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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 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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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很多世界之最。人口最多,是最中之最。 马哲经常想中国的人口为什么最多呢?是中国人生殖能力太强,还是从前的政府缺乏有效控制,或者是中国的气候适宜人的生长?经过很多年的思考,他认为主要还是中国太穷。穷,思想就会落后,生育观念就会扭曲;穷,就业门路就少,人们就找不到事情做,天一黑就会上床,忍饥挨饿地做爱(在短暂而虚假的高潮中忘记忧愁),而又没钱买避孕药和避孕套,一个个人就被创造出来了。当然,马哲也觉得这样的思考还是有些欠妥,但他认为肯定存在这些因素。 中国人多,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也就冗员拥挤。为彻底改变这一状况,中央和国务院不得不举起改革的利刀:不断地切,不断地削,不断地砍。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些词汇被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和色彩:下岗,失业,再就业,救济,最低生活费……
人们的思想也在迅速地更新着。一个个人从政府的襁褓中终于被推入了市场经济的汪洋:困惑、焦虑、忧伤、痛苦和惊讶、兴奋、喜悦、幸福交织在一起,黑与白、善与恶、美与丑、正与邪交织在一起。 一个穷困的下岗工人因缴不起儿子学费跳楼自杀之时,一个暴发户正和妻子儿女坐在床上数着花花绿绿的票子;一个没钱结婚的老光棍正在厕所里手淫的时候,一个染了淋病的小伙子正在夜总会和小姐鬼混;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正把脏污的手伸进垃圾桶的时候,一个胆大包天的贪官正在接受某个下属胀鼓鼓的贿赂……
新的贫困户由此产生,新的有钱人由此产生。在不断调整的利益格局中,究竟是什么主宰着沉浮? 马哲用他的哲学思想作了深入思考,但他发现这些问题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一旦踏入,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越陷越深。他的左脚刚要伸进泥沼的时候,他就很敏感地缩了回来,在市政府十六、七年的工作经历悄悄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和殷晓菲的关系恢复之后,他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的交谈似乎轻松了许多。开完锦盛纺织厂改制动员会,他回到了办公室。一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应该把这一个小时交给谁呢?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被月亮咬伤的女人”。
“春天来了,你的心情绿了吗?”(很诗意的语言,看来周锐的诗人气质还是很具穿透力,已潜移默化了马哲) “绿了,绿得有些发黑!”(听语气,她有些忧郁) “怎么了?是美丽的春天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的,只是昨天又和那个人拜拜了!”(那个人是她一个月前新结识的男朋友) “为什么?” “难道一定要为什么吗?我只是感到我的身体在讨厌他!” “那你还忧伤什么?” “哎,不是忧伤,而是烦!这个世界的好男人难道真像恐龙一样灭绝了?” “那你应该去《侏罗纪公园》!” “为什么?” “找恐龙啊!” “好呀!你陪我去吧,说不定到了《侏罗纪公园》,你就会变成一只恐龙,我一不小心就会爱上你的!” ……
向楠从打印部回来,一份材料夺去了她整整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为那份材料活着。如果没有这份材料,她可能又会修缮她的指甲,并在幻想中为修缮出来的魅力陶醉。前几天,她的丈夫去了深圳,又把担心和怀疑留给了她。她不知道,这次她的丈夫又会在灯红酒绿中碰上哪个女人,并让这个女人在他身体里与自己的生命发生冲突和战争? 向楠已经习惯了,如同她习惯修缮指甲!把材料递给马哲之后,她在他电脑前停留了一会儿:“哦,马处长,又在找感觉啊!那个被野狗咬伤的女人的伤(她和周锐总喜欢开玩笑)好了吗?” 马哲瞟了她一眼,把拳头捏紧轻轻向她扬了一下。 向楠向后退了一下,突然说起了周锐:“马哲处,告诉你一个绝密。我们的无岸诗人周锐又恋爱了,这个女孩长得特别清纯哦!” 马哲一听到“清纯”二字就有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栗。他望了望黑衣女人曾经坐的那把椅子,发现上面有一叠过期的报纸,就拿起来放在办公桌上。他感觉黑衣女人可能突然会把头伸进门:“同志,请问马哲在吗?” 而他就会站起来:“我就是马哲,请坐!” 向楠阻止了马哲对黑衣女人的怀想:“其实周锐这家伙还是很不错的,多情、浪漫、执着,只是思想灰暗了一些!” 马哲没理她,又接着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
“不好意思,刚才耽搁了一下。喂,我们说到哪里了?”
