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下)
第57节:爱情永远是女人的梦 也许,我根本做不到“抛夫弃子”。我再明白不过,儿子太需要健全的爱!一想到儿子,我立即沮丧得几乎瘫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开电脑。但纷乱的思绪一刻也没停止对我的缠绕,文栩的“远走高飞”梦似乎开始在恍惚中折磨我了。 记不得哪个女强人曾说过:“一个女人,无论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只能是拥有真诚恒久的爱情。”爱情永远是女人的梦。人到中年、被世界冷落的女人,更加渴望爱情。更何况我早已被丈夫背叛? 如果文栩是真心的,我会被那个美梦征服,继而被他征服。我早已从那几个男人身上痛切地体会到真情和责任的荒芜,虚伪和欺骗四处潜伏,已把真情和责任逼挤得没有立锥之地。把那几个男人搬出来看看吧!小宝、维凯、何峻、千恕……他们别说带上我远走高飞,甚至连个小小的承诺也没给过!他们不愿给,也不敢给!
这天,天还没黑,我就登录了《红豆故园》。明知道文栩那种时候不会来,还是矛盾而焦躁地守在电脑前。我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也许真能带给我希望呢? 就在那时,百合却成了不速之客。她一进门,看见书房里有灯光,就径直走去。 我赶忙阻拦她:“就坐在客厅不好吗?这时候找我有什么事?” 她狐疑地盯着我,我心虚地躲闪了她。我的心虚助长了她的疑惑,不由分说地往书房冲去。她笑着说:“你一个人在家,还有我的禁区?怕我进去,莫非书橱里藏了人?” 我跟在她身后,嗔怪地说:“我都快在家捂霉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她坐在电脑椅上,仔细地看了一会电脑屏幕,揶揄地笑着说:“哈哈!我的判断不会错的,你确实藏了人,不过是藏在电脑里!如实招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像个被揭穿的小偷。我赶紧点击鼠标,关闭了《红豆故园》的窗口。 “这时候找我有什么具体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想快点把我打发走,我偏不走!” “不走就坐着吧。” “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做什么?” “没什么,闲得无聊,上网聊聊天而已。” “不对。你在说谎!”
我颓然地靠在书房的小榻上,迷乱地望着她,想起了舒鸣以及貌合神离的婚姻。望着百合,毁坏婚姻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从我得知舒鸣的背叛开始,离婚的念头已暗藏在心中,只是在理想的人物出现之前,没有激烈地膨胀而已。或许,真的可以把文栩和舒鸣作个对换? 我怯懦地问百合:“你觉得我离婚合适吗?” 她一听,像遭遇电击一样从电脑椅上跳了起来,疑惑地看着我。很久,才沉重地说:“不合适!你这种年龄的女人,随便离婚就是蠢到了极点!我历来不主张你离婚,舒鸣那种男人不好找。我真不理解有些人,为什么把成年男女的一两次越轨看得那么严重。只要还能维护家庭利益,就当他们吃厌了家里的萝卜去外面吃一次白菜不行吗?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可悲!” 我仔细品味着她的话,不禁悲从中来,伤心地说:“现在,我的婚姻和坟墓又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淡如止水,婚姻都会回复到契约的原状!”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想把认识文栩的事告诉她,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她绝对不会认同的,她从不轻信任何东西。再说,我和文栩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拿出来说。 “你有事瞒着我。”她说。 我没说话。 “有后路了?开始考虑离婚了?唉,所有人都那么俗不可耐,只有找到后路才敢毁掉现状。” “没什么后路。” “你瞒谁都不能瞒我,不要一时冲动做出糊涂事,能帮你拿主意的只有我!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哪路神仙?”
我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了真相,还特别强调了那个“远走高飞”梦。 她听罢,笑得前仰后合。 “紫蝶啊紫蝶,你真让我佩服,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无邪!迷上了无影无踪的网上承诺,还傻乎乎地幻想着和他谈婚论嫁!” 我愠怒了,没好气地说:“你总喜欢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姿态。他就在本城,随时可以从网上走下来。” “好!你听过他的声音?还是见过他的人?”她不以为然。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事业成功、充满爱心、高尚深沉,有一百个好一万个好,并且已经爱上了你的外表和心灵……可是,凭那些你就能确定会爱上他?” “他是先从精神上吸引我的……” “什么精神!我也可以说那是骗局!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年轻漂亮女孩不要,偏偏盯住你这个拖家带口的半老徐娘?” “不要再说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和他聊天时的感觉。” “反正天上不会随便掉馅饼儿。” “按你说的,我就该一辈子吊死憋死在舒鸣身上?再也找不到一条生路了?” “说得绝一点,你就是得吊死憋死在舒鸣身上。以你现在的年龄身份,再渴望奇迹发生,就是幼稚可笑。” “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被碰得头破血流!不信就试试吧。”
我几乎被她逼疯了,激动地喊道:“我真的渴望爱情,你理解吗?你只知道享受男人,想过‘爱情’是个什么概念吗?一个女人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活着,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该去试试!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只可能看走眼,不会骗我的!再说,离婚的念头也不是他引发的,两年多来,我非常清楚自己缺什么!” 她深深地望着我说:“爱一次又能怎么样?会有结果吗?” 我痛心地说:“我真的很想远走高飞!宁愿被爱情折磨,也不愿在没有爱的婚姻里等死!” 她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不一会儿,又猛地转身,走到我的面前。她离我很近,我听到了她浓重的呼吸。 第58节:煞费苦心的改造 她激动地说:“我很失望,你已经背离了我的初衷!当初,我把小宝拿给你,为了什么?为的是让你从死水里跳出来,找到活人应得的激情和快乐!现在,你在干什么?你在玩火!竟把虚无缥缈的网上承诺当成天!我真怕你一时冲动忘乎所以,把自己烧成灰……想想,算上恋爱的四年,你和舒鸣已经厮守了十几年,有个儿子。和那个什么文栩有什么?除了对敲过几次键盘,还有什么?再说,如果舒鸣同意离婚,一定不会把辰辰给你。我怕你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头破血流,成个可怜的孤家寡人!你知道‘孤家寡人’的概念和滋味吗?请问!”
