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百万图库 | 雁过留声 | 千秋书库 | 全本小说 | 论坛 |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说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外国小说 |  历史小说  |   短篇小说  |   热门图书  |   散文精品  |  
  |  明星聚焦  |   两性话题  |   我的故事  |   前卫视点 |  生活手册 |  开心作坊  |   朝花夕拾  |   原创中心  |   缪斯家园  |  
您现在的位置: 千秋 >> 文章中心 >> 小说频道 >> 现代言情 >> 文章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推荐]我嫁入豪门的真实生活       ★★★★★
我嫁入豪门的真实生活
作者:夏岚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12 10:19:26


   
四 爱别人的男朋友

    当时我作为一个少女,跟一个中年男人之间有太大的鸿沟,结果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悲剧。可是,命运却这么粗暴地把李推到了我如花的年岁里!在这一点上,我那个精明过人的上海人妈妈大大地失算了!

  11

    周一终于到了,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这天,是李从外面回来的日子。
    虽然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李了,可早上一睁开眼睛,我的心跳就开始紊乱了。李当然不会亲自找我,或者亲自给我打电话。他可能会派他的那个司机,把电话打到我的宿舍,或者干脆去学校找我……
    我赶快起床,乘公共汽车赶到学校。我径直回到宿舍,打开小桌的抽屉,悄悄涂了点口红。可能是因为年纪小,也可能是天生就不喜欢化妆品,我从没自己买过,都是我妈给我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李是喜欢我的,我,难道不也一样喜欢他吗?往嘴唇上涂口红,这不是证明了一切吗?对于李的感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有人会说,所有的初恋都是盲目的。你遇到了梁朝伟,你就会爱上梁朝伟,你遇到周星驰,你就会爱上周星驰,并且全都是爱得死去活来,百折不挠。即便最终失败了,一辈子最难忘的也只有初恋情人。当时我作为一个少女,跟一个中年男人之间有太大的鸿沟,结果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悲剧。可是,命运却这么粗暴地把李推到了我如花的年岁里!在这一点上,我那个精明过人的上海人妈妈大大地失算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李了?是他弹巴赫的时候?是他的司机第一次接我的时候?是我妈发现我身上有异香的时候……不知道,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我生怕李忽然出现在眼前,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教学楼前面不远处确实有个惹眼的身影,她穿着一件式样宽松的薄呢大衣,很漂亮的降红色。不少女孩子买衣服都喜欢贪便宜,但凡穿过名牌的,心里都非常清楚,料子做工再上乘的水货都没法与之相比。水货只能蒙住没用过真牌子的人,就好比外地人做北京烤鸭,味道绝对蒙骗不了经常吃全聚德的北京人。
    忽然,她转过身来,竟然是天韵!我心里更紧张了,难道李派司机送我回家的事也被天韵发现了?
    天韵终于从放学的人流中寻着我了,微微笑着,朝我招手。
    我赶忙走过去,惊慌地问:“你来有什么事?”
    “就是想来看看你,没什么事。”她笑道。
    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怪异,我跟她的关系似乎还没好到这种地步。那天PARTY分手之后,她也只是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扯的也并不是很投机。对于她,我表现得比较被动。毕竟她的社会经济地位都比我高一些,再说,我也不是个喜欢打搅别人的人。关键的关键,李是她的“男朋友”。

    是食堂开饭时间了,既然她来看我,我起码应该请她吃顿饭。怕她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我提议说:“咱们去外面的馆子里吃些面点吧?我身上的零用钱并不多,也只能请得起小吃而已。”
    “不了,这阵子胃口不好,不想吃饭。”
    我觉得这理由不大合适,就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好?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我……我怀孕了。” 她面有羞色地小声说。
    怀孕了!我可是第一听人这么说,惊讶得不得了。在我的印象里,孕妇就跟个病人差不多,是不能干活甚至行走太多的。
    “要不你去我宿舍先坐着,想吃什么,我去校外给你买去?”我说。
    “不客气。说不想吃的时候不能吃,吃了也会吐出来的。”
    我好像一时被她“怀孕”这个事实魇住了,觉得怀孕的女孩子很神秘。也许,应该称呼她为女人了,肚子里都已经有孩子了。她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想到此,我才豁然开朗:莫非她发现了李在借助司机与我联系?就专门来找我?用“怀孕”这个事实打退我?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在此之前,我还在热切地期待着李的。

