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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紫灯区       
紫灯区
作者:夏岚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7 23:55:01

 第一部分(下)

    第9节:喜欢和我共用男人
 
    渴望一场爱情

    回到家已是午夜。坐在镜前,我仔细地审视自己。我的脸没有百合的艳丽惹眼,但我相信,比她更有内涵和魅力。我的魅力之所以没有得到恰切的证实,是因为还没碰到真正有缘分的男人,没有真正死去活来地爱过一场。是的,没有!
    我的目光呆滞在镜子里,突然灵机一动,得出了百合和小宝肯定有一手的结论,并且,应该是在我和小宝发生关系之后。这个极富挑衅性的结论使我激动得脸色潮红。

    暑假来临了,辰辰的学校举办为期一个月的野外生活训练夏令营,地点在一个遥远的山区,要求家长陪伴。虽然收费高昂,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一来能让辰辰过个愉快的假期,二来也能给我一个外出散心的机会。
    在舒鸣背叛了我之后,我之所以还在努力维持这婚姻,完全是为了辰辰。他才八岁,他还需要我。以前,我从没意识到应该在儿子身上倾注过多的爱心,现在,该对他付出我所有的爱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心灵依靠。

    夏令营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尽管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不乏商业意味。但山区对每一个在城市中久住的人来说都是新鲜的。住在半山腰上,每天都有神奇的体验。我很快融入人群单纯的快乐中了,淡忘了那个喧嚣而苍白的南国都市,淡忘了小宝和维凯。

    这天,骄阳似火,但山林里却清凉惬意。孩子们要进行半个小时的爬山训练。家长们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叫苦连天。孩子们却有意想不到的体力和毅力。
    辰辰背着水壶,一直走在最前面。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我落在了后面,果断地折了回来。他打开水壶,让我喝了几口水,又使劲拉着我往上爬。
    “辰辰,你这么帮妈妈,就得不了好成绩了。”
    “你不是说,爸爸不在家,我就是你的男子汉吗?”
    我的孩子!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训练结束了,尽管辰辰的成绩不理想,老师还是表扬了他。除了辰辰,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孩子想起帮助落在后面的家长。
    辰辰深情地望着我,对我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他近来似乎一下子懂事许多。

    辰辰开学之后,我空闲下来,常邀百合来家里喝下午茶。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我们谈起了小宝。
    百合淡淡地说:“小宝已经在那个富婆面前失宠了。听说那个富婆很狡诈,包了小宝一段时间,给的钱只有承诺的十分之一。现在,富婆把小宝甩了,又包了一个比小宝更年轻俊美的鸭,带到日本度假去了。”
    我吃惊地说:“你不是说过那个富婆被小宝的美貌和‘爱情’打动,想把心掏给他吗?怎么这么快就把他甩了?”
    “富婆和鸭的关系,就像嫖客和妓女的关系一样,靠不住。”
    “怎么会这样?包鸭的富婆也会不讲信用?”
    “这世界上什么事情的信用度是百分之百?你以为那种富婆会善良到哪去?她们是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胜利者,所以成了富婆。摔过一次跟头,就会学乖一次。她们不知被摔得头破血流多少次了!”
    “那小宝怎么办?”
    “没办法!做那种营生本来就不合法,当然不能去告那个富婆不讲信用。前几天我路过他的服装店,看见他瘦了很多,正准备转让店子,说是干不下去了。”

    一种沧桑感包围了我。我难过地啜着红茶,不知说什么好。
    “你为他难过?”百合问。
    “他很可怜。”
    “他可怜?做鸭的可怜?真是妇人之仁!现在的很多出卖肉体的男女是自甘下贱,为的是走捷径挣大钱。我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可怜,他们和嫖客一样可恶可恨!”
    “他们也许有他们的难处,不然,谁愿意去做那种下作的事情呢?”
    “紫蝶呀,你真笨!做鸭的哪个不赚大钱?你知道吗?他们比妓女值钱得多。男人可以出五十、一百块睡一个妓女,但女人睡鸭要出成千上万的钞票。为什么?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做鸭的都比做鸡的值钱!”
    “那你说女人们该怎么做?”我不知所措地说。
    “我已经为你这样的女人们做出了榜样——主动睡男人。如果我有很多钱,睡的男人会更多!”
    “你这么极端,我不行。”
    “好,既然不敢做,那就压抑自己吧!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要等你等,我不等,我要在有生之年充分享受男人!”
    “三十岁以后的女人,光是压抑生理上愈来愈强的需要就很难。趁着上帝还没有把我们完全抛弃,趁着还向往着男人,好好把握机会吧。”我叹了口气。
    “紫蝶,不要为任何人而活着,要为自己活。”百合斩钉截铁地说。
    那天黄昏,送走了百合,我变得心乱如麻。

    坐在镜前,我挑剔地审视着镜中失去水分和弹性的面孔,竟脆弱地流下了眼泪。我已经三十一岁,谁会真正在意一个三十一岁的已婚女人的存在?谁会给她一丝爱情?那些带着好奇和试探前来光顾的男人们,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出现在我面前的两个男人,小宝是为了钱,维凯是为了猎奇。这个世界永远是年轻女人的。一个三十一岁的已婚女人,已经渐渐退入被男人忽略的角落。
    清冷濡湿的风吹到脸上,我拂开眼前的一缕乱发。在那样的风中,我感到了时光的缓缓流动。百合不是说过,没有哪个笨蛋男人肯把时间和生命赔到一个老女人身上吗?是啊,我即将老去,在眨眼之间。
    那么,对于老去的女人来说,小宝们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交易的存在也有意义。起码给她们提供了用金钱购买男人重视的权利。尽管小宝们能给予的只有晓梦与露珠,但总比无尽头的寂寞要好。
    黄昏在风雨中渐渐逝去。时光在流逝,却永远也流不尽,老去的只是女人的青春和美丽。现在我三十一岁,那么,四十岁、五十岁呢?到时候,恐怕连探究爱情和男人的心思也没有了。我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躁动,很想去见见小宝,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百合为什么这样喜欢和我共用男人!

