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下)
第25节:简直就不可饶恕
他的十个指头交叠在一起,挣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怎么能使你快乐?我是真心的!”终于,他懊恼地说。 “不用管我,那不是你的责任。” “你可以把痛苦卸在‘菊园’。” “但愿吧,这也是我来的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里忽地闪现出灵感的光亮,试探地说:“如果我给你一个童话故事,只是在‘菊园’,能接受吗?”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童话实际上是美梦和幻想。我已经三十一岁,再做梦简直就不可饶恕。” “但它确实能使你尽快摆脱痛苦。”他执拗地说。 “童话故事”一定是浪漫诱人的,可能真有冲淡痛苦之功效,但很危险,就在美丽的景色后面隐蔽着。我不能从一个危险跳入另一个危险。 夜色已深,酒意也浓了。我忙说:“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他知趣地叫人收拾了杯盘,临走时对我说:“放心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把你的心弄乱。从明天起。”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我站在阳台上极目远眺,湛蓝的天空中大团大团的白云羊群般缓慢游移,苍凉的美把人心拉得很远、陷得很深。密密麻麻的菊朵在清风里摇曳,带着沁人心脾的药香,摇成了一个波涛翻涌的海洋。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试图把菊香吸进肺腑,融入细胞,变成一个菊之精灵。 昨夜的尴尬在明媚的今天看来不值一提,这样的人间美景可以把所有的猜嫌和疑虑化解。
早餐之后,所有住在“菊园”的人们开始活动了。工人们在花间忙着侍弄,游客们则去爬山、钓鱼、种菜或散步。我站在阳台上张目远眺,寻找着何峻的身影。 不一会儿,他像是和我捉迷藏,从木屋后走了出来,阳光般的笑挂在脸上。手里抱着一个没有上釉的陶罐,里面插着一大蓬紫色的菊花。 我惊叹道:“太美了!” “是我亲手采的,送给你!” 我接过陶罐,动情地说:“满园都是花,但你采的这束是不同的。” “既然你喜欢,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采一束。”看来他已经忽略了昨夜的事情,不管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依旧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胸前的白玉在阳光里熠熠发光。盯着那块玉看了一会儿,我心里又涌动起一阵异样的冲动。 还是他打破了窘境,热情地说:“你上午可以去山上散步,下午看工人采花。” 我赶忙慌乱地点了点头。
下午,何峻把我带到了采摘场地。十几个工人散布在花丛里采摘,卡车旁的几个工人则负责整理包装工作。他们把采下来的花按颜色分类,在剪口处蘸上保鲜液,大束大束地捆扎好,包上保鲜纸,装进一个个大纸箱里,再搬上卡车码好。 “这个卡车并不大。这么多花,为什么不多采点儿?”我问。 “‘菊园’的大部分收入来源于游客,游客是冲着花来的。只有适度采摘才不会破坏繁盛之美。” “‘菊园’的花期有多长?”我禁不住刨根问底起来。 “一两个月吧。本来菊花的花期没那么长,用技术控制了开花时间,使花期错落开来,整个‘菊园’的花期就加长了。” “没想到养花也有这么多学问。” “不久,这些菊花就会被装上飞机,运往城市,夜里被分到各家鲜花店里。明天一早,就可以插进城市人的花瓶了。” “一份美丽的事业。”我赞叹了一句。 “你要是喜欢可以加盟。”他笑着说。 “说笑话吧,怎么可能呢?” “完全有可能!” 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我隐隐约约感到,游戏继续下去马上就会碰上危险。
黄昏时分,何峻邀我到木屋后的山坡上散步。我内心犹豫,嘴上却很痛快地答应了。 一来到山脚,我就被漫山的树林陶醉了。轻薄的雾蔼里,山野遍布着繁复的色彩:绿、黄、红、褐……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脚步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温暖地照耀着,周围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时光的脚步。我背靠着一棵大树,眯起眼睛,望着夕阳中充满朝气的何峻。 望着他,我又想起那几个有过交往的男人们。又有谁真正走入我内心了呢?他们有的逃避心灵沟通,有的则被我逃避。也许,初恋情人慕哲可以说得上深入过我,可悲的是,那时我太幼稚,盲目的初爱留下的只是泡影般的轻飘和失落。 “想什么呢?”他说。 “没什么,想起几个男人。”我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说。 “不许想他们,现在你身边的男人是我!”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住了口,躲开了这个话题。
几只蝴蝶在眼前上下飞舞,他飞身扑了几下,一只也没有抓住。 “这些蝴蝶多美!可惜没有紫色的。” “蝴蝶只是蝴蝶。”我叹了口气说。 “你父母真会起名字!” “有什么好?整日寻寻觅觅、疲于奔命,毫无结果。”我苦笑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我觉得像诗,像梦幻。只要我把握住分寸,就只有享受,而没有危险。
在“菊园”里过了半个月后,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伤害我的城市已经淡去了,伤害我的男人们也渐渐模糊了。 何峻履行了他的诺言,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童话故事”。但他做不到像对待别的游客那样对待我,似乎他和我之间一直盘桓着千丝万缕,合不拢,扯不断。而且我隐隐地察觉,我来了之后,他在“菊园”的日子好像很不好过。