“周锐已经失恋了九次了,如果这一次再不成功,你说他会不会终身不娶?”向楠已经开始了她的修缮工作,不过对象不是她的指甲,而是周锐。
“你说你是恐龙!”
“其实现在的男人也可以终身不娶的,只要有钱,可以天天当新郎、夜夜入洞房!”
“我说过我是恐龙吗?你搞错了吧,是你说要找恐龙的!”
“哎,上帝对我们这些女人也太不公平了!你说上帝为什么不把男人和女人造在一个身体上,这样男人和女人就可以每时每刻呆在一起,每一件事都会在男人和女人共同的注视之中,谁也不能欺骗谁!”
“我说如果你是一只恐龙,说不定我会爱上你!”
向楠的手机响了,她神神秘秘地去了过道。
“好啊!今天晚上我就变成一只恐龙,你在梦中等我吧!” “可能吗?说不定你还没变成恐龙,就被你夫人变成一条毛毛虫,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爬来爬去!” “爬来爬去就会看见你,你不害怕吗?” “我怎么会怕一条虫呢?一脚下去,你就会消失!” “你练过功夫啊?” “当然,李小龙都是我的徒弟!” “我还是李小龙的师公呢!” ……
二十多分钟后,向楠终于进来了。她那张乖巧的圆脸上多了一种兴奋,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马处长,我有事先走一步,不要让那个女人把你咬伤哦!” 马哲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他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网上下来之后,市政府办公楼已经空荡荡,如一只蠕动着的巨大的胃,正在慢慢地消化他。 马哲匆匆地离开,走上那条闹哄哄的大街,又突然感到自己进入了一根粗大的肠子。而他像一堆污秽,正在被谁咬紧牙关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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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的匆忙奔走,像是在逃离一个噩梦的迫问和追击。马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那种阴暗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段时间里,市政府并没发生什么奇怪的足以让他震惊和颓废的事情,相反,市政府比以往还平静了一些,毕竟春天回到了人们心里,用虚假而明媚的景色安抚着那些躁动的心灵。 马哲对自己产生的那种只有颓废诗人(或者睿智诗人)才可能产生的感觉百思不解。巨大的胃、粗大的肠子、消化、污秽……这些突然出现的意象和隐喻,是被谁从他的想象深处挖出来的?或者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现实与未来合谋,给他行了一次思想上的贿赂?对此,他一无所知。
其实这个下午是很正常的一个下午。参加改制动员会、与“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听向楠讲述周锐的爱情故事……如果说有一点小小的意外的话,那就是他把黑衣女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的一叠报纸换了个地方。当他把报纸移到办公桌上时,他也对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一听到“清纯”,他就会想起黑衣女人?难道自己生命的某一个角落里,也悄悄地生长着对“清纯”的仰慕和渴望? 而市政府需要的不是清纯,而是成熟、老练、世故、圆滑、狡黠……这些曾经出现在他身上而又被老虎之死慢慢遣散的东西。自从另一个马哲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了新的生命。但他错了,他发现再生的马哲其实是很多个马哲的混合体:胚胎马哲、幼儿马哲、童年马哲、少年马哲、青年马哲、壮年马哲,还有不可知的未来马哲。
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更加喜欢哪一个,他只是在不同的心境下喜欢不同的马哲。在参加改制动员会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壮年马哲;在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青年马哲;在听向楠讲述周锐的爱情故事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少年马哲;在大街上奔走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童年马哲;在感到自己像污秽正被拉出来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幼年马哲;在把报纸从椅子移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未来马哲;他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他会喜欢自己是胚胎马哲,或许在他弥留之际,或许在他死亡之后,或许在他漂浮于地狱和天堂之间,他对胚胎马哲一无所知。