    但很快,我便厌倦了那个结论,厌倦了追究结论的真假。也许百合说得对,小宝只是个供女人玩乐的男人而已。维凯的出现使小宝的分量变得像羽毛一样无足轻重。他不过是个为钱出卖自己的男人,细究起来,比妓女还要为人所不齿。
    维凯才是个男人。维凯的魅力不可抵挡:自信洒脱、豪放不羁、多情浪漫……但令我心虚的是,这些,都和娜娜说的“傲慢、蔑视女性、视女人如工具、惯于摧毁女人的自┬拧…”几乎是相通的。那种男人很难靠得住,但我已经无法逃避。想起他,我就会渴望爱情发生,甚至能舍生忘死。
    一想起维凯,我心头不禁升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从喝茶的那一天算起,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他却没有任何音讯。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尽管已在茶桌下侵犯了我。这个维凯啊。

    午夜的圆月升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床前。月亮总会提醒我,现实生活中,我是个一无所有、毫无用处的女人。婚姻的实质坍塌之后,生命的虚无感更加强烈地笼罩了我。我的肉体负载着一个生命,既然没有勇气结束,就必须一步一步走到尽头。那是不可逃脱的宿命。人生就是一杯苦酒,爱情很可能是一剂致命的毒药。生活根本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不是伟大深邃的暗示或石破天惊的哲理,而是一团沉闷和琐碎,一潭乏味和令人窒息的死水。
 
    第10节:不折不扣的色狼
   
    平和的阳光、开满鲜花的园子、忠贞不渝的爱情、纯净得像蓝天一样的心境……这些美好的东西,即使存在,也将稍纵即逝。忧郁、焦虑、绝望总是占据着生命的绝大部分。我开始怀疑,上苍把我造成一叶心灵找不到依托、躯体得不到安宁的浮萍,是不是包含着某种报复?
    我没有主动给维凯打电话。我想,我没有自动送上门的理由。

    临近新年的时候,维凯终于约我去一个音乐酒吧见面。
    维凯照例被那群人众星捧月,其中也有娜娜。那些人是靠维凯吃饭的,经常围绕在他身边不足为奇。当然,维凯未必不是浮躁的,他需要那种空虚的热闹。
    维凯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今天叫你出来,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有些惊讶,他要对我展开什么样的攻势呢?
    “本城一年一度的春季艺术节快到了,我要排演一个西方古典名著的片段,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女主角。”
    维凯的话刚落音,娜娜就脸色大变。我明白她的委屈,也理解她的苦衷。她成年累月地围着维凯转,就是为了争取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色,哪怕是在舞台上露个脸,而维凯却当着她的面,粉碎了本应该属于她的一个梦。
    我忙说:“娜娜不是最合适的人选?电影学院科班出身。”
    娜娜几乎被我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不一定每个角色都适合娜娜。”维凯说。
    “维凯导演,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具备演员的素质,也从没想到要演戏。”我说。
    “我认为你天生就是演戏的料!”
    “对不起,我连演戏的勇气都没有。再说,学校快要放寒假了,我要照顾儿子。你们也知道,我丈夫不在家。”我仍坚持。
    “我负责给你找个保姆!”
    “别再坚持了,好吗?”我近乎乞求地说。
    “那就等你儿子开学后再排演!紫蝶,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了!”维凯不容置疑地说。

    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导演看不下去了,急躁地说:“紫蝶,你就从了吧!不管怎么说,维凯是有诚意的!”
    “大胡子”说得有道理。就在我陷入犹豫的时候,娜娜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背影显得很凄凉。我又一次感到,这个角色决不能演,犯不着为一个艺术节舞台上的小角色而得罪娜娜。
    “何必呢?一个无关痛痒的角色,谁演不一样?”我说。
    “选定的是《包法利夫人》。单从外形气质上说,娜娜像吗?”维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维凯一说起《包法利夫人》,就让我感到了一阵兴奋的眩晕。再看看他,简直就是包法利夫人最爱的情人——罗道夫!
    但很快,我就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激动,对维凯说:“本城的女演员那么多,和我气质相似的当然不乏其人,为什么就选中我这个圈外人呢?我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人。”
    “大胡子”装作不满的样子,对我说:“你这么猜度维凯就不对了,他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不负责任的风流导演。对他来说,随便找个女演员,简直比吃顿饭还不花气力。娜娜就很想演,你不是亲眼看见了?”
    是的,到目前为止,维凯并没要求我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维凯说:“说实话,一年前我不会选定你。那时你美得太圣洁,几乎是个遗世独立、无欲无求的女神。那不是包法利夫人。但现在你变得有灵有肉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宝,脸很快发起烧来,赶忙垂下头。维凯真是个聪敏的男人,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变化。对于变化原因,也许他已经猜透了三分?
    似乎是为了排除我的疑惑,他适时地说:“对不起。我并不是对原因感兴趣,而是重视结果。你文学和音乐修养都属上乘,相信在演戏上也非同一般。”
    “我从没演过戏。”
    “别担心,还有我呢。”维凯宽厚地一笑。
    我顿然感到一股与演戏无关的温暖,终于答应了下来。