这天午后,我有些疲倦,在木屋里一觉睡到黄昏,没有去看“菊园”的采摘。醒来之后,我又来到后面的山坡上。 我坐在开满紫色野花的草地上,靠着一棵树,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和风的吹拂下轻扫着脸庞。天空中依然飘浮着白云,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华丽,大朵大朵,一团一团,羊群一样缓缓行进,不知道去向何方。 置身于那样的时空里,我强烈地感觉到,时光在云的游移之间、风的吹拂之处流逝,它驾驭着我的生命,使我变老、枯萎。伤痛、回忆变得累赘起来。前路令人畏惧的同时,也令人好奇。起码,在这种光亮美丽的地方,我应该从阴暗的伤痛里暂时摆脱出来,寻找心灵的纯粹愉悦。我来“菊园”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卸下伤痛、获得快乐吗? 第26节:欲之花绽放 在“菊园”,谁又能承担起我的快乐呢? 自然而然地,我又想起了何峻的“童话故事”。也许它不荒谬,起码在“菊园”。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何峻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显然刚干完活儿,微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调皮地扫着前额。牛仔裤上沾着泥土,浅蓝色格子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我又看见了他的皮肤和那块白玉…… 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我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我几乎听到了坍塌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把肩上的羊毛披巾拉紧了些,手足无措地说:“你怎么来了?”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挑衅地说:“我不能来?” 我躲避了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下午怎么没去看我干活儿?” “有点累。” “只是累吗?” “不要逼问!我不喜欢被逼问。”我心虚地说。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太过沉迷于伤痛了,我就不是,我历来相信阳光,相信明天。告诉你,我也遇到过挫折。大学一毕业,我就带着父亲给的一笔钱去城市闯荡,希望能赚回更多。可不足几个月,梦就碎了。手里的钱快花光时,我不得不找份工作维持生计,谁知到了月底,该发工资了,老板却逃得无影无踪……但我没有痛恨城市,也没有报复。我又从头开始,在‘菊园’里找到了位置,也找到了心灵处所。”他抱膝而坐,出神地望着远方,缓缓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还是第一次给我讲述他的故事。我很佩服他的人生哲学和处世态度。他和小宝的年龄经历相仿,却没有在城市的魔掌中变成另一个小宝。
他目光如炬,燃烧在我身上。我已能感觉到这火苗像危险的舌头在舔着我。我掐着草丛里的小野花,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突如其来的、或者说积聚已久的某种东西,在我和他之间,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快要爆炸了,很快就要爆炸了。 “该吃晚饭了,我们回去吧。”我惊慌地说。 “秋天的黄昏这么美,陪我再坐一会儿好吗?”他盯着我的眼睛,企求地说。 我又慌乱地低下了头。 他拿走我手里的一朵野花,轻柔地说:“它们年年开放,却无人问津。现在,被一个美丽的女人采摘,生命因此有了价值,不是吗?” 说着,他抓起我的手,猛地按在他的胸前。那光滑健康的皮肤陡然间给了我一种电能,由酸麻到痉挛。这是不可抵御的强悍之力。我浑身哆嗦成一团,一双手在他胸口上筛糠似地颤抖着,根本失去了抚摸的意义。 “抚摸我!我们从第一眼开始,就渴望抚摸!我还记得……见面那一刻,你的眼神……”他求告着。 他的话使我一下子惊醒了。我奋力挣脱了他,失声地叫了起来:“不!你不会违背我,不会引诱我!” “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压制自己?如果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爱情,也要一辈子拒绝肉体?” “我还是一个妻子!” “但你并不幸福!” “有很多事情你不了解。我不能一错再错,不能再在男人身上跌跤了。” 他依然呼吸急促,激动地说:“关键是我们互相渴求……你就成全了吧。我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彼此抚慰,制造纯粹的快乐。这里是世外桃源,回去之后,你可以把秘密藏起来。回忆的时候,你得到的是快乐甜蜜,绝对不会是伤害!”
终于,我接纳了他狂热的理论。的确,在这里,很多在城市中不能成立的东西都自然而然地成立了。世界可以说就是我和他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他狂吻着我身上所有可以吻到的每一寸肌肤。夜幕初降,我看清了他宽厚的肩膀、浓密的腋毛,还有下体那块最隐秘的、毛发浓重的私处。他赤裸的身体给了我尖锐的感官刺激。我这才惊讶地发觉,我已经向往他太久了,也已经很久没和男人有过纯粹愉悦的身体交流了。那一刻,极度的激动使我突然出现一阵可怕的眩晕,眼前漆黑。那种眩晕愈演愈烈,我只觉得整个山野都在摇动。我恐惧地抱住他,希望他能够使我稳定。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惊慌地说。 “好像快要飞起来了……”我虚弱地说。 “也许你压抑得太久了,经受不住刺激。” 他把上衣铺在草地上,把我平放在上面。
很快,他给了我一种排山倒海般强劲的力量。随着那种强烈力量的作用,我悬在空中的感觉踏实地落在了地上,不再眩晕了。他是个健壮的男人,力量非同一般。我紧抱着他的腰部,腰肌竟坚硬如岩!在他强健的身体作用之下,我渐渐获得一种舒适,继而获得了强大的快感。 第27节:他好看的睡相
身下的野草和野花被揉碎了,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山野的秋夜在奇异的香味里动荡地摇晃着,摇落了星星,摇碎了月光。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体验到了纯粹的、轻松的肉体快乐。宁静的月夜,无人的山野,陌生的环境,松弛的神经……是促成那种肉体快乐的重要因素。如果事情发生在我居住的城市,绝对不可能有这种结果。城市啊,永远是纷乱如麻。 负疚感淡得几乎找不到了。这不可思议。我甚至从这次肉体的交合中找到了美,对我十几年的性经历来说,真是绝无仅有。 现在看来,梁医生的这个处方效果显著。“菊园”,我来对了。
那夜,何峻睡进了我的木屋。 和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关系的年轻男人赤裸裸地睡在一张床上,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经验。我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我只和我的丈夫舒鸣同枕共眠过,所以在夜里,舒鸣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何峻不知疲倦地和我轻声说话,一直说到黎明时分,我才蒙蒙睡着了。 我梦见了舒鸣。他站在一条小河的对岸向我招手,一个劲地示意我过去。我对他大声说:“面前有条小河,过不去。”他也大声对我说:“没有小河,根本没有什么小河。”接着,又一个劲招手,叫我过去……
