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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蝴蝶飞飞       
蝴蝶飞飞
作者:胭脂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2 22:23:05


 第三章

    拾叁

  已经过去的十个小时内,好像有好几个人都感觉难熬。吕辛自不必说了,他倒霉的不止是逝去的时间煎熬难耐,连接下去的时间也是枯涩无味的。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总是那么巧,像积木一样总能搭出与你心情不相配的图案。社长本来要亲自去参加南方开的一个有关报业集团发展的会议,因临时有事,特指派吕辛作为代表。会议为期五天,机票都已经送到吕辛的办公桌上了。吕辛摇了几次电话都没找到钟小印。手里的机票,此刻在他的眼里就像法官下达给罪犯的判决书一样,惨不忍睹。

  钟小印也是受煎熬的一个。她仿佛一整夜没有阖眼,整个眼球是酸痛的,好像比受伤的心还酸还痛。
    她提了一支笔,在桌上胡乱比画着,担心一不留神就会趴在桌子上,放纵地睡去。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抽屉里传来。拉开抽屉一看,原来是小康给的对讲机在唱歌。按下对讲键后,蓝冬晨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让钟小印立即到会议室。
    “是。”钟小印答应了一下,拎着对讲机从办公室走出来。
    在路上,她有些没精打采,想着蓝冬晨不会是还不肯放过她昨天的过错又对她有所训示吧?

    可是,当她一踏进会议室的大门,昨天的不快与此时的担心像烈日下的露珠一样,瞬间消失不见了。
    一排一排的会议桌上依旧铺着雪白的桌布,与昨天不同的是,雪白的桌布上印着一个一个圆圆的吉祥图案,像一朵一朵的鲜花一样,扬开了快乐的笑脸。
    “好漂亮!好壮观啊——”
    钟小印捧起一块桌布,放在脸部的肌肤欣喜地抚摩着。
    “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尖叫着询问斜靠在墙壁抱着双臂的蓝冬晨。
    “怎么你忘了喊‘蓝总’?”蓝冬晨满足地看着钟小印脸上的表情,拿出了他工作时少有的神态,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世上还有像你一样笨的人。想让茶杯每次都整齐划一地摆放,办法有很多。这不是很简单吗?哪儿用一笔一笔地拿圆珠笔画?”
    钟小印只顾兴奋了,没理会他的揶揄。这一夜之间的变化太使她好奇、太使她震惊了。她的眼里散发出钦佩的光芒。
    “这还不容易?找个图案送到面料加工车间,用热转引技术很快就完成了,只用了1个小时!”
    蓝冬晨从墙壁处走过来,没有在钟小印旁边停留,只用手中的对讲机嗑了下钟小印手里的对讲机,然后,就像早上清新的空气一样飘向了门外。

  有时,快乐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许多担心许多疑问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被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的钟小印像小鸟,吱吱地唱着。她从这张桌飞到那张桌,将桌布整理得像工艺品一样,精致而又舒挺。

  这几天蓝母又闲在了。她心血来潮,忽然想起要去正义祠听戏。老北京人都爱观赏京剧,痴迷者更以会唱几个段子而以票友自居。蓝母虽然不是地道的票友,但年轻时遗留下的爱好也让她时不时地爱往戏园子里溜达。
    她叫上了小印,没让司机开车,只支使了蓝冬晨,来了个看戏三人行。
    正义祠在北京的宣武区,经过老字号的全聚德烤鸭店往南边的胡同一拐,就到了。

  晚上,正义祠开演的是一个全本,名字为《五女拜寿》,讲的是一个宰相有五个女儿,当他不幸落魄时受到了女儿和女婿冷落的故事,是个非常传统的老戏。
    蓝母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不过,每当她看到宰相夫妇俩受女儿女婿虐待时,还是忍不住会怆然泪下。
    钟小印的脸也是湿湿的,连蓝冬晨递给她的手绢都湿透了。
    忽然,大厅里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和弦音乐声。看戏者的眼光很快就捕捉到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手机在响。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安然若定地接听并对话。
    就在大家目瞪口呆时,钟小印发现身旁的蓝冬晨起身朝接电话的男子走了过去。
    不知他悄声地跟那男子说了什么,那男子连连点头,并拿着手机向戏园外走去,这之中再也没有发出一个声响。
    钟小印看到,蓝冬晨在几位老人赞许的目光下悄悄走了回来,轻轻落座在妈妈的旁边。蓝冬晨走回来的样子好帅气,最红的明星出场也不见得能比上他几分。
    钟小印的心里忽然又荡起了异样的风波。那感觉像极了被风卷起的羽毛,呼地又落到心坎上,痒痒的,却是惬意的。

  这个晚上钟小印做了一个梦,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不记得梦中的情景了,只记得梦中的背景全是蓝色的,像北京秋天的天空一样,遥远并透露着一股浓浓香味的蓝。梦中,她好像还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不过,回想起来,那颗泪珠想必也应该是甜的,就像她的心情一样,稠蜜蜜的。
    像往常上班时一样,钟小印欢快地下了楼梯。刚一出门,她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
    是谁,帅帅的伫立在她家的楼梯口?
    两脚交叉靠在那里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旁边是一辆折射着太阳光的jeep。那人的笑是那样令人沉醉,像南太平洋海上的旋涡一样,翻滚着滔天的浪花,深深地将钟小印席卷进去。
    “你……在这里……等我?”
    费了好大的力气,钟小印才打破自己的羞涩和赧然。
    “那么,我还会等谁呢?给我个建议吧!”
    蓝冬晨为她拉开车门,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个人并肩地坐在了车里。

  “你有灵感啊?”蓝冬晨问她。
    “什么?……灵感?”钟小印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来接你,所以,你才那么早地下楼。怕我等你太久啊?”
    “什……么?你以为我有……我有魔法师的透灵镜啊?我怎么会知道你来找我?我又不是你,不用坐公交车上班,我当然怕迟到了!真笨!”
    “哦,是吗?我是很笨,但是……但是我不会迟到啊。”
    蓝冬晨意味深长地将迟到两个字说得很重,又偷偷看了看旁边的钟小印,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你是不笨啊,连迟到都能讲出个‘五砖学士’的典故……哎……这……好像不是去酒店的路啊!”钟小印忽然发现路旁的景色不对。
    “当然不是!这是去疗养院的路!”
    “啊???蓝冬晨,你不要害我好不好?”
    钟小印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两只手胡乱地去摸车门边的开关处。
    “哦!太好听了,我喜欢!你再说一遍啊!”
    “再说……什么?”钟小印不解地看着他,停止了叫声。
    “我想——再听你——叫一声——蓝冬晨!”
    “啊?……停……车,我要回去上班,我还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这种时刻竟有心情跟她说喜欢她叫他的名字。他到底是怎么了?钟小印的心惶惶的,又开始大叫。

  蓝冬晨神情笃定地望着前方的道路,用淡淡的云一样的口吻说:“你不要误会我,我是说——现在又不是在酒店,你尽可以称呼我的名字。这有什么不对嘛?我们是平等的啊!别闹了,你今天不用去上班。我昨天已经让小康替你申请了与小红换班,现在你放心了吧?”
    “真的吗?你太好了!……不过,”钟小印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这样做不太好吧?临时这样通知小红,她会措手不及的!”
    “你真的这样想吗?”
    “嗯!”
    钟小印的声音很轻很轻,脸很红很红。她还在回味蓝冬晨刚才说过的话,还没有从异样的想法中逃离出来。
    蓝冬晨转过头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将车刹在了路边。然后,认真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替你安排换班了……”

  这蓝冬晨不知什么时候改了脾气,钟小印听了倒有些不习惯。她诧异地望着蓝冬晨,没想到蓝冬晨的话并没有说完——“我会直接拉你上车走人,我们跟谁也不用打招呼,你一个人不在,正好看看销售部的适应力——”
    “啊?你怎么可以……”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我能这样做道理很简单的。因为,你是——”
    钟小印的心像被一根细细的吸管吸住一样,紧缩缩地悬在半空之中。她大气不敢喘地瞪向蓝冬晨的脸,害怕他会说出更……更……的话。
    “因为——你是——钟小印,我是蓝冬晨啊!”
    他说话的同时,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冷不丁捏向钟小印的耳垂,然后,在钟小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又收了回来,连连笑个不停,他还同时将车子启动开上了主路,速度比刚才还凶猛。
    “你讨厌,你!你停车,我要下车!”钟小印说着又用双手去摸车门。
    “好啦!”蓝冬晨正了正颜色,接着说:“车门是自动锁,你打不开的。你为什么说我讨厌?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只要给我解释清楚,我刚才的话是错的我就让你下车!”
    是啊,他刚刚说的他是蓝冬晨,自己是钟小印这话并没有不对的地方呀!想到这里,钟小印红着脸渐渐安静下来。蓝冬晨这时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好像都在默默想着心事。

  车子已经绕过了两个必经的小山,停在了疗养院的门口。蓝冬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身。他看了已然跳下车的钟小印,说:“不必着急,专职司机会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你。”
    “专职司机?”钟小印站在地上垫起脚尖,从下面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蓝冬晨。
    “是啊,今天我就是你的专职司机。快进去吧,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嗯!”钟小印乖乖地应了一声刚要走,蓝冬晨忽然打开车门叫住了她。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递到钟小印的手中,说:“一点营养品,给你妈妈拿着,总不能空手进去吧!”
    “这——”
    “拿着!”蓝冬晨自顾自地撒了手,也不看钟小印的表情,转身径直上了车。

  钟小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时间刚刚过11点。她向蓝冬晨表示了妈妈的谢意,惊得蓝冬晨连连追问:“你跟你妈妈说了?你怎么跟你妈妈说的?她说什么了?她没问我为什么不进去?”
    “没有,我只跟妈妈说,你到疗养院来办事,我顺路搭你车。”说完之后,钟小印眼角瞟向蓝冬晨,看到他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泄气,不禁偷偷乐了一下。
    可是,乐过了之后,她突然又哀愁起来。这种哀愁是淡淡的,没有什么颜色也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几许像风吹过的憧憬中夹杂的一丝别样的惆怅。

  伴随带有惆怅的憧憬,钟小印想起吕辛来。几天来,每次他从外地打电话,她都借口很忙给挂掉了。从他的口吻中,她听得出他的焦急,听得出他的恳切,更听得出他的近乎绝望的恳求。可是,他是她的,他是另一个她的,不是这一个她的。那他(蓝冬晨)呢?他又是属于谁的呢?显然,也不是这一个她的,而同样是另一个她的。
    自己,是不是老了?钟小印忽然警觉地想起这个问题。这样对浪漫或者是对心中的他的追求,是不是代表自己已在慌张青春已逝,年华不在?可是,自己还没有品尝过盛夏的果实,为什么就会觉得自己老了呢?钟小印不禁黯然神伤。

    拾肆

  这种像秋天一样的淡淡哀愁一直困扰着她,像菊花开过又要凋谢一样,让她每一个工作日和每一个业余的时光都无法快乐起来。
    蓝冬晨的妈妈又来电话了。她说她准备回美国,钟小印想去机场送她,但是,又怕碰到吕辛——因为,吕辛昨天回来了。
    钟小印是与蓝母坐小康开的车到机场的。下车时,蓝冬晨和金薇薇、吕辛和麦乐乐都已经恭候多时了。他们是从工作地点赶来的。
    钟小印下了车,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蓝母,她能隐隐地觉察到,她的眼光只要与吕辛的眼光一对上,就会像正负电极碰撞一样产生出火一样的电光。她小心翼翼地走在蓝母的旁边,像蓝母的亲生女儿一样亲热地挽着胳臂,一路前行。
    最得意的莫过于蓝冬晨了。钟小印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眸中,而吕辛的焦渴、吕辛的期盼、吕辛的无奈、吕辛的等待……都一一落入了他的眼帘。