    她看起来还是很平静,看了看前面树林边的一张石桌,对我说:“你去把饭打来这里吃吧,我坐在那儿等你。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好晒晒太阳。”
    既然这样,看来她还有话要对我说。尽管我心里也像乱麻一般,也不好拒绝,就说:“等会儿再去吃饭,食堂小炒部一直营业到中午两点钟呢。先聊一会儿吧。”
    她也同意了,两个人就走到石桌旁。毕竟她是个有身孕的人,需要照顾。石凳上很凉,那样坐上去对身体可不好,我就把身上背的大书包给她垫上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感动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了声谢谢。
    她坐下来,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我注意到,她的钻戒并没戴在无名指上。从这一点可以判断,李无名指上戴的那枚戒指跟她的关系不大,再说款式也不一样。我的胆量也因此大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腹部。“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我道:“假如你爱一个男人,非常爱,但他已经有妻子,这辈子不可能跟你结婚。你能忽略妻子名分,躲在角落里爱他一辈子吗?”
    她的这个问题使我很快联想到了李。莫非他真的还有妻子,只不过不在身边?不然,她忽然问我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优柔寡断地说。
    “这个男人不但不会跟你结婚,而且并不把你当成最后一个,在你之后,他可能很快又爱上了别人。这样,你还会躲在角落里心甘情愿爱他一辈子吗?”
    “可能做不到……”我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是可能,你绝对做不到!我敢断定!你可能还没恋爱过,更没经受过爱情的大风大浪。你这样的女孩一般是黑白分明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不肯屈就,也不肯妥协。自己的心上人稍微对自己有点怠慢,就会疑惑上三天三夜,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三五月、甚至常年不来看望一回……”

    我满脑子都被李的形象占据了,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虚幻。怎么可能!他那么温文尔雅,那么富有魅力,心里怎么能盛得下这么多女人?他妻子,天韵,我。也许还有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女人,藏在不同的地方。我心里又出现了针刺般的隐痛,孤注一掷地问她:“你能做到藏在角落里爱他一辈子吗?”
    “现在还不知道……天底下想嫁入豪门的漂亮女人很多,但真正的富豪却寥寥无几。不是每个漂亮女人都有做豪门正室的命的。如果命里不是贵人,等到白头也都遇不到一个。我不能再等了,下一个机会不知道在哪里。女孩子一超过二十五岁,就不值钱了,这样的梦就等于破灭了。”她的笑容有些幽怨。
    “既然你也不能保证死心踏地跟他一辈子,为什么还要给他生孩子?”
    她听罢竟然咯咯笑出了声:“如果我不抢在他认识你之前怀上孕,恐怕现在已经被甩啦……我有了他的孩子,他就可以保证我一辈子的高尚生活,可能比他的结发妻子的享受还要高,只不过没有名分而已。妻子有名分,但得有独守空房的本事,不然会落得更惨。天底下的男女关系,看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天韵这次跟我的谈话,竟一句也没具体提到李。女孩子一般通常把自己的男朋友或者丈夫挂在嘴边,她却没有。从她的谈话可以看出,她已经参悟透了爱情。一个正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是没有头脑的,是不可能冷静面对“情敌”或潜在“情敌”的。
    她临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天韵不知道李叫什么名字的话,看来此时已经没必要向天韵核实了。天韵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如果我还没像她那样把男女关系看了个透,沾染李那样的男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要送她到校门口,她说:“不用了,校门外有车接我。”
    “是他吗?”我脱口而出。
    天韵怔了一下,才说:“哦,不是他,是司机。他因生意上的事去了美国,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我与她分了手。她的步履有些沉涩,这是一个标签,标明她身体里怀着个贵种,标明她用旁门左道俘虏了一个豪门男人。李在骗天韵,说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而我绝对相信司机传递给我的信息千真万确。肚子里怀上孩子的女人,在孩子的父亲面前已失去实用价值。