一听到“辰辰”二字,我攒了很大的心劲陡然间崩溃了。我双手蒙住脸,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滴到衣襟上,藕荷色丝质睡袍被打湿,印迹非常刺眼。我周身颤抖着,怨恨着命运的刻毒,它没有一刻不在捉弄我、为难我。 她递来一张纸巾,苦口婆心地说:“我明白,母子连心,你舍不得儿子……我也明白咱们还没老到不需要男人的程度。如果你需要,可以去‘美人迟暮’,那里的男孩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不会留下感情后患。再说,经历过小宝之后,你也能习惯他们了。” 我猛地抬起脸,命令地说:“不要再和我提‘美人迟暮’,我现在非常讨厌那种地方!一直以来,我需要的都是爱情,不是肉体!” “常有工具使用,你就会忘记爱情。爱情太麻烦、太伤神。” “不!工具已经不能解决我的任何问题。” “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这样吧,你可以答应我从今天起不再上网吗?看看你对那男人的感觉能经得起多久的考验!” 百合说完,沉重地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在小区的院子里远去。我不知道应该为自己悲哀,还是为她悲哀。究竟她太世故,还是我太愚蠢?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多年好友,属于生来就对爱情获得终生免疫的那类人。而我,必须一直不停地赶路,为爱情苦寻苦找。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她那种人起码比我活得轻松快乐。 百合的话对我还是有启发的,不能再和文栩继续网上的空谈了,如果想继续交往,就得尽快把关系拉进现实。他已经托人打听过我,单从公平上讲,他也该让我看看吧?
随后,我又坐在电脑前,等着文栩。 夜深的时候,他来了,开门见山地说:“我还以为你连受罚的机会也不给了。” 我也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想继续交往,就见面。” “谁教你这么惩罚我的?” “见面是惩罚?”我很奇怪。 “可以缓一缓吗?” “可以,但见面之前我不会再和你网上聊天。” “告诉我,为什么!” “网络太虚幻,你也太危险。” “你这么说,就是因为我打听了你?是你自己吸引我打听的,我实在逃不过!之后就开始做梦……” 他的回答叫我哭笑不得。 他又说:“你是上帝恩赐我的知音,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你。” “你的意思是一辈子在网上面对我?”我质问。 “你应该意识到,我们的交往很神圣,别让它在紧逼下夭折。” “你怎么能断定那种神圣下了网就会夭折?”我几乎被弄懵了。 他好久没有回话。 我开始怨恨他的讳莫如深,并开始怀疑那个“远走高飞”的梦。很快,我就沮丧了、疲惫了,不想继续和他纠缠、和男人纠缠。
就在我准备下线时,又看见了他的话:“是什么让我们这么快走进了死胡同?” “算了,别纠缠了。我现在就消失还不行吗?”我没有了一丝耐心。 “别这样,请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这样!” “我们没什么东西值得在网上说来说去!” “看来,你真的不会放过我了!” 我感觉他这次很反常,与一贯的理智和修养完全相悖。尽管他给我留下了许多谜团,但我似乎没有追问的理由。对于一个妻子和母亲来说,想在婚姻之外寻找感情,单是操作上的麻烦和危险就足以毁灭信心。
我疲惫地关了电脑,飞快地抓起电话,告诉百合,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文栩在网上聊天了。 “好,悔悟得很快!我正好要休假,可以天天陪你打发时间,够朋友吧?相信你很快会忘记他。”百合非常感动。 我真佩服百合的耐心和苦心。她要我每天一睡醒,就立即给她打电话,由她来安排一天的生活。她闲着没事,干脆就把对我的改造当成了工作,带我逛街、购物、喝茶、做美容、打保龄球、打麻将……只要能把时间杀掉、把上网的事忘记。
半个月来,在百合整日的唠叨里,我似乎明白了爱情的路有多长,也许长得穷尽所有的激情和力量也走不到头。我暂时屈从了沉闷的生活和只剩下一纸合同的婚姻。也许百合说得对,三十多岁的女人根本输不起,即便最终赢了,也经不起过程中的折腾了。就这么活着吧,看着儿子活。 文栩的那个“远走高飞”梦,也许永远作为美梦的状态存在才是合理的。
这天,在百合家喝过下午茶,告别的时候,她奇怪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沧桑和疲惫。我还是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那种陌生神色。 “把那个文栩忘得差不多了吧?”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敷衍地点了点头。 “好自为之吧,我也不能监视你一辈子。明天我要外出度假一段时间。” “怎么忽然想起度假?” “太累了,从没感觉到这么累。” “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儿,只是想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 “一个人去还是和秦医生?” 她迟疑了一会儿,支吾着说:“还没有最后确定。” 第59节:从网络走到现实