    分别的时候,维凯给了我一个小册子。  
    “你看吧,就是包法利夫人自杀前向情人罗道夫借钱的那段。”
    “早猜到了,那是全书的精华。”我说。
    “是我改编的,基本上忠于原著。回去好好体验体验。”
    “真是巧,我喜欢《包法利夫人》,也熟悉那段情节。”
    “那再好不过了,相信你会把包法利夫人演活的!”
    “那么,谁演罗道夫?”
    “你演包法利夫人,还有谁演罗道夫比我更合适?”他哈哈一笑说。
    这笑声像震耳的潮声,一下子把我包裹住了。

    第二天,我正在家里陪儿子玩,娜娜突然打来电话,想约我出去谈谈。说真的,我不想再见她。和女人交往太累。
    我冷漠地说:“你要是还想争取那个角色,可以直接找维凯。他是导演。”
    “我这次找你不是为了角色。”
    “那就更不必面谈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我不演那个角色,维凯也不见得会叫你演。”
    “紫蝶,相信我,这次不是为了角色!”她求告地说。
    “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呢?”
    “我想和你面谈。”她坚持说。
    “我没时间,要在家陪儿子。”
    “我去你家。”
    我正要拒绝,她却把电话挂断了。我怎么也想不出,她有什么重要的话非要和我面谈不可。

    没过多久,娜娜就到了,还给辰辰带来一件卡通玩具。
    我说:“来就来了,还破费干什么?”
    她表现得异常友好,甜甜地笑着说:“给孩子买个玩具算什么?让他喜欢我不好吗?”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抓起来就猛喝了几口,像是渴极了。她一贯喜欢化浓妆,说那样可以更上镜。我看到,纸杯子上留下了血红的口红印。我为她感到一阵酸楚。
    “到底有什么重要事?”
    “我是特意来提醒你要防着维凯的!”
    我哭笑不得。
    “明说了吧,维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色狼,当心他把你吃掉!”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于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提防被色狼吃掉更重要?”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说:“维凯是不是色狼,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退一万步说,即便我被他吃了,也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是个孩子吗?”
    她苦笑了一下,沉重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任何劝告。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不要让维凯得逞!他也活得太得意了!”
    “到目前为止,维凯对我没什么不正常的。”
    “不!你接了角色,就掉进了陷阱!”
    “我可以随时拒绝那个角色!”
    “不可能,你已经爱上了他对角色的设计!”

    我仔细思考着她的话。起码有一点她说得完全正确,我已经爱上了维凯的设计——那个角色几乎就是为我量身度做的。身处形同虚设的婚姻之中的女人,又有谁不喜欢《包法利夫人》?不爱那个浪漫多情的罗道夫?

    第11节:我轻易就被熔化了
  
    过了一会儿,我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把维凯想得太阴险了,同时也把自己想得太尊贵了。我是谁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婚姻中的女人,最多还有一点残存的风韵而已。起码在本城,维凯可以得到很多漂亮女人。为了和一个女人睡觉,他没必要演一场这么隆重的戏。
    “我不了解维凯,但还没忘记自己是谁。”我叹了一口气。
    “等你被他完全摧毁,伤口就永远不能愈合了!”她绝望地说。
    “好了,我记住了。”
    “千万别自动送上门!”她还是不放心地说。
    “即便那样也是天意!”
    见我这样,娜娜又说:“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当时,维凯要我演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直接提出上床。我挣扎了很久,还是顺从了。那是一部有影响力的电影呀,我以为即便只有一句台词,只要演了,就有被人认识的可能。但到头来红的是男女主角,我演的那个小角色就像雨点掉进水里,很快就被淹没了……这次,我以为凭着床上交情,他会把包法利夫人给我演,可是……这就是被征服的下场!”
    她眼睛里滴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我呆呆地看着,悲哀得不知说什么好。我抓给她一片纸巾。她很干脆地揩干眼泪,站起身说:“不管怎么样,我和他睡过觉后,起码争取到了一个电影里的角色。为了一个艺术节的舞台角色,被他吃掉实在不值!”
    她说完,拖着满脸混乱的浓妆和泪痕,走了。

    娜娜的话给了我很大刺激,但当她的气息在房间里渐渐淡去以后,我还是决定不听她的。现在的男女发生了性关系,责任在谁已经不可能分清楚,也没必要去追究。在这个世界上,性关系已经泛滥成灾,没有人会大惊小怪,倒是爱情才是罕见的奇迹。
    我专门把百合叫到家里,问她该不该听信娜娜的话。
    百合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接,为什么不接?演戏多刺激!即便你不演,该来的也总会来,逃不了,躲不过。”
    “可是,娜娜说维凯不是个好人。”
    “别上当!那女人就是想把维凯贬成一堆狗屎,等你一放弃,她就得逞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体验!做人就要体验。我看得出,你起码不讨厌维凯,即使发生了关系又怎么样呢?他从你身上得到多少,你同时也从他身上得到多少!是不是呀?”
    “也许你说得对,一个女人必须要走到那种境界,但这需要流泪流血的啊。”我迟疑着说。
    “流够泪和血,你就会真正独立!就能随意享受男人!”
    “我,暂时做不到。”
    “慢慢来。你不是已经从小宝身上体验到性快乐了吗?如果我不刺激你,你可能一辈子都过得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百合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和维凯不期而遇,同时接受参加了本城一位著名编剧的作品研讨会。
    研讨会在一个豪华酒店的会议厅里举行。维凯就坐在我后面不远处。这过程中我一直感到芒刺在背。研讨会进行到热烈而混乱的阶段时,他打响了我的手机,若无其事地约我散会后坐他的车回去。
    之后,我的精力开始无法集中。会议厅幽黄的灯光似乎能引发情欲,混乱的讨论对情欲的膨胀则起到了怂恿作用。目前,对于维凯来说,我是个没到手的女人,所以特别吊胃口。维凯一定不止一次地想起我,很具体,关联着气味和肉体。我也那么想过他,不止一次。
    我又一次落入了女人们幻想爱情的俗套,孤注一掷地编织着将要和维凯发生的浪漫。
    维凯是单身,我和舒鸣的婚姻已名存实亡,谁说他不能作为我人生后半程的陪伴呢?退一步说,我起码可以在肉体关系上用他代替小宝。他起码是喜欢我的,执意要我同台演戏就是证据之一。