    12

    我艰难地转过身,觉得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就径直朝宿舍走。
    刚踏进门,就有同学告诉我,十五分钟前有人打电话找我。
    “什么人?说什么没有?”我心里一紧,问道。
    “是男人,没说什么。”
    “多大年纪?”
    “听不出。”
    “男人的音质是什么样的?”我还是不放心。
    “姑娘你恋爱了吧?他的音质很像帕瓦罗蒂!”她们笑得喷了饭。
    我心里郁闷难当,根本笑不出来,就躺在床上,拿起一本杂志挡住脸。杂志上的每个字都能看得见,就是看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去打饭?”她们又问我。
    “胃口不大好。”
    “刚才找你的那个女的挺有来头吧?她跟你说什么了?叫你饭都不想吃了?”
    “没什么,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刚从国外回来,随便扯了一阵子。”
    “等等吧,看看电话还会不会再打来。”她们安慰我。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铃又响了。我的心跳得按不住,畏怯得不敢近前。
    “响三声了,还不快点儿?等他挂掉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她们笑道。
    我这才跨前几步,拿起听筒,声音颤抖地“喂”了一声,甚至忘了说“你好”。
    “你是爱爱吧?”那边问。
    我听出来了,是李的司机。“是的。”
    “下午六点我开车在校门外等你,他吩咐的。就这样。”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征询我的意见。李算好了,我一定会去的,就是有再重要的事也会推掉。我心里洋溢着一份甜蜜,同时也隐隐担忧起来。下午六点约我,肯定是吃晚饭的。我还从没单独跟一个男人在外面吃过饭,如果被我妈知道,肯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的。再说,天韵刚刚来过,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我要是再执迷不悟地赴会,不等于是飞蛾扑火吗?

    剧烈的思想斗争,加上对我妈的恐惧,整整折腾了我一个下午,课都没上好。下午放学后,我还是决定去赴约。本应该往家里打个电话说不回去吃饭了,又怕被我妈刨根问底、纠缠不休,也只有先斩后奏了。
    北京有一片美丽的水,水心有个小岛。它,就是著名的后海。十多年前那个地方还没被现在的灯红酒绿和鼎盛人气所玷污。夏天常有人在那里游泳,风吹着岸上的绿柳,显得明快而安详,冬季也有寥寥的钓鱼者点缀着湖岸。
    李的司机把我带到了后海边的一条胡同里,车子停在一个四合院的朱漆门口。我下车之后,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大门一旁挂着一张非常不起眼的酒旗,上写了个“祥”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标志表明这是个店家。难道还有躲在深巷里生怕为人知的店家?我正疑惑间,大门就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微笑着,礼貌地把我迎进去。他说话小声小气的,好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这是个一进式四合院,有影壁,院子里是古旧的青砖铺地。院落坐北朝南,种着两棵高大的海棠树。迎面有五间正房,房前有宽敞的门廊。正门两旁挂了两只亮堂的红灯笼,使这个院子更古老且具东方神秘色彩。
    中年男人打开厚重的门帘,一阵暖气扑面而来,还有一团红色。里面没有电灯,四壁点着数支粗大的红烛。这种氛围使我感到了窒息,似乎掉进了一个美丽陷阱。我看到了李,他坐在厅中央的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东面,朝我微笑。偌大的厅里,也只摆放了这一张桌子。我慌张得双手不知朝哪里放,只有机械朝他微微一笑。他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薄毛衣,没结领带,衬衣领口微微敞开,使他显得非常容易接近。
    中年男人示意我脱掉大衣,他帮我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我发现李的黑色薄呢大衣也挂在上面。之后,中年男人又示意我坐在李的对面,就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很干净的小伙子给我捧来了一杯盖碗茶。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没有勇气再把头抬起来。因为李在看着我,目光一直没有放过我。尽管这屋子里只有他和我,但我一点也没害怕,只有羞怯。他传递给我的是脉脉温情,而不是邪念。他是个有涵养的男人,绝对不可能用粗暴的方式征服女人。年轻男人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都会冲动,即便无法对后果负责。而李不会,显然他已不再年轻。他把握得很好,让我这个没有恋爱过的人很有安全感。

    寂静了好一会儿,李终于开口了,是那种纯正的北京话,慢声细语地:“爱爱,放松一点,抬起头来。是不是我这个人让你不自在?”
    我盲目地摇摇头,稍微把头抬高一些,还是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别怕我,把我当个朋友,无话不谈的那种朋友。”
    我的目光这才怯懦地爬到了他的脸上。印象中,我似乎没看清过他。他的相貌五官,在我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大致轮廓。现在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我好像还是看不清他。他的眼睛不大,内双眼皮,睫毛浓密,但不太长。眼光迷迷蒙蒙的,鼻子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些上翘……这些配件组合成的一张脸,不算英俊,却富有魅力。也许,构成魅力的东西,还有他身上的书卷气和眉宇间洋溢的温存……
    然而,与他的目光相遇的刹那,我又飞快地闪躲开了,垂下了头。我有些懊恼,恨自己不大方,没勇气。我这样似乎不是我妈所打造的那种淑女,而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了。

