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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运人家         ★★★★
古运人家
作者:海洋绿藻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4 20:16:07

 

 第一章  

    京杭大运河,北辞京津,入山东经微山折而向东,于鲁南重镇峄台庄南向苏杭。明清两朝设立河道总督管理漕运,官设督、卫、备、标,把守船闸关口;船有帮、主、丁、纤,散于河道码头。民借河流,可以谋生;帮借漕运,可以获利;官借闸口,可以得治。河借水势,蜿蜒迤俪,运河鲁南段东西走向,先是蛇走弓背,绕庄而过;后在庄东拐湾处拓宽建闸,上游取直,弃背走弦,新河与老河就在村西形成河叉,叉上建有拱桥,便于纤夫行走。河叉东边设有码头渡口,因常年使用,河宽水深。峄台庄人就把废弃的老河作了护城河,北东两门的河床因多年的淤积,变河为沟。

    峄台庄地处苏鲁两省交界,商贾云集,是南北货物运输的重要码头,先是漕粮北运,后是煤炭南销。光绪年间,浙江官商李洪藻招募股银30万两,于峄县兴建官督民办的中兴煤炭有限股份公司,火车钢轨代替牛车土道,大批的煤炭源源不断的从矿区直运码头,运河里装炭运煤的船只,帆樯林立,络绎不绝。
镇街在河的北岸,沿河而建,故名顺河街,东起河神庙,西接老河叉,麻石铺路,凹凸不平,两边房屋皆青砖灰瓦而高瘦不一,临河的这边,正门朝北,后门向河,青石垒成台阶,下通河底,上固房基,中作纤道。住处的女人蹴石近水,洗菜浣纱,难免露出白皙的后腰,遇到认识的过往船主、纤夫,招呼嬉笑,打听上下关口哪里行情好、易出息、人厚道,哪条船该到哪了等等,说笑间,前凸后露,故不遮掩,每到这时,累而无聊的上走纤夫才眉飞色舞,嘴巴应着话,目光却落在白皙处,脚步不能停息,依旧伸头弓腰前行。

    顺河街的建筑走势形成龙凤呈祥的格局,东头河神庙作了龙尾,中间街屋连成龙身,西头镇公所高昂龙首。镇公所坐北朝南,三层接檐,滚槽瓦当,四角斜斜飞翔,脊顶耸起二龙戏珠,西瞰货场、码头、渡口。顺河茶楼隔街相对而立,脊顶耸起丹凤朝阳,建筑风格相近。龙爪梧桐庵与之隔河相望。据清朝《录副奏折》所述:“粮船水手具系山东北直各处人民,漕粮北运回空之时无处住歇,疾病身亡无处俺埋,故于重要码头创设备庵┅┅ 住庵之人皆系年老有病不能为水手者,遂住庵管守,该庵遂为水手之业,更因不敷居住,醵资建至数十间之多,并置余地,以资守庵人之用,并为水手身故义冢。”太平天国时期,漕运一度停止,苏杭船只渐少,鲁直船主增多。清末民初,天下大乱,鲁南矿区属德国势力范围,军阀混战,兵散为匪,匪聚为兵,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年老多病无家可归的水手皆无人过问,衰老病死者逐渐增多,沿途庙庵十室九空,无人管理,逐渐荒废湮没。梧桐庵却是峄台庄孔家出资建造,现有镇长的姑姑——觉慧法师主持,倒也香火不断,木鱼声声。天主教和基督教趁势传入,于河叉处两面临水建起四层洋式教堂,收教徒,传福音,办医院,建学校,方兴未艾。中兴煤炭有限股份公司继以技校而北邻。

    河是千年古运,水是日日换新,时光荏苒,这一年是民国26年春夏之交。
    货场上,小火车吐完乌煤,冒着黑烟,“呜呜”几声,“哐哐”北去。出力流汗的脚夫,肩挑背驮,脚踏撬板,忙着卸货装船。
    “天赐,这趟回来,还走吗?”
    “装完货物,看过爷爷,就起锚”。
    “别误了六月六庙会的祭河神、扎猛子比赛,这可是你头一次亮采”。
    “短趟子,只到东昌府,路近!”

