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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你永远不懂         
我的心你永远不懂
作者:轻轻草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11 23:31:27

 

 第一章

    (1)

天突然下起了雨。
忧郁茫然地站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透过落地窗可以望着窗外霏霏的雨丝,一串串洒落在马路上,汽车顶。对面商店的屋檐下,星聚着成堆躲雨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期望着雨势的减小。
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满屋的阳光,迎进眼的满怀的希望,就像处在缺氧绝望的人,突然灌了一股氧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今天是自己的好日子。忧郁想到这些脚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走路轻飘飘的。

    车开上中山大道时,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透过浓密的凤凰木,低舔着忧郁刚刚修饰过香味犹存的脸,和煦的山风抚摩着他那双握着方向盘的纤瘦修长的手。很少有这样舒爽而轻柔的感觉,忧郁的心海有一种久违的宁静感。
车停在两扇镂空花铁门前,没等忧郁按门铃,看门的老丁就跑过来拉开门闩,恭敬地立在一旁,同时送上话:“姑爷,您早!”
姑爷?忧郁楞了一下,婚礼还没举行,这些拍马屁的人帽子就给我扣上了。

    关上车门,站在剪修地甚是整齐的花圃前,望向那幢红白相间的别墅,忧郁心里涌起阵阵快意。从明天起,我就是这儿的主人了,不用再担心风和雨。一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就要在真实生活实现了。今天下午,只要在那结婚证上盖了那钢印,我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了,虹董(不,现在应该是岳父)不是说过吗:你们结婚后就住这儿了,欢乐的阿姨一直都吵着要去加拿大,下个月就要走了,欢乐一直都嫌这里冷清,现在好了,有你陪欢乐,欢乐就不会说这冷清了。这座房子算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了。缺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欢乐要的,我一定叫人送来!
只要是欢乐要的就一定叫人送来?忧郁坐在舒服柔软的沙发里,眼前幻过一张上了色的脸,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模糊地很。这个女人,这个身披白纱裙,丰艳娇媚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是即将和我渡过一生的女人?

    我知道她多少?虹董事长说:“欢乐什么都好,就是任性了点,所以凡事你让着点她。你知道的,她是真心爱你的!”
真心和假心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有个有钱的父亲,这就是一条云梯,一条美丽的可以通向荣华富贵的云梯,一条可以帮你实现梦想的彩虹。真心算什么?在这个现实世界里,谁会去注意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大家看到只是你名片上的头衔,开的汽车,手里的票子。以前,打着破伞,在漆黑夜里赶去做家教时,谁拿正眼看过你?现在,脚上鳄鱼皮革擦得闪亮的皮鞋,一踏进飞城集团那大厅光鉴照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在场的职员都立即起立,毕恭毕敬地弯腰齐声唱喏着:“总经理早!”
能拥有这些,真心假心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会下雨的?忧郁自己问自己。
离开摄影公司时还热得一身是汗。车刚刚折上中山北路陆桥时,一蔟乌云开始在头顶盘旋,离飘香酒家大约半公里的时候,雨就水盆打翻般砸了下来,整个大地一片濡湿。一滴滴的雨点非飞舞着,撒进坐在奔驰车内,胸前别着鲜红玫瑰的新郎心上。但见他眉心微蹙,情绪像街上四处流窜的行人一样紊乱。
真是倒霉,在这个时候还下什么鸟雨!忧郁在心里骂道。

很少人会象他这样讨厌雨的,雨总勾起他记忆里许多的不愉快。每当下雨,他就会想起孤儿院老工友老胡的那悲戚的嗓音。
“你爸妈够痕,在那么个大风大雨的夜里,把那么一丁点的你扔在孤儿院门口,要不是我发现的早,你早就没命了!”
他更忘不了,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有两次椎心刺骨的离别也是在这样着霏霏雨丝的潮湿季节里。
下雨天更容易出贫穷人的可悲,廉价的雨伞,挡不了强劲的风和雨;破旧的鞋子,封不住湿而且密的雨水;横行的汽车跋扈地将大片污水溅泼在路人身上。潮湿,冷冰,他从来就讨厌下雨,讨厌有雨的季节。虽然,现在忧郁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飘香酒店二楼,装有中央系统宽敞无比的西娘休息室内,仍然不能拂去他心上淤积多年的对雨天的原始厌恶。