我被那个梦惊醒了,出了一身虚汗。我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熟睡的男人,惊吓得猛地坐了起来。 何峻被我惊醒了,摸着我满是虚汗的额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痴望着那双惊慌的、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有些歉意。何峻不是闲人,他需要睡眠,明天还要工作。 我赶忙说:“没什么,刚做了一个梦。” 他没有再追问,到底是年轻人,很快又睡熟了。
床头灯已调得很暗,发出微弱的光。雪白的枕头上陈放着何峻乌黑的头发,一白一黑两种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给我的眼睛以强烈的刺激。他好看的睡相又把舒鸣引了出来。 梦中,站在河对岸的舒鸣,依旧是多年前初识时的模样:聪明、潇洒、狡黠、有为……梦中的他没有一丝瑕疵,当然也没沾染过我以外的女人。然而,梦中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条河的意义显而易见,他的背叛已经给了我深痛的刻痕。 我可以断定,此时此刻,舒鸣的枕边也有女人。我和他各自的这种行为,对于神圣的婚姻来说,是最彻底的亵渎。
窗外出现了第一抹曙光。何峻睡得十分安详,两排密密的睫毛覆盖下来,投下两道弯月般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均匀地翕张,微微上翘的嘴角紧闭着。那张面孔很快以无邪的美,实实在在地化解着我的苦楚。长久地凝视着那张面孔,我渐渐被满足和愉悦充溢。在“菊园”,他暂时成了我的骄傲。
以后的每一夜,何峻都睡在我的木屋里。他竟可以在每个赤裸的夜里,给我永不厌倦的亲吻和抚摸。我不知道他的唇和他的手怎么有那么强烈的接触欲!那种亲吻和抚摸使我快慰的同时,也使我找到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的自信。他起码是喜欢我的,而且有些贪婪。 我,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在一个年轻男人创设的世外桃源里,竟那么自然地同着他,演绎了长达半个月的童话故事。我在他的怀抱里,完全开成了一朵纯粹的“欲之花”。对我来说,那是一段断掉过去,只有现在的享受,是如奔泉般清澈醇美的生命体验。
这夜,疯狂通宵达旦。天蒙蒙亮时,两个人浑身汗湿地喘息着,疲惫地对望着。 “你给我的这半个月,够我享用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说。 “这种满足是可以储存的吗?” “当然,就像松鼠储存冬粮一样。” “不,离开我之后,你还会遇到新男人。”他有些伤感。 “我们在一起,不要说什么新男人和新女人!” “等你九十九岁那天,所有的热闹都过去了。你披着满头白发,端着一杯茶,回想起‘菊园’和我,是流泪,还是微笑?”他喃喃地说道。 他的话使我前所未有地感动,胜过他半个月来在我身上付出的所有力气。他看起来阳光通透,但不简单,他对生命的感受总是奇异入微。在他的怀抱里,我的眼圈热了,喉头也哽得难受。 他安抚着我,信誓旦旦地说:“别这样!分手以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把自己送到你面前。” 我茫然地说:“现在说那些有点远了。”
我知道,我们分手在即。在未来的生活中,这样的一个“童话”,一个明快的男人,是否还能出现,已是个未知数。但我此刻只相信当前的感觉,觉得他永远不会消失,我们的慵懒与缱绻,也会长久地朝朝暮暮如此。 但他很快起床了。他今天要到城里给我买飞机票,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菊园”了。 第28节:竟这么恶毒地侮辱人! 不大不小的雨下个不停,“菊园”里的所有工作都暂停了。 秋风夹着秋雨,一阵凉似一阵,风雨中的“菊园”呈现出残败的迹象,菊花的花期很快就结束了,我也该走了。“菊园”的满目凄凉,并没使我特别难过。所有的离情和忧伤,都已经提前消化掉了。
中午,何峻回来了。吃过午饭,两个人躺在床上听雨。只是那么对视着,没有了欲望,甚至连言语也没有了。男女之间,话总有说完的时候,何况是我和他这种关系的男女呢? 我闭上眼睛,对他说:“睡一会儿吧。” “好吧,在梦里说话吧。” 那是一段无梦的睡眠,黑沉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疲惫地睡着了。
突然,一阵可怕的撞击声惊醒了我。我猛地睁开眼睛,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在“菊园”,我的耳朵不应该听见这样爆裂的声音。何峻突然抱紧我,惊恐地朝门口望去。我这才意识到那是敲门声,木屋的门正被一种失去理性的力量撞击着。 “什么人会来撞门?”我恐惧地问。 “不要怕。可能是有人敲错了门,我去看看。”他抱紧我,很快又放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说:“不要怕,有我呢。” 他迅速穿上睡袍,朝门口走去。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一个尖利的女声就狂叫起来:“你这个骗子,魔鬼!竟背着我和女人鬼混!让我进去,让我看看她是谁……” “晓琛——晓琛——你不能进来,我和你出去说话!”何峻一边低吼着,一边奋力从开启的门缝里挤了出去,又“嘭”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在那种情形之下,我几乎要崩溃了。万万没想到,我的假期里竟会出这种事,世外桃源早已暗藏祸殃。听着他们在门外的吼叫声,我直觉得万念俱灰、五脏欲焚。我,一个远远地逃避开尘世来疗伤的女人,竟卷入了如此无聊的纠葛之中!在撞门声响起之前,何峻在我心中还是完美无缺的,“菊园”也是完美无缺的。假如我能够就此平静地离开,那种完美肯定会被我带到南国,会在心中存留一辈子。 但是,可怕的撞门声把一切都击碎了,“菊园”还有何峻在我心中立即变了味。也许,我被他利用了?成了他的一个短期工具?他有女人,却一直瞒着我。他有我,却一直瞒着那女人。他用最不可饶恕的欺骗为我编织了一个短暂的美梦。
我想赶快逃离,离开这个看来宁静美丽实则暗藏灾难的所在,但显然已经太晚了。那个名叫晓琛的女人又尖利地叫道:“不!我一定要看看那女人!她哪里比我强!” 她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愤怒地叫着,不依不饶地和何峻撕扯着。“啪!”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正在猜测他们是谁动了手,女声又提高了八度:“魔鬼!骗子!你竟敢打我?你泡了女人还打我?我和你拼了!” 晓琛的声音刚刚落下,只听得何峻“啊”地惨叫了一声。 晓琛哈哈狂笑起来。她笑够了,又大吼道:“知道痛的滋味了吧?今天你不叫我看见她,我死也不会离开‘菊园’!”