    在女孩子面前,他显然是有经验的,稍微放大声音说:“这次出去给你带回个小礼物,来先看看吧。”
    说着,他起身走到衣架旁,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方精致的包装盒。又坐回我面前,他打开包装盒,里面又有一只红色心型金丝绒首饰盒。我想可能是一只戒指,像天韵手指上的那样,心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第一次就送这么贵重的“小”礼物,显然也只有豪门公子才能做得到。豪门公子们往往喜欢这么做,以体现他们与凡夫俗子的不同。
    可是,等他打开首饰盒,我却被真真切切地惊呆了:原来竟不是一只戒指,而是一条色泽璀璨的钻石项链!钻石产生于亿万年前的地核深处,被火山喷发带到地球表面,象征着恒久,也象征着爱情。我不懂钻石,也没戴过。只大约知道钻石的价格跟它的重量、净度、颜色,切工等有关。我无法准确判断这颗钻石的重量、净度、切工,单单它的光彩,就已经把我攫取了。我喜欢它,很单纯的喜欢,只是这样。
    李看我喜欢这个东西,他脸上也流露出欢喜。“让我亲手给你戴上吧?”
    我这才从对钻石的迷恋中清醒过来,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顾虑?”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收不起。”
    他拿着项链的手僵在了空中:“你的意思……能说清楚点吗?”
    天韵的影子很快占据了我的脑海,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笼统地说:“我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不能先收你的礼物。”
    他这才又说:“别把这个小礼物看得那么重,我买了它,是觉得你戴上之后会添一些贵气。”
    “不行,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依不饶的!你不了解我妈。”我有些紧张。

    我的这句话似乎打击了他,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如果天韵的父母也不同意天韵与之交往,天韵和他也就没有今天。看来他是在意我的,也许已经缜密地考虑过如何将我收藏起来,不然不会第一次见面就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豪门公子的钱也是钱,不可能随便撒在某个女人身上。
    很快,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温暖的微笑,淡淡地说:“收下吧,如果你妈不要你戴,你就收进抽屉里。等你到了八十岁,儿孙满堂时,拿出来看看,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想起今晚咱俩有这么一小段甜蜜……”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听着听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这一刻,我多希望他能把我揽在胸前,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轻言细语地安慰我。虽然与他还没开始,我好像已吃尽了天底下所有爱情的苦!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站起身,撩开我肩上的头发,把沉甸甸的钻石项链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怕凉吗?怕凉就放在衣领外面。”他柔声说。
    我摇了摇头。
    一阵细微却异常震撼的凉意袭击了我胸前的皮肤,我不由得浑身震颤了一下。他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片纸巾,递到我的手里。
    李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了几口,又按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之后,李才对我说:“这家店只有一张餐台,经营北京名菜,要提前预订。我做主定了北京烤肉,年轻人应该喜欢吃这个吧?”
    “喜欢。”我点了点头。
    “这里的烤肉肯定跟你以前吃的味道不一样。这家店很讲究,烤肉用羊的什么部位,是很讲究的……”
    他的话没说完,那个小伙子就捧来一个精致的白瓷酒壶和两只同样质地的酒杯,酒杯透明,上面釉着一枝墨梅。
    “酒温好了。”小伙子说罢就把酒壶和酒杯摆放好,退了出去。
    “冬天酒冷,温过再喝养胃。”李说。
    “酒虽然好,我恐怕不敢喝。”我很为难。
    “这家店常接待外宾,只有茅台。这种酒纯正,你少喝一点不会醉的。”

