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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紫灯区       
紫灯区
作者:夏岚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7 23:55:01

 第四部分(上)

    第49节: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
 
    他坐在我的对面。酒过三杯,他凝视着我说:“我的女人,你瘦了!我喜欢孱弱的你。你一弱,身上的刺就变软了。如果你是个小动物,我真想摸摸你。”
    “你终于把我弄到一个封闭的空间了!”
    “唉,你又一次让我伤心了!怎么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呢?我想摸摸你的脸,这是个高尚的想法,又不会把你弄脏弄破。悲哀!”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又把两个杯子斟满红酒,负气地说:“告诉你,我要是有邪念,早就下手了,在‘华南虎’遇见你就下手。信吗?”
    “做梦!我绝对不会让你轻易得到。”
    他调皮地眨眨眼睛:“我可以往你酒杯里投一粒药丸嘛。”
    我笑了起来,继而又觉得他非常危险。我担忧地说:“没想到你竟那么邪恶。这酒里有迷幻药吗?”
    他瞟了我一眼,拿出一支烟,点燃之后却给了我。
    “烟里有麻醉品吗?”我问。
    “就跟着我堕落一回,怎么样?”
    他对我来说富有挑战性。我鬼使神差地接过香烟,放在唇边。

    他又点上一支,抽了一口,对着天花板吐了个晃晃悠悠的烟圈,眯起眼睛,端详了我好一阵,才说:“你一直怀疑猜测我。不错,你很正常,我本来就令人怀疑。我不是个什么好人,不喜欢按牌理出牌。这个世界也不按牌理出牌。”
    我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忙过来轻拍我的背部。我推开了他。
    “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他脸上很快又挂上笑容,“即便你将来嫁给我,我也不会被你看破。”

    我望着他,第一次感觉到,不能把他简单看成是异类或妄想狂。他是个深不可测的潭,是个无法清晰探询的世界,总是蒙着神秘诡异的面纱,诱着人去揭,却无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又一次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听到那句话,耸了耸肩,用狡黠的笑容敷衍了我。接着,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刺耳又苍白。他端起杯子,和我的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说:“最近我正筹备开一家烤肉连锁店。没法子,骨子里有底层情结。你肯定不喜欢,会骂我不长进。你希望我搞出一部惊世骇俗的诗集或哲学专著,是吗?要不,咱们找一个折衷的办法?一边开店一边写作?你做老板娘,调教我这个候补诗人或备用哲学家!”
    他的信口开河使我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一瓶酒已经喝完了,我有了轻微的醉意。他还要开启第二瓶,我拦住了。
    “不用了,该享受的浪漫已经享受了。你的目的达到了,谢谢,我也该走了。”我看着燃了大半截的蜡烛说。
    他没听我的,坚持把第二瓶酒打开了,又斟满了两只杯子。他没有逼我喝酒,站起身,揽着我来到小小的阳台上。绿色的窗纱轻拂着,楼下的小街像渔火点点的海洋。
    我又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焦躁地寻找他的情景。我曾痴痴地站在雨里,望着小楼,渴望有一天能置身其中……

    我抚摸着花盆里矮小粗壮的热带植物的叶片,感动地说:“想不到,竟真的置身其中了。”
    他轻声地应着,“喜欢吗?”
    “喜欢。”
    “前年我把它装修了一次,重新设计了颜色,灵感得之于在爱琴海边的游历。爱琴海边的古建筑白色居多,还有许多这种大口花盆和矮小植物。白和绿配在一起,竟有这么浓郁的宗教意味!”
    “我的感觉和你的很接近。”
    “这就叫知音,高山流水!喜欢这栋小楼,就答应嫁给我!”
    “现在,我们不该说这个。”
    “为什么?”他说,“我爱你,一切都能给你!”
    “不要说了,我还没喝醉。”
    “我也没醉。就是醉了也不怕,床,这儿有的是。”
    “不要引诱!”
    他正色说:“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们结婚之前,绝对不会让你先得到我的身体!”

    望着他,我一时竟有万般感慨,吃力地说:“我来这条街上找过你,烤肉老板跟我说过这栋小楼……你相信吗?”
    他非常惊讶,动情地望着我说:“咱俩的感情有多少分量,我全明白!”
    接着,他逃避着猛地转身,走进了客厅。我也离开了阳台。
    他异样地盯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拉着我,往一扇紧闭的门走去。
    “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打开了门。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出那是一个书房。他从一个书柜里拿出好多沓写满字的稿纸,充满深意地抚摸着,目光变得非常悠远。
    “可以想象吗?这是我大学毕业后做公务员的三年里,利用业余时间写下的哲学手稿。当时,我对哲学到了痴迷的程度,甚至以为就是为寻找真理而生的。真丢人,我将辛苦写成的文字拿给权威们看,评价竟是‘不知所云’——简直是侮辱!我憋着气,发誓自己花钱出书,可出版社说得要几万块!我得赚钱,赚够出书的钱。我很快放弃了工作,跟着一个从小一起玩的家伙去东南亚做起了生意……当初,我只是为出书的钱干活,几万块的理想很快实现了。但是,捧着几万块往回看时,出书的念头倒可笑了。再说,做生意比弄哲学好玩多了……如今,可以说,我就是个金钱的奴隶,是个挣钱机器。我浮躁得根本安静不下来了。”