我再也不能继续蒙在被子里了,我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我起身穿上睡衣,猛地把门打开了。看到我之后,已经被淋成落汤鸡的他们都惊呆了。 何峻语无伦次地对我说:“对不起……你快进去,外面下着雨……” 我站在雨里,冰冷地望着何峻那张表情复杂的湿漉漉的脸,又看了看他被咬伤的胳膊上那一圈浸血的牙印,忽然觉得他和蜡像一般缺乏血液和温度。然后,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名叫晓琛的女人——不!确切地说,她不过是个女孩,或是大学生。尽管形容狼狈、面孔扭曲,发梢不停地滴着水,依然掩饰不了她孩子气的清纯。难怪她有那么大勇气,非要亲眼见见我不可。 可是,望着那张清纯的面孔,我怎么也不能将之与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联系起来。或者,女人发起怒来都显得这样粗野、浅薄与不可理喻? 我平静地对晓琛说:“你不是想看看我吗?” 晓琛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变成了仇恨,充满敌意地上下打量着我,突然间又哈哈狂笑起来。我看得出,她是在用狂笑掩饰骨子里的底气不足,她一定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也根本没有任何经验应付。
终于,她把脸转向何峻,轻蔑地说:“我当是什么天仙呢,原来是个背了气的老女人!何峻,你真让我开眼界,还有找老女人的嗜好!你从小没妈,想在老女人身上寻找母爱吗?” 何峻“啪”地一声,又给了晓琛一记耳光,拽着她往楼梯上拉。 “你以为你是谁?竟这么恶毒地侮辱人!你应该知道你在‘菊园’做了什么!我要你从此以后永远在我眼前消失!”他厉声说。 “何峻,错误在你。她是无辜的。”我对何峻说。 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又对晓琛说“我一直不知情。不过,明天我就离开‘菊园’了!” 晓琛反应奇快。她用最恶毒的眼神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老巫婆,别假惺惺的了!我不会再和他这种肮脏男人有任何交往。你们才是一丘之貉,在‘菊园’继续你们的男盗女娼吧!” 何峻猛地推了晓琛一把,愤怒地说:“你给我滚!不折不扣的泼妇,简直蛇蝎心肠!” 晓琛被推得猛撞在阳台的木栏杆上,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她倒在湿漉漉的阳台上,淋着雨,久久不能动弹。我想走上前把她扶起来,何峻猛地拦住了我说,当心她咬你!
不一会儿,晓琛咬着牙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狠狠地盯着何峻,双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往下退。 我站在雨中,看着在雨中缓缓后退的晓琛,感受着她缓缓退场的爱情。那种时候,她应该爆发出绝望之后的狂笑,但是,当她退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却不合时宜地泪如雨下。 她停下脚步,疯狂地咒骂道:“何峻,你是个野兽!魔鬼!你的‘菊园’就是个坟场,你的木屋都是淫窟!你和那些被骗来的女人玩吧,玩她们的肉体,骗她们的钞票,和她们在淫窟里鬼混吧!” 晓琛发泄完毕,终于在风雨中踉踉跄跄地跑走了。她穿着白色的细绒长裙,围着白色的纱巾,像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色大鸟,在调色盘一样五颜六色的“菊园”里翻飞。跑着跑着,突然跌倒了,很快又弹簧般站了起来,继续奔跑。那情形显得滑稽但又悲凉。 她把所有的残局留给了我。 第29节:为灵肉之爱奋不顾身 那踉跄的身影终于消失了。我依然站在阳台上的雨里,望着她跑过的那条路,满脑子飞旋着的都是那只白色的大鸟。 何峻猛地从身后抱住我,痛心疾首地说:“对不起!你不要因此受刺激啊!” 我木然地站在何峻的怀抱里,疲惫地说:“受刺激的应该是她,你是她的男朋友,不是我的什么人。” “她说的全是疯话!”他急切地分辩说。 “但你是他的男朋友!”我说。 “对不起。相信我没把真相告诉你,是为了给你一个完美!” “你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又为了给她什么好处呢?”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迷惑了!所以做出了这样的事,我已经做出来了!”他依然环抱着我,痛苦地说。 “算了,都不重要了。我就要走了。”我无力地说。
他的头伏在我的肩上,久久不肯离开。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的风雨里僵持着。我听见了何峻轻微的唏嘘,分辨不出顺着脖子流下的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 “对不起。我做梦都想让‘菊园’给你留下美好的印象。你能理解我、原谅我吗?”他哽咽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菊园’了。” 他忽然松开我,转身站在我的面前,又紧抓住我的双手,满脸滴水地说:“不要再对我重复那句话!如果你不肯原谅,我会一辈子得不到安宁!”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他非常可怜。 “请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他又说。 “没必要追究实质。” “不,必须澄清,不然我在你眼中就是个骗子!” “我累了,想平静一会。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疲惫地说。 他终于换上衣服,不甘地走了。