    接着,小伙子就开始上菜,首先端上的是一盘烤肉。这盘烤肉单是从外表上看,就跟外面做的不一样。李夹了一块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尝了尝,果然不是一般的美味,并且肉质细嫩,不膻不腻。
    菜上齐后,小伙子给两个人斟了酒,就退立在一旁。我觉得小伙子在这里使我有些不自在,但李似乎并没感觉到。
    “前三杯酒两个人都要喝完的,不然不吉利。” 李端起酒杯,示意我也端起来,“这第一杯酒,祝你永远美丽快乐!”
    两人碰杯之后,我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小伙子又把两个杯子斟满。
    “这第二句话该你说了。”
    我想了想,就说:“第二杯酒祝你事业顺心,生活美满!”
    到了第三杯,李说:“这杯酒要把咱们两人联系起来说,我先说:让我一直能看见你,哪怕你有一天成了别人的。”
    他的这句话,又像一阵旋风,掀起了我心头的狂涛巨浪。我没有资本满足他的愿望,因为我根本不是我自己的,同时他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李渴望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说话。我只有举起杯来,对他说道:“我会让你看见我,只要我力所能及……”

    吃完了这顿晚饭,大约是十点钟了。
    那个中年男人在门口说了句:“车子已经到了。”
    李应了一声,对我说:“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太晚,司机来送你,回去吧,别让父母担心。”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非常失落。真真应了那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起身拿起大衣穿好,望着他,希望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拉起我的手,依依不舍,却又没有刻意挽留的意思:“你还不太了解我,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后跟你肯定是聚少离多。不过,不管去哪里,我心里肯定是装着你的。只要我在北京,就会常约你见面。”
    他的话说完了,我也放心了。不是吗?每个初恋少女,与情人分别的时候,都希望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我这是恋爱了吗?真的是吗?两只手拉在一块儿的时间已经太长,我的脚该迈出门槛了。我稍微用了些力,才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中年男人打开了厚门帘,我出了门。回头再看他的时候,被放下的门帘一闪,便把他挡在了里面。

    13

    一坐进车子,我的心似乎就开始一点点朝冰川下滑。隔着一层衬衣,我摸了摸胸前的那颗硬硬的钻石,更感到自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到家了,怎么向爸妈撒谎?特别是我妈,什么谎言能瞒得过她?……还有,下次,下下次,我该怎么跟李发展下去?两个人不会就这么相对吃上一辈子的饭吧?越是交往深,也越是陷得深,我能像天韵那样不问爱情、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上一个孩子、让他养上一辈子吗?如果我做不到,为什么还期待下次的见面?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在吸引我呢?

    走到家属院里,我看到家里的客厅亮着灯光,心就慌得嘭嘭乱跳。按响门铃时,我直觉得天旋地转,是酒的后劲上来了。我不是个能喝酒的人,今天喝得算多了。我木立在门口,消极地等着我妈对我的审判。
    门很快开了,是我爸开的。一定是我爸怕我妈发作,才抢着给我开门的。我爸看我的眼神很惊讶,看来我脸上肯定显露出了某种不正常。我妈很快就出现在我爸身后,冷眼看着我,并没像我爸那样吃惊,看来我出去做了什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我爸赶快把我揽进门,又把我揽到沙发上,坐在他身边。
    “爱爱,你也算是大人了,爸相信你是个理智的人。但是在感情面前,大多数人都很难做到理智。爸只有一句话提醒你,有妻室的男人再好也不能碰,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妈终于等不下去了,激动地问我道:“你是不是跟那个姓李的在一起?还喝了酒!你知道跟一个图谋不轨的男人在一块喝酒的后果是什么吗?酒可是个乱性的东西!你告诉爸妈真话,姓李的动你什么没?”
    我只觉得我妈的目光像X射线一样,把我透视个清清楚楚。我一瞬间就羞得无地自容,深深地垂下头去。我下意识地握了握衬衣领口,生怕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会自己跳出来。
    “别逼问孩子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真是爱错了人,吃了苦头,自然会长心眼的。”
    “你胡说什么!别人家的女孩子全都爱错人也不关我事,我的爱爱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能爱错人,在结婚之前不能出一点差错!一出差错就前功尽弃了!”

    我妈走到我身边,坐下来,拉住我的手,意味深长地问我:“爱爱,告诉妈,你还记得妈给你讲的那只裂纹的花瓶吗……”
    我听得出,我妈是这么的心急如焚,是多么怕我这只花瓶在摆入豪门之前,被别的男人弄出了裂纹。我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完完整整的一个女孩子。她有权利塑造我,我也确实是她费尽心机调教出来的。虽然我一直觉得我妈是我跟李之间的一个障碍,但我从未恨过她。
    于是,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摇摇头说:“爸,妈,对不起!我今天只是跟他在一起吃了饭,没有别的,什么也没有。请你们相信我!”
    “好,爱爱,爸妈是相信你的。你也知道了,不光是我阻拦你,你爸也不希望你跟有妻室的男人交往,不管他有多大来头。那好,现在你就当着爸妈的面发个誓,从今以后,再也不理睬那个姓李的!”