    散会的时候刚好是中午,酒店之外阳光炫目,我的思维几乎被蒸发。一个年过三十、经常在夜间活动的女人,面孔经不起阳光的直射。我试过在阳光下审视自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显露出青蓝色的血管,再配上刻意涂厚的口红,形同鬼魅,似乎随时可以幻化成一缕青烟。我走进洗手间,在脸上补了一层粉,把嘴唇也涂得更鲜艳些。我拿出墨镜戴上,局促地站在酒店门口,等着维凯的车子滑过来。
    维凯把我带进一个地处偏僻却极其豪华的酒店“钟点房”。
    我进房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厚重的窗帘拉上,把海和阳光挡在外面。室内的光线暗了许多,变得朦胧而富于诱惑。我坐在沙发上,交叠着双手,目光焦躁地落在铺着暗黄色床罩的双人床上——床铺得很整齐,是否洁净就无从考证了。可以从我和维凯推测其他,躺上床的男女,多半恐怕为的是满足纯粹的肉欲。他没把我带到家里。同样是做爱,家和“钟点房”的意义却有天壤之别。
    既然做不到决绝地拂袖而去,就只能等待他的摆布。已经进来了,就决没有再出去的道理,尽管有一百个不情愿。

    因为第一次和他置身于一个封闭的空间,我觉得他离我特别近。他的五官,除了挺直的鼻子,都可以挑出些毛病,但配在一起却很协调。一种深刻的男性魅力,洒脱中搀杂着些玩世不恭。他绝对没有小宝标致,但对我来说,他比小宝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价值。小宝啊,毕竟是水中之月。
    “不太情愿是吗?还是进来了。”他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
    “那是你的魅力。”我软弱地说。
    他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把他的眼睛熏得眯了起来。他饶有兴趣地研究我很久,才说:“我从不强迫任何女人。但你使我有追究欲,太奇怪了。”
    小宝的面容又一次在我脑子里一掠而过。我直了直脊背,充满警告意味地说:“那是我的隐私。”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误会了,我的兴趣不在于去充当侦探。你眼睛里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贵和忧郁,又有恨不得将人一口吞吃的野蛮欲望。你到底应该是女神还是女妖?”
    他的话刚落音,我就感到四束目光轰然撞击出了熊熊火焰。他的脸微微扭曲起来,眼睛里射出一种可怕的凶光。那种光在发情的动物眼睛里很容易找到。
    我轻易就被熔化了。

    随着两具肉体的扭动,不堪重负的床乱成了一团。我惊讶于他非凡的耐心和老到的工夫。他不着急,舒缓而优美地进行着心惊肉跳的前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接触,都熟练精巧得似乎演练过千遍万遍,炉火纯青得令人反感的同时,又令人无法不迷醉。
    与刚刚长成的小宝相比,他显出了中年男人对女人的充分了解。他知道怎么使一个长期缺乏男人滋润的女人尽快到达疯狂境地。小宝用猛烈的力量征服女人,而他,似乎不用拿出真正的招式就能让女人俯首贴耳。
 
    第12节:希望征服女神的心
  
    确实,他没费多少力气,两人就达到了淋漓尽致的高峰。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温暖甜蜜的交融。我和他不仅是平等的人,而且年龄接近。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向往他。
    我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胸前,感受着他切切实实的双臂的拥抱。在他的怀抱里,我希望一辈子能在这样的时刻里过去。那么,我就是他的,一辈子都是他的了。我幻想着能跟着他一段时间,过烟火味十足的生活,吃饭、洗澡、喝酒、谈笑。闭上眼睛睡去时,他被关在瞳孔里,天亮醒来,他又是映入瞳孔的第一人……

    “想什么呢?”他把我轻轻推开,笑问。
    “想和你过上一段日子。”
    “拜托,能不能说几句新鲜的?”他的笑意加深了。
    “很多女人对你说过这种话了?”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生硬地说。
    他狡黠地笑着,没有答话。起身靠在床头,点上了一支烟,抽了几口之后,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神情恍惚起来,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个陌生人。终于,他的目光离开了我,游向了天花板。
    望着他刮得铁青的下巴,我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在缩紧,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比较出我和其他女人的不同了吗?”
    他似乎在费力地辨认着。过了一会儿,他非常兴奋地说:“女人光着身子的确容易看透,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
    “我敢断定,会有各种不同类型的男人被你吸引。每个男人都希望征服女神的心,希望掳获女妖的身体。而你恰恰是个女神和女妖的混合体!”
    “你伤了我!”
    “不对。太多女人连这些还没来得及体验,就被我打发了。”
    “维凯,你想表达什么?”
    “对我来说,你不一般。”
    “那又能怎么样?”我的心亮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迅速地接听,表情渐渐随谈话的进行变得冷漠。他对着手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马上来”。
    接着,他开始穿衣服,潦草地对我说一个朋友有要事找他。
    他没有说下次的意思,我也没有开口。现今,说下次的人就是老土。这点悟性我还是有的。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他给过我一两个电话,淡漠,平静,谈的都是剧本,似乎已经把“钟点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心中的疑虑日益加重,但根本没有勇气向他索求答案。