  快到登机的时刻了。蓝母看着前来送行的孩子们,微笑着与他们一一告别。
    最后,蓝母意味深长地拉着麦乐乐的手说:“乐乐,你比我上次回国时看起来更加水灵了。吕辛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能和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你们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麦乐乐高兴地给了蓝母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还暗中给吕辛一个骄傲的眼色,可是吕辛却将目光投向了麦乐乐身后的钟小印。
    蓝母这番话是突然的,在场的除了欣喜的麦乐乐外,无一人不吃惊。
    金薇薇疑惑地看了眼蓝冬晨,她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蓝冬晨对母亲说了什么,不然的话,为什么蓝母只会祝福乐乐和吕辛,却不祝福自己的儿子?
    蓝冬晨的心里有一点点发烫,他在寻思着母亲是不是真的看出什么来了?甚至看出吕辛在追求钟小印,而在大家的面前先把吕辛推向了一直对他心有所属的麦乐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辛扪心自问,他能感觉得到,如果不是强力地压着,声音大得就快冲出喉咙,估计能震动整个机场。这一切为什么变了?难道真的像天气一样,下雨下雪还是晴天都没有原由或者是都必须存在于四季之中吗?为什么他走之前钟小印没有赴约,为什么本来和钟小印好好交往的,却在电话中听不到她一句想念的话?为什么自己已经回来一整天了,她还是不肯见他,甚至到现在她都不肯正眼看自己一下?为什么现在蓝母又在别有用心地祝福他和麦乐乐?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吕辛的疑问好像一汪满含着硫磺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众多的会侵蚀任何物体的问号。
    吕辛这诸多的念头在蓝母登机离开后终于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假如,大家走的时候是像来的时候乘三辆车,下面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钟小印乘的是小康的车,小康由于蓝母临行前嘱咐要去办一件事,先自行走掉了。蓝冬晨和吕辛是分别开车来的。走的时候,蓝冬晨当然要去送金薇薇,而吕辛也应该载上麦乐乐。其实,他们两个人都想搭上钟小印。可是偏偏这时,金薇薇接到报社的一个电话,说是一个交通警察在执行任务时被肇事车拖伤了,需要金薇薇立即到现场进行采访。蓝冬晨只得先与金薇薇急匆匆地走了。登机楼剩下的只有三个人,麦乐乐、吕辛和钟小印。假如,麦乐乐此时不去洗手间,接下来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但是,偏偏麦乐乐高兴之余没有顾及到留下吕辛和钟小印两个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会有什么不妥,所以,她就放心地去了。

  钟小印是想转身走掉的。她其实刚才在麦乐乐表示要去洗手间之前就要告辞的,可是,她还没有开口,麦乐乐就先讲话了。现下,麦乐乐去了洗手间,她知道她不好再在这里站下去,或者等麦乐乐回来再告辞,或者是现在就先走掉。可是,还没容得她仔细地想这个问题,吕辛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小印,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啊?我,我要先走了!”
    “小印,你答应过与我交往的,我们在一起也一直很开心。可是,那天,你为什么失约?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你知道我出差在外的这几天是怎么度过的吗?”
    “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吧!我也想……”钟小印想起了蓝母临行前的话,“我也想祝福你和麦经理美满幸福!”
    “小印,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说过,我和乐乐什么事都没有,你到底要怎样才相信我?”
    吕辛正面地站在钟小印面前,他仿佛是要看穿钟小印似的,低下头来,眼睛中若隐若现地显出几条血丝。
    “吕……辛,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想破坏你和麦经理。麦经理对你的痴心,有目共睹,我不想——”
    还没等钟小印说完,吕辛就截住了她的话尾,“小印,她对我的痴心有目共睹,我对你的痴心呢?无人可知!可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的!当初,你答应可以尽量地了解我,也让我全部地去了解你,并且,对我立下规矩,要我在麦乐乐面前保守秘密,这一切,我都照办了。可是,现在,你又这样对我——”

  “钟小印!”一个声音刺破他们的语音屏障,尖尖地扎了进来。吕辛和钟小印,一个正心急如焚,一个正乱箭穿心,谁也没注意到,麦乐乐站在了他们的身边。而且,登机楼的好多客人都望向了他们这里,那模样像极了戏园子里的观众。
    “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钟小印,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得到吕辛吗?你妄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刚才那个时候去洗手间吗?你真以为我傻到连你的心都猜不透吗?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整天就会想着怎么勾引到优秀的男人——”
    “麦经理,请你说话尊重点。我想瞒天过海是真,因为,我不想因此而伤害你。但是——”钟小印的脸色因激动变得通红,她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孩,“我并没有勾引他,我们是在正正式式的交往中,是不是,吕辛?”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掌声随着麦乐乐的手响在了钟小印的脸上,“你这个不要脸的人——”麦乐乐又扬起了手。
    “够了!”吕辛抱住了张牙舞爪的麦乐乐,他心痛地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钟小印,那感觉足可以让他撕心裂肺。他低头对疯狂的麦乐乐说:“乐乐,你怎么可以打她?你为什么要打她?你知道你打她我会有多恨你吗?你知道你打她我会有多心痛她吗?从第一次在冬晨家见到你时,我就很喜欢你,但是,那种喜欢只是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的喜欢,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种感觉,也应该早点就让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成为恋人的,因为——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可是,我对小印有,而且,不仅仅是有,还是很深很深的有,深到连我也不知道极限到了哪里。换句话说,没有了小印,我真的不知怎么生活,怎么呼吸,甚至,怎么去死!乐乐,别与小印争了,如果你坚持要争,那么输的肯定是你,因为,我的心里只有小印。不过,你永远永远都会是我的妹妹!”
    “不!不可以!她不会喜欢你的,她喜欢的是蓝冬晨!”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烧焦的味道,像火山爆发后散发了的灰粉末,噎得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吕辛哑着嗓子开了口:“是吗,小印?请你告诉乐乐,你不喜欢蓝冬晨!”
    “对不起,吕辛。我觉得,我无法照你的话去说。因为,关于喜欢这个词,在我的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它不同于以往普普通通的可以奉献给任何人的喜欢,而是一种带有巨大风险的喜欢。这个风险就在于,一旦我说出了这个喜欢,那么,也就是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喜欢,而且,也意味着,我就会为捍卫这个喜欢付出我的全部,甚至我的生命。这个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还没容得我仔细考虑过,所以,我现在无法说出喜欢,更无法说出不喜欢。吕辛,麦经理,如果我说的一些话或做的一些事伤害到了你们,请相信,我是无心的。”
    说完,钟小印头也没回,拨开围拢着的人群,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外面。

  出事的现场一片狼籍,一辆灰色的小轿车顶在一棵电线杆子上,前保险杠向内弯曲,像是为镶嵌电线杆子一样与之连接得严丝合缝。车门的一侧已经少了大半个,裸露出来的部位有点像杨树被剥了皮以后的感觉。地上还有几处血迹,由于太阳的直射已渐干涸,只有与柏油马路不协调的灰色上散落的几个红色斑圈还在诉说着刚才惨烈的一幕。
    几个交警好像也是刚赶到的,他们不停地在丈量、记录,做着事故的分析工作。
    金薇薇拿着相机的手有些紧张。以往,她还没有出过泛着血腥的现场,地上的景象让她一阵一阵地感到恶心和晕旋。
    一个警察边干着活边气愤地发出感慨:“这司机也太可恨了!弄出这么多血来,也不知雷雨现在怎么样了?”
    “同志,请问您刚才说的是——雷雨吗?”金薇薇有点不敢相信。
    接下来,那个警察讲的话更让她震惊。
    “是啊,你认识他?他被肇事司机撞了,已经被送往医院了!”
    金薇薇的手有些颤抖,联想着雷雨被撞的惨痛情景,更多的血在她眼前浮现,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她已没有心情再做下面的采访,问清了医院的地址,坐了出租车连忙赶去。

  病房里站满了人,全是穿着警服的。金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张了口询问雷雨的情况。
    “请问你是——”里面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问她。
    “我是报社记者部的金薇薇——”金薇薇亮了亮颈上挂的工作证,“听说,雷雨被撞伤了,我想问问情况怎么样了?请问您是——”
    “啊,我是指挥中心的主任,我姓赵。请进来坐吧。雷雨正在进行全面检查。我们已经与主治医生接触过了,请他们尽全力救人。”
    “哦……这……这么说,赵主任,雷雨……他伤得很严重?”金薇薇紧握着工作证的手,些微开始潮湿。
    “不太好说。肇事司机太猖狂了,将他撞得不轻。”

  警察给金薇薇闪出一条道,她进到了屋里。一个警察给她腾出一个坐的位置,她坐下去的时候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向以能控制情绪自傲,可这会儿,听到雷雨伤事严重,竟怎么也驾驭不住自己的情绪。
    赵主任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劝慰她,“金记者,雷雨有没有对你提起过——维护交通秩序,杜绝交通违章是我们的责任?在工作中,交警像其他警种的警察一样,会经常遇到危险。但是,如果我们害怕面对危险,那老百姓就会有危险,所以……请你理解,也请你不要过分悲伤。雷雨是我们交警的骄傲,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雷雨躺在担架上被推入了病房。他还在轻度昏迷中,医生说,他内脏中的几个器官被撞得不轻,尤其是脾和肾,有大面积失血。不过,医生说,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他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赵主任本来安排几个警察在这里看护,但金薇薇坚持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陪雷雨,赵主任没有办法,只好带下属离去。

  时间过得像牛车一样慢。都到掌灯的时候了,雷雨还没有苏醒,其间护士和主治医生几次前来观疗,也没发现什么异常。金薇薇挪了挪身子,坐到雷雨的边上,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着他。几道汗渍和灰尘凝结着,在他脸上刻画出几幅小小的地图。金薇薇从包里找出一块手帕,起身去盥洗室润湿毛巾,准备回来给他擦拭一番。
    当她再进病房时,看到一个长发的身影正在整理覆盖在雷雨身上的被单。那个人转过身来,两张相对的脸不禁同时愣住。
    “薇薇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开口的是钟小印,她诧异地看着金薇薇,脑海中飞快地搜索金薇薇与雷雨认识的各种渠道。
    “哦……我出个采访现场,正赶上他……他是我采访的对象——”

  正在这时,雷雨醒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哑的声音,像是一个铁勺在瓷质杯子里干搅一样,有些令人不忍听闻。随即,雷雨好像也察觉到了,他又接连咳了几声,将嗓音调整到稍微好一些的状态。
    金薇薇顾不上钟小印的疑惑眼光,将雷雨的身体摆放得舒服一些。
    “薇薇,是……你吗?你怎么来了?没把你吓到吧?”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金薇薇赶紧过去将他按住。
    “雷雨哥,你好点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钟小印那张清纯的脸从金薇薇身后闪了出来。
    “啊,小印……你也来了?”
    “是,雷雨哥。我听到邻居说你受伤了,我就赶来了。我还有点事,有薇薇姐陪你,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钟小印拎了包就奔向门外。

  将金薇薇送到采访现场后,蓝冬晨没有再回到酒店上班。他开了车在街上兜了一圈,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
    小康替蓝母到下面的一个公司去办事,家里只有几个做家务的人,冷冷清清的。
    下午,在机场吕辛见到钟小印时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当时,吕辛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目光,相信只要大脑不迟钝,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目光是那样的热切,那样的火热,好像只需释放一点点能量就可以将整个地球融化。而钟小印是瑟缩的,眼光始终不敢亮相在大家的面前,从始至终地躲藏在母亲的身后,像一个小袋鼠需要老袋鼠的庇护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们真的在交往了?钟小印真的接受吕辛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真的就像今天一样坐视不管、置之不理、然后一走了之吗?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又能怎样呢?难道,自己挡在钟小印面前,大声地说出钳封在心底的那句话?可是,就这样对她说出那句话,好吗?会不会又造成一次错误?当初,和金薇薇在一起,就是因为没有将所有的事考虑周全,才造成现在骑虎难下的局面,如果这次再牵涉到了钟小印,谁敢保证不是故戏重演?