倏地,一声尖呼,划过嘈杂的人声和笑语,飘进忧郁的耳膜里。
“忧郁,忧郁,我的戒指呢?怎么不见了?”
“不是在你的手上吗?”
“没有啊!”新娘举起戴着暗花的白纱手套的左手,伸着莲花指左右地比划着。
“大家找找看!”
这时,一直坐在沙发里对着小镜子在补妆的新娘,丢下口红,合了妆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要找了。”
“等一下交换饰物怎么办?”伴娘问。
新娘抿了抿嘴唇,一抬眼瞥见满脸红光,胖得像猪一样的虹董事长推门走了进来,朝这边喊道:“要开始了。”
“爸,我的戒指丢了,怎么办?”新娘拉了拉大蓬裙像池塘里被风吹飘的荷花一样游向门口。新娘子抓着虹董事长那双又圆又胖的手撒娇道:“我要阿姨手上的那个钻戒。”
“这——!你又玩什么把戏?”虹董事长一脸严肃大问。
“我要嘛!人家的戒指丢了,难道你要我等一下交换饰物时拿不出东西而被人说虹董事长连个戒指都没买给自己的女儿吗?你快去跟她拿啊!”欢乐说着推搡着虹董事长。

“一定是在照相馆换衣服时丢的,我回去找。”忧郁起身想朝外走。
“不许去!”新娘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噘起殷红的嘴唇叫着。“一个戒指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你跑回去吗?没了就没了,大不了着买一个!”
忧郁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一阵白,一阵紫,想说什么,但又吞咽了回去。心底泛起的痛楚比那天在首饰店选结婚戒指时还要痛得厉害。这个戒指是用他多年积蓄的三分之二才买到的,换句话说,就是在他的心上挖了块肉。这几年的省吃俭用,几年的辛苦血汗,就换来这么个看似响玻璃的指环。现在还没等戴热就失去了踪影。心在痛,又岂止是心痛。欢乐脸上的不在意,像刀子一样捅了忧郁几刀,血在忧郁心里流成伤心。早知道就买个人工钻戒,反正都是要丢的,况且还看不出来,一样的亮一样的晶莹,再不然打个黄澄澄的金戒指不也挺好的吗?忧郁懊恼地搓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想着。

“哟!哟!哟!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哪!”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摔开,一串尖刺的声音,伴着一股浓烈香水味旋进来。不用看,忧郁就知道进来的是那个打扮的比新娘子还也光鲜的欢乐的阿姨。
“我要你手指上的钻戒!”新娘子也不看她,自顾自的在屋子舞动着镶满花边的裙子,鼻孔里冷冷地哼道。
“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丢的要是别个的,上哪去要去!?”欢乐的阿姨闷声说。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笨的人?你不想想看,今天你给我你手上的那个两拉克的钻戒,明儿个你不就有理由向我爸要个三拉克的——连这么简单的帐都不会算!”欢乐拿起唇膏一边涂一边道。
“这个……?”望了望手指上那个闪亮的钻戒,再睨了眼一脸哀求的虹董事长,欢乐的阿姨发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只见她甩着耳边玛瑙的耳环,笑意盈然地将钻戒套上新娘欢乐的手指上,热络地搂着欢乐道:
“你真会说笑,阿姨怎么敢要你爸还给我呢,就算阿姨加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吧!”