我赶紧把身上滴着水的睡袍换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何峻那件刚被换下的纯白色睡袍就挂在上面,仍在滴水。我轻轻抚摸着它,上面已没有了他的体温,只有一波强似一波的冰凉之意。 我无力地走到床边,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出神地望着窗外风雨中飘摇的大树。晓琛恶毒的咒骂刀子一样割着我。“老女人”、“老巫婆”、“男盗女娼”、“淫窟”……她涉世未深,用词却那么到位,我不禁佩服之至。我真的是应该被诅咒的、罪大恶极的女人吗?我三岁被父亲抛弃,十六岁被初恋情人伤害,现在又被丈夫背叛!不,我这样伤痕累累、无依无靠的女人,即便为灵肉之爱奋不顾身,也不应该被如此诅咒啊…… 她认定我就是来夺取她的恋人和爱情的,而不能跳到事情之外平静地思考,不能理解我和何峻的关系只是一种短期行为。不过,她没有错。她年轻气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法容忍自己的恋人和另外的女人同室而居。 她实实在在给了我一刀,起码刺破了何峻在“菊园”为我制造的那个梦。 如果我离开的行程提前一天,就能避开这件倒霉事儿。看来,我前辈子一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不然就是这个世界太吝啬,连一次美好回忆也不肯施舍给我。 等我九十九岁那天,满头白发,端着一杯茶,回想起“菊园”和何峻,该是什么滋味呢?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也许根本用不着为九十九岁时的感觉忧虑,我这种人,怕是难活到九十九岁。 真的在“菊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凌晨,何峻开车送我到了机场。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在候机厅的一个咖啡室里坐下来。 昨夜,在安定片作用下的一夜沉睡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好转了许多。何峻似乎没有睡好,眼皮显得有些浮肿。 坐在咖啡室里,两个人的话很少。他机械地用小匙搅拌着咖啡,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出神。 “说说你和晓琛的故事吧,别让我带着悬念离开。”我说。 “我和她的故事?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吃惊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去年大学毕业后,暂时没找到工作,就来‘菊园’度假。”他啜了一口咖啡,微低着头,轻声说,“她对我一见钟情,我也被她清纯的外表吸引。共处在一个园子里,想刻意逃避都不容易,结果,没过几天,我就住进了她的木屋……”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接着说:“不可思议的是,她和我住在一起时还是处女。当时我甚至想过娶她,但不久,就发现她个性很强、脾气火爆、得理不饶人。她在‘菊园’一个月假期没过完,就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大吵过好几次。冬天,她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菊园’冬季没什么事,我就和她住在城里,整个冬天朝夕相处,彼此的缺点暴露无遗,矛盾也从激烈争吵发展到大打出手,两个人的尊严都被撕碎了。今天春天,我累极了,回到了‘菊园’,关系也淡漠了。我早就想提出分手,到现在也没说出口。她给我的是处女身,我总认为先提出分手就是辜负她……她会自己提出分手的,那是迟早的事。” 我悲哀地说:“我明白她为什么说‘菊园’是‘淫窟’了。” “我和她也在木屋里疯狂过。” 何峻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迷茫。“春天,我回到‘菊园’后,只和她每周末例行公事地见上一次,一般是我开车接她来‘菊园’。关系早已死亡了……你来了之后,我再也不想见她了。几个周末,我都逃避见面,她起了疑心,才攒了那么大的气去‘菊园’闹一场的。实际上,她对我的感情早就没有表现得那么激烈了……迟早都要分手的,只不过你把过程缩短了。” “谢谢,我已经听懂了你们的故事。”
他看了看候机大厅骚动的人群,又说:“对不起。希望你能看得开,相信我,起码在‘菊园’里,我是希望你幸福快乐的!我非常害怕你把我当成骗子、野兽。” 我悲哀地说:“你的女朋友不仅撕破了我的梦,还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我的伤口。” “她是她,我是我。让时间证明我对你的好吧。”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说:“这是我自己制作的十几只蝴蝶标本,它们是飞进‘菊园’的最美的蝴蝶。” 我接过那只盒子说:“谢谢!可惜它们已经失去了生命。” “美丽被保存下来了,比生命更重要。”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半个小时后,我们作别,像朋友间的相送一样,平静,克制,没有戏剧性的场面。我知道,这送和被送实际都没有什么意义了。“菊园”、何峻,流星一样在我的生活中划过了,不会重新亮起来。我没有比来的时候失落得更多,我仍是一个人。我还要继续远行。