  “冬晨哥!”
    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蓝冬晨睁开眼睛,见到麦乐乐正站在他身旁。他点了下头,示意麦乐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乐乐,吕辛呢?”
    蓝冬晨深感纳闷,按理说,今天,吕辛应该和她在一起,他们从机场回来不可能这么快就分开的。因为,以麦乐乐的脾气秉性,一见到吕辛,她就会像渔夫抓到小金鱼一样,不会轻易将吕辛放走的。
    想到这里,蓝冬晨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宛似突然通了电的放映机,立即将一组组的影像播了出来。
     “我就是来向你求救的!冬晨哥,你一定要帮帮我!”
    麦乐乐的话里带着哭腔,眼泪险一险就要汩汩涌出。
    “吕辛欺负你了?”
    “是!你说得没错!他……”麦乐乐的眼泪开始四处迸射。
    “他被钟小印鬼迷心窍,还……呜……呜……还听从钟小印的话,所有的事都瞒着我——呜……”
    “是吗?”蓝冬晨有些不敢相信。要说钟小印和吕辛交往,他多多少少是有察觉的,但是,要说钟小印授意吕辛隐瞒麦乐乐,那可不是钟小印的风格。以钟小印倔强的个性,她是敢做敢当的,她既然能答应接受吕辛的爱恋,就应该不惧怕任何人的。所以,这里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钟小印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接受吕辛。蓝冬晨不禁喜形于色。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机场听亲耳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而且,吕辛已经表示他只会喜欢钟小印一个人。”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有了小印,他真的不知怎么生活,怎么呼吸,甚至,怎么去死!……他,他还说——他的心里只有钟小印!”
    麦乐乐哭泣的眼睛盯向蓝冬晨。

  “那钟小印怎么说?”
    其实,这才是蓝冬晨最关心的。
     “她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我,那你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什么?”
    蓝冬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力量之大,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是这样说的?”
    麦乐乐点了点头。她的脸色虽然万般凄苦,可是心里却开始欢欣。她的计谋终于要得逞了。和吕辛从机场走的时候,看到吕辛对自己半是失望半是无奈的神情,她的脑子就在飞快地转着。她是不可以失去吕辛的!与其让钟小印将吕辛勾搭走,还不如让蓝冬晨将钟小印抢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她决定不再顾及表姐的幸福。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明了,连大表姐从新西兰特意前来都没有得到蓝冬晨对表姐的承诺,更别说蓝冬晨现在已经开始迷恋上钟小印了。所以,蓝冬晨跟表姐的婚事很可能竹篮打水,湿了一路还是不会有什么实质结果。这样看来,还不如让蓝冬晨和钟小印暂时交往。以蓝冬晨那样乖张的脾气,过不了多久钟小印就会因为受不了和他分道扬镳。只要钟小印不再纠缠吕辛,吕辛也就会彻底死心。况且,以平素的观察来看,钟小印好像也很喜欢蓝冬晨。当然了,有几个女孩不喜欢蓝冬晨的?像她那样家境不是很好的女孩,更会抓住蓝冬晨不放的。现在,只需要几句不假不真的话,蓝冬晨就已经快暴跳如雷了,看来,自己的这个计划还是能够得以顺利实施的。

  “是的,她就是这样说的!”麦乐乐坚定地说,“后来,我一气,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什么?你……你打了她?你怎么可以打她?”
    蓝冬晨猛地拽住麦乐乐的胳膊,表情又急又气,比起吕辛看到钟小印被打时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麦乐乐心里懊悔无比——两个优秀的男人都会为钟小印心痛不已。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多甩她几个耳光。这个可恶的狐狸精!
    “冬晨哥,我打她也是被吕辛气极了!你就别再说我了。冬晨哥,我……我想求求你,帮我劝劝吕辛。”
    “这个忙,我会帮你的。吕辛现在在哪儿?该不会是又去找钟小印了吧?”

    拾伍

  蓝冬晨见到吕辛是在报社里。
    他事先没有打电话给吕辛,直接开了车到报社,还真让他误打误撞,碰到了马上就要下班回家的吕辛。
    “冬晨,今天怎么有时间啊?”
    “想找你出去坐坐,我们好像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单独聚聚了——”
    “是啊,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来到了一家丝竹小馆,楚香汉味,意蕴丰醇。
    “冬晨,你是不是……”
    “什么?”
    蓝冬晨微笑地看着他,像一片树叶平静地等待一阵秋风一样。他知道,吕辛不仅一点也不傻,而且,还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不会不知道蓝冬晨一天当中出现两次的目的。蓝冬晨等着他将话题亮出来。
    “我想问,你是不是为了小印而来?”
    “小印?钟小印?你叫得好亲切!你怎么会想到我为了她而来?你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吗?说来听听啊。”
    蓝冬晨将一只腿翘了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边摇晃着边端详着鞋尖,眼中浮现出钟小印的身影。
    “我和小印——”吕辛一提到小印,眼睛里放出来的光彩足够遮盖掉室内所有的灯光,“对,我正在追求小印。我很喜欢她,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喜欢,就像是画笔和画布一样,离开了她,我已经不知道我的人生会在什么地方着色。”
    “是吗?那她是怎么想的?”
    笑容还是挂在蓝冬晨的嘴角,只是,笑容边缘的线条开始有些变得生硬。
    “她还没有答应我。不过,我觉得……这是女孩的娇羞。她没谈过恋爱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她曾经有过许多男朋友呢!那么,乐乐你打算怎么办?”
    “乐乐?哎,冬晨,你知道的,我可是一直当她作妹妹的,从来没有追求过她,也没有答应过她什么。话,我已经跟她讲清楚了。”
    “吕辛,有的时候,话讲明了,不代表事情就能了结。钟小印固然清纯美丽,但我个人认为,你也不必因此对乐乐少情寡义。”
    “冬晨,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今天是来劝我的。但是,也许你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你会一无所获的。我对乐乐,永远也不会有对小印的那种感觉。我的心里除了小印,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是啊,你猜的没错,我来的时候是已经准备好了一无所获。但是,我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想法,也许你不知道。”
    “请说——”
    “我不会让你与钟小印在一起的。”
    蓝冬晨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漠和倨傲。

  “冬晨,我的第六感终于验证了——你也喜欢上了钟小印!”
    吕辛眼光锐利地盯着面前和他一样出色的男人。他没有丝毫的胆怯和躲藏,像一个勇敢挑战的武士。
    “你错了,吕辛!你别忘了,我的身边有薇薇。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钟小印?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乐乐很痛苦。你记住,我不会让你得到钟小印的。”
    “冬晨,你不用将‘你’字讲得这么重。我知道,你是不希望任何人得到钟小印。我有句心里话,就是——希望我的对手不是你!冬晨,我真的希望我的对手不是你!你是我从小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失败的样子。在这场竞争中,我只能取得胜利。因为,我对钟小印,像对自己的生命一样,万般珍惜,永不放弃!”
    吕辛的眼光依然没有退缩。
    “好,现在开始,帷幕拉开吧!只是,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无论胜负如何,我都不希望钟小印受到伤害。”
    “没问题!”

  在机场分手后,钟小印再也没有见到过吕辛。
    麦乐乐在上班的时候对她与平常一样,全然没了那天在机场的疯狂行径。也许他们和好如初了,钟小印想。这样也好,各自回到各自的安静生活,平淡地过自己的日子。遇到同事告诉自己有外线电话接进来,只要是男的,钟小印一律不接。她不愿听到吕辛的任何解释,也不愿使自己再次落入到尴尬的境地。
    钟小印哪里知道,吕辛这些天并不好受。他像被吊在一口枯井里一样,心中一直没上没下的没有着落。麦乐乐像幽灵一样,总能在他不上班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旁,使他寸步难行。有一天他被逼得恼了,对麦乐乐挑明自己要去找钟小印,可麦乐乐却跟他说她要跟着他一起去,吓得吕辛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麦乐乐的疯狂他是领教过了,他真的怕麦乐乐又会像在机场一样伤害到钟小印。可是打电话吧,想跟她解释一下都没有机会。不去找她吧,又怕她和蓝冬晨……,一想到此,吕辛就感觉有一阵凉意从地底升起,直直地穿透发梢,布满全身,像小孩从冰箱里拿出的娃哈哈冰棒一样,没有丝毫的温热气。

  估计不会的!吕辛又迅速地下了结论。蓝冬晨和金薇薇是人尽皆知的一对情侣,就像法拉利跑车的两个门一样,原本就是一个程序线上下来的模型,根本无法更改,他若是和钟小印交往,岂不就成了背叛薇薇的不义之人?名门望族的子弟是轻易不敢尝试将道德踩在脚下的,所以,蓝冬晨决不会和钟小印交往。不过,有一点事实是必须要承认的,那就是蓝冬晨确实喜欢钟小印。看到喜欢的人与其他人交往,心里的感觉就像鲜榨的青皮橙汁一样,又酸又涩,留待最后,竟还有点苦不堪言的滋味。如果不想咀嚼这种味道,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喜欢的人与别人交往。真是个小孩子!吕辛暗暗地想。

  不知道吕辛的想法是不是正确。反正一连好多天过去,蓝冬晨都是相伴在钟小印身旁,寸步不离。钟小印的心里倒没有很大的反感。以前,蓝冬晨来找她,她会有一种散发着淡淡甜蜜的感觉,但是,每每想到金薇薇,她都会有一片阴影笼罩全身。毕竟,蓝冬晨是有女朋友的。可自从那天,她发现了金薇薇的秘密,她再看到蓝冬晨时,那片阴影好像也没那么重了。尤其是有一天回家时,正巧遇上雷雨哥出院回家,在楼道里与去接雷雨的金薇薇撞个正脸后,她的心里好像更有些塌实了。不过,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雷雨哥说明金薇薇是蓝冬晨女朋友一事。说吧,怕雷雨哥说她多事,脑子里想法太复杂了,不说吧,又怕雷雨哥以后知道此事后会埋怨她。最后,她只得安慰地想,以薇薇姐那样兰芷慧心的人,一定会处理好此事的。

  只是,不知道蓝冬晨要是知道了此事,该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很生气呢?毕竟薇薇姐是他的女朋友。哪有人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很关心另外一个男人不生气的?除非他不爱她。但是,如果不爱自己女友的话,何必与人家交往呢?既然交往了,就应该郑重其事地爱人家。蓝冬晨与薇薇姐交往了八年,除了很爱她以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八年,钟小印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仿佛一个老尼姑一颗一颗捻着佛珠数着个数,将八年的日子试着一分一分一秒一秒地数了数。哎呀,她被吓了一跳!这这么能数得过来呢?任是老尼姑两耳终身不闻窗外事,要想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数过去,都很不容易。此时,钟小印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设想。她设想,如果让她和蓝冬晨以朋友的身份交往八秒钟——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为自己这大胆而又不伦的设想羞得有些气愤。
    总之,钟小印下定决心,薇薇姐与雷雨的哥的事决不能通过自己的口被蓝冬晨知道。有了这样的心情后,钟小印这几天每次见到蓝冬晨时都战战兢兢,像是她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一样。蓝冬晨对她说什么,她都不敢拒绝,好像这样做能够弥补自己知情不报似的。

  钟小印妈妈的病情最近也有些好转,有了蓝冬晨的陪伴后,钟小印也经常去看望妈妈。不过,这些都不是钟小印要求的,而是蓝冬晨执意安排的。
    这天,蓝冬晨又拉上钟小印到了疗养院。到了地方后,蓝冬晨没有像以往一样在车上静静地等候钟小印,而是跟她一同下了车。
    “干吗?”
    钟小印停止了前行的步子,停下来惊讶地问他。
    “去看望伯母!”
    “为什么?”
    钟小印像看外星人一样,目光飘忽地穿透他的脑海,飘向了远处的山。远处的山,淡淡的,像一团烟雾,钟小印将目光收了回来,在他的发梢绕了一圈之后又在他的眼睛前停住。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想看就去看了。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我只是觉得挺奇怪的……往常,你都从来没有要进去。”
    “是啊,因为今天不一样——”
    “今天?”