马哲要从这些问题中逃离出来。在匆匆的回家途中,一对特殊的老夫妻帮他指出了家的方向:一个丑陋的老妇人牵着一个拄着拐棍瞎眼的老头子迎面走来,老妇人不停地给老头子讲大街上的事情,老头子面带微笑,他仿佛看见了老妇人说的楼房、商店、汽车、街树、行人…… 这一情景把马哲丢进了感动的河流。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殷晓菲温情脉脉地坐在摆着精美饭菜的餐桌边,马怡哼着刚学会的流行歌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时钟在墙上“嘀哒”作响,从窗口望出,夕阳正在西下,灿烂的云霞在城市上空飘逸,一群鸟飞向远方温暖的巢……
但等待马哲的是一间空荡的屋子。给殷晓菲打通手机,她说晚上有一个应酬,马怡在奶奶那里,叫他九点钟准时去接。 马哲答应了。他当然不知道殷晓菲此刻正在左天昊的房子里。 今天,左天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他要在殷晓菲面前展示自己艺术性很强的厨艺。殷晓菲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肥皂剧”,她经常幻想她就是剧中最漂亮的女人,穿梭在四、五个爱她的男人中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轻弹手指,四、五个男人就会为她唱歌、跳舞、决斗……
左天昊忙了一个小时,端出了几盘造型别致、色泽鲜艳的菜品:“晓菲,快来品尝一下我的最新设计!” 殷晓菲没理他。他便跑过去,像一条有着日本JKC血统的喜乐蒂种公犬,跑到沙发边,把她抱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亲自夹一筷子菜:“晓菲,你尝尝,觉得如何?” 菜一入口,殷晓菲就吐了出来:“哎呀,怎么这么咸啊!” 左天昊不相信,也吃了一筷子菜,也一口吐了出来。最后,两人只好一人吃了一盒方便面。 “对不起啊,晓菲!”左天昊很内疚。 殷晓菲笑了起来:“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意。” “那你什么时候与马哲离婚呢? “你看,你又提这个事情,再等几个月吧,我还不知怎么跟他说!” 殷晓菲早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为了不让左天昊纠缠这件事,她抱住了他,并把他的欲望抓了出来,像从大地深处抓起一根树桩……
马哲在屋子里转了三圈。突然,那种阴暗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觉得屋子也是一个蠕动着的胃,过道也是一根粗大的肠子!不过,这时出现的胃和肠子在引发恐惧的同时,也引发了他的饥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统一”方便面,用开水泡熟吃了,身子突然暖和了许多。 是看电视还是上网呢?是看哲学书还是看时尚杂志呢?马哲每时每刻都面临选择。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手机响了。那声音令人兴奋,像在异国他乡突然有人用中文喊他的姓名。不过,马哲很快就失望了。当他回过头时,发现那个喊他的人正和另一个人抱头痛哭,另一个人竟然与他同姓同名! 当然,这是比喻。
打开手机,是钱尚武的号码。不知咋的,一想到钱尚武,一群黑色的蟑螂就会在马哲的心里爬来爬去。 “老同学,你还好吗?”钱尚武的声音明显在酒里泡过。 “哦,是钱总啊!”马哲强压着恶心的感觉。这时他觉得自己是壮年马哲,成熟老练,还有一些狡黠。 “出来聚聚如何,我们去唱唱歌,出出酒气?” “下次吧,钱总,我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写一个材料啊!”马哲感到只有欺骗才配得上钱尚武。如果换上他略微喜欢的另一个人,他可能会答应的。 “写什么材料啊!出来吧,我和经贸委蓝主任、国资局申副局长他们在一起!” 马哲刚想说话的时候,蓝主任的声音被微波送了过来:“马处长啊,出来坐一会儿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坐坐了!” 其实下午开会他们还坐在一起。蓝主任对马哲还不错,当然他看重的不是马哲本身,而是他的单位和身份。如果马哲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他可能斜都不会斜马哲一眼。 马哲又一次面临选择:去,他就会看见钱尚武眉毛上的刀疤和令人作呕的金边眼镜,想到他弄大肚子的那个女同学的泪水和怨恨;不去,又觉得会辜负蓝主任一番心意(虽然是虚假的),况且还有一些事说不定以后要请他帮忙呢。 “好吧,你们在什么地方,我等一会儿过去!”马哲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在了现实一边。 “我们在丽都大酒店三楼,你来的时候打我的手机,我下来接你!”手机里传来的又是钱尚武讨厌的声音。