    望着他的眸子,我更加感到他是个矛盾体,集美好和邪恶于一身。也许,把他比作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最为确切,他对于任何人、包括对于他自己来说,都是个理不顺的矛盾。
    我说:“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写的东西。”
    他却很快收好那些稿子,笑着说:“夜这么浪漫,你读这些东西上了瘾,那就太扫兴了……如果你嫁给我,我就马上停止赚钱。剩下的半辈子在一起研究学问、周游世界,你说好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翻腾着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总是把爱情和结婚挂在嘴上。他富有知识和智慧,日复一日地对女人重复爱的谎言,难道不会厌倦吗?他真的爱我、想和我结婚吗?
    不!绝对不可能!他是个妄想狂,喜欢即兴表演,对女人编造离奇的浪漫,获得肤浅的满足和快感。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我,酒的后劲起作用了。我扶住门框,怕摔倒失态。
    他麻利地搀住我说:“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凭你的酒量,那点红酒算得了什么?上床躺一会儿吧!”
    “不!”我警惕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得很陌生的样子。
 
    第50节:孤岛激情 
   
    就在那时,蜡烛完全燃尽了,整个屋子漆黑一团。恐惧瞬间笼罩了我。我恍然大悟,这栋小楼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可我已经置身其中,一定会被自己或千恕逼迫着,做出荒唐事,等短暂的快乐之后,只能独自在角落里自责和悔恨。
    他箍紧了我,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低声喊道:“你口口声声说,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不愿做的事!不要叫我看轻你!”
    他呼吸粗重地说:“如果现在你说不愿做,我马上放开你!”
    我叫道:“把灯打开!快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说啊,说你不愿做!”
    “你在乘人之危!”
    “好了!再逃避下去什么也不精彩了!我真怕一直循规蹈矩下去,会被你看轻,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把这里当成一个荒岛吧,只有我们两个,你就不会自责了。没有水、没有光,只有荒芜、黑暗,毒虫猛兽……你需要我保护,我是男人!我是你惟一的男人!”

    黑暗之中,酒力之下,我像是被他火热的眸子点中了致命的穴位,全身顿时瘫软下来。欲望的热流已麻痹了理性,饥渴的声音堵住了喉咙。他也失去了常态,晶亮的眸子穿透了我躯体,颤抖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我不爱他,一直拒绝着和他发生肉体关系。但是,也许,很多肉体关系都是在特定的情境里被诱惑着完成的吧?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箍着我,要把我挤碎揉烂。我接触到了他最隐秘的部位,力量强大。他笨拙而贪婪地解开了我丝质长裙的腰带,竟像是个第一次接触女人的少年。
    我的抗拒还没有形成气势,很快就被诱惑浇灭了。
    他热辣辣地压低声音喊着:“我的女神!让我得到你,让我成为女神的男人……”

    他的言语中不乏野蛮的征服欲,但是,我已顾不上细究。我在黑暗中仔细地摸索着他,从头到脚。他的头发软缎般柔和舒适,皮肤光滑紧绷,没有一点涩重感。脖颈颀长坚硬,突出的喉结在轻轻蠕动。胸部坚实,并不像我想象的缺乏肌肉。我的手移到他的小腹时,躲避过了敏感的三角区部位,停留在大腿上,腿竟被浓厚的毛发覆盖得严严实实。
    所有的矜持和堤防就在那一瞬间坍塌了。我把脸埋在他的双腿间,享受着性感的毛发给予的痒丝丝的快感。
    我轻叹着:“没想到你竟这么性感!”
    他的周身在细微地抖动。他一定阅人无数,面对陌生的女人,竟然反应如此强烈。
    “我的女神,任意处置我吧!我是你的奴隶!”
    就在我幻想着他的非同寻常的进入时,他却突然把我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怎么了?酒醒了吗?”我有些窘迫。
    “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女人让我主动爱过,我不能在你身上苟且,我要超常发挥。”
    “什么意思?”
    “给你最难忘的一次!”
    “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了吗?”我忽然问出一句最愚蠢的话。
    “傻女人,怎么会呢?我爱你,我会给你一辈子!”

    那一夜,我相信了千恕,起码在他信誓旦旦的时候,我相信了。
    他把我抱至他的腰间,让我双手箍住他的脖子,双腿缠绕住他。他给了我那种绝对热烈的距离;那种绝对灼烫的角度。他像一只初次出山的丛林猛兽,用尖利的牙齿和野蛮的脚爪征服了我。
    我忽然想起了一部著名电影里的镜头:男女主角和我们的做爱姿势是那么雷同。对,雷同的还有年龄!他们是一个误入孤岛的大男孩和孤岛的一个中年女首领。男孩背靠着一棵原始的大树,托着女首领的臀部,站得非常挺直。女首领双手箍着男孩的脖子,双腿缠绕着他的躯体。在男孩热汗淋漓的动作之下,女首领披头散发、面孔扭曲、失声狂叫。那棵大树浓密的枝叶在热带的微风里细碎地摇动,给他们做着最善意的配合。男孩和女首领在孤岛上经历了长期的性压抑之后,终于不堪忍受,在没有更合适人选的孤岛上选择了彼此。他们的交合是那么合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部戏里看到过那么合理交欢的男女。
    他和我很快变成了那个孤岛上疯狂了的男孩和女首领……

    终于,他体力不济,我们滑脱在地板上。他把我拉到身上,火热地乞求着说:“快点!跳动起来,像浪花,像羚羊,像音符,跳动!”
    他有轻微的虐待和自虐倾向。他撕扯着我,也要我撕扯他。他用力吸吮我的皮肉,也要我用力吮吸他的。他忘情地絮叨着:“让我们尽情地相互处置吧,让我们互为神明、互为奴隶……”
    那个夜晚被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瓜分了。直到两个人的体力都彻底耗尽,小楼才安静了下来。

    黎明时分,我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家。他已经瘫软,和我一样瘫软,不能用摩托车带着我飞驰了。
    一回到家,我又习惯性地扑进浴缸清洗自己。
    我闭着眼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的丈夫。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只是间或给我发一封E-mail,问问儿子的情况,告诉我他在美国一切都好。如果他对我还有一丝戒备和疑心,只需不定时在深夜往家里打个电话,就会发现我有时会在外面逗留到很晚。但是,很可悲,他从来没做过那种小动作,他早已不把心思用在我身上了。