  钟小印更不理解了。她张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数数纤润的手指,说:“今天是10号啊,有什么特殊的吗?”
    “当然啊,就因为今天是10号,这还不够特殊吗?你想想看,每一年能有几个10号,加上闰月不也就13个吗?13分之一,还不特殊?”
    “好,算你说的有理。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去看我妈妈不太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的理由有些牵强。”
    “那怎样说才不牵强呢?难道你是想……让我说——”
    “你想说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啊——”
    钟小印紧张地盯着他,说话的同时还跨了一步站在他的面前,仿佛这样能阻止住他前进的步伐。
    “我妈正在生病,我想,她不会愿意见任何外人的。”
    “你是你妈呀?你能知道你妈是怎么想的?我又没说要看望你。靠边!”
    蓝冬晨扒拉了一下钟小印的肩膀,像个引路人似的走在前面,钟小印则像个遥控车一样尾随其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钟母的病房。蓝冬晨也早听钟小印讲过,钟母的身体情况近来有些好转,气色也比以前有所恢复。只是——蓝冬晨私下问过医生,医生说目前尽了最大的努力,一直在抑制癌细胞扩散。已经被癌细胞侵袭的地方,早已是无法恢复了。所以,从根本上来看,病情并未有实质性的好转。这其实也是蓝冬晨频繁地带钟小印来探望钟母的真正缘故。

  “伯母,您好!我是蓝冬晨,小印的朋友。小印今天特地带我来看望您,以往,她都从来不让我进来的。”
    蓝冬晨敲开门礼貌地对钟母打招呼,他的手优美地向后伸展了一下,将面红耳赤的钟小印揽到身侧,然后,手并没有停留很长时间而是自然地滑落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和不自在。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像是荆棘中躺了100年的白雪公主突然间被路过的王子吻醒一样,既有些飘飘然又有些难为情。钟小印看了看蓝冬晨,又看了看半依半卧在床榻的妈妈,刚要张口解释几句,却被妈妈的话打断了。
    “你好啊,冬晨!快来里面坐。我早就想见见你,可都没有机会。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一直以来,向你致谢是我很重要的心愿,我家小印有没有向你转达过?”
    “有啊,伯母。请您无论如何收回您刚才的致谢话,我并没有给小印什么帮助,这一切都是小印自己做的。能安排在这家疗养院,也是小印出的力,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今天来看您,主要因为我是小印的朋友。如果您还说致谢的话,就折煞晚辈了。”
    “不,冬晨!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我并不糊涂。如果没有你的鼎力相助,我也许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你是我们家不折不扣的恩人!至于小印,我很欣慰她能与你约定打工还账,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虽然苦了我心爱的小印,不过,我想这也是生活对小印的一种磨练。”
    蓝冬晨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钟母是一个这样有气度的女人。
    “伯母,我终于明白小印为什么有那么多优秀的品质了,肯定是由于您平时教育有方。我很高兴,我能够认识她,更高兴通过她结识了您。请您放心,在今后的日子中,我会好好照顾小印的。”

  蓝冬晨今天怎么了?先是执意地跟随着来看妈妈,然后见面又介绍说是自己的朋友,而且,还……还用手……揽自己的肩膀,这会儿还信誓旦旦地说……说要照顾自己……这一切,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吧?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薇薇姐她怎么办?唉,这种感觉真的好像巨人站在矮小的城堡里,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被房顶撞得头破血流,所以,只好违心地躬了身子,原地踏步。
    想到此,钟小印黯然神伤。她强装了笑颜走到床边拥住妈妈。
    “妈,你们在说什么呀——”她刻意地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儿时的撒娇味道,尖声地叫着:“别听蓝……”她说到这里,眼角瞟了一眼蓝冬晨,洁白的贝齿咬了一下下唇,按下了原本想说的“蓝总”,说:“别听蓝……冬晨乱讲,我才不要他照顾,我有妈妈照顾。”
    “乖孩子,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的,你当然要有人照顾。”
    “伯母——”蓝冬晨连忙将话接了过来:“小印不仅需要我的照顾,她还需要您的照顾,是不是,小印?”
    “是啊,妈妈。您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连大夫都说了。”
    “是啊,妈妈也知道。今天大夫来查房时还说呢。对了,小印,你帮我去跟大夫取一下昨天拍的片子,拿回来让妈妈看看。”
    小印应了一声,松开了搂着妈妈的手。

  看着小印走出了门,钟母稍微往起立了立身子。蓝冬晨上前帮钟母靠稳当了。从他的眼神中钟母看出,蓝冬晨已经知道自己特地支出小印为的就是和他有一个说话的空间。
    “冬晨,和我家小印一起,有没有感觉她很倔强?这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
    “没有,伯母。小印又温柔又体贴,工作上也很努力。”蓝冬晨的眼前浮现出钟小印画的桌布,他浅浅地笑了。
    “唉,你不知道,小印自小没有父亲,我的身体又不是很好,一直没有给她最好的照顾。你知道吗——”接下来钟母讲的话让蓝冬晨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看到过小印脚踝上的蝴蝶嘛?那是她的保命符。还在她很小的时候,人家都说小印从小就没有爸爸,属于命苦,需要在她的脚踝纹上一朵丰美的蝴蝶才可以保佑她一生平安。当时,小印很小,每次要给她纹刺时,她都哇哇地大哭,最后,没办法,只得给她做一个纸蝴蝶,贴在脚踝上。到她长大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办法,能将蝴蝶印在脚踝上。唉,冬晨!我跟你讲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小印是个苦孩子,她跟我就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又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就快要不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将小印托付给你。我有直觉,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希望我百年以后,你能替我时常看看小印,别让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不能安稳地离开这世界更令人黯然神伤呢?冬晨,你一定要答应我!”
    说到这里,钟母的眼圈红了。
    “好,我答应您。”

  告别钟母从病房出来后,蓝冬晨在车上迟迟没有开车。回想起病房里对钟母的承诺,他的心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往昔之中,他和金薇薇一起的一张张底片像从显影水中打捞出一样,一个网格一个网格地清晰起来。薇薇的端庄、薇薇的优雅、薇薇的内敛,还有她独有的淑女风范……这一切不仅不能构成他背叛她的借口,相反,倒像一个崭新的轮胎一样,在他生命的轨迹中印下一行行的印记。他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孩的出现就将这一段历史封存在史册之中,甚至,将她的温情推至深潭幽谷?虽然,这个女孩很优秀很可人,但是,好像,也不可以这样做吧?
    蓝冬晨有些恍惚,开始质疑自己在钟母面前发自肺腑的承诺是不是对得住金薇薇和钟小印。谁敢说,自己刚才的承诺只是单单的照顾意思而不夹带一点别样的含义?
    “唉!”
    蓝冬晨叹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转向了远处的山,看着飘渺的云雾想象着自己是不是也像云雾一样太随意太居无定所了。
    “小印,我方才答应过伯母,以后会好好照顾你。我会像……像照顾自己的妹妹一样照顾你。”

  钟小印惊愕地看着他,半天没缓过神来。妹妹……妹妹……他说他会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自己?这话从何说起呢?这称谓又从何说起呢?他应该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的,他也应该知道自己想要的,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脸庞的侧面,揣摩着是什么原因使他从病房出来后与进去之前判若两人。这之前,她还以为他和她的事已经像含苞的花蕾承接了甘露一样,一夜之间就会瓣瓣绽放了呢,谁知,盼来的竟是千年一见的冰雹,这一切是不是源自自己太多情了?钟小印慢慢向上将头仰起,害怕一个不留神,眼泪会不争气地垂落下来,坦白出自己所有的心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小印,请你理解。”
    “哦,不用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薇薇姐才需要你的照顾呢。”
    钟小印阖下眼皮答话。
    为了确定自己在心上人心中的地位,女孩子有时会故意在心上人面前说些试探性的反话。钟小印也不例外。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等待着蓝冬晨对她说的话进行全盘否定。

  “小印,”蓝冬晨急忙收回视线,双手捧住她的脸,然后,凝视着她的双眸说:“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和必须。我会认认真真地遵守我的诺言,关心你,爱护你,护卫你。请你相信,也请你放心,我会一辈子遵守这个诺言的。”
    他说话的语气软软的,使钟小印不得不抬眼去迎接他的双眸。
    他的眼神和暖得像雪山上的阳光,刹那间笼罩住她的身心。钟小印感觉到,自己怎样也冲不破这个柔软的樊笼了,而且,她还心甘情愿地让这个樊笼将她软禁,使她做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犯。

  他承诺了,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承诺,但是,他毕竟承诺会一辈子在自己身边了。这样的感觉好美好美好美,像踩在柔软的云端里,身边还有很多扬着翅膀飞呀飞的蝴蝶,宛似一个个可爱天使围绕在自己的身边。做他的什么朋友呀,什么同事呀,什么妹妹呀,都统统不要管了。只要一辈子能天天见到他,天天陪伴在他的身边就好了。此刻的钟小印只知道,她要伸出双手,将眼前的幸福紧紧抓住,再也不要放手,不要放松,不要放弃,任凭自己跟着这种感觉随波放逐。
    这种特殊的心情一直围绕着钟小印,如此这般的过了许多天。她和他天天见面,每个“8小时之外”都相处在一起。她和他不再提金薇薇,也不再提吕辛,见了面只提他和她。

  这天晚上临下班时,蓝冬晨拨通她的对讲机,带着职业的严肃通知她,第二天早上他会到她家门口接她。
    第二天,是她的生日。
    钟小印开心地早早起床,换上了蓝母给她定制的衣服,将头发用花洒微微打湿,好好地梳理一番,还在秀美的唇上刷了些口红。这支口红是她昨天下班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商场买的,这也是她出生后的第一支口红。口红的颜色有些淡淡的偏粉,像她这些天的心情一样,些微加深一点就可以变成彤彤的红色,减少一些也不会褪变为白色。

  钟小印临下楼时飞快地端详了墙上的日历,感觉它们就像幼时与妈妈玩耍的跳棋,一个格一个格地数过去,忽然数到了第22个驿站。
    青春是多么美好啊!又快乐又潇洒,像一只蝴蝶,可以飞呀飞地,到各处去采撷甜蜜的芳香。虽然也会有一些像妈妈生病这样的不顺心之事,但是,毕竟青春是有生命的,是勃勃向上的,使任何一个搭上这节列车的人都会随着它不知不觉奔向美好的前程。
    22岁,正是青春迈开的第一个舞步,窗外的阳光已经倾泄了进来,像一池温暖的水团团围住她,使她快醉倒在青春的徜徉中了。

  “安排了什么节目,蓝……总经理?”钟小印掩饰不住的笑意像剥开的橘子瓣一样裂在嘴边,微微侧了头看着蓝冬晨。
    本来很帅气的他,今天刻意穿了一身雪白的衣服,从上到下连熨烫的褶皱部分都显得没有一丝阴影。他这一次不仅没有在意钟小印又喊他“总经理”,而且还特别开心地顺着她的话说:“既然我是总经理,那就要听从我的安排,‘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没有学过吗?一切行动听指挥!”
    “好啊!我听你的——总经理!”钟小印说话的同时还拿出迎接客人的姿势——双手在衣摆处微微交叉,然后,微微向蓝冬晨鞠了个躬,俏皮无比。
    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了上来,蓝冬晨冷不丁走到她面前,猛地用了些力气将没有丝毫准备的她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钟小印大惊失色,不过,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蓝冬晨放到了jeep的座位上。