马哲有些后悔。但他已经答应了蓝主任,他只好安慰自己说:“哎,其实又有什么呢?钱尚武虽然令人恶心,但他毕竟还是初中同学;他虽然做了很多坏事,说不定已经改过自新;况且自己是答应蓝主任的,并没有答应他啊!” 马哲也觉得这样的安慰有些勉强,不过,总算还是一种安慰。把马怡接回家之后,他去了丽都大酒店。在路上,他给殷晓菲打通手机,说马怡已接回家,他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殷晓菲只说了声“好吧!”就关上了手机。他又打通钱尚武的手机,说自己快到了。钱尚武很高兴,连声说:“感谢老同学给面子,我马上下去在大厅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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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大酒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兴跃大道”中段,像一个巨大的直插苍穹的酒瓶,又像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妓女。 马哲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来形容丽都大酒店。但有两点是肯定的:一是大酒店的外形像一只立着的长颈酒瓶;二是这里布满按摩室、洗脚房、美容院、OK厅……妓女云集。而酒、妓女、床又组成了一幅暧昧的、意味深长的画。 马哲几乎是被钱尚武推进阴暗、迷离、烟酒味交织的包间的。他并不是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而是这种地方一旦和钱尚武连在一起就会变得特别恶心。他总觉得钱尚武在哪个地方都像一个溃烂的疮,脓水直流。 经贸委蓝主任四十八、九,肥头大耳的,正用嘶哑而走调的声音唱着一支很不适合他唱的滑稽的歌:“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走过了一村又一寨 ,小和尚暗思揣 ,为什么老虎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 国资局申副局长跟马哲年龄差不多,偏瘦,他正和三个马哲不认识的人一边喝酒,一边兴奋地打着拍子。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姐苍蝇一样飞来飞去,发出淫荡的笑声。
马哲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像一个旁观者。但很快就飞过来一只苍蝇:十七、八岁,模样很乖,但嘴唇像涂了墨汁:“大哥啊,我们来玩猜大小,好吗?”并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马哲挪了一下身子。接过申副局长递来的烟,点燃,狠吸了几口。 蓝主任终于唱完了,在喧闹和淫荡的笑声中,他给马哲敬了杯啤酒,就开始给小姐们讲故事: 一天,小和尚问老和尚:“师傅,为什么歌里在唱,女人是老虎,女人很凶吗?”老和尚说到:“当然了!” 一次小和尚下山,两天都没回来,第三天才回来。老和尚着急地问他:“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和尚说:“这两天我和老虎在一起。” 老和尚问:“那老虎有没有伤你?” 小和尚天真地说:“没有!那老虎不但不凶,而且还很温柔呢?” 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接着就是喝,就是抱,就是摸,就是不堪入目的下流动作。
马哲如坐针毡,而陪他那个小姐也闷闷不乐:“你跟他们玩去吧,我想一个人坐坐。” 小姐很不高兴地走了,蓝色眼影模糊了的眼睛露出不满、鄙夷和一把尖刀。 钱尚武急忙走过来:“兄……兄弟,是不是不……不满意啊,我重……重新给你换一个!”说着,就想去找那个风骚的胖“妈咪”。 “不用了,钱总,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马哲及时阻止了他。 钱尚武不解地望了望马哲:“兄……兄弟,这就不……不够朋友了嘛,出来玩,不找小……小姐有什么意思啊?” “我真的想一个人坐坐,钱总,你去忙吧,不要管我!” 钱尚武看马哲主意已定,又看了看旁边那堆淫笑着的小姐:“好……好吧,过一会儿我再……再给你安排一个最……最漂亮的。” 然后,颠来倒去,到小姐堆里制造垃圾去了。
马哲扫了扫那群淫猥的小姐,他感到她们的身体里黑压压地站满不同肤色、不同形状、不同姿态的男人,他们红肿的龟头正在红肿、腐烂、发臭。而小姐们的身体和灵魂已被那些男人揉皱、揉碎,变成了一张张布满血、污垢和细菌的钞票。命运正用这些钞票,疯狂购置一根根白骨,来建造着自己的圣殿。 而在这臭气熏天的包间里,蓝主任、申副局长、钱尚武他们玩得多么执着、兴奋和激昂啊!他们用与生俱来的性、长期磨砺的欲和大胆、新奇、独具匠心的想象力,反复地揉搓那些小姐,让她们更皱、更碎,变成更多的钞票,跪呈给控制自己的命运。 而他们也在不断地揉搓中进入小姐的身体,加入那群红肿、腐烂、发臭的男人,并等待着另一批男人兴致勃勃地加入。他们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尿液和粪便,从小姐们被他们插入过的为他们带来短暂快乐的阴道和屁眼里排出。