    躺在浴缸里,被水压迫着,满腔的委屈强劲地汹涌起来。结婚十年,他竟能把我当成长着脚但不会走路的家具。他能给我妻子的名分,却不在乎我和谁发生肉体关系。或许,他根本没想到我会步他的后尘。我和他,可怜的到底是谁呢?
    我包了一条毛巾,从浴室走出来,天蒙蒙亮了。我坐在镜前,看见了脖子上的几块红斑,那是千恕的舌头吸出来的,是千恕的牙齿咬出来的。千恕身上也一定留下了我弄出的痕迹。摸着那些红斑,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仍有机会和年轻可爱的男人一夜疯狂,留下亲密的痕迹,也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甜蜜吧。
    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足,我安然恬静地躺在床上。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第51节:男人越来越冷酷 
  
    我泡了一杯红茶,从冰箱里拿出一碟糕点,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望着风中顾自颤动的粉红色杜鹃。夏季是它们开得最热闹的季节,长长的枝条上簇拥着繁复的花朵,舒展着、张扬着。静谧的辰光,美丽的意境,使我又想起了千恕:光洁的面孔,晶亮的眼睛,奇异的思维,激情的幽会……他说我是他的二手女人,爱的女神。他可以像凶猛野蛮的动物一样撕伤我、践踏我;也可以像虔诚的信徒一样仰视我、膜拜我。他有时平凡得可以随手扔掉,有时又缥缈得令人绝望。他既难被忘记,又难被深藏,注定要给我留下一道华丽易逝的光彩。
    也许,我和他可以持续一段俗而又俗的交往,像城市中的胡同情人一样,张狂地亲密、张狂地小气。我和他会胆大妄为地招摇着,成为那条小街上的一个流言和传奇。

    夜很快又要来临了。可能千恕还在睡觉,可能刚刚睡醒。或者,很快他就会打来电话,再次为我创造惊喜。
    可是,直到夜深了,电话铃还是没响。
    按照常理推测,两个疯狂交合之后的男女,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拨通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千恕激情四射,绝对不会等我先打电话。但他没给我电话。最大的可能是什么呢?要事缠身?身体不舒服?或者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的心很快凉了。所有“可能”只能表明千恕对我的忽视或遗忘。以他的脾气,处于强烈的爱火之中,哪怕在洗手间里,也会见缝插针给我一个电话,一个交代。
    也许,无端消失已经是千恕对女人惯施的伎俩。他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欺骗?或许,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者、妄想狂。明知他是魔鬼的亲兄弟,根本靠不住,我还是俯首就擒了……我恨自己不争气,恨千恕无耻卑鄙。
    我再也不能像昨夜之前那样轻松地面对千恕了,不能无视他的放浪和不负责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几天过去了,直到夏季接近了尾声,千恕仍没有给我任何音信。
    我的心终于沉进了可怕的深渊,我真切地确定自己是被千恕骗了。我宁愿主动和十个男人即兴荒唐,也不愿被一个男人骗走情感。被骗的感觉毒蛇一样缠绕着我,令我惶惶不可终日。每次回想起他对我的表白,他的一封封信,我的心都会碎上一次。
    “来吧!你个二手女人!让我们谈一场空前绝后、足斤够两、有肉有魂的恋爱吧!然后你勇敢地嫁给我!”
    那是千恕不负责任地扔给我的一句誓言,我曾被它煽动。现在想来,那不过是狡猾的他为我度身定做的一个陷阱!我掉进去了。我张惶着、犹疑着坚守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回合,还是掉进去了。
    如今,我除了躲在黑暗的陷阱里流泪流血,还能做什么?
    我想起了他的手机号码,我可以打一下,看看他究竟怎么了;我也可以走到那栋小楼前,按响门铃,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做不到,一件也做不到。我已经是个被征服的女人,已经没有资本使千恕保持好奇和重视。而我和他之间,除了好奇什么也没有。对他来说,我已经是一只避之不及的旧物。

    这夜,在极度的精神压抑之下,我约百合来到了“华南虎”的士高里。
    “华南虎”的士高里依旧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我和百合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喝着同样的红酒,谈论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我再次来到“华南虎”的士高,为的是寻觅一丝微薄的记忆。那是我和千恕的旧地,留着千恕的欢声笑语。
    直到我和百合喝得醉意蒙胧,也没有看见千恕的影子。不可能出现,属于我和千恕的热闹已经结束。
    百合关切地问我:“你好像不愉快,怎么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对百合隐瞒,反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被一个男人骗了,会怎么办?”
    “他骗你什么了?”
    “刚刚发生了事情,他就消失了。”
    “哦,是肉体。你为什么要上他的当?”
    我痛苦地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责备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如果不同意,他总不会强暴你。他得到你的同时你也得到了他,怎么能说被骗呢?除非你爱他。”
    我使劲地摇着头说:“不爱!”
    “你不爱他,又不想让他消失,是吗?”百合尖锐地问道。
    “是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以非常老到的口吻说:“女人就是没用,不玩又寂寞,玩又玩不起。我猜他不会再出现了,他不再对你好奇了。”
    “他给我说过很多誓言,写过很多情书,制造了很多浪漫……我值得他费那么大力气吗?再说,他也有知识有智慧,为什么会对欺骗乐此不疲?”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表演,并从女人的上当里寻找成就感。碰上那种男人,自认倒霉算了。有什么损失?你一不爱他,二不打算重新嫁人。玩过就玩过了,只要他没病,什么也留不下,消失了还干净。”
    “我接受不了!”我痛苦地说。
    “算了,我都不屑于把那种男人当作话题谈论。就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疼过去就忘了。”
    那夜,尽管百合一再追问,我也没告诉她那男人就是千恕。我怕百合知道了实情之后,会把我和千恕当成一辈子的笑谈。