我有点不满,责备地说:“你这是搪塞我。明天都走了,今天还确定不下来?” “唉,我真是越来越摸不准男人了……等回来再告诉你,好吗?” 我直觉百合和秦医生之间出了问题,却没有兴趣询问。百合的桃色新闻发生得太频繁了,我早已彻底失去了好奇。
黄昏时分,一走出百合的家门,我的心就开始突突狂跳起来。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要中断对我的管束和监视了!我忽然有一种挣脱牢笼般的轻松和自在! 继而,我又感到有些对不起百合。她花了半个多月辛苦改造我,以为取得了很大成效,而根本不会想到,我却一点也没有淡忘文栩。 我站在海滨大道上,望着快速流动的车河,竟一下子不知何去何从。 终于,我开始漫不经心地往家的方向走。人行道上长着粗壮低矮的绿树,撑着硕大的冠,繁茂而青翠。它们适合在南国生长,同时南国也需要它们遮挡灼热的太阳,抵御热带风暴。它们四季常青,不知疲倦地用绿色感恩着生命。 我伸手摘下一片绿叶,仔细地审视着清晰得一丝不苟的叶脉。在清凉的海风里,我与生命做着直接而细腻的交流。就是那片绿叶,引发了我对鲜活的生命和爱情的强烈向往。如果爱情肯再为我重来一次,我应该紧抓不放,因为我已走过了三十二年的沧桑路。再不振作,就什么都晚了。 望着手心里的那片树叶,我竟渴望起文栩来。尽管我根本无法确定,他身上是否暗藏着属于我的一次真爱。 我把那片意义非凡的树叶放进手袋,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发现路边有个网吧,就以最快的速度朝它冲去。
那间小小的网吧里混乱嘈杂,低劣的音箱里播放着刺耳的流行歌曲。放眼望去,里边坐着的都是些一二十岁的年轻人,大都在玩游戏或聊天。我这种年龄的女人光顾网吧简直是奇迹。我完全可以掉头回家上网,但是,站在网吧门口,电脑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等不及回家了。我不知所措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娘好奇但不乏热情地招呼我坐在一个角落里。 我颤抖地操纵着鼠标,打开信箱。文栩的一封信题为“missingyou”的E-mail跃入眼帘时,久违的荡气回肠的感觉迅速控制了我。我仿佛又坐在了我的电脑前,窗外有夜、有风、有雨。我和屏幕后的他面对,在浪漫清静的夜里品味着彼此的每个字、每句话、每一寸感觉和思维…… 信显示的日期是前天的。 ぷ系: 告诉我,我是不是再也联系不上你了?别顾虑你的回答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尽管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很忙,但是,每个深夜,我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到《红豆故园》等你,固执地等,直到聊天室里的人走光为止。 我的灵魂早已从肉体里游离出来,孤雁一样无声无息地飞过一座座山、越过一条条河、掠过一座座城市和村庄……总感觉到前方有一个人在召唤,却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直到上帝终于指引着风姿绰约、高贵忧郁的你在我生命里清晰起来! 但我很清楚,你或许并不是主对我的恩赐,而是最残酷的惩罚!但主已经这么安排了,我逃不过了。 我只有在工作中才显出冷静和刚强,只有在一节节程序面前才显出逻辑和理智。当我决定去爱的时候,感情忽然变得异常脆弱,甚至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脆弱。为了得到爱,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你身边;害怕失去爱,我又不得不阻止向你靠近的脚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对于很多事情,也许得像电脑处理问题一样举重若轻。“举重若轻”对于我来说是个非凡的词语,时常可以使我变得开朗。 主会让你理解我的,主会让你明白我已向你走来很久很久。我一直在祈祷着。 原谅我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相信时间会让一切水落石出。 你可以随时给我回信,通知见面的时间地点。 看完那封信,我的泪水模糊了眼睛。
虽然我不完全理解信中的每一句话,但起码理解他对“见面”的担忧。“见面”可能会像残暴的山洪,把想象中的美好感觉席卷一空;也可能会让两个人相见恨晚,干柴烈火剧烈碰撞,把平静的生活弄成一团灰烬…… 我迅速离开了那间网吧。