    拾陆

  活动地点被安排在北海公园。北海公园对于很多北京人来讲,是童年一个瑰丽的梦境。钟小印清楚地记得,儿时,能在节假日或春游时被父母或老师带到这里玩耍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春天,冰雪融化后,北海公园的湖面上通常都荡漾着一只一只彩色的小鸭船,湖水随风忽高忽低,将每只船摇得斜矮不一,宛似生日蛋糕上的罗列在不同层面上的叮叮当当的小饰物,极其耀眼。
    钟小印跟随蓝冬晨登上的是一条镶满了满天星的白色游船。小船的面积不大,跟钟小印小时坐过的小船一般大小,可以承载六个人的那种。游船的前行是要靠划桨来完成的,不像现在有的公园那种可以用脚蹬着行走在水面上。船舱中央摆放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托盘,盘上盖着一个像是清朝官吏戴的官帽,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在阳光下焕发出七彩光芒的玻璃杯和2瓶矿泉水。
    “喜欢吗,小印?”
    “喜欢!太美了!”
    “那好,”蓝冬晨将一根浆递到钟小印的手中,说:“来吧,生命之浆交付给你,请快快地划向心目中的目的地吧!”
    “我划船——不会吧?”
    钟小印执着扁扁的木浆,伫立在船头。她的丝裙和发梢像波浪一样随风翩翩,像极了上古时期传说中的碧波仙子。
    “是啊,是要你自己划的。不过,如果你划不动了,可以邀请我帮你啊!”
    “你好坏啊!说什么给人家过生日,原来是自己想享受北海的湖光塔色,让人家给你当划船女。”
    钟小印假装不太情愿地坐下来,将木浆套进浆环,瞟了一眼坐在对面早已收不住笑意的蓝冬晨,用尽了力气向湖的中心划去。

  此时,太阳还没有上升到天空的中央,空气中的热气还没有达到令人无法喘息的地步。不过,即使如此,钟小印划到湖中央时,汗水已经打湿了皮肤,像一颗一颗凌晨的露珠一样,硕大而透明地挂在她白皙的脸和胳膊上。
    “怎么不划了?”
    “唉……我……我实在划不动了。蓝……冬晨,你太坏了!你让我一个人划桨,你……你还逍遥自在、袖手旁观?”
    “喂,你真的不讲理啊!我刚才都说了,你需要我的帮忙请讲啊,是你自己愿意一个人划呀划的,不干我的事!”
    “那我罢工了!”
    说着,钟小印听之任之地撒开了握着木浆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诺大的湖面上,他们的船形单影只。
    “咦,怎么只有我们一条船?”钟小印问。
    “……”
    “是不是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也不会呀,往常路过北海,总能看到有好多条船的,今天怎么会没人了呢?”
    “答案很简单,你再仔细想想!”

  蓝冬晨看到一支木浆已经脱离了浆套,像一弯纸船一样平躺着飘向了远方。他趁着钟小印冥思苦想之际,索性用手指轻轻一推,将另一支木浆也送了出去。
    “不会是……你做的手脚吧?”
    “为什么不会呢?我昨天让小康送来一张支票,将所有的游船都包了下来,所以,只有一条船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蓝冬晨耸耸肩膀,将身体向后面斜仰了过去,双手支撑在后面的船棱上,望着天空中飘动的白云,神色里写满了惬意。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曾经有人说,为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这就是其中的一种。”
    “……你说——你是说——”
    “没听懂啊?没听懂算了。以你的智力你当然听不懂了。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会不会为喜欢的人做让喜欢的人喜欢的事呢?”

  蓝冬晨立起了身体,认真地看着钟小印。他的眼中燃烧着两簇腾腾的火苗,仿佛只要对他看上一眼,就会被它点燃,被它熔化。
    钟小印浑身上下热得出奇,她看了看天空的太阳,太阳高高的像个探照灯,正在徐徐地升到她的头顶;再望了望湖尽头的树木,树木远远地像油画中的风景,点缀在叠满青砖的岸边。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该到哪里去躲藏,她呆然地立在那里。
    “你回答我,会不会啊?”
    突地,钟小印的双手被蓝冬晨握住,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蓝冬晨深沉而凝练了万般情结的双眸。是不是船上的空气全部沉落到了湖底?她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窒息住她,使整个人都像被包裹在一万度的高温炉中,从未有过的感觉突袭而来,每个细胞和每根血管都要在瞬间爆破。

  钟小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声响:“不……不要这样。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蓝冬晨轻轻放开了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将钟小印从座位上拽了起来。钟小印跟随着他走到船的中央,他们两个人像两棵芭蕉一样,头发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蓝冬晨温情脉脉地俯视着钟小印,而钟小印也微仰了脸,半眯了眼睛凝视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几根发丝从钟小印的臂边迎风飞扬开来,恰巧捎到他的唇边,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响起:“这是我为你定制的生日蛋糕!很小的,只够我们两个人分享。里面那环是你的,外面那环是我的。但愿,我能永远像生日蛋糕一样在你的外环包围着你。”
    蓝冬晨为她掀开盖盘,22支象征生命的绿色蜡烛早已插在蛋糕的边缘。
    “来吧,许个愿!我想,你的愿望中,一定会有三个字。”
    “是什么?”钟小印抬起眼帘看向他。
    “现在拒绝透露。”
    钟小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糅合了湖水的清凉空气,默默许下了22岁的心愿。

  蛋糕盒里配带了一个圆型的分配器,将分配器的圆心对准蛋糕的圆心套下去,自然而然地将蛋糕分成了里环和外环。钟小印将外环的蛋糕放在银盘上,拿给蓝冬晨,自己则留下了里环的蛋糕。
    “唔,太好吃了!”蓝冬晨很快地将手中的蛋糕吃完,虎视眈眈地看着钟小印手中的,说:“若是有人天天过生日该有多好,就可以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了。小印,你要慢点吃呀,细细品尝才会品到真谛!”
    蓝冬晨话还没说完,钟小印就感觉到手中的小叉被什么物体硌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一点一点地用小叉将蛋糕挑开,盛装蛋糕的纸盒底部露出一枚精致的小锁。
    “哦,你能当斯皮尔伯格的女主角了。寻宝的本领简直让人叹服!”
    “到底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这支小叉,”钟小印对着阳光举起小叉,说:“这支小叉难不成是——钥匙?”
    “你越来越聪明了!”

  这时,钟小印才发现,手中这小叉竟是合金造的。将小叉嵌进小锁,豁然地从蛋糕纸盒的底层升起一对小小的银鱼。钟小印举在手中仔细端详。两只鱼胖墩墩的,鱼唇也是又厚又大且两唇相接,通体银白,只有眼珠乌黑油亮,甚是可爱。
    知道这是什么吗?”蓝冬晨问。
    “你,你太坏了……”
    “我怎么坏了?这是泰国的接吻鱼,这种鱼有一个特点,当两条鱼相遇时,它们会类似这样嘴对嘴的……就是这样的品种啊!你看看,你看看这水里是不是有好多对?你看啊——”
    钟小印放眼望去,一对对的接吻鱼正双双遨游在船的四周,用亲昵的肢体语言诉说着特殊的情感。
    “这些也是小康放的吧?”
    “当然!很可爱吧?”

  “咦,”钟小印忽然发现手里两只鱼的嘴唇相接处好像还镶嵌着一个物体,她轻轻地捏了下来,是只银色的指环。她的心砰砰地跳得没有了规律。
    指环?这,是什么意思?上次,他还说他会像对妹妹一样对自己,今天,他怎么……莫不是他改变了主意?不……不会!他不会这样做的。他这样做了,岂不背叛了薇薇姐?他不会背叛薇薇姐的!他不会!那么,这指环又该做何解释?
    “是……你的?”钟小印拈着银环,送向了蓝冬晨,语气中充满了疑问。
    “不,是你的。”蓝冬晨很随意地接过银环,然后,随手抓过了钟小印的手,将还带着些许蛋糕的银环套在了她的一根手指上。
    “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别害怕,即不同于订婚戒指,也不同于结婚戒指,不会让你有任何负担。如果你执意觉得没有理由收下的话,就多给我打三天工吧!”

  钟小印的心忽地从云端上坠落了下来,跌得粉粉碎碎,像水面上的阳光一样,碎得像没了痕迹。打工的报酬?难道,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用打工这种形式来偿还吗?那么,自己对他所做的呢,他又能拿什么来偿还?用钱吗?世上自从有了钱以后,两样东西的交换好像都可以用钱这种形式来完成,其中不同的只不过是钱的多少而已。要真的是这样简单就好了,像是一个数据库里到底可以容纳多少条数据只一计算就可知能不能做,也就是上海人习惯的一句口头禅——“划不划算”。指环、衣服、住院费等可以用钱来衡量,而感情呢?感情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想到此,她好想将手抽回来,将指环褪下还给他,可是,心中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阻止她,打动她,将她那些想好好思考一下的思想湮灭得烟消云散。她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蓝冬晨以往的种种体贴与关怀。

  “蓝……”
    “叫我冬晨!”
    “……”
    “听到了嘛,我说——叫我冬晨!”
    “冬晨!”
    钟小印一阵晕旋,将秀发靠进了已经伸展过来的温暖臂弯。
    一阵轻风从岸边的树梢上传递了过来,更多的长发飘逸地卷向了蓝冬晨的脸颊,他低下头去,情不自禁地寻找那一片能够到达梦中仙境的湖泽。
    “蓝冬晨,不可以!”
    钟小印挣扎着将手挡在了蓝冬晨的嘴边。此刻,她只觉得好慌乱好惊恐,她不知自己附和着蓝冬晨的热情会做出些什么令她将来后悔的事来。
    “小印,小印……哦,小印,你看那些鱼,我们像不像那些鱼——”

  蓝冬晨的头深深埋向钟小印的发际,宽大的肩膀将她的身躯紧紧地箍住,整个人像正在燃烧的蜡烛,从里往外散发着热气。
    “蓝冬晨,不可以——”钟小印猛地推开了蓝冬晨,像只惊飞的海鸥,拍打着翅膀慌乱闪躲。
    “可以的,小印,可以的——”
    被激情燃烧的蓝冬晨又一次捉住了她的手臂,他想用力将她揽进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在乎她。可是,他这样一坚持,钟小印更受惊了,她猛力地挣脱着,想象自己真的像海鸥一样可以飞离这里。
    小船猛烈地摇晃着,两个人的挣扎像是一出戏,吸引了岸边的人,黑压压的驻足观望。这其中有两双眼睛是钟小印熟悉的,一双是属于麦乐乐的,一双属于是被强拉来的吕辛的。

  小船又一次地大度倾斜,吕辛眼睁睁地看着钟小印失足落进了水里,蓝冬晨紧跟着跳了下去。
    “啊”——岸边的人全部大叫,大家的心悬了起来。
    吕辛将手按向面前的护拦,他准备将身体撑过护拦,跳下湖中救援钟小印。
    “你站住!”
    麦乐乐死命地抱住了他。
    “乐乐,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冬晨和小印!他们会有危险的!乐乐,你放开我!”
    “我不要你去!你看这距离离他们有多远啊,你不容易游过去的,我不要你冒险!你不能去!”
    “这小姑娘说的对!小伙子,你就不要添乱了!”
    岸边的一部分人向他们两人围拢过来,帮助麦乐乐拦住吕辛。
    “啊,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一些人欣喜地鼓掌大叫,像是看戏看到了英雄救美。

  放眼望去,钟小印确实已被蓝冬晨救上了对岸。
    水,淅沥哗啦地落到了青砖上,发出了呲呲的声音。饶是烈日炎炎的夏季,蓝冬晨上岸后,招了点儿风,还是有点发冷的感觉。
    许多人都围了过来,圈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每一个人都被惊呆了——被蓝冬晨拽上岸的钟小印直条条地仰向天空,不呼不吸不再动弹。
    “快给她做人工呼吸吧!”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
    “不!”蓝冬晨的手举了起来,做了个坚决的手势,说:“别靠过来,谁也不要靠近!我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然后,他蹲下身来,抱起小印。人群迅速地给他们闪出一条路,他大声地边跑边说:“既然,你不肯答应让我碰你的嘴,我就不违背你的意愿。我送你到医院,好吗?你要坚持住,小印!无论到哪里,我都会陪你的。在海角,在天涯,在今生,在来世,甚至,在黄泉路上,我都要和你牵着手,听你喊我的名字——冬晨!”