    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逼着自己忘记千恕。正像百合说的,我既然不爱他,他就根本不值得记忆。但是,我又每天希望他打来电话、发来邮件。我想听他的声音,看他的情书。他给我留下了太多的悬念和伤痕。小宝、维凯、何峻,他们和千恕应该被归为同类,但是,他们给我的伤害没有千恕的深刻。因为他们没有对我表白过爱情,更没有向我求过婚。
 
    第52节:无疾而终的结局 
  
    就在我心情最灰暗的那几天,何峻竟打来了电话,说他有个机会来本城,问我是否欢迎。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何峻的意思。
    如果我对“菊园”和他的印象不被他女朋友破坏掉,并且现在的心情很好,或者我会答应他。但有了那次之后,已是不可能的了。我缺乏寻欢作乐的兴致。
    我委婉地对何峻说:“如果你来旅游,我很欢迎。”
    何峻听了我的话,顿了顿,很快又说:“哦,看看吧,我尽量争取机会,去看看你。”
    “好吧。”
    “这样吧,过两三天,事情定下来,去或不去我会电话告诉你。”
    可是,很多个两三天过去了,我却再没接到何峻的电话。
    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他不会做出任何无意义之举。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们变得越来越冷酷了。我明白,何峻,这个既单纯又复杂的大男孩已永远退出了我的世界。

    这夜的雨,又让我想起了千恕的海边求婚。我站在雨中的阳台上,望着漆黑一团的夜,对千恕的怨恨铺天盖地卷来。
    即便他出了远门,没带手提电脑,不方便写信,也绝对没有理由连个电话也不打,手机时时放在他口袋里。除非…除非他和我分手后,就被隔离在一个不能与外界交流的空间里。
    那个念头一闪现,我就马上把它否定了。不会的!千恕曾对我说过,他不会有危险,一不杀人越货、二不走私贩毒、三不纵火造乱……他不可能有任何无法与外界联系的遭遇!但是,那个念头还是迅速膨胀起来,令我胆战心惊。我飞身扑向电话机,拨下千恕的手机号码。千恕说过,他只把手机号码留给了我一个女人。

    数秒钟之后,我听到的是关机的提示。
    我很快被强烈的忧惧控制了。我拿起皮包,冲出了家门。出租车开进那条熟悉的小街时,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膛,尽管我认定千恕不可能守在小楼里。也许,我只能像第一次走到它面前一样,在雨中凝望一阵而已。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那栋小楼里竟有灯光!不是蜡烛的光,千恕是不会和另外的女人共进烛光晚餐的。一想起那次烛光晚餐,我的心又像针扎一样疼起来。

    我下了车,走到小楼的门楼下,风雨被遮挡了。我犹豫了很久,也不敢按响门铃。路人怪异的眼光陆续落在我身上,我的打扮太刻意了。我是在乎千恕的,要不是见他,我不会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认真。
    终于,我下决心按了门铃。不一会儿,我听到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绝对不是千恕的。很快,门开了。开门的竟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人,她不仅脸蛋绝美,还长着一副类似T型台上表演秀的那种魔鬼身材。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漂亮得如此无可挑剔的女人。

    在她仔细地审视我的同时,我也仔细地审视着她。她的美非常宁静,那是一种超越一切喧嚣和凡俗的宗教般的宁静。我一下子明白了,能配得上这栋小楼的女人就是她,而不是我。千恕是一个极端精明的男人,他绝对不会看错女人。他让这样一个女人住在这栋小楼里,他说过,只有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才配入住这栋小楼。面对着她,我顿时感到自惭形秽。我呆呆地站着,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女人却很有礼貌地操着一口生硬的国语说:“你是来找千恕的吧?是生意上的朋友还是……”
    我迟疑地说:“哦,是一般朋友。他在吗?”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一定是对我和千恕的关系猜出了几分,但依旧礼貌地说:“他不在。下着雨,如果你不介意,请进来说话吧!”
    我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了大门,来到一楼的客厅里。她那种宁静的美使人无法对她产生一点猜忌。她从冰箱里拿了一杯罐装饮料,亲手打开,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我才发现她的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深,睫毛长而卷,似乎有马来人的血统。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我叫美依,是千恕的女朋友。”
    一听到她说出和千恕的关系,我的头轰然作响。其实,刚才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但听了她亲口介绍,我仍震惊不已,感到如坐针毡。
    我忙说:“谢谢。既然他不在,我就不坐了。”
    美依忙抬起手,示意我不要走。她望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看样子你和千恕很熟,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吃惊地说:“你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下落不明,我非常着急。就是这样。”
    “不是他叫你在这栋小楼里等他的?”
    “三年了,我跟着他三年了。我等他的日子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了。我已经彻底疲惫了、绝望了。我要走了。”
    “要去哪里?”

    她望着窗外的雨,目光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惆怅,看来早已习惯了千恕。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决定回马来西亚。我是马来西亚华裔,千恕在马来西亚做生意时,我们认识并相爱了,当时我刚大学毕业。我出身寒微,他给了我爱情,给了我们全家一份富足生活……他非常有钱,对女人特别慷慨,但他从来不让我知道他做什么买卖。他不属于我一个。他对金钱和女人有强烈的征服欲,每征服一笔金钱,就开始征服一个女人。我挥霍着他来路不明的钱,等着他从不同的女人怀里脱身。他不止一次辜负我,但答应一定和我结婚……他常和我分别,却不隐瞒行踪。但这回,他走得很急,没有留给我任何音信,连那个专让我打的手机也关掉了。我估计他出事了!”