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我虚脱般跌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 半个多月马不停蹄地玩过去了,我的时间被百合安排得满满当当,并且一次也没开过电脑。但此时此刻,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文栩一直驻扎在脑子里,越发清晰起来。遇到文栩,我对爱情的渴望达到了极点。或许因为他是个网上人?容易被网上的感觉美化? 也许,我应该抓住他好不容易才给的承诺,立即打开电脑,给他发一封约见的邮件。可是,望着天上的一轮月亮,我又忐忑起来。 渐渐地,对文栩的怀疑像虫子一样,开始疯狂地咬噬我。我害怕他是另一个千恕,是另一个想在我胸口上插把刀的骗子!我害怕见面揭开文栩的假,又希望见面证实他的真。地狱和天堂般的一对矛盾强烈地蛊惑着我、冲击着我。没有被丈夫背叛过的女人、没有被男人欺骗过的女人、没有受过痛苦煎熬的女人,是不会理解的。 我快步走到酒柜旁,倒了满满一大杯红酒,猛地灌下几口。酒热乎乎地下了肚,动荡稍微稳定了些。就那么一杯接一杯,一瓶红酒快要喝完时,我的脸被酒精烧得发了热,头脑也发了热。我终于从酒精里找到了一股勇气——即便他是个骗子,我也得见他一面!不然我不会死心。我早想过了,如果他真是骗子,我就狠狠地给他一耳光,喜欢骗女人的男人就该得到耳光! 第60节:虚拟与现实的差异
我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整。我飞扑到电脑前,把手机号码发给了文栩,并告诉他,如果能及时看见那封信,就立即打手机约见,就在今夜。 之后,我放了满满一浴缸水,跳了进去,将头发也浸在里面。我就那么躺着,像躺在一副象牙色的棺材里。我这么活着,其实和躺在棺材里没有区别。我悲哀地回想着那几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和拙劣骗术。如果有一种药,我真想吃了,把他们从记忆中统统抹去。 如今,我希望文栩能给我的生命带来一丝光亮,照耀我,温暖我,使我变得活力、积极、幸福。我闭着眼睛,祈祷上帝能指引文栩快些上网,看见我的信,及时打响我的手机,约我去幽暗清雅的某一处见面。可是,直到我在浴缸里实在泡不下去了,手机也没有任何动静。我失望地走出浴室,来到梳妆台前,开始吹头发。
头发还没吹好,手机竟发出了短信进入的声音!我赶忙放下吹风机,扑到床头,抓起手机,阅读那个短信息: 十点半在“南海之波”酒吧见面——文栩。 我猛地把手机按在胸口上,试图压制住一阵久违的狂跳。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格林兄弟的《青蛙王子》。当王子变成青蛙的时候,忠实的仆人亨利伤心过度、痛苦不堪,恐怕心脏因此炸开,就让人在胸膛上箍了三道铁箍儿……我真担心心脏受不住激动轰然裂开。我赶忙走到酒柜旁,又倒了一杯红酒喝下去。很快,心脏的跳动规律起来。 我看了看钟,离十点半只剩下了半小时!
我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化妆。已经没时间对着镜子挑剔自己,我拿起粉扑,盲目而卖力地往脸上一层一层地扫着香粉。一个女人的年龄决定她的搽粉厚度,我已经老得需要一层又一层地涂抹了。随着深紫色闪亮眼影粉被涂上眼睑,我的眼睛立即显得精神起来。而后,我又仔细地画了唇线,涂上亮色的唇彩。 我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就让一头自然鬈发披垂着也好,虽然有矫饰之嫌,却可以使我看起来年轻些。 我翻遍了两个衣柜,竟然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服。我焦急地看着钟表的时针一点点逼近十点半,终于选定了一套灰紫色的长裙。那条裙子看起来温柔感性,领口和裙脚都缀着细小的花边,时尚感不很强,却富有古典的含蓄和幽雅。我一直没有穿过它,没有在生活中找到合适它的场合。 穿上那条长裙,我站在镜前,发现它和我的一头鬈发竟那么般配。再加上一脸的亮妆,镜中的我是美丽的——那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憧憬着爱情的女人的美丽。
离十点半还有五分钟时间了,我出门匆匆乘上出租车。车子在灯红酒绿的城市夜色中飞驰,凉风从窗口灌进来,猛烈地吹拂着我的头发。我闭着眼睛,第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象着文栩的模样;想象着和他见面时的情境。或许我们只需一眼,就深深地被对方吸引;也许,见面之后会全然绝望,甚至后悔在网上互放的柔情。我使劲甩甩头,固执地拒绝着第二种可能。我的心渐渐忐忑起来,“南海之波”酒吧很快就要到了。文栩对我来说,毕竟是个未知的世界,我没有任何根据足以断定他和我感觉中的毫无差别。 车子终于停下了。 我只从车窗里瞥了一眼,就被它的美丽和情调陶醉了。七彩灯光把酒吧照耀得犹如晶莹华丽的海底宫殿。酒吧门前真的有一大片水,水中漂浮着一艘模型轮船,水面周围种着高大的棕榈和秀美的槟榔。我没来过这里,这个南国都市历来以酒肆茶馆繁多著称,只要想品茶喝酒,到处都可能发现惊喜。
下车的时候,由于鞋跟太高,我竟绊了一下,随即,头部出现了轻微的眩晕,才意识到步态不稳是酒精引发的,和鞋无关。我扶住一棵槟榔树,站稳之后,费力定了定神,感觉才好一些。 “南海之波”门口并没有像是在等人的男人,我开始感到一丝恐慌,他会不会干脆制造一场恶作剧骗我来这里白等呢?或者他正坐在酒吧里?
就在我四下环视的当儿,不远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落了下来。我警觉地看着那扇车窗,车窗里闪烁着香烟的火光。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夜色太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是,我直觉那扇车窗里的人和我有关,或者他就是朝思暮盼的文栩!