想到这里,马哲又是一阵恶心。他和蓝主任、申副局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蓝主任和申副局长把头从小姐高耸的、软绵绵的、留着无数男人舌痕的胸脯上抬起来,迷迷糊糊说了声:“慢走!”又把头埋了下去。 钱尚武见马哲无法挽留,只好送他下楼。 “老……老同学,这次真要感谢你的帮忙啊,收……收购红祥服装厂的事已经基本落实了,6……620万元!” 钱尚武酒气熏天,下楼时差点摔一跤。 马哲闻到酒气就想吐,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又看到了钱尚武的金边眼镜和眉毛上的那道伤疤。 “那就祝贺你了,钱总!”马哲的语气中没一丝祝贺的味道,相反还暗含一种嘲讽。 “哎,这……这都多亏朋友们的帮忙。特别是你,没……没你给李副市长美……美言,我……我不可能有这么顺利!” 马哲知道这是假话(钱尚武真的不简单,醉酒了都还假话连篇),他在这件事上根本没做什么:“钱总啊,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真的没帮你什么忙,你就不要那么客气了!” “放……放心,我会记……记住老同学的,这个恩……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马哲的心情被包间弄闷,又被钱尚武弄烦,简直糟糕透顶。他把钱尚武推上两级台阶:“钱总,你快回去!蓝主任、申副局长还在等你呢!” 钱尚武给马哲递来一支烟,点燃,然后才东倒西歪地回去。
温热的水从马哲身上流淌下来,在暗红色地砖上溅出无数水花。这水花,短暂而卑微,像人的生命一样。 马哲对自己向蓝主任(归根结底是钱尚武)的妥协感到非常失望。他狠狠地搓着身体和灵魂,他想把那些小姐涂脂抹粉的脸、淫荡下流的笑以及“洁尔阴”辛辣的气味一点不剩地冲掉;把蓝主任、申副局长、钱尚武他们肮脏的手、勃起的欲望、骨头里的锈斑一点不剩地冲掉;把包间里的晦气和丑恶一点不剩地冲掉……把他感到恶心的一切冲到记忆都不能触及的地方。
殷晓菲还没有回来。电脑成了马哲的重要依靠。“被月亮咬伤的女人”不在,那个“一夜情”却秋波一样闪了过来。 最近忙什么呢? 如果夜晚的广场上只有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非常美丽,你会和她搭讪吗?如果会,你第一句话问什么? 马哲根本不想理她,但一句话突然闪电一样出现在他的心中。 我会问:你是妓女吗? 随后,马哲气愤地跑出了聊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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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琳是在“五一”节那天办理下岗手续的,这想起来有些滑稽。 “五一”七天长假,绝大多数的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都放了,她们单位没放,主要原因是领导想趁热打铁,把改制走人的事情搞彻底,以免夜长梦多。 耿琳本来可以前两天就办好下岗手续的,但小虎生了一场重感冒,在医院输了两天液。领导想尽快结束工作的想法和小虎突生的重感冒,共同促成了滑稽的产生。劳动人民的节日里,从工作了十多年的岗位退了出来,她有点百感交集。在收拾抽屉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与老虎的合照,她已经忘记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颗两人方能合围的苍老但葱郁的黄桷树,她的身子微微倾向老虎,老虎的身子却微微倾向那棵黄桷树;她的脸上盛开着一朵微笑的金菊,老虎的脸上却纠结着一种莫名的抑郁;她的眼睛望着正前方的远山,老虎的眼睛却望着右边一座破旧的寺庙…… 几个同事把耿琳从过去的时光中拉回来:“耿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还没有考虑。”(很明显,她在骗他们) “耿琳,你可要经常回来看我们哦!” “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耿琳说话的时候,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鼻子酸酸的,内心被苦涩和忧伤充填。
下岗领了一万八千块钱。 这一万八千块钱,买了耿琳十五年工作经历和事业人员身份。从此,她的姓名将从单位的花名册上删除,如同老虎的姓名从户籍薄上删除一样。 耿琳一下子轻闲了许多。可以在菜市场呆大半天,可以在商场逛一个下午,可以睡懒觉,可以通宵看电视节目……但这轻闲很快就让她感到无聊、孤独而烦闷。她发现她好像只为小虎一人活着,而以前的自己已在下岗的过程中丢失了。但她又清楚地意识到不应该只为小虎一人活着,她有自己的生命,她不能失去目标、方向和未来。
每次经过单位的楼下,耿琳都要望一望那个熟悉的窗口:她想到那张已经斑驳的办公桌,想到桌上那盆粘着灰尘的鲜艳的塑料花,想到她曾经写在文具盒里一张纸条上的诗句:拥有一个梦,你才会拥有未来!但这一切都被下岗摄走了。现在,另一个人取代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她)会不会把那盆塑料花扔掉换一个铜铸的雕塑,他(她)会不会在纸条上写下另外的诗句,比如:未来太远,我失去了速度! 但耿琳从来没有上去过,虽然她曾经答应同事们:“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而同事们也像遗忘了她,她手机储存的同事们的号码,半个多月来从没被美妙的合弦音带上手机的屏幕。 耿琳觉得自己和这个单位已经没有丝毫关系。她知道这个单位最终会彻底忘记她,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是啊,我们这些卑微渺小的人,在死去六十年后,谁还能说出我们的相貌,指出我们曾经生活的蛛丝马迹(除了有孝心的儿孙)?