    听到“手机”二字,我立即想起千恕信中的一句话:“在地球上,只有你和我的枕头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我立即问道:“能说说千恕专让你打的手机号码吗?”
    她一说出那个号码,千恕的谎言就赤裸裸地暴露无遗。他不知把那个手机号码留给了多少女人,然后再告诉那些女人,只有她和他的枕头知道那个号码。
 
    第53节:我在狂笑中耗亡 
 
    我忽然感到我和她一样,都是千恕的网中之鱼。
    她机警地说:“你也知道那个号码?”
    我赶快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她猜忌我和千恕的关系,那样会给她增加新的刺痛。
    “他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我问。
    她沉吟了一下,迷茫地说:“不知道。他只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我必须立即回到这栋小楼里,深入简出,或者回马来西亚等他。他说不会告诉任何女人他在做什么,那是对女人的保护,也是对他自己的保护。”
    “你估计他会出什么大事?”
    她想了想,依旧一脸迷茫地说:“不知道。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屏住气等待他的消息。我想,他很可能永远回不到这个城市了。”

    她的话使我越想越害怕,千恕竟一直做着随时被迫逃亡或消逝的事。我想象着可能降临到他身上的灾难,不禁悲从中来。那夜,他给我看哲学书稿时说过,如果我愿意和他结婚,他就马上停止赚钱,用剩下的半辈子时间,和我一起研究学问、周游世界……如今在他的女朋友面前,那些话多么荒唐可憎,简直就是欺骗!
    在异常年轻和美丽的美依面前,千恕的灵感和浪漫又会发挥到怎样的极至呢!而他的泛滥又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但是,她已经能够平静地看待千恕,而我,更应该奋力从千恕的泥坑里爬出来,忘记他的欺骗和伤害。
    我终于站起身说:“离开这里吧!未来会好好报答你的。”
    她也站起来,和我握握手说:“你也一样,忘了他。”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千恕发来的一封E-mail,用的是一个陌生的邮箱。他写了一首诗,给了我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谁能痛饮猴子酿的酒
   
谁才配得上森林猎人的本色
   
我挣扎在城市的森林中
   
不知下一场晚餐在哪里诞生
   
也许我幸运或不幸地逮到了你
   
我干了你就像干了一杯酒
   
不要因我的离去改变你自己
   
就像我不会因你的到来改变我自己
   
你的美丽你的魂魄你的骨肉如酒一样神奇
   
老人说最珍贵的酒就是那森林里猴子酿的酒
   
老人还说猴子酿的酒只能品一回否则你等来的就是死亡
   
你是那么的诱人就像猴子酿的酒
   
我一生只品一次
   

   
我知道我将来会以什么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一个城市森林里的猎人带着猎人的本色
   
走到上帝安排的天堂或者上帝指派的地狱
   
哈哈
   
哈哈哈
   
莫诅咒
   
莫怨恨
   
你只需静穆地望着我在狂笑中耗亡

    南国的初秋来临了。
    千恕消失之后,我一直躲在家里,消化着他在漫长的夏季里留下的欺骗和伤害。屈辱和疼痛竟那么根深蒂固,需要一天天消除,一寸寸忘记。

    这个星期六,我一早就起床,带辰辰去参加在市中心广场举行的《为残疾儿童献爱心》的大型募捐活动。辰辰学校的师生要在文艺演出中表演合唱节目。全省有数千名残疾儿童和数万名小学生参加这次活动,场面宏大,气氛热烈。
    文艺演出结束后,所有演员们都走上台去。募捐仪式开始。
    本省的一位政要充满激情地宣读道:“募捐数目最大的是一千万元!募捐者‘文栩’,是IT界青年才俊,事业如日中天,刚刚收购了十几家国际网络公司。一直热心于慈善事业,曾数次为残疾儿童捐赠巨款……”

    人们钦佩地翘首以待,想看看文栩是何许人时,那位政要却说:“文栩先生因公务身在美国,未能参加今天的募捐活动……大家不要失望,文栩先生还特意为所有参加这场活动的孩子们准备了可爱的小礼物……”
    辰辰也得到了一个小礼物——玩具小狗,上紧发条会叫会跳,憨态可掬。
    辰辰一整天都爱不释手。

    夜里,辰辰睡着后,我去给他掖被子,发现他还抱着那只玩具。我拿起它,饶有兴趣地上紧发条,放在床头柜上,它立即又叫又跳起来。
    我不禁被它可爱的模样逗笑了,把玩着时,发现玩具底部有个网址。我想那是文栩公司的网址。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没忘记借助募捐活动宣传自己的公司。
    把玩具放在辰辰的床头,我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给舒鸣回信。
    信很快写好了。看着屏幕上那些疲沓的词句,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苦意。两个人都把自己包裹得严实无缝,不知彼此在背后做了什么。上帝造人的用心何其良苦,用一张皮肉就遮掩了灵魂,遮掩了所有的喜怒哀乐。泪可以咽进肚子里,血可以凝滞在心脏里。
    发送了那封信之后,我没有立即关闭电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远处有几只亮着各色灯光的窗子——橘黄、银白、粉红……湿漉漉的风夹裹着凉意,吹拂着我的头发和皮肤。如此宁静祥和的夜,使我恍然感到一丝活着的珍贵。在这样的时光里,很想找个知己说上几句话。可悲的是,现实中,我根本没有无话不谈的知己。我和百合之间早已有了无形的障碍。
    百无聊赖之中,我开始了网上浏览。
    本城一个有名的BBS上异常热闹,网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上午的募捐活动。其中一位聋儿的母亲发了一个催人泪下的帖子,万分感激募捐者的博大爱心。她说她丈夫刚刚因病去世,她又收入微薄,眼看四岁的儿子就要康复了,却没有足够的钱继续治疗。这次募捐使她儿子有了康复的希望!刚才,小家伙还拿着参加活动时得到的玩具狗,用哑语说,好想听小狗“汪汪”叫……