    什么!要我当着他们的面起誓?我没想到我妈会使这一招!我只觉得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就不听使唤了。我的眼前开满鲜花,李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是他使我的生命繁花似锦。如果抛开他的所有社会身份,他可以说是个完美的男人。他全世界地做着生意,他喜欢古老的四合院,他喜欢日本古典音乐,他会弹钢琴,他喜欢看山口百惠的电影……他沉稳而不轻浮,他言语不多,却字字珠玑。他会用爱笼罩我,却不用力量征服我……如果我这是在恋爱,李,就是我的初恋情人。他那纯正好听的北京腔,总像甘泉一样将我迷醉。他叫出的“爱爱”,跟所有人叫出的都不一样……我怎么舍得就这么舍弃他?他送的钻石项链还挂在我胸前,我能就这样对爸妈起誓,从此再也不理睬他吗?我知道起誓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人,一辈子起誓的机会又有几次?而事实上我已经对李起过誓——“我会让他看见我,只要我力所能及!”如果我再对着爸妈起相反的誓,我还能算个正直的人吗?

  我妈在一旁催逼说:“爱爱,你想想,再跟他交往下去会怎么样?好,今天他只是跟你吃吃饭,聊聊天,因为你们刚认识。下一次还是吃吃饭,聊聊天吗?我敢肯定,他对你的身体更好奇!只不过他现在装成谦谦君子来诱惑你心甘情愿上钩!他一个阅人无数的中年男人,你这样的黄毛丫头一百个也玩不过!我刚才又打电话给天韵的妈妈刘太太,旁敲侧击,问那个姓李的叫什么名字。刘太太说到现在他都没告诉天韵。爱爱,你想想,姓李的都跟天韵发展到那种程度了,竟然连真名实姓都不告诉她。他对女人负责吗?对你们小孩子看得比天还大的‘爱情’负责吗?天韵相貌上不亚于你,又在国外留学,英语又说得那么流利。就那样,李还对她变心了,你敢保证李对你永不变心?”

    我妈的这番话、天韵幽怨的面容、我爸期待的眼神,使我感到如同万箭穿心。我妈说的都是事实,李喜欢上我,也就证明对天韵变了心。我不敢保证明天,或者后天,我不变成现在的天韵。也许真如我妈说的那样,漂亮女孩不过是有钱人的玩具。跟小孩子一样,买了个心爱的玩具,睡觉也搂着抱着。可不管多心爱的玩具,玩三天也就厌倦了。……我不了解李,不了解男人,更别说豪门公子哥儿了!我在李身上,看见的只是表象。我,一个没有恋爱过的女孩子,是看不到恋人身上的缺点的。即便是看到了,也会固执地将之忽略,甚至将之美化。

    我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爱爱,他对你说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的脑子像炸开了一般——没有,他没有!是啊,他怎么忘记告诉我他的名字了?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像他这么粗心吗?如果是房志那样的男孩子,怎么可能对心爱的女孩子隐瞒自己的名字呢……我的心痛到了极点,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也像决堤的江河一样流了出来……
    我爸吓坏了,忙把我抱住了。我趴在他的腿上,叫了一声爸,就哇地哭出了声。
    “乖女儿,不哭!女孩子谁都会遇到这种伤心事。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把他忘光了……”我爸爱抚地轻拍着我。接着,他又对我妈说:“你就别再逼孩子发誓了,孩子都伤心成这样了,你就把心软下来吧!”
    我妈终于放过了我。我潦草地洗了洗脸,就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