随着那只香烟火光的熄灭,一个男人很快从车子里下来了,他和我相距大概有七八米远。我双手局促地摆弄着手袋的带子,在七彩斑斓的灯光中忐忑地打量着他。他的身材挺拔匀称,穿着一条稻黄色休闲长裤和一件灰蓝色胸前有细格装饰的上衣。那套颜色搭配匠心独具的衣服把他衬得时尚而年轻,看起来似乎不到三十四岁。 他快步走近我,我很快看清了他的脸:皮肤细白,眼睛不大,双眼皮很清晰,鼻子挺直,嘴唇性感。他的头发有些长,在风中飘飘忽忽地扫着脸庞。他研究地看着我,笑得很礼貌,有意无意地甩了两次头发。 我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我开始把眼前的他和在网上想象的作起了比较——虽然说出入不是很大,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眼前的他清俊得几乎有些飘逸,而我想象中的他,应该有更多的积淀和内涵;眼前的他是明朗而机敏的,而我想象中的则沉重而忧郁……他手里拿着车子钥匙,不经意地摇晃着。那个显得非常潇洒的动作使我有些不舒服,因为我设想的他应该更谦卑、成熟……
紧接着,我的思维从虚浮的表象里跳了出来,有些失落。 从他身上,我似乎找不到网上相对时的感觉——亲密无间、温柔动情、荡气回肠……我开始担心他能不能承受起我从网上带来的希望。 我不由得敏感地想到了自己。也许,他和我一样,见到我之后,心里泛起了些微的失望?他曾在信里说过,已经用了好多年在寻找我、一直朝着我的方向走……可是,在他脸上,却找不到丝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也许这就是网络弄人?就是想象和现实的区别?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说:“你好……紫蝶。” 他一叫出我的名字,我就确定他是文栩无疑了。他的声音和我想象中的差距比较大。想象的声音低缓深沉、富有磁性。而他的声音清亮轻飘,倒很像他的人。 我淡淡地望着他,心里积聚了那么久的激情在渐渐回落。 第61节:在网上感觉得出吗? “文栩?” 他的笑意加深了:“像对暗号吗?”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在网上你可没这么轻松。”我说。 他的眼眸低垂了片刻,又抬起来,饶有兴趣地说:“怎么?我不像你想象中的文栩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摇头和点头代表什么。 “网上网下是有些出入。”我赶忙解释。 “说明你的思维还被网络绊着。” “哦,也许我太迷信网上的感觉了。” “慢慢适应,也许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我仔细品味着他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好在他给我的感觉出入不大。他除了缺乏在网上表现出来的忧郁、沉重和神秘之外,观感上甚至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再说,忧郁、沉重和神秘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未必是优点。 “虚拟和现实是有差异,但不应该是我们深入交往的障碍。”他说。 是的,或许相处久了,适应之后,就会渐渐找到网上的感觉?他是个稳重的男人,很让人放心。
我跟着他,走进了“南海之波”的大门。 “南海之波”门面不大,里面却宽敞而富有南海风情。大厅中央有一个浅水湾,水里有个小岛,种着椰子树。一架古老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出了潺潺流水的叮咚韵律。小小的圆形舞台上,坐着几位穿着黑白两色西装的乐者,萨克斯正吹奏着一支动听的《南海姑娘》。 我这才注意到酒吧里的女侍者一律穿着红色纱龙白衣裳,那是《南海姑娘》中那位姑娘的美丽装束。 走过两侧点缀着巴蕉的曲径,我们在水车后面的一个僻静座位上坐下来。这是一个幽雅安静的所在,是成年人喜欢光顾的地方。他很聪明,知道把什么年龄的女人带到什么地方。起码我喜欢这个地方。 他叫了一瓶英国产威士忌。他说:“这种威士忌是我在美国时喝习惯的,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烈。” 侍者为我们斟满了两只高脚杯子,并加好了冰块。侍者离开后,他拿起小匙,又往我的杯子里加了几只冰块。他的手修长灵活,是了,他那双手倒和我想象中的完全吻合!那是长期敲击键盘的男人的手,它们随时把来自头脑的逻辑和理性输入电脑,变成一道道复杂而富有挑战的程序。我喜欢它们。 “怎么给我加那么多冰?我需要退烧吗?”我疑惑地问。 “对不起。可以稀释酒精,这酒太浓。”他有些歉意。 “我是能喝酒的。” “可你已经喝过酒了呀。” 我顿时感到非常窘迫,我被他识破了。我确实是从酒精里获得勇气,才敢见他的。
看我有些难为情,他又说:“你的身体好像很弱,喝太多酒不好。” 望着他,我似乎有了一丝感觉。在网上,他不也是这么关心我吗?还说要带我找医生朋友做全面检查。 “少喝点就是了。”我说。 他和我碰了一下杯,眼睛似乎在闪烁,我感觉有些危险。 他饶有兴趣地问:“你说,我们这第一杯酒该为什么干?” 我摇摇头,局促地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怎么,还没从网络里跳出来是吗?说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我看着他,摇摇头。 他宽容地微笑着说:“不好回答我不勉强你。就为缘分干杯吧?” “你真的以为我们的相遇值得珍惜吗?”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双含情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们碰了一下杯,各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尽管我已经在家里喝得醉意蒙胧,对酒还是很有胃口。面前的男人起码有使我畅饮的魅力。 我没有担心喝醉后如何收场,他明朗得没有任何阴暗的心思,甚至没有忧郁和神秘,绝对不是千恕那种擅长演戏的骗子。因此,面对着他,我把见面之前的猜测和怀疑忘得干干净净。在一个明朗的男人面前,试图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念头显得荒唐而可笑。 我开始接纳了他,尽管他没有给我预想中的动荡和激情。 他轻晃着手中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几只冰块间轻缓地荡漾着。