脚,一切都由上帝来决定是最公平不过的了。就像那晚你睡在我的膝盖上,在我刚要触及那个有月亮的晚上——在世人看来最为关键的时刻进入梦乡,这些都是上帝的着意安排,我们没法改变。”
“你讲到这里我要冒昧问一句,那晚你的确死了,并且脸上还盖着一方白纸,这是事实,不久我醒来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并不是你,如果我承认“你们”是同一个人我就是在自己骗自己,我就误入了圈套,其中主谋就是你——我知道你们可能是孪生姐妹,是久经风尘的老手,你们想玩弄我这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我是在激动的辩说中发现自己的处境的,她们不知用什么魔法把我从千里之外招来,就是为了供她们一夕之欢,并且我发现了两个怪异的特点,最初与我在路边谈话的那个肯定是她妹妹,体气温馨,口齿利落,和她谈话,总觉得一缕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拂挠不绝,而现在这是姐姐,体格显然比妹妹丰腴,说话显得有些买弄风情,好象口里押着鲜花,清香四溢,令人神往……我立即感到我在劫难逃,今晚可能就完蛋……
我决定在劫数到来之前完成这部小说,当然,这两个神出鬼没的女人是不能从小说中离开的,或者“她们”就是一个人,或许在后来又可能会有其她女人不期而至。现在,我和妃红失掉了说话的权利,我只能作一些简单的建议,最终还是由这些鬼女人搞定。
那天中午,莺哥儿并没有接受你的狂吻,而是开门夺路而逃,你显得很尴尬,认为不该如此轻佻。奇怪的是,你对上午发生的事不再恼愤,于是坐在家里研究着什么。这时,门响了,声音毫无规律,不等你去开门,一个人便蹿了进来,是倪妃红。你站起来,望着她,不知从哪里说起,显得惊惶失措。妃红没有注意你的这种表情,倒是为你早上的事情难过。 “不要放在心上,那人就是这种性格。” “我没放在心上……” “他们觉察了,因为她了如指掌……”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我就等着这一天,蹲紧闭室,学条令,我都不怕……” “我宁愿坐牢,只是那样我们怎么见面呢?” 我看着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没那么严重!”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不属于我了……”她羞怯怯地说,“我只属于你,你只准爱我一个?”她搓着手心,无助地看着我,说着,她勇敢地靠在我的胸前,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 “妃红是雨哥哥的奴隶!”她的睫毛颤了颤,泪水像是从上面跳了下来。 “雨哥哥是妃红的,谁也抢不去,直到死……” “又死呀活呀的,我们要好好的活,活到一百岁,去我们南边的海滩……” 一时间,我凭生了一个浪漫的想法,我们睡在沙滩上,让潮水把我们卷走……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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