一个多月后,耿琳在“惠康大道”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东兴街”开了一家“雅戈尔服装专卖店”,与柳念青在杭州开的“念青服饰”遥遥相望,不过规模要大得多,看来这些年来老虎对家庭的贡献不小。 耿琳把这个消息告诉马哲和殷晓菲后,马哲感到很吃惊:一是耿琳竟然这么快就开了服装店,她的胆量、勇气和办事能力让他诧异;二是耿琳竟然把服装店开在“惠康大道”,十多年前从这里一家空调专卖店卖出的空调,砸死了自己的丈夫,她仿佛一点都不忌讳。而服装专卖店与早已消失的空调专卖店的距离只相隔不到二十米!
开业的那天,马哲和殷晓菲很早就过去了。店子里很热闹,耿琳的同学、朋友,老虎生前的朋友,前来看热闹的人……这里面的很多人都参加了老虎的葬礼,并在葬礼上哭泣过、悲哀过,但今天他们笑容满面,出口就是 “祝贺祝贺”、“恭喜发财”、“生意兴隆”之类的吉言,简直是判若两人。看来,学会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 马哲对自己突然想到老虎的葬礼感到惭愧,为什么不想高兴的事,偏去想那些伤心的事呢?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觉得老虎就在店子里转来转去,他是被那些参加过葬礼的人带来的,当然也可能耿琳邀请过他。面对满脸笑容的遗妻,他会不会由衷地高兴?面对生前的同学好友,他会不会心怀感激?面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空调专卖店,他会不会充满怨恨? 马哲还感到老虎正在把耿琳开的“雅戈尔服装专卖店”与柳念青开的“念青服饰”进行比较,把耿琳和柳念青进行比较,把这个城市和杭州进行比较,他得出的结论与以前会不会出现差异呢?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前来祝贺和看热闹的人一个劲地拍掌。之后,耿琳兴奋地走了出来:“感谢各位朋友的光临,今天是小店开业,所有东西打八折,请朋友们多多支持!” 这时,马哲感到老虎突然抱住了自己,像他出场时抱着足球一样。虽然没有语言,但他还是感觉得到老虎的心意。 “老虎,你放心,耿琳和小虎我会尽力关照的!”马哲在心里默默承诺。
“雅戈尔服装专卖店”让耿琳依稀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和小虎在她妈的家里吃饭,在自己的家里住宿。时间和精力从小虎身上分了大部分过来:凌晨三、四点去省城提货,晚上七、八点又从省城返回。从此,她的生命往返在三个明亮的点上:小虎、专卖店、省城。 耿琳终于在丧失一部分旧的生命同时又获得了另一部分新的生命。这部分新的生命改造了她旧的生命,她显得忙碌而容光焕发。像一场大火烧光枯黄的乱草之后,黑色灰烬中突然长出了一大片嫩绿的青草;像一个人猛地记起了遗忘很多年的宝藏钥匙;像爱情突然消隐,又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口出现……
这又是一个让马哲感到陌生的耿琳。老虎认识吗?小虎熟悉吗?耿琳自己会相信吗?人的生命是很多事物创造出来的。老虎创造了忧郁的耿琳;小虎创造了慈爱的耿琳;上班创造了麻木的耿琳;死亡创造了绝望的耿琳;下岗创造了坚强的耿琳;“雅戈尔服装专卖店”创造了能干的耿琳……而未来又将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耿琳呢? 马哲对这个问题非常着迷。从耿琳身上,马哲看到了自己的懦弱、犹豫和屈从。他非常看不起自己。他在老虎死亡之后也作了很多努力,但他发现自己的变化不是本质上的,而是表面的、粗糙的、浅层次的、自欺欺人的! 马哲对变化充满着渴望和诉求。 他在想:我的身体里还有多少个马哲没被发现?其中有没有一个会像老虎和耿琳一样坚强、果敢、具有冒险主义色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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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锐终于把“无岸”这个名字刻在了中国官方权威的文学刊物《人民文学》上。他有点夸耀地把样刊双手递给马哲:“马处长,请多多指教!”目光里却是另一种意思:“怎么样,马处长,你不是说写诗没什么出息吗?” 马哲认真地看了一下,有一首诗还有点意思,虽然他不能完全读懂:
那些铁看上去很冷 那些曾经的剑,曾经的刀,曾经的爱恨情仇 在阴湿的角落里,看上去很冷 剥落的铁锈静静地躺在下面 这是他们身体(或者灵魂)的一部分 如果吹风,就会飞走一些 就会有一些灰尘飘落其中 把他们混淆。时间再长一点 这一堆铁就会更冷 就会有更多的铁锈剥落 就会有更多的灰尘与铁锈混在一起 就会有的站出来说: 这不是铁锈,而是一堆灰尘
马哲觉得每一块铁,最终都会变成铁锈;每一个人,最终都会变成灰尘;不管是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还是灰尘和铁锈混在一起都是悲哀的,不管人们说铁锈是灰尘还是说灰尘是铁锈! 他觉得最重要的是变成铁锈和灰尘的那个过程中,铁干了些什么,人做了些什么? 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小十四、五岁的周锐,马哲突然刮目相看。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虽然酷爱哲学,为什么没有这些深刻的思考和诘问呢? 这首没有完全读懂的诗把马哲完全抓了过去,像一只盘旋很久的鹰,突然把一只麻灰的兔子抓起,飞上高高的山顶,干干净净地吃掉,把骨头留给了寒冷的风雪和天际游离的絮云。