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杯中的酒,意味深长地说:“在美国留学期间,严峻的生存压力和飘落异乡的孤独使我彻底依赖上了酒精,直到现在也戒不了。那时,每到周末,我们几个一起留学出去的同学都会聚在一起,喝个烂醉如泥……” “你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的?” “是,直到现在,几个患难兄弟还一直齐心协力合作着。当时,我们都是自费留学的,在纽约半工半读,食不果腹的时候是常有的……好在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没想到你还受过那么多苦,表面上倒看不出来。” “在网上感觉得出吗?” “或许你在网上对我说更合适。” 他笑了笑,没有言语。 “现在都好了,你已经有自己的软件开发公司了。”我说。 “是的,公司是几个兄弟合着做起来的,主要做美国方面的业务。几个人的能力是不相上下的。”他感慨地说。
他一直讲着他的故事,我一直做着他的听众。时间在富有南海风情的音乐声中缓缓流淌着,第二瓶酒很快被我们喝掉了大半。 两个人之间开始出现令人忐忑的沉默。他喝了不少酒,神情不再像刚来时那么理智,但还是冷静的。他看着我,犹疑着,似乎想说什么话,又开不了口。老实说,加上在家里喝的那些红酒,我今夜早已过量了。我的目光勇敢起来,在他身上游移不停,陶醉地回想着他在网上对我说的话:“我只知道每时每刻想面对你!你让我感到充实,你让我有了寄托……主会向我证实你就是我一直要走近的人……” 眼前的他绝对不是在敷衍我,也绝不会厌恶我。如果厌恶我,看见我的第一眼他就可以转身走掉。即便怕那样太伤人,他也只需要上两杯酒,喝完后就找个借口把我打发掉,根本不会叫上一瓶酒,更不会叫上第二瓶。让一个男人和一个厌倦的陌生女人对喝上两瓶酒,简直是要他的命。 第62节:和网上人越来越接近
酒意之中,感觉他似乎和网上人越来越接近。我相信,熟识之后,他会把所有在网上给我的东西全部搬进现实里。 他点上一支烟,低着头抽了几口之后,望着我说:“他对你怎么不好?” 一听他说出那个“他”字,我的委屈立即弥漫开来。我对舒鸣的恨已经淡了,已经绝望了,可是委屈却渐渐强大起来,深埋在心底,没有被人挖出来过,没有人有挖出来的能力。小宝、维凯、何峻、千恕,甚至百合,没有一个能使我把心掏出来。我和那几个男人的关系是自私的,敷衍的,功利的。我和百合无话不谈,惟独不能论及舒鸣。
面对着文栩,我终于可以把那些准备沤烂的痛苦拿出来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诉说的男人了。 我喝了一口酒,低着头说:“他让我知道了他的背叛。” “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吗?” “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想过分手吗?” “杀他剐他都想过了。” 他强调说:“分手,我说的是分手。” “只是想想而已。除了他,我没有新希望。” 他又沉默下来按灭烟头,又点上一支,闷闷地抽着,眉头紧皱。 我端起杯子,像渴极的人抓住水一样,大口大口地灌,毫无意识。 他猛地用手挡住了我的杯子,低沉地说:“这是烈酒,想喝也得慢慢喝。”
之后,两个人的目光就像是胶着在了一起,想挣开,似乎又使不上力气,直到侍者站在面前,才各自把目光收回了。我喉头哽着,看侍者又把两个杯子倒满。 侍者走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杯子,和我的碰了一下,啜了口酒说:“他怎么看呢?” “他以为隐藏得很好。” “说明他还是不想失去你的。” “我是他的一个摆设。他在外面胡作非为,把我安安生生摆在家里,多好。” 我痴痴地看着他又点上一支烟,依然眉头紧皱,沉默地低头抽着。
终于,他说:“如果现在你面前有一份真爱,会去争取吗?” 我听了那句话,惊得浑身震了一下。我张大眼睛,试图通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里去,却没有任何结果。我陡然想起他在网上说的“远走高飞”——去美国的小镇隐居、读小说、看夕阳……此刻,面对着他,我又觉得那个梦似乎太缥缈了。 不过,那个梦对我来说无疑有巨大的诱惑力。我深深地望着他,向往地说:“会吧。” “如果前面布满荆棘,需要你付出代价,你还会争取吗?” “你觉得会有荆棘吗?” 他很快逃避地垂下眸子,无奈地说:“慢慢再说吧。” 我追问道:“你刚走进现实,就畏缩了?” “对不起。我不该一下子说这么多。”他苦笑了一下。 听到那句“对不起”,我顿时感到非常难堪和不可思议。我无法确定他的那句“对不起”的具体所指,他是畏缩了?还是在表示纯粹的歉意? “什么叫‘对不起’?如果你对现实中的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应该说抱歉。” “不!不是那样的。” “那你叫我怎么想?” 他轻轻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阵冰冷的感觉袭来了。也许,我不应该把网上那份虚无缥缈的感觉拉到现实中考验。他是谁,他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现在看来,再去追究显得可笑了。我的心渐渐又沉入绝望和痛苦的境地。那么看重的一次感情,还没有开始,似乎就要夭折了。都是网络惹的祸,把男女间的小小融合虚假地放大了;或者彻底的错在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妻子和母亲,不该头脑发热,把网上碰见的虚无缥缈的感情拉到现实中考验。 我无意识地抓起酒杯。 他抓住了我的手,说:“不要任性。” 我这才意识到怎么回事,无力地说:“我想再喝点。要不,你先走?” 他放开了我的手,惊讶地说:“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说不上对错。我们,没那么严重。” 我又摇摇晃晃地把酒往唇边送。 他把杯子夺了过去,责备地说:“为什么要糟蹋自己?” 我望着他,身体里的委屈终于膨胀起来,眼圈热了。 他关切地说:“很多事情急不得,慢慢会好的。我知道你心里苦……” 终于,在心里压抑了两年多的委屈爆炸了,只觉得五脏六腑痛如刀绞。我扑在桌子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像一只胆怯的鸟儿。我稍微一动,那只手就移开了。只听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小声说:“别这样,好吗?别这样……” 不知哭了多久,我才意识到不得体。我抬起头,擦干泪,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也该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刻,那句话显得凄凉和绝望。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和他继续的缘分。