经过数小时的飞行,我于黄昏时分回到了南国那个温暖的都市,回到了我异常熟悉的家。家里空荡荡的,但干净整洁。冰箱里还放着买来不久的新鲜水果,那是舒鸣的父母买的,没有吃完。今天是周三,他们周日晚上把辰辰送到学校,周一就飞回他们居住的城市了。我和舒鸣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他们还在固执地逃避着每一次和我面对的可能。高级知识分子退休了,也不愿像一般老人那样为儿孙服务,况且,他们一直不喜欢我。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在冰箱里找了一杯饮料,郁闷地来到阳台上,坐在那张心爱的红木摇椅里。那株蓬勃生长恣意开放的杜鹃,摇曳着枝条,散落着粉红色的花瓣。这就是让我熟悉得近乎麻木的南国——澄明的天空,耀眼的阳光,和煦的暖风,美丽的杜鹃……置身于这样的情境里,“菊园”显得淡薄而虚无,就像是品尝一杯被无限稀释的蜂蜜,已找不到曾经的滋味。
我打开那只盒子,十几只蝴蝶标本美丽绝伦,“菊园”的美好只剩下这些失去生命的蝴蝶了。我收好那只装着蝴蝶标本的盒子,把它放在一个不常开的抽屉里。 坐在天色渐暗的阳台上,我不禁黯然神伤,忽然想起一支粤语老歌,那是一个十几年前曾红极一时的女歌星演唱的。 我赶忙找出那张CD,放进碟机。 音乐流淌出来,女歌星仿佛怀着几十年的沧桑演绎着那句歌词:过去了,过去了,什么是什么已不重要…… 该是我把何峻尘封起来的时候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一切都过去了,什么是什么已不重要。 第30节:一种由衷的高兴 从“菊园”回来之后,整个濡湿的冬季里,我一直守在家里。直到第二年初春,才开始和百合一起出去消闲。
这夜,百合约我在“华南虎”的士高见面。她历来喜欢这种地方。 她竟剪了个童花式发型,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调侃她说:“小姑娘,就差没穿背带裙了!” 她眼里储藏着巨大的幸福和激情,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必须把藏了几个月的秘密告诉你,不然会憋死的——我被一个研究植物的老学者看上了,他表示非我不娶。” 我这辈子不知听过她多少个秘密了,结果往往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她又忙着去制造新的秘密了。我淡淡地说:“可别找新鲜玩人家老头子,小心人家有高血压心脏病。” 她激动地说:“你有家庭有孩子,根本不明白三十多岁还孤魂野鬼一样游荡的滋味。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向往婚姻?我嫁出去不是好事吗?” “没别的意思,怕你对那老学者保持不了三天热情。”
她喝了一口酒,挺直脊背,在昏暗的光线里呆望着我,模样显得落寞可怜,好一会儿,才悲哀地说:“我们已经老了,这世界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几茬年轻漂亮女孩都长起来了!但你起码有个家、有个孩子啊,我有什么?我是接触过不少男人,但他们有谁真正是爱我的?有一个向我求婚的吗?我现在三十出头,以后到了四十岁、五十岁,再想找个理想男人结婚会比登天都难。哪个笨蛋还会把自己赔在一个背了气的老女人身上?” 她眼睛里泪光盈盈。终于,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递去一张纸巾,安慰地说:“怕你和他相处不长,你们的差距太悬殊了。不过,你觉得幸福,就去做吧,老男人的感情起码还比较保险。”
她使劲揩干了眼泪,任性地说:“反正我再也不愿做孤魂野鬼了。青春一过时,美丽也一天天在打折扣。我只想要个名分,快想疯了!我再也不想玩男人了,也不想再做男人三心二意的玩物了。”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不忙,结婚之前我要做一件神秘的大事。” “什么事,连我都瞒着?” “先不告诉你,到时候再说。” 尽管百合这次信心百倍、跃跃欲试,我还是持怀疑态度。她对男人的热情历来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凶去得快,说不定几天之后,又为如何摆脱那个老学究发愁了。
她和我都不想再议论这事了,两个人啜着酒,聆听一支舒缓的华尔兹。舞池里的情人跳起了慢舞,那些多情的舞步和难分难解的身体接触令人嫉妒。 冷不防地,两个另类打扮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分别在我们身边坐下来。 百合怔了一会儿,忽然对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兴奋地叫道:“阿伦!死东西,你还活着!” 阿伦哈哈大笑着说:“怎么?快活过了就想让我死?偏要缠住你几辈子!” 等他们的笑声停止了,我悄悄问百合:“约了朋友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百合大大咧咧地说:“我和阿伦是老相好了。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个大款……” 阿伦迅速打断了百合,介绍起我身边的男人:“千恕,我的好朋友,也是生意人。”
灯光很暗,我转过脸,费力地打量着他。这是个有点特别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下身是宽裤脚牛仔裤;头发很短,用发胶涂得很硬,一撮撮竖着;脸庞瘦长,五官不很出色,也不乏阳刚之气;气质神秘奇异,说不清,令人疑惑;右手中指上有一只式样简单的白金戒指,在昏暗的灯影里闪着华丽的光。 他用挑逗的目光审视着我,我及时躲开了。看起来,他像是个不大安分的寂寞男人,但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他要寻找的对象。 百合也向他们介绍了我。