    (2)

新娘子也不说谢谢就把温热的戒指套上自己的手指,新娘欢乐的嘴角轻轻地牵动了一下,随手把戒指取下交给身旁的伴娘说:“先放你那。”
忧郁瞅了瞅欢乐的阿姨,只见她那张涂抹地十分工整的脸顷刻间阴冷成窗外的天空一样,就差点要下雨。
“好啦,好啦,这下婚礼可以进行了吧?”虹董事长看看一场风暴终于平息了,赶忙出来打圆场。
“恩。”新娘子坐在沙发里,由化妆箱内拿出金色洒花的粉盒,左顾右盼了一阵后才起身,然后姿态优美地在屋内转了一个圈,一脸得意地站在忧郁面前,仰着头爹声问:
“我好看吗?”
“好,好看。”忧郁不情愿地说。
“大家都说我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还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哩。”欢乐不无得意地说。
是吗?香港定制的礼服,经过特殊修饰的脸。漂亮抑或是丑陋?那张推满彩粉的脸,眼皮下金光闪闪,还有那像毛毛虫的睫毛,这难道就所谓的漂亮?忧郁突然想起莎士比亚的话:“女人都喜欢涂脂抹粉,上帝给了她们一张脸,她们却偏要自己另外造一张脸。”
中外古今的女人都是一样。

忧郁的心沉重起来,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窗外,雨仍然在下,大滴大滴的雨似谁的泪流着流着就潮湿了观众的心。
有人在推忧郁,嚷着,说他该出场了。他挺了挺胸,吸了口大气,一直乱哄哄的心在吸气的瞬间紧张起来。结婚进行曲给人一种庄严而神圣的隆重感。忧郁扶了扶领带,在男宾的陪同下,踩上了红地毯。
长而厚的红毯,由一端延伸去另一端。红毯两边树着一长排半圆形的白藤花架,藤条上结着一串串花环,每个花环都是用玫瑰扎成的。支柱边,站着的是穿白纱裙白西装的男女花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金色的花篮,那里面装的是一朵度哟的花瓣,花纸和一些祝福字。花童们一见忧郁挽着欢乐的手走近就不断地往两个人身上洒花瓣。

原来这就是欢乐说的特色点,站在证婚人面前,忧郁想起前几天欢乐曾神秘地跟他说,她要踩着鲜花走上红地毯,象征他们的婚姻,永远像花蕊一样芬芳多姿,象红毯一样艳丽娇媚。真像走花园,礼台前,礼台上,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拦,簇簇拥拥地围成一片花海。四围的墙上都悬古着各式的席幛,从次序可以看出主人的身份。灯光映射下,喜幛闪耀着灿烂的光芒,满屋变成了红海。
台上,证婚人,主婚人说的是什么,忧郁一个字都没听进耳。虹董事千金的婚事,还有什么好讲的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永浴爱河,白头偕老,永远都是那有套,谁去真正关心这些。忧郁心里反复地想,那个钻戒到底丢在什么地方了?给谁拾去了。妈的,真是太便宜了他了!明天,明天一定要到照相馆问个明白。三分之二的积蓄,可以买半幢楼了。

袖子好象被人扯了一下,怎么?仪式完了?忧郁一脸雾水看了看司仪。
送入洞房——”司仪扯开了嗓子大声唱着,麦克风的扩大效应充分体现了出来。一片笑声里,纸片,纸炮,彩带,响雨一样洒落在身上,脸上。每张脸都充满了笑意。大家都这么高兴,难道是羡慕我娶了个好太太,还是如欢乐所说的那样——大家都说我们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这是欢乐今天的第几套衣服了?感觉上她连屁股都没沾过椅子。怎么,现在又要换一套?掌声真是热烈,新娘子真有那么美吗?还是大家都在为她穿的巴黎时装鼓掌,或者是为她父亲手里的钱。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一样,没有谁是为我鼓掌的。忧郁在心里想。
人真多,整宽敞的国际厅都塞满了人。酒席有多少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跟在新娘子后面,忧郁想,只要跟着走,跟着笑,跟着举杯就对了。“新郎新娘给各位敬酒了。”于是,全体起立,干杯。