他很快付了账,搀着我走出“南海之波”。我自己感觉已经醉得不轻了,头脑昏沉、手脚不听使唤,不过触觉还是清晰的,就像被实施了局部麻醉,痛觉失去后,触觉依然存在。 他把我放进他的车子的前排。我靠在车座上,痛苦不堪。 车子一开动起来,我立即感到天旋地转,胃里翻腾得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我痛苦地叫道:“停车,快点,我要下车!” 没等车子靠到路边,我已经吐了出来。车一停下来,我就开门栽了出去,肘部着地,疼痛难忍,倒把呕吐欲压了下去。我仔细摸了摸,好像还没有流血。 他很快绕过车头跑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自责地说:“唉,都怪我,叫你喝成这样。要是摔着了哪里,怎么好?” “让我自己走吧,我叫出租车。” “你醉成这个样子,我看没有出租车敢载你。” “让我自己走。”我坚持。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这是赌气。我刚才在酒吧说的话,有不妥的,不要耿耿于怀。”
第63节:在男人家里过夜 他把我强行推进车里,关上了车门。我转过脸看了看他,温暖的笑容犹在,我的心情舒适了一些,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至于他怎么把我弄到一张沙发上的,我一点也没有知觉。他的声音缥缈得似乎是在梦中,我只听见得他在我耳边重复着一句话:醒醒,你得洗个澡再睡……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进入了温暖的水里,感觉舒适了很多。我下意识地张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幽黄色的灯光之后,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我确定是躺在自家的浴缸里,那幽黄色的灯光告诉了我。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入夜时分。 首先看到的是半开的木质花窗和薄如轻纱的窗帘。借着窗外的月华,我看到那窗帘是浅紫色的。我的心陡然升起一阵温暖的感动,对紫色,我几乎喜欢到了病态的程度。之后,我看见了满屋子几乎都是紫色的家什……那时,我才猛地意识到那不是我的卧室;昨夜没有回家。 我猛地坐了起来,昨夜的酒喝得实在有点胆大妄为了。 接着,我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淡蓝色棉布衬衫,那显然是男人的衬衫。我的手惊慌失措地在身上摸索着,但那套内衣不是我的,是全新的! 很快,我明白了,昨夜躺在浴缸里之后,我的记忆就中断了。我使尽了力气努力回忆,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后悔莫及,沮丧地怨恨着自己。我起码还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实在不应该一时任性,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在男人那里过了夜。尽管我根本记不起文栩是否对我做了什么,但是,结婚以来,在男人家里过夜,我还是第一次。
我终于压抑不住惊悸,对着门口大声叫道:“文栩——” 文栩很快把门推开了。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把被子拉紧一些。在他的注视之下,我渐渐感到窘迫难当。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眼睛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激情和躲闪。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他换了一件海蓝色细白竖条格上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的长裤,显得清爽而雅致。白天的他又与夜晚的有许多不同,我甚至看清了他浓密拳曲的睫毛。 他幽默地说:“放心,你还是完好无损的。” “我不是给你说过我家的住址吗?你为什么没送我回家?” “你昨夜喝成那样子,即便把你送回家里,也还是要人照顾。再说,那么晚了,你喝得烂醉如泥,被一个陌生男人送回家,如果院子里的那些婆婆妈妈知道,你的日子会好过吗?所以,昨夜我在车上矛盾了一路,最后还是决定把你带到我这里来。” 我局促地摆弄着衬衣上的钮扣,努力搜索着昨夜的记忆。 “昨夜你一个劲要我洗澡,是吗?” “你吐了一身,不洗澡怎么行?” “哦,在浴缸里我还有一点记忆,可以后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从浴缸里出来的?” “昨夜我把你扶进浴室,就出来带上了门。等我去外面给你买回内衣,还不见你出来,很担心,就大力敲门,你才醒了。你真的睡着了,那很危险。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我紧张地说:“后来呢?”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低声说:“我把我的衬衫和买来的内衣从浴室门缝里递给你,你穿好后出来,我又把你扶到这张床上……相信我,过程就是那样的,我说得没有任何省略。”
听着他步骤清晰的叙述,我的脸热辣辣地发起烧来。我缓缓地低下了头,被阵阵袭来的温柔和颤抖控制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没有理性、不负责任的事。 我抬起头望着他。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意念彩虹般笼罩了我。我陡然间开始渴望他的怀抱,紧贴。那种渴望已经从网上走下来了! 在那种新生的意识的支配下,再凝视他时,我心中燃起了细微的火焰,眼睛里也充盈起一丝光亮。 他是个聪明而敏感的男人,能看透我每一寸心思。他逃避地转过身说:“你的衣服我已经叫人洗好烘干了,挂在浴室里,去洗个澡换上吧。等会,我们出去吃晚饭。” 紧接着,他快步走出了卧室。