    每年的六月六祭河神是峄台庄人祖先传下来的重大节日庆典。男人驾船走南闯北,女人划舟拉网捕鱼,常年累月雾里走,水里去,靠河吃河,崇尚水性,扎猛子比赛作为祭河神庆典的压轴戏,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眼睛。头名称为魁首,奖品是一只崭新的桐油漆过水柳小舟,荣誉是披红挂花,鼓乐相伴,绕街一周。

    在河里飘了多天的船家,一靠岸,船主就直奔茶楼,开始拜码头,找货主,算陈帐,接新货,回来已是很晚,大多朦胧醉眼。年轻的女主人则高挽裤腿,赤着脚丫,忙里忙外应酬脚夫走卒,就是露着胸脯奶孩子,也不回避。走船的纤夫,有家口的,无不买来花布、洋灯、洋糖,以慰家里的怨妇和孩子。无牵无挂的,则把血汗换的钱散漫的花去,豪爽地用于吃喝嫖赌,或大把大把地摔给相好的,追求肉吃满腮火烤大把的境界,镇上因而应运而生很多的寄食者,当地人叫做吊膀子。有因船遇险流落于此的;有被拐买无奈挣钱赎身的;有行里出身慕名前来的;有遇了矿难失去顶梁柱的矿工家属,生计艰难或难耐寂寞操起皮肉生意,一旦遇到意中人,两情相悦,便真心爱去,不计较职业的贵贱、银钱的多少、出身的贫富。这些女人大都住在镇街临河的两层小楼里,穿着假绸子的衣服,身子裹的紧紧的,该凸的地方一定夸张的凸起,大大的发髻高高竖着,细线般的眉毛象是贴上去的。白天里无事可做时,或借做洗菜浣纱,逡巡河道;或靠临河窗口看纤夫拉纤、水手起货;更多的是唱情歌,兜揽生意。有生意上门,先楼下会客待茶,遇到生客,丁是丁,卯是卯,先交钱后撒野;遇到老相识,必一番打情骂俏,清茶绿水楼上伺候,金钱上不太计较。遇到意中人,还有倒贴的呢。晚上则在楼檐处挂上红纱洋灯,每人一盏,红纱上大大地绣上醒目图案,或姓字、或艺名、或花草、或小动物,表明正在开门待客,无客可接又躁热烦闷时便去闲聊解闷、洗澡消夏。偶尔东家少鸡,西院丢狗,只不过作为这些婆娘茶前饭后的谈资,说过也就罢了,绝没有提着裤子骂街的辉煌场面。成家有口的则在庄里置了房屋,女的从良,男的跑船。当然也有耐不住诱惑,旧情复燃的,一旦东窗事发,也只不过被自己的女人或汉子,黑夜里堵在床上很纽几下大腿,认个错,陪几句软话,保证以后不再犯了,也就罢了,第二天照样打发日子。据说有一个从良的年轻寡妇,不知怎么和一个新来买馍馍的男人好上了,人们叫他馍嫫刘。一天夜里镇上突然闹土匪,还抓住了一个劫匪头子,天明要在北门外袅首示众,人们争相观看,才知被抓的劫匪头子就是馍馍刘,借着卖馍馍走街串巷,白天踩点,夜晚抢劫,光杆一人居无定所。袅首后便无家人善后而抛尸荒野,年轻的寡妇知道后,换了素衣,重金雇人,光明正大的席裹尸首,埋到河堤。镇上人问她和馍馍刘啥关系,寡妇理直气壮地说:“啥关系?活着相好,死了收尸的关系!”,一时广为传颂。多少年来,大运河水日日夜夜洗涤冲刷峄台庄人的灵魂,为人处世,说话办事,无不大碗喝酒大快吃肉,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瞪起眼来,爹娘不认,透着豪爽剽悍淳朴的齐鲁遗风。

    渡口。渡船往来两岸间。
    渡船是一艘货船改装成的,两端装有木制的滑轮,穿一根粗铁丝,渡船人于船上牵引铁丝,渡船就吱呀吱呀启行,渡船过后,铁丝沉落河底,船只照样通行。
    “慢点,慢点,别挤——”。渡船近岸,老艄公就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抄起缆绳,轻身一跳,落到榄桩边,弯腰,绕绳,脚踩,拽紧,打结,眨眼间,渡船停稳,行人开始上下船。
    掌管渡船的老艄公,年过六十,和孙子天赐相依为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忠于自己的职守。年轻时曾是一位玩水的好手,一个猛子扎下水去,可以呆很长时间,出来时巴掌大的白鲫在手里活蹦乱跳,夺过魁首,领过小舟,被赞为“浪里白条——张顺”。