忧郁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茶,饮了多少杯酒,头有点昏。说话声,嘻笑声,猜拳声,漫开在整个屋。
突然,忧郁全身像触了电般颤抖起来,举在半空的玻璃杯,‘咣当’一声跌碎在红地毯上,雪白的裤腿上,浮起片片水花。
四围的声音凝住了,整个屋子的人都不见了,所有灯光都暗了下来,只剩下门口站立的一个影子,一个即使烧成灰,忧郁也不会忘记的黑影。
忧郁震惊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连思想都停滞住了,什么都不能,只是站在那里颤抖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穿了一身黑?头上还别着一朵白花?为什么,忧郁的脑海里泛起波涛,似闪电穿破黑暗。
外面的雨一定很大,看她一声衣裳都粘贴在身上,她的发梢还滴着雨珠,不怕着凉吗?怎么没打伞?还是忘了拿?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她的脸是多么的苍白,多么的哀怨,神色多么的凄绝,让人看了心疼——何止是心疼,心都快要碎了。冷吗?
忧郁好想冲过去,将她紧紧地搂进自己暖热的胸膛;忧郁想脱下自己身上的短西装,包住她那瘦弱现在因为冷而颤抖的身体。忧郁想拿自己干的唇,舔干她脸上的水珠……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像死去了人一样,呆立在原地。
震撼,麻木,崩溃,他的整个意识全像洪水一样流出了全身。

“忧郁!你怎么啦!”
“没,没——”忧郁恍惚地应道。虚软地由黑沉沉的深渊中爬起时,那个影子已经消失在忧郁视线里。
新郎官喝醉了,哈哈,这就叫酒不醉人如自醉,哈哈……
喝个开心吧,忧郁夺过伴郎手中的酒端起往自己的喉里猛灌。
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应该喝个够。忧郁想。[NextPage]


 第二章  

    (1)

    “那女人是谁,为什么你一见她就颤抖的?”
欢乐一连发了两个连珠炮,轰得忧郁耳朵疼痛。穿着一袭石榴红,胸前蟠着一对黄龙银凤长旗袍的欢乐,那两只描过黑眼圈的大眼睛,喷射出熊熊的烈焰,恶狠狠地瞪着瘫在圆型大床上的忧郁。欢乐的一张圆脸上画满了怒意,就像她胸前那条张牙舞爪的龙一样。
“哪个女人?什么我颤抖?”忧郁眼皮紧闭,躺在床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问你那个穿黑色衣服,象鬼魅一样的女人是谁。”欢乐责问道。
“她,她,她是——”忧郁说不下去。
“是谁,你说啊!你给我说清楚!”欢乐气急败坏地地声嚷道。欢乐踢掉三寸半银色镶边的高跟鞋,摔开手里同一色调的皮包,戴着白色暗花手套的手横叉在纤细的腰肢上,欢乐不知道该怎么套出丈夫深藏的秘密。欢乐这时俯下身,粗嘎地揪起躺着的丈夫的领带叫喊着。
“我,我,她——”忧郁咿咿呀呀,舌头像是打了个结一样,只是吐出两个字,头就一歪睡了过去。

欢乐又急又气,狠命地扶握着丈夫的肩膀,“你少给我装蒜,你以为你不说就可以让天下的人都不知道你自己的丑吗?起来,黄忧郁,你给我起来,你以为装醉就可以躲掉吗?哼,没那么简单,告诉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哼,敢在我面前耍把戏,门都没有。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欢乐摇喊着忧郁,忧郁一动不动地横在圆型大床上。
“猪,猪,真是猪。你醒醒,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然醉得人事不醒。可恶!”欢乐挥摆着双手,大声喊叫。