我怯懦地叫道:“文栩——” 他又转身回来,望着我,眼神几乎是痛苦的。“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我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哀求般地说:“不要这样!你不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要让我做出不该做的事。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就是不应该的。现在,也该醒了。” 他的话使我脸红了。 接着,他又缓和地说:“爱首先是责任,不光是对对方的责任,还有对自己、对他人、甚至对整个世界的责任!不要糊里糊涂就把两个人烧成灰,其实那很自私!想想你的身份,就会明白应该谨慎行事。” 我没有言语。也许,他是真诚的、可靠的,希望找到坚实的爱的根基。那种三分钟内就想夺取女人的身体、三天就撇开的男人又有什么高尚可言呢? 他又说:“不要想太多,来日方长。现在我们都该好好吃上一顿晚饭了。” 他很快在门口消失了。
我将衬衫的衣领竖起来,贴紧脸颊,试图在上面闻到淡淡的烟味,但是没有,衣服上只有洗涤剂留下的细微芬芳。我内心最深处涌出一丝甜蜜,并试图用那丝甜蜜印证自己对他的感情。 一想起昨夜,我又感到懊悔不已。他把衣服递给我的时候,不知是否看见我的身体。如果看见了,那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已经三十二岁,身体呈现出不堪的老相。 我叹了口气,下了床。我得赶快换上衣服回家去。
浴室镜子中的那张脸,清晰地显示出宿醉后的浮肿和倦怠。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以那样的脸示人简直是甘心自毁。我匆匆洗了把脸,从手袋里拿出化妆包,涂了面霜,又扑了一层粉,涂了口红,才敢走出来。 他拿着车钥匙在客厅等我。 第64节:没有任何瑕疵的甜蜜 站在他面前,我窘迫地说:“对不起,我想这就回家。” 他迟疑了片刻,对我伸出手说:“也好,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相聚。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把手伸给他,他有些无趣,把伸出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不用麻烦你了,我坐出租车。”我说。 “我送你。”他坚持。 他似乎不会再说什么热络话了,也没有说下次的意思。我心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犹疑了片刻,我还是鼓足勇气说:“以后电话联系吧。” 他的神情有些犹疑,我的心凉了。他是个不善于流露感情的人,我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我忙说:“我是在一厢情愿吗?” 他立即制止:“不是!” 他不再言语。 我绝望地说:“好了,随你吧。” 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模样显得痛苦而无奈,终于说:“好,我答应你,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话有点像是敷衍,我心里积聚的乌云越来越重。那一刻,我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不赶快走开,乌云会在瞬间酿成狂风暴雨。
我快步走出了客厅,没想到玻璃门外竟是一个美丽的庭院!庭院里种着竹子和杜鹃,门廊上养着鹦鹉和金鱼。我欣然四顾,才发现他的家是一栋古色古香、小巧玲珑的两层别墅!红砖、绿瓦、飞檐、游廊、透着幽黄灯光的花窗,还有天上的一轮如钩弯月……有些像南唐后主那首《乌夜啼》里的“西楼”。 我的情绪一下子淡化了很多,被别墅纯粹的古雅和美丽折服了。 拥有这样一栋带着庭院的别墅一直是我的梦想,我厌恶摩天大厦、石头森林。但是,舒鸣对我的梦从来不感兴趣。他说如果花同样的钱他更愿意投资股票赚上一笔。他已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拼杀上瘾,需要不断在成为胜者的经验里寻找活着的乐趣。他非常清楚什么是浪漫和风情,却鄙视它们。 “这栋别墅真是太美了!”我由衷地感慨道。 “它是这个郊外惟一的一间,并不属于某个别墅群。”他颇为自豪。 “是你设计的吗?”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低声说:“不,是我一个最好的兄弟的创意。” “和你一起去美国留学的同学吗?” “是的,到现在我们还在一起打拼。”
我沉吟了片刻,又望着飞檐之上那轮弯月说:“你那位朋友设计时,有没有受到南唐后主的《乌夜啼》的启发?” 他敏感地看着我,幽默地一笑说:“你已经神往我那位朋友了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以为听错了。 他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又变得严肃了,接着说:“不要!我很害怕那样的结果,真的很害怕!” “你说哪儿去了!我只是喜欢古诗词罢了。” “看来俗语说得对,物以类聚。或者,你和他才是最般配的。” “你在说什么?” 他很勉强笑了笑,掩饰地说:“哦,吟诵一下李后主的《乌夜啼》吧?”
我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天上月亮,轻声吟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和文栩站在古典浪漫的庭院里,长久地望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你这么年轻,家已经这么漂亮了!”我感慨地说。 “如果喜欢,可以住进来。”他笑了笑。 听了他的话,笑意很快洋溢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的笑是甜蜜的,是一种纯粹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甜蜜。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