    除夕之夜,家里只有我和儿子辰辰。我非常用心地做了几个儿子爱吃的菜,并烘烤了一大碟动物形状的糕点。辰辰则兴奋地忙着把蜡烛点着,粘在餐桌的四周。
    他边忙活边说:“我们的年夜饭好丰盛哦!妈妈的手艺不错嘛。”
    “辰辰,肚子饿就先吃吧,蜡烛我替你点。”
    辰辰洗了手,不客气地拿起一只炸鸡块啃了起来,又拿了一只小狗形状的糕点,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自言自语地说:“我喜欢小狗,我要吃小狗。”
    我看呆了。最近,我常常会呆望着他出神。他是个可爱的孩子,聪明、愉快、善解人意,作为父母,粗暴地毁掉他的幸福,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看着儿子,想起舒鸣,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发现,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一双筷子抖得什么也夹不住。
    “妈妈,你的筷子太滑了吧?”
    我的眼睛立即热了,一把搂住他说:“辰辰,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跟着谁?”
    他似乎不认识我了,惊恐地看着,含着满嘴食物,忘记了咀嚼。之后,他使劲挣开我的怀抱,离开餐桌,奔进了他的房间。

    我顿时意识到犯了大错,一直以来,我没敢对他流露过什么。看来,他真的已经懂事了。我怯懦地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发现他直直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小小的身子在不易察觉地抖动。
    我赶忙走近他,轻声安慰说:“辰辰,妈妈是开玩笑的。男子汉,不要这样,好吗?”
    他还是僵硬地站着,不言语。
    “辰辰,妈妈收回刚才的话,你能原谅妈妈吗?”
    他这才猛地转过身来,扑到我怀里大哭了起来。
    儿子啊,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什么都懂了。他有了预感。
    我的眼泪忽地涌了出来,如开闸之水。
 
    第13节:野蛮伤害

    元宵节过后,辰辰开学了。
    这夜,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我的心也是湿漉漉的。阳光已离我而去。打开音响,一曲日语歌曲《空港》使我陡地想起了小宝,想起了“美人迟暮”。昨日的事,好像很遥远了。强烈的虚无感铺天盖地地包围了我。
    很长时间没有小宝的音信了。因为维凯,我越来越排斥他,渐渐地就听不到他的电话了。看来百合说得对,小宝那种职业的男人不会用心记忆不出钱的女人。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底部的一个抽屉,拿出小宝送的一打包装得像糖果一样花花绿绿的保险套。小宝曾叮嘱我,不论和谁做爱,都要叫他带套,现在洁净的人没几个。但是,从和维凯进入钟点房直到出来,我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
    我撕开一只保险套的红色塑料包装纸。认识小宝已将近一年,保险套已经发黄发硬,变了质,但我一直把它们当作纪念品。它们是一种象征,属于我和小宝。
    我揉捏着那只失效的保险套,又一次想起小宝给我的那份肉体颤栗,又一次被感动得浑身发抖。但是,我也再明白不过,我和小宝的关系没有任何真实感,不过是天亮前的晓梦而已。

    维凯的戏很快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排演阶段,我忙碌得根本没时间多愁善感。开始我在那个圈子里还比较拘谨,但很快就喜欢上了和维凯共同演绎一段真假莫辨的爱情。排演进行得很顺利,很多人说维凯和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为这种说法暗自陶醉。维凯却不然,他开始有意疏远我。我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但不愿相信他只需要我一次。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大家排演完毕去吃夜宵。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每个人都喝多了酒。散场的时候,维凯说:“走,我送你!”
    “钟点房”之后,他没有再单独约过我,甚至很少和我谈及戏外的话题。在我面前,他扮得深不可测。即便天天在一起,我仍看不清他。
    我隐隐约约地恨着他,但又常常希望有朝一日,这个男人会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言语的或者行动的。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来由地,我寄予了希望。也许他有超过常人的稳重深沉?要等时机成熟再表白?
    酒精成了催化剂,也许他和我一样,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酒精的支配。坐在维凯的车子里,我醉眼迷离地痴望着。就那么长时间望着的时候,希望的热流又一次涌出,火山岩浆一般在血管里奔突冲撞。

    车子开到了海滨大道,维凯的家就在不远处。我以为他终于要带我去他那儿,可车子却驶到了海边。
    看着车窗外咆哮的风雨和海浪,我疑惑地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牵了牵嘴角,笑笑说:“怕了?看来你确实还不够了解我。”
    “不!我了解,你很浪漫。”
    “我要拉着你一起跳海,敢吗?”
    “你醉得失去理智了吗?”我扭过头,望着窗外的海。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种笑声很像舞台上夸张的表演。也许他长期做戏,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真了。
    “你希望我现在是清醒还是疯狂?”他颤颤地抓住我的手说。

    我垂下头。尽管喝多了酒,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话没有一句听起来是舒服的。
    “过后座来!”他命令。
    他下了车,扑进风雨中,绕过车头,打开了车门。
    风雨一下子灌了进来,我打了一个猛烈的寒噤,接着浑身开始瑟瑟发抖。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前门抱出去,抛在后座上。那种野蛮和粗暴使我想起了娜娜的话。他确实像手拿皮鞭的主人,我就是任他随意驱使的小兽。那一刻,我浑身立刻竖起了叛逆的刺。
    当他把后门关紧时,两个人已经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你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贵夫人,是吗?”他轻狂地笑着说。
    我像当头挨了一棒。
    他并没有适可而止,有些鄙夷地盯着我说:“我说错了吗?其实,越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女人,骨子里越是下贱,越是渴望被虐待!”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伤了我。
    “我在你眼里真的那么不值钱吗?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为什么!”