这是什么新婚之夜?难道新婚之夜就是这样的?欢乐环视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新房。昨天,自己在窗上,镜台上贴红双喜剪纸时心情是多么的快慰。为了买那圆型的床,她特意叫老爸派人去瑞士进口了檀香木,再叫人定做了一张圆型大床。向玫瑰中心订购的五打黄玫瑰和十打红玫瑰,此刻摆放在去美国运回来的梳妆台上。鹅黄的落地纱幔,粉红色全丝进口睡衣……,还有,为了买全套米色家具组,她花了整整十几万。只为他说了一句“从来没见过床是圆的”,昨晚她破例睡在地毯上。铺床单时心里的甜蜜和丝痒,让现在忧郁的冷漠冲得无影为踪。

“真可恶,气死我了!”欢乐愤愤地抓起梳妆台上一个插着黄玫瑰的水晶玻璃瓶,朝正在熟睡的忧郁扔去。一声闷响,狺红的床单上泛开了一朵比玫瑰还要鲜艳的水印。玻璃瓶没碎,但躺在床上的忧郁的心却随那疼痛的瞬间碎了。玫瑰花瓣零散在床上。
“你想干什么!”忧郁从床上一把跳起,恶狠狠地盯着欢乐问。
“问你自己,你想干什么。哪有像你这样的,新婚之夜睡得像条猪一样的!”欢乐两手叉腰双眼怒视着忧郁。
“大小姐,你要我干什么,我很累啊,我现在只想睡觉。”忧郁摊开手做了个很无奈的样子。
“我告诉我爸,你欺负我。看我爸不收拾你。”欢乐威胁道。
“随你,我们刚刚结婚就这样吵,你不想自己被人笑话就去了。反正我无所谓的。”忧郁又倒在床上。
“好,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要求我救你。”欢乐噘着嘴一脸不服地说。

这时,忧郁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欢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很是无聊,又不敢把这事告诉自己的老爸,怕老爸会怪罪忧郁。虽然她嘴上说要惩罚忧郁,但她却又怎么舍得。欢乐站起身,趿上毛绒绒的拖鞋,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放了满满一浴罐的水,将自己投掷进那一池晶莹剔透温软宜人的水波中。
浴罢,胸中的怒火似乎被那水带走了许多,毛孔中透着慵散的舒适。罩上浴袍,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松下头上的发髻,黑亮柔顺的长发像瀑布般垂落在肩上。这些都是为忧郁留的,因为欢乐知道忧郁喜欢长发的女孩。看来今晚是用不着了,欢乐心里想。欢乐拿起梳子梳了两下,突然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镜里映现出忧郁那张沉睡的脸。欢乐的心一动,又是那种柔和的感觉浮了上来。
淡黄的灯光打在忧郁红晕渐退的长脸上,此刻的忧郁,脸上找不到平时惯有的冷漠情神。忧郁那张棱角分明的长脸因为放松了紧张的线条,流露出纯真俊逸的安详。

欢乐放下手中的梳子,轻轻地走近床前,俯下身定定地注视着这个睡得象孩子般的男人。一头微卷的黑发,乖顺地贴在耳边。那双剑眉斜飞入鬓。紧闭的双眼,上卷的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的嘴角,深长的人中。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可人。
望着,望着,欢乐眼睛开始有点润湿,心头象水波般地荡漾着,一缕缕的柔情蜜意,想涟漪般荡漾在欢乐的心湖,扩散,再扩散,塞满了她整个的胸口。
欢乐不由得跪下去,拿自己的脸贴熨着忧郁安详的脸。轻轻柔柔的感觉从忧郁那边传来。欢乐的手指轻轻地从头上,鼻端,滑向忧郁那两片薄且冷的嘴唇上。
“忧郁,……”欢乐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忧郁,我爱你,你应该知道我爱你可以胜过爱我自己的。你知道吗?看着你,我的心就不会寂寞,无聊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我的心真的好痛。忧郁,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躺在床上的忧郁,依然沉睡着,均匀的呼吸夹着细微的鼾声,象细语般在欢乐的耳边涌着。此刻,灯光使深陷的眼窝,形成一道阴影。忧郁突然脖子扭动了一下,似乎呼吸有点受阻。欢乐赶忙支起身子,小小心心的解开领带,体体贴贴地卸下衬衫,缓缓慢慢地松开皮带,轻轻柔柔地褪下长裤,最后跪在地上,帮忧郁脱下了袜子,也帮忧郁褪掉了忧郁全身的装饰。