“马处长,你不可能会被我们的无岸诗人同化吧!”向楠对周锐的诗从来就没什么兴趣,她认为诗歌是疯子、变态狂、心理病人、人性扭曲者的事业。 “向姐,你就知道活着,但你知道为什么活着吗?你知道生存和生命的差别吗?”周锐抢先问了向楠一个马哲也曾经深入思考,但一直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向楠没法回答,只好匆忙转移话题:“诗人,你和那个清纯的女朋友怎么样了,你可小心点,不要再让她望诗而逃啊!” 周锐把微卷的、泛黄的长发拂了一下,几句诗就涌了出来:给爱情开一个小小的窗/给一些雨水,给一些阳光/甚至给一些必要的病/以及一张月光草写的药方…… 念了几句,他才开始回答向楠的问题:“多谢向姐关心!我这个女朋友是缪斯的女儿,诗歌会让她高贵,诗歌能让她快乐,诗歌将让她永生!” 说完,他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惹得向楠大笑不止。
周锐话锋一转:“向姐,你那个花老公回来没有啊?他的衣领上又有玫瑰红的唇印吗?” “与你无关!”向楠恨了周锐一眼。她和她丈夫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知道。 “向姐,我看你还是去找一个情人,这样才算公平!上帝造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亲爱的男人们、女人们,你们下去吧,一定要相亲相爱、互相平等,这样你们才会享受到快乐和安宁!” 向楠知道周锐是胡编的,把一个纸团向他狠狠砸了过去。 刀郎的歌从周锐嘴里飘了出来: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你用那火红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尽情地销魂…… 向楠又把一个纸团向他狠狠砸了过去。
马哲终于整理好了前几天收集的企业改制情况,把一张黑色的磁盘递给向楠,叫她去打印室先输三份。 “周锐,明天你到红祥服装厂去一下,了解一下他们收购后是怎么运作的,李副市长要这方面的情况,下一周市长办公会上要汇报!” “马处长,你不是跟那个什么钱总是老同学吗?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当然,马哲也可以这样做,但他不想看见钱尚武那道刀疤,也不想听见他讨厌的、令人恶心的声音。 “那我和向姐一起去,多个照应嘛!”周锐见马哲没回答,又接着说。 马哲点了点头。
向楠回来时,马哲给她说了,她仿佛很高兴:“好啊!你那个同学还真是一个能人,竟然把这么大一个企业收购了!” 马哲斜了她一眼,出门上厕所去了。他似乎感觉钱尚武还在身体里东游西荡,他想把钱尚武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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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琳的“雅戈尔服装专卖店”开业以来生意一直不错。马哲想起码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耿琳能干,懂管理,会经营,把聘请的几个营业员的心用利益这根绳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二是老虎在另一个世界的庇佑,他觉得是老虎把那些顾客悄无声息拉向了耿琳的店子,用阴间刚刚学会的法术和自己企图赎罪的意念。
两个多月了,马哲只是给耿琳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没到店子上去。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和女儿马怡转到了“惠康大道”(殷晓菲去了一个朋友家里),顺便去看了看耿琳。 耿琳明显瘦了很多,但特别有精神,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群棕黄色的袋鼠在快速奔跑。她叫马哲坐下,又忙着去熨一个顾客买的裤子:“马哲,晓菲还好吗?很久都没看见她了!” “也没什么好不好,只是很忙,她说这段时间公司里事情特别多,经常加班!”马哲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哎,现在真忙!”耿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接着说:“不过忙一点人才不会空虚。刚下岗时,成天呆在屋子里,魂魄都不知应该放在哪里!” 马哲点了一支烟:“是啊,你刚说开店时我还有点不放心,不过现在看你经营得这么好,想不到这方面你还很有天赋啊!” 耿琳笑了笑:“哎,有什么天赋哦!” 马哲感到她的悲伤已经被时间一天天剔去。同时他又想:如果时间再长一点,耿琳会不会把老虎忘记?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是一个愚蠢而可笑的想法。 见耿琳很忙,马哲牵着女儿走出了店门。这时,他猛地发现人群中有一个人很像老虎,他中了魔似的跟上去,走了十多步,又猛然清醒:老虎已经死去八个多月了!