    作为一个母亲,我轻易就被那个帖子感动了。同时,也对募捐者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我想起了玩具狗上的网址,赶忙走到辰辰的房间,拿来玩具,登录了那个网站。
    文栩的网络公司主要做软件开发、IT投资等项目,近年来取得了骄人的业绩,股票已经在美国上市……文栩三十四岁,在国内取得计算机硕士学位后,又去美国留学四年,一直从事计算机软体开发研究……
    上面有文栩的电子信箱。
 
   
第54节:一株干枯无欲的植物 

    被感动和钦佩的情绪支配着,我给他发了一封E-mail。
    爱心可敬!但捐赠真是你的理性选择吗?
    作为一个青年实业家,你应该尽早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你应该追求利益最大化。创业阶段做慈善家,不觉得犯了忌讳吗?
    一位母亲——紫蝶

    数天之后,我竟意外地收到了文栩的回复。
    语出惊人,见解精妙,令我反省。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如有兴趣,来公司网站聊天室一聊?
    恭候指教!
    ——文栩
    我并没在意。给他发那封E-mail时,只是出于感动和钦佩,有感而发。此时,已经时过境迁,再和一个陌生人聊那桩事情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中秋临近时的一天晚上,百合带我参加了在一家酒店举行的一个行业酒会。酒会结束后,天色还不晚,我们就散步回家。
    经过一家地处闹市区的电影院时,门口人头攒动,很是热闹,售票处已经关门了。电影院门口出现这种景象,一般放映美国大片的时候才有。我们正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票贩子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票,向我们高价兜售。
    他挤眉弄眼地说:“要票吧?这电影不看就亏了,是本市大导演‘维凯’拍的,获大奖啦!”
    我的心跳立即加快,远远地看着巨幅海报,上面的女主角并不是娜娜。我拉着百合,走近一些,终于看清了导演的名字,确实是维凯。

    我怔怔地望着海报上的那个女人,她卷曲的头发盘在脑后,眼神幽深,表情宁静,气质不凡,但并不是名演员。维凯从哪里找了这么个女主角?看来应该是个良家妇女。不知她有没有用身体换角色,也不知维凯有没有把她带进钟点房、塞进车后座……我呆呆地望着维凯的名字,心里出现一阵酸楚的隐痛。
    百合指着海报上的女人,艳羡地说:“看看,人家出名了。你要是当初不拒绝维凯,上面的女人就是你!她和你多像啊!”
    我这才发现握着百合的那只手已经汗湿了。
    百合又说:“你这人,就是脑子不拐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憋着气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他就是现在叫我演我还是拒绝!”
    “还嘴硬!你知道演了这部电影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命运就完全改写了!到处是鲜花掌声,上街就有人认出你,围住你,请你签名合影!对,还有源源不断的片约和钞票!”
    “够了!我不稀罕。”

    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命令地说:“找维凯去,和他搞好关系,争取下一个角色。他出大名了,以后每部片子都能捧红一个新人!”
    我气急败坏地甩开她的手,“别∴铝耍要找你去找!”
    她跃跃欲试地说:“要不要买两张高价票看看?”
    票贩子一看情形,又凑上来,“维凯”长“维凯”短地吹起来。
    我边走边说:“要看你自己看,想起他我就反胃。”
    她快步跟上我,怏怏地说:“哼,赶不上架的鸭子!白白把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你根本不知道维凯把我伤成什么样!我怎么可能再去找他?”我真的动气了。

    回到家里,我心里一片混乱,并不是后悔没接维凯的那个角色,而是被这个欲望泛滥的世界搅的。这世界上的女人太多,没有我,维凯照样能找出无数个类似的女主角。分手以来,他连一次电话也没给过我。对于女人,他只是个高高在上地挥着鞭子的驱使者,绝对不可能与她们建立温暖的关系。女人只有及时摆脱他,才能及时摆脱伤害。我拒绝那个角色绝对是明智的,否则换来的只能是更多的屈辱和伤痛。

    内心的混乱和烦恼无以排解,把我压迫得几乎窒息。夜深的时候,我上了网。
    打开信箱,竟收到了文栩的信:
    我多次在深夜的聊天室等你,何故没来?
    我怀着对文栩其人的好奇心,以“紫蝶”的昵称登录了那个名叫《红豆故园》的聊天室,却并没看见文栩的名字。
    很快,隐身的文栩就对我发话了:“你好!很晚了,孩子睡了?”
    “你知道我有孩子?”我很惊讶。
    他很快把我发给他的E-mail复制过来。
    “对不起,我都忘了……孩子在寄宿学校。”我窘迫地敲击键盘。
    “你好像很有商业头脑,学经济的吗?”
    “这对你很重要吗?”
    “你的信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
    “能引起你这样的商界精英的兴趣,也是我的荣幸。我学的是文学。”
    “谢天谢地,认识了一个有共同语言的异性朋友。喜欢哪位作家?”
    “米兰*昆德拉。”
    “我也很喜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他竟兴奋地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的米兰*昆德拉,没想到他对文学也有很高的悟性。时间不早了,我忙转移话题:“作为一个母亲,我非常钦佩你对残疾儿童的博大爱心。”
    “对我来说,那不是一般的捐赠,而是一种使命!”
    “怎么理解?”
    “只有了解我,才能理解。”
    尽管他是个充满爱心的成功人士,但我似乎没有了解他的必要。凝视着屏幕左下角的“文栩”二字,我感到一阵茫然和疲倦,“对不起,我该休息了。”
    他却问道:“‘紫蝶’是你的真名吗?”
    “是的。”
    “绝美的名字!”
    “说明你和我父母的喜好相似。”
    “相信吗?你的名字也是我回信的一个原因。”