  可是,他喊的这一切,沉实在昏迷中的钟小印连一个字也没办法听到。
    几只蝴蝶飞了过来,飘啊飘的,缠绕在小印的发间、腰间和脚间,像是有精灵牵动着,一刻也不肯离开,而且,越聚越多,越聚越快,不一会工夫,好像已经有上千只蝴蝶团聚了过来,远远地望去,像极了蝶舞。
    “蓝……冬……晨——”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蝴蝶丛中发了出来,蓝冬晨像是一个猛然被放了气的气球,缓缓收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钟小印放到了地上。可是,蓝冬晨没有料到,被放到了石板上的钟小印又一次昏迷了过去。任他怎样呼喊,她的眼睛都是紧紧闭着,没有再发出一个声响。

    “小印,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说给你吧。听完了这个故事,我想,你一定会醒来的。从前,我听说过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蓝冬晨低哑着嗓音开了口。
    “在一个小城的角落,住着一个年老的妇人。她终日对着昏黄的油灯,巧剪着一只只美丽的彩蝶。因为,她心爱的男人曾向她许诺,当她剪满999只蝴蝶时,他就让她做他的新嫁娘。可是,那男人于一个事件中悄无声息地不幸死去,没有人知会那妇人。为了那一个承诺,她依旧剪着蝴蝶,等待着他的出现。不知不觉,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她数不清自己已经剪了多少份999只蝴蝶,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便许下心愿化羽成蝶,一心一意地去寻找关于他的春天。……我多么希望,也能有那样一个女子,肯为我真心真意化做蝴蝶,与自己像梁山泊与祝英台一样演绎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你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你会发现,花间多了一只美丽的彩蝶,而彩蝶旁边与你共舞的,一定是只蓝色的、名为冬晨的蝴蝶。……也许,你听了以后,会觉得我很自私、很卑鄙,但是,这真的是我现在的所思所想。如果,命运安排我们活着不能相恋,那么,死后总可以让我与你在一起吧!……小印,你恨我吧,恨我将你的生命置之不顾,恨我自作主张地想与你有一个哪怕是凄美的爱情故事,恨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心存不良,恨我不能抛弃世间男朋女友的道德标准,恨我的懦弱胆怯——直到现在都无法表达你期待的心意……小印,你醒醒,我只要你醒一醒……”

  蓝冬晨决定抱起她,再跑向医院。虽然,他知道,她生存的希望很渺茫了,但是,他没有不感到特别的悲伤。他已打定主意准备和她共进退,因为,如果真能如此,他就再也不用纠缠在一些令人困惑的烦恼之中了。
    几滴水又落在了飞浮在石板上端的蝴蝶身上。
    奇迹发生了。
    钟小印嘴里发出了“唔唔”声,她的眼睛渐渐睁开,像透过浮法玻璃一样,最后锁定在蓝冬晨的眼眸处。蝴蝶依然包围着钟小印,只是面积渐渐扩大,然后,竟将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住。几只幼小的彩蝶像鱼儿一样,在他们两个人的眼前和鼻尖交叉游过,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都有一种恍若来世的感觉。
    “哦,冬晨!”
    钟小印伸出双手搂住了蓝冬晨的脖颈,她的眼中涌出了眼泪,与头发上的水珠一同滚落,纷纷跌在托着发梢的蝴蝶肩上。
    “小印,你没事了吗?你真的没事了吗?没事就好。”
    “冬晨,是……你……把我……放到这里的吗?”
    “哦……不是。是蝴蝶,是蝴蝶把你载到这里的。是我……不小心害你落水,我向你道歉。”
    “冬晨,不要不要,不要向我道歉,好不好?你知道的,我不是故意拒绝你的……我……”
    “好了小印,你体力透支了,别再说话了。以后,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会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爱护着你。”
    飞舞在他们周围的蝴蝶好像能听懂人语,振颤着翅膀向四周扩散开去。

  不远处,吕辛和麦乐乐痴愣在一旁,看到蓝冬晨慢慢的,慢慢的,将温柔而厚润的双唇印向了钟小印的额头。

    拾柒

  不能放弃!
    吕辛的喉咙里始终滚动着这样的呐喊。他开着车在街上已经转悠了一整天,挥之不去的是钟小印粲然的影像,了无痕迹的是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影像。
    街上到处是红绿灯,闪烁着走、停和犹豫的颜色。人的心是否也经常对外闪烁着这三种颜色?吕辛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摸向了自己身体的心脏部位。
    “笛”——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了。已经是绿灯了,吕辛竟然没有感觉到。
    前面的路好熟悉,吕辛定了定神,发现车子已经开到了双安路口。路口的东南角耸立的是熟悉的数码大厦,吕辛妈妈的一家名为Massiness的信息公司就设在里面。好久没有到这里坐坐了。漫无目的的吕辛索性将车泊进地下停车场,上了楼。

  他只认识公司里的几个高层管理人员。妈妈虽然很长时间不来北京一次,但是,公司的事物因为有专人打理,所以一直井然有序,生意兴隆。
    前台接待的小姐认得老板的儿子,径直将他引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这一届总经理还是由汪总连任,他已经在这间公司做了6年。
    汪总对吕辛讲,由于上半年度运营得超乎寻常的好,所以,为了适应不断扩大的业务,下半年度招兵买马,增加人手。如今的社会,市场竞争激烈,拼到最后,取胜的关键就要看哪家公司拥有高素质的人才了。
    “这几天,我正忙着会同人事部招聘兼职的信息管理员呢。现在啊,想招到毕业于名校的专业人员可真的不容易。”
    “是吗?”
    吕辛灵光一闪,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熟悉的久久不能让他忘怀的脸。
    “我倒认识一个名校毕业学这个专业的人,只是,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工作强度是不是很大,会不会影响她正常的工作?”
    “真的?那太好了!其实,之所以招聘兼职,主要是因为工作强度不是很大,每周只要来两次就可以了。只是,因为要开发和管理的几个数据库都有一些技术上的难题,寻常做技术的人不一定能解决得了,而且,为了遵照公司的保密制度,做这项工作的不仅人品要靠得住,户口和居住地也要在北京。哦,对了,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要走正常的面试等手续,如果不合格的话,是不能被录用的。我要对公司负责。”
    “你说的这几点都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还有一个小问题——薪水会很高吗?”

  吕辛记起钟小印好像一直生活得很拮据,平常很少看到她买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连衣服都很少买,甚至,都没见过钟小印自己坐过出租车。按理说,Bewiek酒店职员的薪水一直笑傲同业,钟小印应该不至于这样节俭,所以,吕辛几次直面地向她探问,钟小印都没有回答他,每次都是对她赧然地笑笑,像鱼缸里受了惊吓的小鱼,让他不得不远离这个话题。
    “恕我直率地问一下——你的朋友很需要钱吗?这你不用担心,薪水没问题。”
    “是啊。我想让她多挣点钱。”
    吕辛说这番话时有点不好意思。他拿出随身带的万宝龙钢笔,取过桌上的便笺,说:“那好,我将她的联系方式写给你,你自己与她联络吧!千万要记住,不可以向她透露是我在背后举荐她的。”

  再过一周,Bewiek酒店里一年一度的初级、中级岗位聘任活动又到了。小印也参加了竞聘活动。竞聘的岗位是销售部会议组的组长,竞聘的对手是她的好友小红。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啊?”
    麦乐乐看到小红独自在办公室里坐着,心事重重。
    “麦经理,不好意思,我正在想竞聘的事,没看到您进来。”
    “没关系的。竞聘是一个机会啊,能做到会议组组长,将来就有机会竞聘我现在的销售部经理啊!”
    “不、不,麦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红吓得赶紧站了起来乱摇双手。她历来都很钦佩麦乐乐,也一直将麦乐乐当作自己工作中学习的楷模,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竞争麦乐乐的职位。
    “唉,不是啦——”
    麦乐乐拍了拍她的肩膀,亲热地与她一同坐了下来。
    “竞争销售部经理怎么了?你必须要有这样的鸿图大志,能做到会议组的组长为什么不能做到销售部经理呢?就是做到总经理又有什么呢?只要你真心的努力了,说不定你就会有这样的能力。小红,你也要考虑清楚,竞聘上会议组组长并不是当上了什么官,有了什么特权,而是能在一个更好的位置上发挥你的工作才能,为酒店创造更多的效益。”
    “哇,麦经理,你说的太对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好好参加竞聘的。”
    “是啊,咱们是同期到这家酒店的,算算也有四年了吧?论资历论能力,我看这次都非你莫属。”
    “可是……”
    刚刚本来还很兴奋的小红又有点灰心丧气了。
    “可是什么?你还有什么担心吗?”
    “我在想……我会不会竞争不过钟小印啊?”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知不知道同事们都怎么说?”麦乐乐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下来凝视着小红。
    小红摇摇头,困惑地望着她。
    “同事们说呀——她钟小印要不是后面有人撑腰,怎么可能和你竞聘呢?就凭她刚来酒店还不到半年,她有什么资格和你这个对销售部作过巨大贡献的人竞聘呢?你知道我听了以后我怎么说他们的吗?我说竞聘不是看谁来得早,关键是看谁有这个能力。是不是,小红?我总不能让人家说我偏向老人儿。”
    “是,麦经理,您说的对。我一定不会输给钟小印的,就算是她有后台,我也不怕。”
    “对啊,这样才对。我会支持你的。预祝你这次竞聘成功!”

  可是,事情真的出乎麦乐乐和小红的意外。她们原本认为这次竞聘上岗犹如探囊取物般轻松,却没料到以一票之差输给了钟小印。宣布结果那天麦乐乐在小红的面前眼圈都红了,她连连地捶胸顿足,然后又唉声叹气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脸色发青。
    “经理,对不起……”
    “算啦!我刚才心里暗想,大力举荐你参加竞聘是不是——我太一相情愿了?现在倒好,钟小印不仅竞聘上了岗,而且连开发酒店客户数据库这样的重任都交给了她,我简直是……唉!”
    麦乐乐挥挥手,示意自己要单独休息会儿,让小红先退出去。

  就在麦乐乐不开心的时刻,蓝冬晨和钟小印正漫步在五环外的一条林阴小路上。
    前些天,通过几轮面试和考核,钟小印获得了Massiness公司数据库管理员的职位。这一切,她是瞒着蓝冬晨做的,因为酒店有明文规定。当一纸招募书寄到她手上时,她就决定一定要尽最大的可能获得这份工作。得到这份工作不仅仅可以挣些外快补贴家用,最重要的是又可以进行数据库的开发研究了。虽然她对酒店的工作很满意,但是,她最大的心愿还是能够将所学的发挥效用。如果能有一个锻炼的机会,她更是梦寐以求。她当时看着寄到家中的招募书,猜想一定是Massiness公司从学校的档案中得到她的资料,所以,也没有多想,按照上面规定的时间,前去面试。
    一切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那家公司虽然离家远了点,但是,作为研究用的软、硬件设备都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令她叹为观止,就连学校里的设备都比那儿略逊三分。在那样的地方工作,让人会油然地升起一种浓浓学术的、重温学生时代的感觉。

  不过,钟小印有一个问题想得非常清楚。她知道,虽然在Massiness公司工作既能满足自己的学习的需求,又能挣不菲的薪水孝敬妈妈,但是,这毕竟是兼职,而自己主要的工作——Bewiek酒店的工作她不能放松。不能因为兼职耽误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况且,况且……况且在Bewiek酒店还能与蓝冬晨一同工作。一想到这儿,她的脸就会微微绯红,心儿就会没了规则地狂跳。近来,酒店里的同事好像都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寻常,连看她的眼光都变了样。她的心里既甜蜜又紧张。甜蜜的是与她连在一起的对象是蓝冬晨,紧张的是她怕薇薇姐知道、怕大家因薇薇姐指责她。