震耳欲聋的摇摆舞曲开始了,百合被阿伦领进了舞池。 我把目光调向疯狂扭动的舞池,慢慢啜着酒。千恕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逡巡,但我却不想搭理。 他终于按捺不住,惊叹着说:“天呀!你这个名叫紫蝶的女人!——见到你我就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就是男人和女人谈恋爱用的时间太多了……咱俩可得为这世界节省点时间和资源!” 我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话除了令人起鸡皮疙瘩外,丝毫引不起兴趣。 “看着我的眼睛!”他又说。 我感到好笑,那口气听起来居然像命令。 我仍没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说:“好了,这里并不缺年轻女孩!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没有结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坐近我一些,非常认真地说:“好,不理我也行,但请你听完我下面一段话再不理,好吗?” 我不屑地笑笑说:“你和我之间真有说上一段话的需要吗?” “有,没准儿我还能和你说上一辈子的话!” “说吧。” 他端起我的酒杯,递到我手上,示意我喝。我刚要把酒杯往唇边送,他飞快地趁机和我碰了一下杯,调皮地说,谢谢赏脸。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举动逗笑了。看见我笑了,他很高兴。看得出,那是一种由衷的高兴。起码讲故事的人还是在乎听众的反应的,我瞟了一眼这个名叫千恕的男人,心里想道。 第31节:心理不健康的男人
“好,现在我开始说那段话,你听仔细了。今天早晨,我一出门,左眼就疯狂地跳——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没走两步,我就被街边蹲着的一个算命老头儿叫住了。哦,你也许不知道,报纸上常说,我住的那条街是全市生活水平最低下、治安最混乱的一个居民区。那条街上的青年男人专干走私贩毒、偷盗抢劫的勾当;年轻女人则擅长做皮肉生意或结伙诈骗外地游客;那里的老年人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不是聚伙赌钱就是在街边摆算命摊子骗钱;只有壮年人规矩些,一般靠贩卖蔬菜水果养家?凇…” 他是个热衷于耍嘴皮子的人,尽管机灵而幽默,但我历来不喜欢这种人。 “就这些吗?我根本不感兴趣。” “笨笨,你怎么就听不出这只是个引子?” 我不咸不淡地说:“不喜欢你的话题。” 他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好蠢。我应该和你谈文学、哲学、或者爱情,因为你是个上层女人,你看不起底层人的市侩气。但底层人也是一种合理的存在,并且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那么干啊。”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好了,言归正传——那个算命老头儿说我身上笼罩着一种奇异的光,他的眼睛被那种光刺得生痛,所以不得不叫住我。他说我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遇到一个美丽女子,并且那个美丽女子会结束我光棍儿的历史。我不信那老头儿,就先欠着他五十块的算命钱,应验就给,不灵就不给。老头儿拍着胸口说没问题,但应验了要多加五块。” 我厌倦地说:“你编的故事不好听。” 他的模样显得很委屈,说:“不是我编的,是真的。我现在可以带你去见那老头儿。” 我嘲弄地笑了笑说:“那老头儿知道你这种人时时想的都是女人,了解你每天出入的场合里女人成群。他可以天天叫你,天天和你说同样的话,天天从你口袋里赚走五十五块。” 他听得非常认真,表情像孩子般痴纯,显得可爱。 “不!你大错特错了!老头儿不能天天骗我,我只能和一个女人结婚!”他说。 “好了,你的话说完了。去吧,再到别的位子上碰碰吧,离算命老头儿说的二十四小时还有一段时间,也许碰到的下一个女人就是你的那一半。” “不!不要这么无情地糟蹋缘分好不好?我直觉那个女人就是你!” “你再信口开河我就走了,我不喜欢信口开河的男人。如果你想和我发生一夜情,那么我明白告诉你,我不是你要找的女人,没心情。” “我不要一夜情!”他厌恶地说,“我讨厌一夜情,讨厌。” “那你还想弄出什么来?”我轻蔑地说。 “那算命的老头儿还叮嘱我,如果那女子看行情不答应我的话,我只有趁年青去少林寺当一辈子和尚的分儿了。你知道一辈子当和尚是什么概念吗?我可不想!所以……所以…所以我需要你结束我光棍儿的历史!”
我几乎被他激怒了,不客气地说:“如果你没喝醉,没发烧,那就只能说明你的神经有问题!你是妄想狂,白痴!” “天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啊?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人!我已经糊涂地爱上你了!”他依然大声说。 “好了,我要走了,再见。”我站起身,对舞池里的百合招了招手。 千恕也站起来,喋喋不休地说:“为什么要糟蹋缘分?为什么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为什么不相信奇迹?你们上等女人的思维方式都是这么奇怪的吗?” 我厌恶地捂住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胡言乱语。
百合和阿伦一起快步走了过来。 百合不解地问我:“怎么了?为什么急着走?” 没等我开口,千恕就抢着说:“她不相信我疯狂地爱上她了,不信非她不娶!” 百合用不乏挑逗的目光扫着千恕说:“朋友,今年几岁了?有三十了吧?” “前几天刚一个人在海边过了二十九岁生日。” “也老大不小了,乖一点,别辜负了养你二十九年的粮食。不要缠着我朋友,她不是那种轻易和你发生一夜情的女人。如果你想,找我好了,咱们较量较量?” 千恕委屈地说:“可悲啊,世上竟有这么多俗人,怪不得伟大的爱情难以出现!就算出现了,也会被庸俗扼杀!” 百合被针刺般跳起了脚。她说:“好啊,你说我庸俗是吗?”