    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开始咳嗽。可能是昨夜下雨,大开着窗子,又穿得太少,着了凉。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一直吃中药并安心静养,没有再上网。偶尔,我会想起文栩。但他还没有足够的魅力让我上网找寻。
    一周之后,我完全康复。
    这个深夜,月亮就挂在书房窗外的天上,我坐在电脑桌前,一转脸就可以看到。月亮显得很近,仿佛伸手可及。月华洒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清凉如水、光亮如银。月亮永远是个浪漫的挑拨者。我望着它,感受着生命之河缓缓流动,一寸寸撇下我的血肉之躯。我在缓缓变老、变钝,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株干枯无欲的植物,被世界拒绝参与。

    第55节:你整整七天没来了 
  
    我再次登录到《红豆故园》,文栩就在那个时间段上网。
    果然,他又隐身在聊天室,对我发话道:“你整整七天没来了。”
    我很震惊,这么说他开始注意我了?
    “病了一周,现在还有点虚弱。”
    “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丈夫在美国。”
    “哦,一个人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好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那句话的魔力,竟像冬日里的一道强烈的阳光,瞬间松动了我心里的冰霜,眼睛也模糊了。
    我下意识地揩了揩眼角,竭力控制住波动的情绪。那不过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也许我已被冰封太久了?

    “要不我托一个医生朋友帮你检查?”他又说。
    “不会有什么事的。谢谢!”
    “不麻烦!”他坚持。
    他的关心具体而霸道,全然不顾我是个有家庭的女人,我心中又涌动起一阵热潮。世界上从没有一个男人如此毫无条件地关心过我!舒鸣早把我当成了家里的一件物什,闲置了起来。那些觊觎我身体的男人,又有谁真正关心我的健康?
    那一瞬间,我感觉文栩和我贴得很近,尽管是在虚无缥缈的网上。

    但是,很快,我又觉得他的关心盲目而缺乏根据,因而显得虚浮。不知道是不是想欺骗我。一想到“欺骗”二字,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条咬我一口的毒蛇、集天使与魔鬼于一身的千恕!忽地,我身体里就燃起一股强烈的怒火——如果文栩也是个骗子,我会把他约出来,狠狠地抽他一巴掌,来报千恕的那笔仇。也许,我还会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男人总喜欢捉弄女人!
    我回过神来,再次凝视屏幕上的“文栩”二字时,它们变得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也许他对我是出于纯粹的关心,因为他是一个极具爱心的男人。再说,他是不是另一个千恕,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在猜度我吗?”
    我很诧异于他的敏感,忙说:“没有。”
    “但愿没有。我是虔诚的基督徒,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我心里稍微平和了些,问道:“怎么会成为基督徒?”
    一发出那行文字,我立即感到又犯了忌讳。怎么又对男人好奇了呢?如果始终对男人没有好奇,我就不会和小宝、何峻、维凯、千恕发生那么多故事,也不会讨来那么多的伤害和痛苦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话:“做一个基督徒也要有理由吗?”
    我没有搭话,已经没有继续追问的理由。他也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漫无目的地想象着他——皮肤应该有些苍白,那种职业的人习惯夜里工作;应该身材细高、文质彬彬;智商很高且沉默寡言,因为脑子长期被枯燥的程序和代码占据;对女人没多大吸引力,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经营女人;会整夜在电脑前消磨,攻克难关时狂喜地猛拍键盘……

    终于,他又说:“你很会提问。但那件事早已平息,不想再提了。”
    “你的事业很辉煌,想必生活也一定很幸福。”
    “幸福与不幸,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不由一震,仿佛那句话是替我说的。在别人看来,我也应该是幸福的。
    “你起码有好太太、好孩子、好家庭吧!”
    他迟疑了一会儿说:“什么也没有,我一直单身。”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要求太高了。”
    “不!你不了解。”
    我几乎被他弄懵了:“要不就是感情受过伤?”
    “除了事业,我的生命其实就是一片没有梦的黑暗!”
    “什么意思?”
    “唉,对不起,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
    “你好像有隐衷?”
    “不,什么也没有。别想多了。”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我心里弥漫起一阵难言的凄凉。也许,每个人心灵的角落都有不为人知的疼痛,连文栩这样的成功男人也逃不掉。不了解我的人都说我有福气,不用工作,不愁吃穿,悠闲自在,像生活在蜜罐里…除了百合,世界上又有谁知道舒鸣对我的背叛?又有谁知道小宝、维凯、何峻和千恕留给我的疼痛?即便被人知道,又能被理解吗?

    就在我陷入极度的哀伤和自怜之中时,他又发话道:“你很幸福吧?丈夫对你好吗?”
    看见那句话,我悲从中来,激动得浑身抖动起来,泪忽地就流了满脸。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什么意思?”他问。
    我哆嗦着敲击键盘:“就当是一串眼泪吧。”
    “明白了。看来咱俩像是一对同命鸟!”
    他说完那句话,就突然消失了。

    望着依然快速滚动的屏幕,我的天像忽然塌了一样。我茫然无措地关了电脑,他的话却在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他对我的关注是善良谦卑、小心翼翼的,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入了我,滋润着我。我比较习惯他的方式。而千恕的啤酒和烤肉,吃的时候野蛮诱人,过后就会消化不良、痛苦不堪。

    那夜一别,过了十几天,我才收到文栩的E-mail。他非常抱歉地说公司遇到了技术困难,全体同事没日没夜忙了十几天,总算攻克了难关。他还问及我的身体,并再次强调可以随时帮我联系他的医生朋友。
    我很感动。他没让我夜夜白等,几句话就把我的哀怨和委屈抚平了。我等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漫无边际地聊聊,他的关心可以为我排解一些烦恼和苦闷。

    夜深的时候,他又隐身登录了《红豆故园》。
    收到他礼貌的问候之后,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分别十几天,所有的又变得陌生了,就给他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他发话道:“你又哭了?”
    没想到他竟那么细心,连那么细小的东西也记住了。我很感动,同时也有些担忧,他是不是开始有些反常了?
    “这回它的意思不是眼泪了。”我忙回话。
    “是相顾无言吗?”
    他的文字竟有那么大的威慑力,我心中出现了些微的动荡。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我警惕起来。
 