    维凯不愧是个出色的演员,立即变了笑脸,轻吻着我的耳朵,爱怜地说:“看不出我喜欢你吗?”
    “我分辨不出你是真是假。你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廉耻的女人吧?”我满怀狐疑地说。
    他轻描淡写地说:“别败了兴致。来,开始吧!”
    他彻底伤害了我。我不仅失去了兴致,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心理。
    我又想起了“钟点房”里的情景。把他那天说过的话与现在的作个比较,我轻易地得出了结论:他已经看低了我!我终于明白了,也许娜娜说得对——他是个色狼,只想吃掉我,根本没打算对我付出真情。
    我挣扎着、抗拒着,试图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去。他却紧紧地抓住我,死不肯放开。
    我的挣扎和撕扯,效果却适得其反,更加刺激了他的征服欲。终于,事情勉强而乏味地完成了。
    我胸口憋闷,疯狂地将车门打开了。风雨打了进来,还有猛烈的海浪声、腥咸的海水味。衣服湿透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皮肤已变得像老树皮一样没有了知觉……一种夹带着犯罪感的悔恨,瞬间让我落进了万丈深渊。
    他开车送我回家。
    我悲伤欲绝地问他:“到底哪个你才是真的?”
    直到车子停下来,他才说:“别追问我什么,没有答案。我和你之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中,我除掉衣服,站在热气四溢的浴室里。镜子内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里盛着的依然是无法褪去的惊恐和悔恨。我用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气,女人体立即清晰起来。那就是我吗?就是再度得到了维凯的一副肉体吗?望着那副躯体,我忽然觉得它是那么的胆大妄为。如果说沾染上小宝可以被原谅,初次沾染维凯也可以被原谅,那么,再度屈服于维凯则是一种绝对的堕落。

    洗完澡,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心痛成了一片。我抓起床头的电话,拨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想质问维凯为什么要强迫我做出那种事,同时向他求证,是不是在玩弄我。我是在乎他的!得不到实实在在的交代,就不能踏实下来,哪怕他能给我的全是绝望。
    维凯听出我的声音后,冷淡地说:“有什么事吗?我想休息了。”
    我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对待我!我绝望地说:“那好,你休息吧。”
    他把听筒撂了下去,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我放下听筒,虚脱般地躺在床上。也许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是我用自己的美好想象把他打扮成了一个富有魅力的男人。
    我开始对那个戏产生了抵触,不想再排练下去。
 
   
第14节:又一次被驯服
 
    但维凯极力开导我,让我不要把演戏和现实混为一谈。他没忘记提醒我——“你已经接了人家的酬金!”
    或许是对维凯还没有彻底绝望,尽管他像一只虫子,用极快的速度蛀空了我,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舞台剧排演完毕,维凯让我好好休息几天,以便在艺术节上发挥得更好。我把那几天的时间都花在了逛街购物上。我在街上狂热地走动,出入商店。这样,才能填堵我精神上的巨大空洞,使情绪稍稍稳定。

    春天的南国,花儿处处开放,和风温暖地拥抱着世界,而我的心变成了灰。这个午后,我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经过一家情调咖啡吧时,忽然感到异常焦渴,就进去要了杯加冰的可乐。我喜欢那种黑褐色的理性的饮料,噙着吸管贪婪地吸了几口。
    音响里细细地播放着邓丽君演唱的一首《鹧鸪天》。旋律缠绵、哀伤、悠远,听起来太伤神,但我非常喜欢。我已经到了怀旧的年龄。
    那歌声中的委婉诉说,缥缈地回荡在咖啡吧里: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樽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听完,我陷入不可自拔的萎靡。在萎靡的状态里我痛楚地感到:人生的苦楚多于快乐!这大概是遗传吧,我的母亲总是说,她一生都没有一会儿是高兴的。想到这儿,我心酸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刚刚走出玻璃门,我的手就下意识地伸进皮包。天哪,那是谁?我拿出墨镜把眼睛遮上,想要逃避从天而降的伤害。
    这个世界太小,我没有任何预感地就遇到了尴尬和羞辱。在被墨镜滤暗的视野里,我感受着那对熟悉的男女给予我的刺痛——是维凯和打扮妖艳的娜娜!他们正朝我走来,显然没有发现我。维凯揽着娜娜的腰,边走边亲热地打情骂俏。那就是维凯,那样一个男人,行为可以与身份修养迥然不同。那就是他令女人迷乱的、魔一样的魅力。出众的才华,浪子的脾性。
    我开始刻骨地恨起维凯来,此时此刻,离他和我在车中做爱还不到半个月。我想快些走得远远的,把伤害带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消化。但是,在这一刻,脚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维凯看到我时,手还来不及从娜娜的腰间滑下来,甚至还来不及把表情调整得端庄一些。但他反应很快,处理得也很圆滑,叫娜娜先进咖啡吧去。
    娜娜怀着敌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悻悻地进去了。
    维凯看着我,眼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把车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对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我伤心地盯着他,没有说话。我绝不会上他的车,感受娜娜留下的余温。
    “不要把事情弄得太严重嘛!”他有些不耐烦。
    我的嘴唇细碎地抖动着,叮嘱自己不要开口说一句话。在这个难挨的时间里,我心中有一种东西在演变,把所有的自卑和自尊都撑了起来。
    我不顾他的阻拦,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地跳了上去。我必须在全盘崩溃之前离开。