  一个路人骑着一辆绿色的小三轮车,三轮车上载满了高高矮矮的花盆。车子细细地在路上压出一个灰色的车辙,向他们身后莽山的方向消失去。
    “知道那是什么吗?”蓝冬晨站在路边,一手习惯性地插在兜里,一手指点了一下车上大大小小的花盆。
    “啊?”钟小印回过神来,慌张地顺着蓝冬晨的手看去,“你是问我吗?问我那花?应该是……是紫色的花——”
    “我色盲——要你说啊?谁不知道它是紫色的?”
    “我以为——即使你不是色盲,也应该是个近视!”
    “我是近视啊!近视到让你一脚将我的鞋踩脏了,将我的心也踏乱了!”
    “嗬,你还敢说——”
    钟小印作势向蓝冬晨挥了挥拳头,摆出《我的野蛮女友》里女主角经常做的架势。
    “喂,不要这样不讲理嘛!我只是让你猜猜那盆植物,我可没有别的意思。这当了官了就跟不当官不一样啊。你以后要当了某个总经理的夫人那……?”
    “好啊,蓝冬晨,你敢胡说——”
    这回,钟小印可不依不饶了,她的拳头真的挥向了蓝冬晨的身上。可是,由于蓝冬晨的个子太高又东躲西闪,她的拳头怎么也沾不到他的衣边。

  几分钟之后,钟小印就香汗淋漓了,蓝冬晨只好站住脚步,故意让她打上几下,而且,还佯装体力不支一样,晃了晃身,双手颤抖着向前倾去,抱住了一棵大槐树。
    “别抱着这树了,快看看你的衣服,都脏死了。我不打你了还不行吗?”
    “衣服脏了怕什么,因你而脏的,你负责洗。”
    “好啊,我给你洗。那你现在就脱吧!我现在就给你洗!”
    钟小印插着腰,恶作剧般地看着蓝冬晨。她深知像蓝冬晨这样讲究绅士风度的人怎么也不敢光天化日的在街上脱衣服。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蓝冬晨一粒一粒地开始解衬衣上的纽扣了。
    钟小印呆了一呆,转身向小路的尽头跑去。她一边跑一边急促地大喊:“蓝冬晨,你真没羞!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奔跑在小路上,像极了两只高矮不一的羚羊。不一会儿,两个人在路边的一片草丛中坐了下来。蓝冬晨将身子背靠了一棵高大的杨树,并轻轻地揽过钟小印,将她一头秀美的长发披在了自己的肩侧。
    “我吓吓你的,看你跑的,也太夸张了吧?”
    “那紫色的花好美啊,你还没有告诉我它的名字。”
    “那是蝴蝶兰。你有没有发现,它长得很像你腿上的那朵蝴蝶?”
    “你是说这个吗?这是我认识你之前刚刚买的。别人都以为这纹身是真的呢,连你都这么傻!嘻嘻嘻——”

  钟小印从脚踝上取下蝴蝶纹身贴,对着光影眯着眼睛照看着,笑个不停。她哪里知道,她的妈妈早将此事告诉给了蓝冬晨。
    “我看看啊——”蓝冬晨一把夺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口中说着:“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了,放在我这里,我会替你长期保管。这样,你就像仙女没了羽衣,再也飞不走了。”
    “你讨厌,蓝冬晨!你凭什么说这种话?抛开上下级这一层关系,你只是我的哥哥,你没这个资格!你还我——”
    蓝冬晨冷不丁听到这话,握着纹身贴的手像冻僵了一样停滞在了空中。他知道钟小印说这话的潜台词,他也想顺着她的潜台词给她个承诺,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个成熟男人,要对自己曾经做出的和将要做的事负责。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金薇薇的影像。这些天他也想过要找薇薇好好谈谈,一来近日酒店事物格外繁忙没有抽出时间,二来他实在没想好怎样向金薇薇说明这件事。毕竟八年了,普通的说明不能对他们八年的感情进行足够的交代。所以,他心里一直在挣扎的表白现在还不能对她说。
    “是啊,我是你哥哥,我当然会尽哥哥的职责保护你。再者……再者你知道嘛小印,幸福在你的手上,不是在你的脚上。小傻瓜!”
    “那你的幸福呢?”
    “我的幸福?”
    蓝冬晨深感诧异,他不知道钟小印何出此言。
    “你……和薇薇姐很幸福吗?你的幸福是在你的手上还是在薇薇姐手上?”
    蓝冬晨推开钟小印,从地上站了起来。

  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极了钟小印那一眼能看透的心思。她哪里在是问他和薇薇的幸福,简直就是向自己和薇薇的感情挑衅。从小到大,除了自家的长辈,还没有谁敢这样对他呢。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做主了?这丫头也太胆大了,照这样再发展下去,她见了金薇薇也这样问,那还了得?
    “小印,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你干好你的工作就行了。”
    “干好工作?我干的不够好吗?我的工作不努力吗?我没有工作成绩吗?”
    钟小印心想,他不回答她的话就算了,还跟她以工作为说辞,强行转移话题。钟小印冲他瞪圆了眼睛。
    蓝冬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还可以吧。不过,那只代表你以前的工作还可以,不代表今后,再过半个月,总部派顾问团审查的事,你知道了吧?”
    “工作工作难道我们在一起只能谈工作吗?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钟小印气愤地不去看他的脸。
    当然。你认为还有什么事比工作更重要吗?”蓝冬晨尽量克制着自己,使声音充满了理性和坚定。
    “好——”
    钟小印大声地抱了双肩像支被强行收了火焰的打火机一样,闷下无数的火苗。
    蓝冬晨知道她是在赌气,并不去理会她,他的心也是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今天拉她出来是不是个错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下来,各怀着心事去想酒店将要发生的大事。

  顾问团来酒店审查的事,钟小印前些天听蓝冬晨念叨过。酒店的高级管理层都已经为此事开过无数次会了。为了迎接2008年在北京召开的奥运会,蓝冬晨的家族也就是蓝冬晨父亲担当董事长的董事会特意派来家族在2002年奥运会指定接待的酒店顾问团成员到蓝冬晨所管辖的酒店进行视察指导。如果有一项服务没有合乎标准,董事会就会放弃酒店参与承接奥运接待的竞标,因为,既然不具备这种资格,就不能承担这种重任。为了家族和酒店的荣誉,工作上一直一丝不苟的蓝冬晨对此非常重视。
    “数据库的事没问题吧?”
    蓝冬晨问。
    “你希望有什么问题?”
    钟小印学着蓝冬晨的声调反问。
    “没问题就好,那我放心了!”
    酒店的客户数据库一直是困扰着蓝冬晨的一块心病。由于国内的付费方式与国外的使用的是两套不同的金融体系,而且,身份的验证方式也有不同,所以,如何能让国内酒店的数据库直接连到位于国外的总部,直接关系到酒店整体的经营水准。

  “小印,也许你不理解,我父亲这次到了美国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边的事都交给我来负责。平时,你看我很洒脱很轻松,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很紧张,紧张酒店和酒店里的每一个细节。我不愿意酒店在我的管理之下出任何差错。我是一个成年男人,而且,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我不能允许自己在工作和事业上犯错。”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的数据库没有开发好,就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而我由于身在酒店,是你的下属,所以,也就等于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是不是?你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拜托你去管管其他的人,不要总是一见到我就板着脸和我谈工作。”
    “你说的没错,如果你犯了错误就是我犯了错误,而且,这句话不仅仅是针对你一个人的,酒店的任何员工在工作中出了问题,我都有责任。所以,我希望,这些天你——”
    “好了,不用讲了,我要回家了。请你送我回去好吗?”

  自那天从郊区和蓝冬晨散步回来后,钟小印再也没有休息过一天。甚至,她每天的工作时间都达到了18个小时以上。她将所有清醒着的时间都用来思考、实践客户数据库。
    只用了9天的工夫,一个能满足多种功能的、能无限扩展的、跨越多平台的、领先于同业的数据库终于瓜熟蒂落。随之而来的数据库灌装工作就很轻松了。酒店迅速组织了有关专家进行鉴定,鉴定的报告显示,运用了该数据库后,能为酒店节省46%的市场费用,并能实现16%的营业额增殖。如此一来,Bewiek酒店的整体水平承接奥运团的事就应该不成问题。钟小印由此为酒店立了一大功,大多数的员工都对她刮目相看,只有麦乐乐和小红并不开心。

  接受检查的这一天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全酒店的人都信心百倍,认为他们的准备工作稳妥、周到,肯定可以得到顾问团的肯定,从而能够顺利地参与奥运接待的竞标。
    就像所有的被视察对象一样,钟小印安排完了会议组的工作就来到了计算机室。视察团从前台、客房、餐饮部一路下来,最后一个视察点就是计算机室。从国外来的顾问团成员一早就听说了位于北京的Bewiek酒店终于有了能够与总部无缝链接的数据库平台了。
    小红今天充当演示员,她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庄地坐在计算机前。钟小印站在她投影用的屏幕前,面带微笑地以演说员的身份等待着这一光荣时刻的开场。
    十几位顾问安然就坐,蓝冬晨和酒店的总经理、销售部的麦经理等也随同落座。麦乐乐的脸上划过一层不经意的讪笑,她这天的眼睛好像格外光亮。

  也许是太在意今天的审定了,此时钟小印竟感到并不狭小的计算机室有些拥挤得熙攘不堪。
    “怎么回事?钟组长,数据库程序打不开了!”小红一边用鼠标不停地点击数据库程序,一边不安地小声叫钟小印。
    啊?这是怎么回事?钟小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操作结果,也心下慌了神。
    那十几位顾问素养真好,一点也没有焦急或不耐烦的神色,倒是麦乐乐先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钟小印身边。
    “要帮忙吗,小印?出了问题吗?”
    “麦经理,我……不知道为什么,程序好像出了点问题。”钟小印已经来到了计算机前,替代了小红,亲自操作。几番检查,钟小印的脸色刷地白了,豆大的汗珠也不规则地落了下来。
    “麦经理,数据库程序不能启动了,里面的数据好像也消失了。”
    钟小印小声地说。
    “什么?”
    麦经理激动地拍了一下电脑显示器,她用眼睛求救似的看向了蓝冬晨和总经理,并摊了摊自己的双手。
    “有什么问题吗?”
    蓝冬晨瞬间来到了她们身边。
    “对不起,蓝总,不知道怎么回事,数据库程序出问题了——好像遇到了一种专门破坏数据库的病毒。”
    钟小印咬着下嘴唇,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还能恢复吗?”
    “彻底……不行了。”
    “我知道了。”

  蓝冬晨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向着顾问团成员坐的位置。
    “对不起,数据库程序出了点问题,由于此事一直是由我全权负责,所以,一切责任我会承担。届时,我会向董事会做个交代的。还请各位顾问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审查。”