马哲陪女儿去了一家新华书店。这个地方,以前马哲经常来。这里古今中外的人聚集,虽然有的已经死去几千年,但他们的事情和思想鲜活如初。他觉得置身他们之中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幸福是我们可以跨越时空,让心灵自由地飞翔,在他们的事情和思想中,澄明心智,释解情怀,洞悉奥义;痛苦是我们会又一次发现自己的卑微,在一尊高大、威武、神圣的雕塑面前,我们会感到自己是一只只蚂蚁,渺小而脆弱,盲目而慌乱,无知而蠢笨,丑陋而猥琐。
马怡买了几期《幽默大师》,她发现小虎前几个月给她讲的笑话很逗乐。那次回家以后,马怡经常缠着马哲给他讲笑话,但他搜索枯肠也没一、两个可以让人笑出声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笑话太少,还是笑话对他失去了吸引力?最后,他只能怪自己太热衷哲学了,哲学这东西太严肃、理性,而只有感性的东西才有趣,才能激活人的笑神经。
马哲还是在一排排哲学书籍里转了近半个小时,他的手几次伸向书橱,想拿一本翻翻,但他的手又缩了回来,仿佛那不是书籍,而是熊熊的火焰。最后,他放弃了哲学,买了一本被称为史上最爆笑的文化作品《沙僧日记》。 这样的书,他可以看,殷晓菲可以看,女儿也可以看,一举三得。至于能不能在心里留下一点思想的痕迹,这并不重要。这种书的目的就是让你笑、让你大笑、让你狂笑,让你笑完之后又面对比铁更冷、更硬、更严峻的现实,然后迷茫、忧伤、痛苦,然后失声号哭,然后默默忍受。勇敢一点的人或许就会卧在轨道上,任呜叫的火车从身体上碾过,把身体变成一片沉浮的灰尘,把生命开成一朵浸血的花……
走出新华书店,马怡就抢去了那本《沙僧日记》。回家的路就变成了西天取经的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和妖魔鬼怪们嘻嘻哈哈跑出来,你取笑我,我取笑你,最后一起来取笑我们…… 马怡一直笑个不停,好像偷吃了猪八戒的西瓜,而猪八戒却误把孙猴子当成了小偷。 马哲始终笑不出来。偶尔的笑也像是从脸上挤出来的,别扭而难看。他的笑细胞到哪里去了?是别人偷了,还是已经变异了,或者上帝忘记给他植上?
殷晓菲还是没有回来。不知咋的,马哲慢慢觉得这屋子里她的气息越来越少、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飘渺…… 马哲先辅导马怡做了一会儿作业,她总是魂不守舍,仿佛那颗心还漂浮在西天取经的路上,正被孙悟空吹毫毛那样吹来吹去。
作业总算做完了。马哲一个人站在窗口:楼下的大街上人车如织,仿佛都在奔赴一个盛大的庆典。突然,他发现那些黑色的头颅变成了紧攥着的拳头,向他雨点般打来,他感到自己鼻青脸肿,牙齿散落一地……恐惧的手又伸了过来,马哲狠狠地甩开。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颅,越过高耸的楼房,越过城市的迷雾,轻轻放在遥远的黛青色的山脊上。 马哲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竹林掩映的四合院,看到了一头正在吃奶的小水牛,看到了一串串紫葡萄挂在微微弯曲的枝头上……一群孩子在落满竹叶的院落里嘻戏:那个滚铁环的是细儿,那个折纸飞机的是莲子,那个弹玻璃珠的是张二娃,那个编蚱蜢的是三桃子……
马哲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自己,也没有找到老虎。难道他们已被时间从童年的记忆中开除了? 正在这时,殷晓菲笑呤呤地回来了:“马怡,快点出来,妈妈借了一本很搞笑的书,你看不看啊?” 马哲瞟了一眼,心里一惊:原来也是《沙僧日记》!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