    回到家里,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打开音响,放进一张邓丽君的CD,里面就有那首《鹧鸪天》。我躺在阳台上的一张红木摇椅里,让音乐伴着痛苦浸泡自己。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阳台上常年开放的杜鹃也在坠落,随风翻卷着落在我身上。粉红色的花瓣在泪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在音乐的掩护下,我竟哭出了声。那是多年来没有过的经验,陌生中包含着极度的惊恐。在人们的习惯里,感情成熟之后的肉体关系才比较稳固。而我和维凯,先就把最神圣的东西毫无价值地破坏了。
    他确实是在玩弄我,从头到尾没对我付出一丝真情。希望与绝望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纸。维凯连那层纸也无情地捅破了。

    那天夜里,娜娜来了电话。
    她得意地笑着说:“维凯下一部电影要让我演女主角了!”
    这个浅薄而没有原则的女人!女人浅薄没关系,但一没有原则就显得可恶。娜娜的可恶就在于,可以今天对一个男人恨之入骨,明天又毫无廉耻地对之献媚。
    我厌恶地说:“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提醒你,你输给维凯了!明知是火坑还要跳!”
    “他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可以骗我,但骗不了自己。”
    “既然维凯是洪水猛兽,你为什么还去投怀送抱?”
    她放浪地笑起来,说:“因为我要角色,我是演员!我不在乎,输得起!你输得起吗?”
    我几乎窒息了,呆呆地拿着听筒,不知该说什么。
    “喂,别自以为高贵了。想知道维凯怎么看你的吗?他说你这种深不见底的寂寞女人,泡到手还不算本事,关键还得摧毁自信!”
    我终于吼叫起来:“你这个妓女!”
    但她早已以胜利者的姿态挂断了电话,没有听到我的恶骂。
    我扔下电话,扑在床上几乎虚脱。
 
    第15节:真情只在戏里
 
    没想到维凯竟是那样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尽管我已经亲眼看见他的背弃。我不愿相信娜娜的话,不愿相信维凯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魔。我对他付出了那么多真情,我不甘心。我狂乱地撕扯着头发,狠命咬着嘴唇。一丝腥咸味冒出来,是血。
    在巨大的痛苦里,我想激烈地残害自己。但是,就在那时,辰辰却在我脑子里适时地出现了,纯真地叫着“妈妈”。我不能死,辰辰只有我一个妈妈,而维凯可以有很多个女人。死了我一个,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我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下维凯的手机号码。这是我第二次拨响他的手机。
    他一接听,我就大声吼道:“我不演了!”
    他一点也不吃惊,沉默了一会儿,不容置疑地说:“你一定得演!你签了合同,接了别人给的酬金!”
    “那点钱,我可以加倍偿还!”
    他又沉默下来,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他说:“我去接你出来谈谈。”
    “我不会去的,没什么好说了!”
    他强硬地说:“待会儿见!”
    电话被挂断了,我仍然握着听筒,听着急促的嘟嘟声。我恨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先挂上电话的决绝?为什么总要听他留下的嘟嘟声?我放下听筒,疲惫地躺在床上。他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把握?为什么可以断定我会出去?
    这次,我一定死也不出去,死也不和他面对。

    很快,楼下响起了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维凯来了。我赶紧把窗帘关上,甚至把卧室的房门也关紧了。我不能受他的引诱,不能让那样一个无耻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他却在楼下大声叫我的名字:“紫蝶——紫蝶——”
    他毫无顾忌地叫着,不停地叫着。看起来,假如我不下去,他会叫上一夜!我害怕起来。他这么喊,对我来说非同小可。我是一个有夫之妇,三更半夜喊我的人又不是我丈夫。如果被小区里的婆婆妈妈们听见,明天一早,我就会成为本小区茶余饭后的新闻人物。
    他不是一般的男人,他用特别的办法征服了我。我飞快地换了衣服,坐进了他的车子,被带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我们到了上次停车做爱的海边。我想,他是打算感动我,而后再答应他不要罢演那个角色吗?
    今夜,没有了狂风暴雨,海水温柔平和,一轮明月升起在海上。在这样的地方,人心很容易地就软糯起来。
    我被他拉着,爬上一座礁石。看见海,我的愤恨渐渐消散了。我的心在软化。已经用不着太多言语,一种本不该有的柔情就像潮水,将我淹没。上次在车子里和他发生的一切,只给我留下了残酷的烙印,疼痛无尽。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缘分终了的时候,都是这么无奈而难挨的吧。也许,我已不需要追究与维凯发生的一切值与不值。
    所有的,都结束了。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我很快站起来说:“我决定还是把戏演了。” 
    月光下,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我说:“相信我,让你演那个角色是因为你适合。你要分清什么是角色,什么是现实。”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有些事情太当真,只能伤害自己。”
    “好了,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维凯又一次将我驯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反抗每次都会消解为无,只留下伤痛,隐隐的,挥之不去。

    三月中旬,本城一年一度的春季艺术节隆重开幕了。
    那场戏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进行的,舞台就设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上。
    我穿上拖地长裙,盘好的头发上缀满鲜花,脸上的妆厚得使毛孔无法呼吸。在那种浓妆之下,没有人可以认出我。在那样的状态里,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淋漓发挥。
    大幕一拉开,我就缓缓移步。一走上舞台,我就成了包法利夫人。我要去向我的情人罗道夫借钱。
    庞大的布景就在我身后:路旁有灌木丛、乔木,远处有长着灯心草的山坡,还有隐隐约约的城堡。我在台上慢慢地走着,偷情的感觉渐渐在心里泛起,我陶醉在那种柔情蜜意之中。
 