    拾捌

  暴风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钟小印已记不得自己是怎样从计算机室走出来的,她的耳边、目光里全是员工们的责备和痛斥,她木木地照单全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不服。
    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她动也没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台刚刚关了机的电脑。此时,办公室里一个人影也不见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对讲机,像雪封的山端等待着太阳。顾问团成员想必已经走了许久,可他的频道依然没有接通到自己对讲机的迹象,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烟消云散,抑或是自己风声鹤唳?钟小印如坐针毡。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间已近10点,下班已经4个多小时了。钟小印向酒店的几个出口处打电话,得知他的车还停在停车场。她顺手拿了对讲机,心情复杂地溜到总经理的办公区。
    楼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像极了那天她到蓝冬晨家郊区别墅里的情形。不知道蓝冬晨是不是在办公室?如果他没在,那他又会去哪呢?
    敲门?敲门是万万不可以的,在这静寂的楼道里,敲门声很容易惊动别人的。
    钟小印想了想,捏了捏手中的对讲机,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拨通了蓝冬晨的手机频道。
    “叮铃铃——”副总经理室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这一串声音将钟小印吓了一跳——蓝冬晨还在里面!
    她手足无措地按断了对讲机,慌忙地想转身逃掉。此刻,她并不打算出现在蓝冬晨的面前,因为她还没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可是,偏巧,这时蓝冬晨的门开了。
    “你进来!”
    蓝冬晨的声音沙哑,他说完话后并没有回头看钟小印是否跟在了后面,而是径直地走到了观景窗前站下,整个身躯僵硬得像块铁板,没有一丝的要回转过来的意味。
    “你喝水吗?”
    沉默了一下,蓝冬晨竟问出这么一句。
    “不……喝!”
    蓝冬晨的手向后伸来,钟小印将他的茶杯递给了他。
    他还是呆立在那里。片刻之中,他的背影流露出数不清的落寞、道不尽的悲伤和挥不去的失意。钟小印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对不起,蓝总!”
    “你是特地来向我道歉的?如果是的话,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透过玻璃的倒影,钟小印无意中睹见一滴水正从蓝冬晨端着的茶杯边沿扭曲地滑向杯底,她的心呼地一下,像一只麋鹿歪歪扭扭地迷失在了广袤的大森林中一样,失去了心灵的目的地。
    “蓝冬晨,你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好不好?数据库出了问题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不愿意让数据库出事,这你知道的。”
    “请称呼我为‘蓝总’,现在是工作时间!数据库出了问题当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因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向管理层推荐你,如果委托给外面的专业公司开发,也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蓝冬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够专业、水平不好?我想跟你说的是——”
    “好了,至于你专业不专业,这问题已经验证了,我们没必要再讨论了。你该下班回家了吧?我也该走了。”
    蓝冬晨不再给钟小印说话的机会,他拨通对讲机叫了小康,然后目光示意钟小印他也该下班了。

  楼道中,钟小印看着蓝冬晨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淹没在墙壁的壁纸中,那感觉就像一个没有制作好的Flash动画,身影虽然消失不见,却被记录下了部分印记,而且,非常清晰。
    客厅里又传来了电话铃声。金薇薇到家已经有3个多小时了,电话在她到家后已经响过两次,而且,每一次都令她心跳加速。这一次又会是谁的呢?她端详了一下阳台上的几盆兰花,没有移动脚步。
    刚才,第一个电话是雷雨来的。听得出他是有心约她出去。但是,从他有些含混的邀请语言中也能听出他邀请她的心不是那么肯定,也许,他在为她是蓝冬晨的女朋友这一身份感到困惑,是的,这本身就是个足够令人困惑的理由。
    约一个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女孩出去玩毕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虽然他可以找到这样或那样的借口。例如,上上周,他借口答谢自己在他住院期间对他的照顾,在一家情调不错的小茶肆与她促膝畅谈了数个小时;上周,他又借口向她学习摄影拉她去了城西的紫竹院大逛了半天;今天,他借口为了职称考试让她帮助温习英文,请她到他家去。金薇薇本来答应了他,可是,第二个电话一来,她就没心思去了。

  第二个电话是乐乐来的。一上来就听出了她今天心情不止不错,而且,还格外地好。她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了今天酒店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钟小印的出丑和蓝冬晨的震怒,甚至,连她申报上去的处罚钟小印的建议都一字不差给金薇薇念了一遍。
    这钟小印不知怎么了。平时,看她做事还算细致,不应该出现如此纰漏的!也难怪蓝冬晨会格外震怒,他是最注重工作和事业的。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还能弥补,若是因为此事就放弃竞标也真的太可惜了。
    乐乐也太小孩脾气了。听得出她对钟小印的心结还没有解开,她还在将吕辛不能接受她的事责怪到钟小印身上。其实这件事每个人都看得清楚,吕辛一直都是将她当作比较好的朋友,换言之也可以称为兄妹情,可是,乐乐却是人在其中独自迷惑。要怎样才能使她明白呢?再这样下去,乐乐很可能陷入单相思的境地。乐乐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将吕辛缠得寸步不离,这已从一个侧面表明,她和吕辛已经到了非分手的地步了。试想想,如果对一个人的喜爱已到了奢求只要人不要心的地步,那么,这岂不是她对爱的最后一个防线了吗?

  钟小印是个可爱而又聪慧的女孩,吕辛如果能够得到她,是他莫大的福气,只可惜,吕辛好像并不能够如愿以偿。他的对手太强大了,强大到那个对手只要动一动他就会彻底兵败。蓝冬晨本身就是一个足以令任何竞争对手退出舞台的人,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情场上他都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蓝——冬——晨——,金薇薇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
    不知从何时起,金薇薇就已经发现蓝冬晨对钟小印有特殊感情了。虽然他并未有所表示,但是,以她多年对蓝冬晨的了解,以她和蓝冬晨多年的交往,她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从未发觉蓝冬晨像对待钟小印一样对待过她。蓝冬晨是桀骜不羁的一个人,难得他对一个女孩有不同寻常的热心和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火一样的眼神,也许他自己并未察觉,但是,任何一个女孩都能从一个男孩眼中读出自己和其他女孩之间的不同之处。这就像是看一幕电影,笑与悲很自然的就能在观众眼中闪现,并不需要什么特异功能。

  蓝冬晨会是真心喜欢钟小印吗?他会不会是一时的冲动呢?他为什么会喜欢钟小印呢?因为钟小印的可爱、聪颖,还是因为她像田间小蝴蝶一样的随意?这些,好像都构不成蓝冬晨喜欢的理由。若是吕辛还可以理解,放在蓝冬晨的身上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像他那样平常对自己要求很高的男人,喜欢的应是像自己一样有淑女气质的女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谜题几天一来一直困扰着金薇薇。她想,也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她对着面前挂的自己前不久刚拍摄的照片苦笑了一下,颇有点自嘲的味道。蓝冬晨也许只是喜欢钟小印罢了,不太可能是喜爱!即使是他很喜爱钟小印,钟小印也不一定能够接受他。他蓝冬晨什么脾气别人不知道,她金薇薇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例如这次钟小印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蓝冬晨的脸色一定会让钟小印接受不了。唉!蓝冬晨也真是的,谁能不犯个错误呢?想也能想得出钟小印肯定不是故意犯的错。

  “铃——”电话铃又响了。
    金薇薇还是没有动身去接的意思。可是,这一次,电话响个不停了。再仔细一听,不是电话,是门铃。
   金薇薇从贵妃榻上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当她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时,大吃一惊,一时之间竟忘了开门。
    “怎么,不欢迎我?”蓝冬晨的脸色不太和缓。
    看来他是从酒店直接过来的,那个事故的阴影还在笼罩着他。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金薇薇倒了两杯热热的咖啡,然后,关心地看着他。
    “我在楼下打了半天电话你都没接。楼下的管理员说你在家。薇薇,你没什么事吧?”
    “啊,刚才的电话是你打来的?我只是在里屋躺着,……走到外面的时候,电话就断了,不好意思让你在外面久等了。”
    “没事的,只要你没事就好。”蓝冬晨说。

  蓝冬晨端起了咖啡杯,送到唇边又停了下来。无意中他发觉,薇薇的眼睫上好像蒙了一层雾样的东西。好久没来看她了,她一定是怪他了。他不好意思地将咖啡杯放了下来,绕过薇薇面前的咖啡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像极了芦荟的肉质部分,润滑中有一丝冰凉。
    这一握如果按时间来计算的话,也就有三秒钟。接着,蓝冬晨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又将手移了下来,同时将身子站了起来。
    “冷气开得太大了吧?”
    蓝冬晨边说边准备调节空调的温度。他在走到空调前面的那一刹那,又想起了钟小印,是她,一定是她!是她驱使了他离开薇薇那双冰冷的手。

    金薇薇扭脸看向窗外。此时窗外空荡荡的,什么景致也没有。
    “冬晨,你是不是有心事?”
    “你指的是——”
    蓝冬晨转过身,有点愧疚地向她走来。
    “今天酒店的事。乐乐刚给我打了电话——”
    一说到“电话”两个字,金薇薇陡地联想到雷雨来的电话,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好在这个细节对于正在思索其他事情的蓝冬晨来说,并不起眼。
    “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很多天来,为了奥运接待的竞标,酒店所有的员工齐心协力,不敢有一点怠慢,谁知……有的人没有责任心,致使酒店全体员工因为一人的失责而功亏一篑,我真不知怎样向员工们交代!这个责任在我,当初真的不该将开发数据库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说着说着,蓝冬晨竟将头深深地埋在手掌里,金薇薇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沮丧、如此失落。
    “冬晨,喝点咖啡吧!”
    金薇薇将咖啡往前推了推,特意在玻璃茶几上弄出点声响,她依然将眼光移向了窗外,因为她知道,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让一个女孩看到自己的不佳状态,虽然他会在精神不佳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蓝冬晨听了金薇薇的召唤,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光有点迷离,伸向咖啡杯的手竟有点找不到方向。
    “你说的——这个不负责的人,是不是钟小印?”金薇薇问。
    “不要提她的名字!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蓝冬晨大叫了一下,刚刚要拿到咖啡杯的手又倏地抽了回来。
    “冬晨,一个人工作当中犯了一些错误不至于连她的名字也不想听到吧?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呀!你不会想告诉我,谁都可以犯错误,只是钟小印不可以犯错误吧?冬晨,我觉得小印不会轻易地犯这样的错,是不是平时,你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她应该不是个工作不细致的人啊!”

  很自然地,一想起钟小印,金薇薇就忍不住想替她辩解几句,她毕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没有理由因为蓝冬晨喜欢她就嫉恨于她。
    “怎么会呢,我能给她什么工作压力?我也知道她工作细致,但是,无论如何作为管理者来讲,谁出了问题谁就应当承担责任。不管因为,错误终归是出现在她那。这是无可争辩的。这就像一名运动员没有跑在第一名,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能拿到冠军奖杯是一个道理。我本来就是个视工作如命的人,酒店里的每个员工都知道,她没理由不知道。工作上对她严要求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是很对啊,你没错。”金薇薇点点头,又说:“那出了这事,酒店打算怎么处置?”
    金薇薇很替钟小印担心。
    “还能怎么处置?开除……她……”蓝冬晨想起了钟小印进入到酒店的原因,他不可能讲给薇薇他和钟小印之间的那个“擦鞋”故事,他接着说:“开除她不太可能,能对她做出的处罚就是……撤掉她现在的组长职务,再扣除一部分薪水,”
    一提到薪水,他又记起钟小印每个月只是在会计那领取100元薪水,都扣掉了她该怎么生活呀?唉,管那么多干吗?这是她咎由自取,谁让她这么不负责任!

  想到这,蓝冬晨竟然哑口无言,想不起后面要说的话了。
    “这样也好啊,工作中出了失误,理应按照规定接受处罚,你当副总经理的也尽了职责,我相信酒店的员工一定能理解的。再者,”金薇薇信任地笑了笑,说:“以你的能力,不会拿不出补救的办法吧?”
    “哦——”蓝冬晨长吁了一口气,“办法倒是有了,只是……”
    “只是还是有些不开心,是不是?”金薇薇接着蓝冬晨的话说:“冬晨,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两个事情如果混淆的话,很容易陷入困境。在意一个人,大可不必为她工作中所犯的错误耿耿于怀,谁能在工作中不犯错误呢?除非是不工作的人。工作做得越少,越没有错误,是不是?”
    “‘在意’?”蓝冬晨诧异地看着金薇薇,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薇薇,你知道我很在意她?你——”
    “小印是个很好的女孩,是不是?我也很喜欢她呀!冬晨,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想,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要对她很不好,好吗?毕竟她是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女孩,还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犯点错误也是难免的。”
    “薇薇,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总提她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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