    (2)

柔淡的灯光洒在忧郁的洁白的胸膛上,扁平的小腹,配合那一身紧绷的肌肉显视出了难于言说的美感,整个身体看似一具完美的雕像。此刻躺在床上的忧郁胸口正有节奏的起伏着。原来男人睡觉的样子也可以这么美的。欢乐想。

欢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抚摩着忧郁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快感随着上下轻柔的节奏一波波从指尖传来并送进欢乐的心底。欢乐颤抖的手指滑上忧郁你张俊逸的脸庞。这时,忧郁翻了个身,均匀的呼吸顿住了,几句模糊的呓语从忧郁嘴里吐了出来。欢乐紧张地凑近耳朵,想捕捉片言只语,听完了却没有抓着什么。忧郁身上一股呛人的酒味很是浓烈地飘到欢乐的瑶鼻里。欢乐忍住想离去的念头,想继续听下去。

 忧郁又翻了个身,又吐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句。这次欢乐听清楚了“水——”字。欢乐连忙去倒了杯清茶端了过来,扶起忧郁的头,慢慢地灌进忧郁的口中。最后一滴水刚刚进了忧郁的喉咙,欢乐就抛掉杯子,不由自主地用把自己的嘴唇凑到忧郁的春上。
湿湿的嘴唇,没有半点反应,有如吻着一个没有生命的动物似的,凉得欢乐的心象被冰冻了一般。

此刻的感觉就如欢乐第一次见到忧郁时的感觉一样。冷冷的目光里蕴满冷漠。没有热情,没有爱,没有,什么都没有。冷漫过欢乐的心海,颤抖的身体象十二月里被雪打了一场。忧郁眯缝着眼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这是个我喜欢的女人吗?忧郁在拷问着自己的灵魂。不是,我的心早就被人撷走,我剩下的只是一副空的皮囊而已。难道我还没有参透佛的旨意吗?忧郁不知道自己在走着歧途,而迷失在拐角。

“不要爱我,我不能给你快乐。”就这么一声轻轻地,又冷,又快的话。忧郁俯视着欢乐,幽幽地说。
欢乐痴痴地望向他,不懂。
“我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你永远也不会懂我的。”忧郁眼里闪着欢乐永远也不懂的忧郁。忧郁的神色很是痛苦,欢乐可以感觉得到。
我怎么不懂你呢,欢乐在心里想。
忧郁很少谈及自己的一切,应该说是从来就没有说起过自己的事情。

在医院疗伤的日子里,欢乐从忧郁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勉强拼凑了一些有关他的简历。忧郁是个一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的孤儿,忧郁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的籍贯,生年月日。从一个月大到初中,忧郁一直都在孤儿院里,那儿是他的家。他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进了高中和大学,忧郁靠自己半工半读地把它们勉强念完了。在这个寂寞的世界上,忧郁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知心好友,有的只是自己跟自己做朋友的悲哀。

是老天有意把他安排到我身边,然后又让我们不期而遇在茫茫人海里。应该也是月老有心撮合我们,或者是我上辈子欠了他。欢乐想。
如果那晚不是跟笨猪的朱应年吵架,自己就不会开那么快的车;不是因为自己开快车,也就不会撞倒他;不是撞倒他,就不能认识他,就更不会爱上他。这难道不是上天特意的安排是什么,不是月老的有意撮合是什么。人生有许多偶然,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精彩。欢乐记起色空大师的这句话。是啊,一点点的偶然可以牵动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多么神奇,多么奥妙。是缘?是孽,是情?是债?