    河里泛起细碎的月光,一时无人过渡,渡船停靠在北岸码头。天赐买了酒和肉来到岸边的家里,爷爷和喇叭张、大鼓李、笛子王等几个老友,正坐在屋前老柳树下的石板边闲聊乘凉。天赐一一打过招呼,帮着爷爷做饭炒菜,谈着当年驾船走河的趣闻逸事,期间不时传来河叉处人们洗澡消夏的打闹嬉笑声。
一到热天,运河便格外热闹,夕阳斜照,船来帆去,野鸭乱飞,两岸落地生根的垂柳绿绦拂风,倦鸟归林,河滩浅水处小孩习水打闹……  运河夕照理所当然的成为古峄县的十景之一。

    月亮东升,过往船只抛锚停运,欢腾的河水悄悄收敛白天的浮躁,荡起细碎的月光,散发薄薄的水雾,蛙鼓此起彼伏,教堂的钟声和着人们纳凉洗澡的开心笑语,更显示古运河的安详神秘。河叉洗澡处,以教堂拱桥为界,教堂两面临水,台阶起于水底,南面主河处,男人游泳、扎猛子,赤条条一丝不挂;西面桥北叉河处,女的脚踩青石,撩水嬉闹。不知何时起习以为常,无约成俗,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是地痞流氓,地方屑小,也不屑在此时此地靠近偷看,占这种不丈义的猥琐小便宜,更何况这些女性里可能就有自己的亲人或者近邻。

    几个老人酒多话也多。
    “浪里白条张顺,你是竹竿当作长木棍——死心眼一个,从没进过顺河街挂红灯笼的房间吧”。喇叭张满脸酱色,替爷爷惋惜。
    “哪象你,大把的钱都塞了窟窿,到如今落得个光棍一根”。大鼓李声如擂鼓。
    爷爷看看天赐,说道:“孩子面前,别提你那些荒唐事”。
    “天赐有十九了吧,已下河走道,也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笛子王说完有喝透了一杯。
    几个老人一时无语,似乎沉思往事。

    夜风轻抚,不时飘来洗澡人的笑语,一个女人唱起《盼郎十二个月》:
“五月里来本是个端午节,艾草插龙胆儿悬,对对紫燕飞过连街前,百鸟聚花园,郎走九江南,小冤家撇得奴空守孤单,长生酒泡雄黄,等郎郎不餐,还不如运河水解渴又饮餐。
    六月里来本是个三伏天,暑难挡来热难捱,驾起小船尚开了胸怀,佳人心思猜,思想难解开,相思病害得奴骨瘦如柴,哪家河边女,留郎不回来,总不如薛平贵征东还回来”。
    ……
    歌声哀怨缠绵。

    爱开玩笑的男人听出了歌者是谁,守得住规矩却耐不住寂寞,便高声抛出一串串寓意深刻的话。
    “毛他娘,到晚上了,你还带着大茶壶?”
    “说你娘的梦话,晚上乘凉,带你娘的茶壶作尿罐!”
    “那——,我怎么听到你的倒茶声,哗哗的”。
    哈哈哈!
    嘻嘻嘻!
    女人这才知道被绕进去了,月色如银的河面上,笑声夹杂着淋漓尽致的骂声: “放你娘的狗臭屁,有本事,上红灯笼去!”
    ┅┅

    这天晚上,几个老人都喝了不少酒,教堂夜钟传来,喇叭张 、大鼓李、 笛子王才起身告辞。 
    “老人家,还能走吗?”天赐担心地问道。
    “没事,人醉心不醉,老腿熟路,不会走去红灯笼的,哈哈”。
    天赐送走客人,爷爷已醉倒在石桌边,天赐抱起爷爷放好在树下的苫子上,点上驱蚊草,盖好被单,自己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赐起来时,爷爷已烧好一锅开水,放上炒好的石榴叶,正把开水舀到水缸里,以备过渡人口渴解暑,渡口已有几个要赶早过渡的人。
    “天赐哥,啥时回来的?姑老爷,我们要过河看二姑奶奶去,快开船吧。”
    爷孙俩寻声望去,见是镇长孔祥德的两个女儿——凤凤和銮銮,妹妹銮銮率先跑来,大声叫着,姐姐凤凤不急不忙跟在后面。
    “是銮銮啊,你爹身子骨可好?”爷爷率先答话,“凤凤,你也去?”
    凤凤微笑着点了点头“姑老爷早,天赐哥早”。问好后,目光沉稳地落在天赐身上。
    “好,好。二姑奶她怎么了?”爷爷担心的问道。
    “咳嗽,发烧,身子受凉,爹爹让俺们去送药”,銮銮抢先说完,晃了晃手里的药包,朝天赐作了个鬼脸。
    “爷爷,我去,咱们快走”。天赐疾步走向渡船。