    第56节:“远走高飞”的梦 
   
    “你觉得谈论什么话题最安全?”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顽固的冰川。和你聊了几次,似乎有融化的渴望了。”
    我惊慌地说:“别!”
    “你不该怕,怕的应该是我!”
    “如果那样,我就没有继续和你聊天的理由了。”
    “不管怎么样,你来和不来,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思。”
    “我绝对不可能成为你的阳光!”
    “那我就永远拒绝融化。这样你满意吗?”
    “你似乎不该这么问我吧?”
    他不再发话。我呆望着屏幕,忍耐着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我翻看着聊天记录,两个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如果纯粹是使感情速成速朽的网络惹的,那么,我上网已经多年,为什么没遇到一个如此迅速贴近的男人?即便在现实中,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迅速地深入我的内心。
    我心中泛起了一种年少时才有的温柔和动荡——甜蜜而苦涩,茫然而轻飘。难道冥冥之中,上帝真的在对我行使某种昭示?真的要送给我一个优秀男人?

    终于,他又说:“刚才和同事们一起庆贺攻克难关,多喝了点儿酒。”
    “意识到刚说的话有些不妥了?”我问。
    “不,恰恰相反!我还想更进一步,想给你说说我的梦。”
    “梦?你还会做梦?”
    “如果你觉得可笑,全当是酒话吧。”
    “好吧。”
    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它只能是个梦而已。”
    “如果有所顾忌,还是别说吧。”
    “不!我必须趁着酒劲说出来!”
    “我在听。”

    他终于说:“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上帝造出的男女是一一对应的,亚当对应的必须是夏娃……对于爱情来说,人世间的男女也应该是一一对应的,决不存在替代的可能。即便走了一辈子的弯路错路,最后必定还得互为终点!”
    “有点玄。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想让你明白,真爱是惟一的。因为惟一,所以永恒!”
    “就算我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如果你明白了那个道理,当你遇到惟一的真爱时,不论结果怎样,你的生命中都会亮起一盏灯,让你永远脱离精神的黑暗和寒冷。”
    我被他的思想深深震动了。但是,理想的爱情离我实在太远了。
    我悲哀地说:“爱情只能使我望而却步。”

    过了很久,他又说:“我做梦也是这几天的事,梦想能带上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四个字,使我心中涌起一阵凄美的酸楚。每一个向往爱情的女人,都会被那四个字征服。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已经过时了,或者说已经死亡了。
    “你事业那么成功,想飞总能飞得起。”我淡漠地望着屏幕。
    他没有搭话。
    “想飞到哪里?”我又问。
    “去美国的小镇隐居吧,我比较熟悉美国。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可以时时刻刻陪着她,为她做饭,给她梳头,给她读小说,陪她看夕阳……”
    “那个女人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
    他又开始沉默了。

    我心中忽地就掠过些微的空落:“你把梦告诉她了吗?”
    “刚刚才告诉她。”
    我的心几乎跳出了喉咙,诧异地说:“你真会开玩笑!”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还能怎么想?”
    “明白了,那就当是痴人说梦吧!”
    他作为一个成熟理性的男人,对于一个连长得什么样还不知道的女人谈论“远走高飞”,未免太虚妄了。我开始轻视他,说不出地失望。因为我对他还是有所期待的,尽管不是爱情上的。
    “如果那个梦是给我的,你必须解释为什么。不然我会看轻你!”我有些激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我不是在纸上谈兵,我已经托人打听了你……”
    他的话像个闷雷,一下子把我击懵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似乎满世界都长出了窥视的眼睛。我忽然感到一种无地藏身的尴尬和恐惧。
    缓过来之后,我终于愤怒了,猛烈地敲击键盘:“你凭什么打听我?你以为有钱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权利吗?”
    “你以为我对你犯下罪了吗?”
    “还能怎么解释你的行为?”
    “看来,我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你常常对女人这么干吗?”
    “一辈子只有这一次。”
    “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愿意任由你惩罚,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心乱如麻,茫然无所适从。
    终于,他又说:“相信我是被你吸引着,才那么做的…如果你想好了惩罚办法,随时告诉我。”
    之后,他在屏幕上消失了。

    我关了电脑,轻飘飘地走到阳台上。杜鹃的枝叶在夜风中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恍惚而凄艳,就像毁灭的爱情的意味。
    万万没想到,文栩竟那么快地给我捧上了一个“远走高飞”的美梦!
    被舒鸣背叛之后,我没有一刻不渴望拥有一个能承载爱情的男人,让我脱离婚姻的苦海,彻底上岸。短短的两年多里,从小宝那个使我越出墙外的男人开始,我频繁地经历了维凯、何峻和千恕,经历了情与性的狂暴和伤痛。他们是些什么样的男人啊:有的故弄风雅,有的颓废堕落,有的道貌岸然,有的虚伪狡诈……对于我的感情来说,他们简直和蓄意卷走预付款的骗子没有两样!在他们身上,我输得够惨了,摔得够痛了。

    表面看来,文栩是个事业成功、富有爱心的男人。但是,谁又能向我证明他和那些男人不是一丘之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至少目前,他很像一条容易被联想到毒蛇的“井绳”。影影绰绰之中,谁又说得准他确是“井绳”而不是一条毒蛇?
    如果他是在骗我,那么,他的骗术确实比千恕高明得多,竟胆大心细地开出那么诱人的空头支票!带上女人去美国生活,对于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可我又是谁?我是妻子和母亲,必须抛夫弃子、摒弃所有的责任和良知,才能做成“远走高飞”梦,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比登天还难的挑战,即便最终达到了目的,也得被折腾得脱几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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