我怎么忘得了那天,当他在我的车窗前前面倒下时,我生平第一次萌生的恐惧感?从小到大,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那一次我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忧郁在车窗面前倒下时眼睛里的那一抹绝望,让欢乐萌生出母性的脆弱。
泥土上鲜红的血趟了一地,欢乐全身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路人好心帮欢乐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急诊室里,欢乐的脊背一阵着急发麻,两腿软地象棉花。医生走向面容惨白的她问道:“你是他太太吗?”
摇头,挤不出一个字,欢乐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别紧张,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这位先生伤势不是很重,还好没被撞断骨头,只是点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倒是血流血多了。可能需要好好的静养,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你应该尽快通知他的家人。”

午夜,医院里静悄悄的一片。忧郁突然间醒了过来。只见他悠悠地睁看眼皮,嘘了口气,说了句让欢乐难过一辈子的话。
“怎么我没死?”
“你命大了,又遇上我这样的好人,……”欢乐还没说完就被忧郁打断了。
“命大……?”忧郁很是沧桑地问。
“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现在要去通知你的家人。”欢乐站起身问仰躺着的忧郁。欢乐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刚才在黑灯瞎火的路上没看清楚,这个被自己撞倒的男人令自己在灯下,看到他第一眼的时间里就喜欢上了他。
“不用费心了,谁会来看我——”忧郁低着头落寞地说。他的眼里掠过一抹痛苦,是绝望后的伤心。忧郁叹了口气,然后阴阴郁郁的看着天花板。他那两两片薄薄的嘴唇此刻紧闭得象一条拉紧的拉链。
“怎么,你家人都死光了?——”欢乐随口吐出这句话。
这时,忧郁突然抬起头瞪视了欢乐一眼,随即忧郁又又低下了头,很是疲软的转过头,看向墙的另一边。
“快说啊,你的家人一定急死了!”欢乐跺了跺脚道。
“不用了,都死光了。要找就去地狱找吧?”忧郁挥了挥手说。然后忧郁躺下自己疲惫的身躯。忧郁象没有睡足觉一样,只躺了一会就胡噜连连地睡着了。
欢乐惊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说话。

    (3)

到出院一个多月,真的没有人来看过他。冷清惨白的病房里只有欢乐一个在守着。
出院那天,欢乐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在刻意地打扮了一下之后,欢乐驱上她那辆褚红色的坐驾来到医院。
医院冰冷的地板与三寸高跟鞋亲吻的声音,投掷在早上冷清的医院长廊上,清清脆脆的回声在走廊的尽头折回。他一定在等着我,穿着我前天买给他的那套淡蓝色衬衫。我今天不只要看他,陪他,我还要接他去玩。嘿,……。欢乐边走边想。

恩,离开医院是真该好好的庆祝一番。先请他好吃一顿。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是中餐,西餐?牛排?沙拉?海鲜?对了天热吃海鲜比较好,可以开味,等一下吃定海鲜了。然后就是去服装店给他买套衣服。再然后呢,再然后就是找家情调好的咖啡厅坐坐。相处了都差不多一个多月,他应该多少了解我的意思了吧,我对他那么温柔体贴,他应该可以看出我的心意。他应该笑笑,跟我说声谢谢,然后,我就说不用,我跟你谁跟谁……