看百合生气了,阿伦赶忙笑着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大家在一起玩,图的是个高兴。千恕说话口无遮拦,但人是好人。百合,我们再跳一会儿。你朋友要走,叫千恕送送她好了。” 我赌气说:“谁要他送!” 千恕很快又变得笑容可掬,盯着我说:“我可以玩命飙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把你送到家。如果你不想那么快回家,还可以坐着我那辆没有刹闸的摩托车兜兜风。” 我又一次被千恕逗笑了,百合和阿伦也笑了起来。 阿伦认真地对我说:“被千恕看上可是个奇迹,能被他纠缠的女人在这个地球上还真没出现过。” 我不屑地笑着说:“嗬,谁会稀罕!” 阿伦说:“稀罕不稀罕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瞥了千恕一眼,那一脸的滑稽绝对不可能让人当真。 千恕说:“我明白了,你看不起我,你嫌我没打领带,嫌我低贱。不过,那算命老头儿可怜啊,你不理我,他那五十五块就没法进账了。就算你不可怜他,也不要糟蹋我们的缘分啊。难道我爱上你有错吗?” 我没有再理他,逃也似地走出了“华南虎”的大门。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千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他贴着我的耳朵深情地说:“来吧!你个二手女人!让我们谈一场空前绝后、足斤够两、有肉有魂的恋爱吧!然后你勇敢地嫁给我!” 我吓了一跳,幸好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我赶紧上车。一路上品味着那几句话,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不了解他,也许明天就会忘个干净。但是,他的低俗和厚脸皮是我从没遇到过的,他说话的风格就像街头小丑一样令人忍俊不禁。同时,我也断定他是个没正经的男人,根本不可信。他喜欢信口开河,喜欢妄想。也许他真就是个心理不健康的男人。 千恕那种男人确实很难让人记住,没过几天,他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就淡漠了。 第32节:“师生恋”的典范 这天黄昏,我正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看书,万没想到,当年我的初恋情人慕哲竟打来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几乎呆了!我的初恋在十八岁那年已经夭折,分手后,两个人从没联系过。 慕哲的声音明显地苍老了,有些颤抖地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对不起。想打听总能打听到的,何况是在一个城市!” 我心中升起一阵温暖的感动,但很快,便习惯性地竖起了防御的刺。自从他抛弃了我,每每想起,我总是会竖起防御的刺。他实在伤我太深了。
我极力压抑着激动,说:“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不要用‘突然’二字,那对我很残忍。” “应该怎么说?”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还说那些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你大学四年,一直和舒鸣恋爱。当时我的心很痛,但是,除了装作不在乎,我还能怎么样?” “你抛弃了我,再叫我去理解你的痛?” “这些年,我做梦都在祈祷你能理解我、原谅我。现在看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的喉头堵得难受,哽咽地说:“什么也别说了,伤口已经愈合了,就让它安静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这次找你,不是想重提旧情。我遇到了一件痛苦的事,想对你说……” “什么事?” “你知道了吧?三年前,我和我的学生颜颖结了婚。不久,婚姻就出现了危机。她认识了一个有钱男人,那男人激活了她对钱的欲望。现在,我离婚了,颜颖被那男人包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惊愕地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知道慕哲三年前和他的一个学生结了婚。那时,我以为他们就是“师生恋”的典范,一定会一生恩爱、白头偕老,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快离婚。
停了一会儿,慕哲央求说:“我现在非常痛苦,能见你一面吗?” 他的请求让我陡然而生抵触情绪,我的心像少女时期一样,立即溢满了委屈。在所有我经历过的男人中,只有他能勾起我强烈的委屈。因为是他这个初恋情人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我。 “十几年都过去了,为什么到今天才想起见我?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我冲口而出。 “紫蝶,你恨我没一点错,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我这辈子都是欠你的。但是,你应该想想,为什么我最痛苦时没想到别人,只想到你?”他在那头黯然地说。 “你容我想想,我不能立即答应你。”我痛苦地说。
挂断了慕哲的电话,我走到阳台上,陡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赶忙坐在摇椅上。杜鹃枝条上挂满了成簇的粉红色花朵,它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开,不知疲倦地落,甚至不理睬季节的更替。几只花瓣随风落在我身上,我拿起一只,仔细审视着花瓣上细小的脉络。一只花的生命不仅是美丽的,而且是细腻而富有逻辑的,尽管只有十几天时间,但它们却活得舒展、自由。 而我的生命,竟已经在花开花落间经过了三十一年!初恋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生命就这么仓促地行进着,日复一日地消耗着。
十六岁那年,我在慕哲任教的那间大学的附属中学读高一。在一个四处飘荡着九里香气息的初夏夜里,他夺走了我的肉体。九里香是一种白色细小的花,永远开在我遥远的十六岁,开在我被夺走贞洁的那个美丽夏夜,美丽而幽雅,从未枯萎过。 在论及男女肉体关系时,我历来不喜欢使用“夺去”那个词,肉体关系最为平等,得到的同时就是失去,失去的同时也是得到。但是,惟有我的第一次可以理直气壮地使用“夺去”,那时我是个十六岁的处女,有着一旦撕破就永远不能复原的贞操。我曾天真地认为慕哲撕破我之后,可以给我一个长久的承诺,给我长达一生的爱情。每个十六岁的女孩,都会向往长久的爱情,都会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
当时慕哲还住在一栋单身宿舍楼里,里面的陈设我永远忘不了:两只大书架、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书架上最多的书是中外文学作品。他是我的文学启蒙老师,我读高一到高三的三年间,他指导我读了很多文学作品。他的床单是淡蓝色的,被子永远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有笔墨纸砚和一筒大大小小的毛笔,还有一只红灯牌收音机和一杯常冒着热气的茶。玻璃板下压着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少女托腮凝思的模样。尽管他从没说破,我也知道少女的原形就是我。我曾先后在收音机和茶杯的隐蔽之处,发现过他用刻刀刻下的“紫蝶”二字。 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听着夜半收音机里的圣歌时,我会从旋律中飞出来;喝着醇香淡雅的茶时,我会从茶雾里飘出来。他说那是他心里的我,或者到我能领会的那一天,他已经老了、死了……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感到很轻松。假期里,和慕哲的接触明显地频繁起来。 那天夜里,我进门之后,慕哲就开始给我削苹果,看着我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看得我不好意思。 我问他怎么了,他才浑身一震,不小心碰掉了书桌上的那只砚。 他忙掩饰地笑着说:“吃苹果,它不是《白雪公主》里巫婆卖的那一只!” 现在看来那么平凡的一次引用,却让十六岁的我感到了难以抵挡的风雅和浪漫。 他拾起被摔破一角的砚,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刻刀,在破损处刻了一个云勾和一弯月牙儿,并题了“云破月来”四个字。他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还精于篆刻。他通晓古典诗词,经常教我填词作对。直到现在,我还向往着他那种清雅浪漫的生活韵致。 那夜,我没有像平时一样离开得很早,已经放暑假了,他也没催着我早点回家。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