    孔家在峄台庄是大户,孔镇长小时候读完私塾,十七岁开始混世,先跟着大姑父——浪里白条张顺——现在的老艄公下河跑船,入漕帮,占码头,结交黑白两道,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处世稳重,后来当上镇长,一干就是十几年,既时事洞明,又注重安辑守民,虽然期间兵乱匪祸时有发生,但是地方上该做的重大节日庆典,或上级摊派的钱粮赋税,也无不照样进行。民国12年,政府取缔私学,教会办学受到限制,基督教峄台庄学校改为修道院崇德女校和职业学校,孔镇长先资助天赐进职业学校学文化、习技术,后送女儿进崇德女校,跟着美国女传教士万美丽信起万能的主。

    姐妹俩受运河水的滋润,象岸边落地生根的垂柳一样清秀水灵,又似乎禀赋了大自然的千姿百态,生长于同一个家庭,性格却炯异有别:姐姐静如秋水,不善言语,妹妹却爱说爱笑,敢作敢为,做起事来,就象大雨过后的河水哗哗流淌。就连父母也敢顶撞,孔镇长夫妇有时也无可奈何,总是说銮銮投错了胎,应该是个皮小子才对,由此引起的疼爱和牵挂就显得不同。

    凤凤最喜欢呆在教堂里,看经、写字、听道、唱赞美诗、学针线等,有时累了,透过教堂临河的窗户,看水手挂帆起锚,听纤夫唱走船歌:
    “使劲拉啊快快走,前面就是码头口,里边有俺的小妞妞,白米细面尽你吃,穿上新衣俺瞅瞅,船主已催三道鞭,日出三竿俺舍不得踮”。

    妹妹銮銮好动不喜静,整天疯跑,最喜欢去梧桐庵,小时侯姐妹俩听觉慧法师讲《烈女转》、《二十四孝》等好多故事,故事讲到动情处,凤凤已暗暗垂泪,銮銮却嘻嘻哈哈。渡口、码头时时出现她和几个女孩子的身影。认识的纤夫走卒,见了姐妹俩,有时开起善意的玩笑,凤凤总是微笑着不言不语,銮銮却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脸天真的应对拌嘴。

    姐妹俩告辞天赐弃船上岸,来到梧桐庵。庵里有株百年梧桐树,依然翠绿,亭亭如盖,遮住大半个院子。门楼和大殿已破旧不堪,进入里间,烟雾缭绕,木鱼声声,觉慧法师青衣僧帽,孤灯相伴,布满皱纹的脸因伤风感冒而显微红,仍在念颂经文。凤凤心里不好受,默默的蹲在觉慧法师的身边,轻轻的叫了声:“姑奶奶,病好些了吗?”
    銮銮根本不顾这些细微处,一进门就嚷起来:“姑奶奶姑奶奶,俺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出来迎俺,又敲木鱼又念经,哪里象有病的样子啊”。銮銮说着,夺下木棰,扑进觉慧法师的怀里撒起娇来。
    “有佛祖保佑,没事的”。觉慧法师抚摩着銮銮乌黑的头发幽幽的说。
    “没事?也得把药喝下去,这药可是爹爹找人给你专配的,不喝不行”,銮銮不依不饶,“姐姐,咱去熬药”。

    凤凤放下药包,来到院子里打水。庵里有一泓清泉,泉水甘洌,晶莹透明,盈盈一池并不外喷,舀去一罐不见少,增加一桶不外溢。没建庵前,村民栽树,掘土泉出,树借水润,终年翠绿,泉借树荫,常年不息。孔家先祖响应大清号召,选中此址建庵,收容无家可归的年老水手,后遭乱世,人去庵空,闲弃一时,直到觉慧法师出家入住,梧桐庵才真的香火飘渺。

    觉慧法师是孔家的二小姐,大小姐嫁给浪里白条张顺一年后,孔家开始为二小姐置嫁时,二小姐才坚持要出家,而且态度明朗,誓死不回,孔家不能强求,终于出家梧桐庵,自取法号“觉慧”,小时曾混读私塾,心性好佛,平素聪慧,不随与人嬉笑,听读各类经典,皆过目不忘,并理解真谛。出家前,众人硬劝,曾对起母曰:“人生在世,时间短暂,好比轻尘栖于弱草,惟有佛主,性情圆明,环绕恒河,河界虽经历存千万亿,但灾难中没有穷尽的时期,诸佛出于五浊( 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恶世,旋转沉沦,我终究不能以彼易此”。二小姐所为当时被赞为圣举,于是梧桐庵因一尼一树一泉而名扬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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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海洋绿藻    责任编辑:x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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