推开病房的白门,迎入欢乐眼睛的是一张空空如也的铁床。欢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呢?”情急之下,欢乐嘶开喉咙大喊。喊声中护士跑了过来。“人呢?这里的病人呢?”欢乐抓住那护士的臂膀大声地问。“我不清楚喔,我是刚来的,小姐你去问问护理室的室长。”那个护士轻声道。
“谁是护理长?出来说话”跑进护理室的欢乐失去控制的赶叫。满室忙碌的护士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站在门口的欢乐。“我就是,有什么事吗?”人群中有一人抬头问道。
“我那病人呢,昨天还在的,怎么今天就不见了??”欢乐走上前问道。
“哦,你是说那位在203室病房的先生啊,他出院了,今天出院的。”护理长用手扶了扶眼镜说。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欢乐情急地抓起护理长的手问。护理长痛得翘起嘴求饶。
“不知道,他要走我们也拦不住他。他说要结帐,我告诉他保证金还有很多,他就没说什么就走了。”护理长扳着欢乐的手道。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欢乐问。
“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这里只是医院,不是国际联邦调查局,对病人的情况也只是记录他的家庭地址什么的,至于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护理费尽力气终于把自己手抽了出来,郁闷地说。
“哦,那麻烦你把他的家庭地址写给我。帮帮忙了。”欢乐又想去拉起护理长的手。护理长这一次学乖了,一个闪身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会,护理长拿了张纸出来递给欢乐。
“这就是了。拿好了。”
“谢谢!”欢乐揖了揖说。

怎么这个城市里还有这样脏乱,狭窄的巷子?这样低矮破旧的房子?
他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会住在这样的污秽邋遢的木屋里的?
欢乐看看了护理长给她的地址,没有错啊,就是这里。
欢乐的车被挤在那不见天日的巷口。车刚刚停就围上一群好奇的孩子,欢乐走下车,那些孩子朝她指指点点,脸上尽是敬畏和怀疑的神色。
关好车门,欢乐取下太阳镜,和善地朝那群孩子笑笑,问。
“小朋友,有个叫忧郁的人是不是住这里啊?”
“在她家。”所有的小手指都指向一个身穿白衣蓝裙学生服的小女孩。
“小妹妹,带我去见他,好吗?”欢乐行上两步问。
“好。”女孩子羞怯地点点头,一蹦一跳的在前面领路。

就是这里吗?欢乐在自己心里问道。这么简陋的房子,到处都是横七碎木跟碎纸屑。两边都是一样的房子,这些房子越看越象小孩子积木措成的玩具。
小女孩停了下来,指了指眼前的一间房子。小女孩转过身朝另一间木屋大声喊道。“妈咪,有人找忧郁叔叔。”
“吱呀”一声,一间木屋的一扇墙上先是裂开一条缝,然后就是整块门推了开来。那是三夹板做的门。透过午后的阳光,欢乐看到里面一张铁床横挡在窗前。床上和衣躺着的就是那个搅得她心神不宁的男人。屋里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用冰冷的而又陌生的眼光,望向欢乐那一袭薄纱紫色衣裙。
“你来做什么?”
“我——我——”欢乐口中好象被塞了一个蛋黄,堵着她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千万种委屈涌上心头,逼得欢乐差点掉下泪来。

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什么人敢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哼,欢乐气得直咬牙。欢乐真想冲进去咬他的肉,撕他的嘴,扇他几个耳光,然后摔开门高傲地扬长而去。
谁稀罕你,谁稀罕你!可恨!欢乐在心里面喊道。心里狂怒,但说出的话却语音和协,象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语气里透出那种让男人见了就恨不得以身相护冲动的弱小。

“我来看你。”
“不用了。”忧郁在里屋挥了挥手道。象是跟谁赌气似的,忧郁面朝墙壁,不再理会站在外面的欢乐。
    “你,你这个人真不知好歹!”欢乐一直按捺的怒火冒了上来,忍隐的自尊心也弹了出来。欢乐放开嗓子说。
“我怎么不知好歹了?”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两团怒火在他的眼里燃烧起来。“我说大小姐,你要么就把我撞死,免得我活受罪;要么就别来惹我,你看看,你把我弄了个不大也不小的伤,半死不活得拖了差不多一个月,把工作也拖丢了,饭碗都没了,马上就要饿饭了。大小姐,饿饭啊,你知道吗?你当然没事啦,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忧郁背过身去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工作,什么工作?”欢乐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工作什么?你读过书没有,工作就是工作!职业啊,大小姐!我现在心情很烦,没心情陪你闲聊,你请吧!”忧郁不耐烦地指了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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