    第16节:把爱情连根拔除
  
    我握住罗道夫的门把手的时候,觉得全身的力气突然跑光了。我怕他不在,又几乎希望他不在。我要向他借钱,他是我惟一的指望,是我得救的最后机会。我凝神片刻,想到迫在眉睫的需要,便鼓起勇气,推门进入。
    穿着戏装的维凯坐在炉火前,双脚搁在炉架上,正怡然自得地叼着烟斗吸烟。
    看见维凯——我的罗道夫,我根本忘记了自己,瞬间就全身心投入了角色。
    “啊!是你呀!”他大声说。猛地站起来。
    “是的,是我!……罗道夫,我来,是想向你讨个主意。”
    “你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迷人!”
    “唉!我的朋友,既然你已经对我不屑一顾,还说什么迷人呢?”我伤心地说。
    “我是不得不和你断绝关系,因为那关系着第三者的名誉甚至生命!恕我不能说出来。”他说。
    他的话,尤其他的声音、姿态和动作,都使我深深着迷。我几乎相信了他编造的理由。
    “说不说我也不在乎了!反正痛苦已经受了。”我凄伤地望着他。
    “生活就是这样!”他以达观的口吻答道。
    “至少,我们分手之后,你的日子还好吧?”
    “嗯!不好……不赖。”
    “我们不分手,也许会好点。”
    “对……也许好一点。”他支吾着说。
    “唉!罗道夫!你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按剧本要求,我这种时候是不应该流泪的。
    我抓起他的手。两人手拉着手,待了好一阵。他已经动情了,又竭力抑制着不肯流露出来。我再也无法控制,倒在了他的怀里。
    “没有你,让我怎么活呀?失去幸福的日子,真是没法过!当时我绝望了,以为活不成了!这些事,以后我会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会明白的。可你呢?却逃得远远的……”我哽咽着说。
    他没有言语。
    “你爱上了别的女人,还是承认吧!唉,我倒是理解那些女人!我原谅她们!是你引诱了她们,就像引诱我一样。不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是吧?我们会好好相爱的……你说话呀!”
    他把我拉在他的膝上坐下,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低着头,轻轻地抽泣。

    他终于激动起来,撮起嘴唇,轻轻地吻着我的脸。“你哭了?为什么?”
    我放声抽泣起来。
    “啊!原谅我吧!你是惟一让我喜欢的女人。我真是个傻瓜、混蛋!我爱你,永远爱你!你怎么啦?告诉我呀!”他猛地一下跪在地上。
    “哎!我倾家荡产了,罗道夫!你要借我三千法郎!”我满怀希望。
    他慢慢地站起来,神色开始显得严肃。
    “我丈夫把全部财产交给一位公证人管理,那家伙卷款逃走了。我们一直借钱过日子。今天要拿不出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我们的家产。指望你看在我们的情分上,帮我一把!”
    “可是我没有,亲爱的夫人。”他冷漠而镇静地说。
    他要说这种话,我预感到了。因为金钱上的要求,是最凛冽的寒风,会把爱情连根拔除。我怔怔地望了他十几秒。
    “你没有!你没有!你没有……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厚着脸皮来求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和别的男人一样坏!”我失去了理智。
    “我自己也手头拮据。”
    “嗬!那我同情你!是的,深切地同情你……”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种种武器,落在一枝嵌着金丝银丝、闪闪发光的马枪上。
    我激动地指着墙上的布勒式挂钟说:“要是真的这么穷,就不会在枪托上镶金镶银了!你要什么有什么!连卧室里都摆着酒柜!你活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你有城堡、农庄、树林。你今天去山野行猎,明天去巴黎旅游……”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说:“可我呢?就为了你看我一眼,朝我一笑,就为了听你说一声谢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出卖。可以用双手去做工,可以沿街乞讨!你很清楚,要不是你,我的生活本来会很幸福!又有谁逼迫你来和我好?过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就是刚才,你还这样说……你刚才吻了我的手,现在还是热乎乎的。喏,就是在这里,在地毯上,你跪在我脚下,发誓永远爱我。两年之中,你让我做着一个最美丽、最温馨的梦……你还记得吧?我们出走的计划?哦,还有信,你那封信,把我的心都撕碎了!可现在,我又来见你,来见一个富有、幸福、自由自在的人,求你给予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帮助,同时带来我满腔的爱情,却被你一口拒绝,因为这要让你破费三千法郎!”
    “我没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答,眼泪充满了眼眶。

    我本该摇摇欲坠地冲出门去,却被他失误的表演弄懵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他说最后一句台词时本应是冷冰冰的,却颤抖得流下了眼泪。
    他怎么会演错呢!
    他的泪像一剂迷药,使我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泪如泉涌。我望着他,感觉着从他的泪眼发出的、迷漫了整个舞台的暖流。那暖流终于窒息了我,一下子倒在了舞台上。依稀听到了人山人海的观众里爆发出剧烈长久的掌声。掌声使我一下子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也演错了,维凯的本子里并没有晕倒的情节设计。

    大幕拉上之后,几个人把我扶起来,搀到后台。我头晕目眩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紧闭着眼睛。维凯赶忙打开一瓶矿泉水,送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之后,感觉好了一些。
    人群散去后,维凯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我垂下眼睛,哽咽着说:“你怎么失误了?怎么哭了?”
    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艰难地说:“别问了,已经演完了。”
    “告诉我!”
    “也许真情只在戏里。尽管演绎的是别人的爱情,使我动心的却是你!”
    我的泪突然就像决堤的江河奔涌不止。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淡漠地说:“千万不要被我感动。戏已经结束,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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