    14

    把台灯扭到最暗,我脱掉大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首饰盒,放在床前的书桌上。之后,我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下来,放在掌心里。钻石沉甸甸的,我的心里也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想起了李温暖的笑容,还有他那令人感伤的话语:“收下吧,如果你妈不要你戴,你就收进抽屉里。等你到了八十岁,儿孙满堂时,拿出来看看,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想起今晚咱俩有这么一小段甜蜜……”——看来,我与他的这段甜蜜太短了,似乎不及昙花的寿命长。我该把这条项链收起来了,戴着它更容易招惹是非。特别是我妈的眼睛,被瞒过今天,不会被瞒过太久的。我要将这条项链保存得好好的,即便真的到了八十岁、儿孙满堂时才有机会拿出来看看,我也要留着它!我把项链装进首饰盒里,锁进了书桌抽屉。
    之后,我就趟在床上,盖紧被子。一闭上眼睛,李的影像就又铺天盖地地把我包围了。李将我从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恋爱中的痴子、傻子。李也在我纯净得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撒进了苦,卷起了惊涛骇浪。同时,我也开始怨他,为什么主动追求我,为什么在有妻子、有天韵的情况下,还要主动追求我。这样的男人,是多情,还是滥情?先不要提结婚了,这样的男人能把我当成最后一个吗?我真的想从此忘记他,躲避生命中的一次爱情灾难。可是,越是想忘记,越是记得清。不是处在苦爱中的女孩子,谁又能了解我此时此刻的心境呢!

    接下来,日子还是一个一个地来了,又去了。每天中午,我都在等待李或者李的司机的电话,可一直等到周六的中午,也没有李的一丝消息。我隐隐地庆幸着。如果李再约我出去,我还是无法抵挡,被我妈知道,肯定又得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我安慰着自己,平静的日子也好,起码可以静静地想他。然而,往往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巨大的失落就会吞没我,使我感到没着没落、无所适从。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理解这一点。他不是连真名实姓都没跟天韵说吗?像他这样的人,一定比凡夫俗子要多些秘密。他不是对我说过吗——“不管去哪里,我心里肯定是装着你的。只要我在北京,就会常约你见面。”有了他这句话,我还害怕什么呢?
    好在周末的晚上我要去舞蹈俱乐部练舞,李的司机会依时来接我的。到时候我可以旁敲侧击问问司机,看看李是不是又出门了。

  周末这天傍晚,我妈照例提前做好晚饭,我抓紧时间吃好,又把舞蹈服装进背包。正准备出门,我妈把我叫住了:“时间还早呀,爱爱,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儿出门。”
    “你出去办什么事?”我疑惑地问。
(千秋网:http://www.ceqq.com)
   
“等会儿就知道了。”她很神秘。
    接着,她坐在梳妆台前麻利地盘了头发,又用亮晶晶的发卡固定。她每次出门,对自己的妆容都是一丝不苟的。我爸总是不理解,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费心打扮了想给谁看。

    大约十五分钟后,她光光鲜鲜地带我出门,拦住一辆出租车,跟司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到。出租车并没有朝舞蹈俱乐部的方向走。
    “妈,要去哪里?”
    她没有立即回答,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我意识到要有什么变故发生!可是,想得脑子都疼了,还是推测不出我妈要把我带向哪里。我的心头不禁恐慌起来,下意识地抱紧了装着舞蹈衣的背包。
    “你刚才跟司机说去哪里?是不是说错路了?”我又问。
    “没错!我又给你另找了个舞蹈俱乐部。”她严肃地说。
    我一听就懵了,怎么可以这样!如果今天晚上李的司机再去老地方接我,肯定扑空了!
    “这个舞蹈俱乐部在北京舞蹈学院附近,离咱们家的路程跟原来那个俱乐部差不多。不过条件比原来那个要好,费用也贵一些。但这些妈都不在乎,妈的用意,不用说,你也应该明白的。重新找个满意的俱乐部也不容易,你的什么事不得妈去奔忙?你要理解妈的苦衷!你悄悄改了俱乐部,姓李的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豪门公子一般不会对女人死缠滥打。所以,你必须‘自重’,不要主动去联系他!另外,他要是再把电话打到你宿舍,你就说父母不同意你跟他交往。用不了两次拒绝,他就会消失了。”
    “自重”两个字,我妈说得很强调,我的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虽然我妈对我管教很严,由于我没犯过什么大错,她也很少这么重。我明白她是多么心急如焚,害怕我再跟李交往。也许,她意识到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如果执意跟着李,她也是无能为力的。

    下了出租车,我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一路踉跄,跟我妈来到了一家新的舞蹈俱乐部。我妈跟主管人员交代了几句,管理人员就叫我去第一舞蹈室。
    “去吧,我就在大厅里看电视等你。”我妈勉强对我笑了笑。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头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从小到大,我学习钢琴和舞蹈,她行色匆匆,拉着我的小手,带过我多少次?等过我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我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劳累她!她没有错,她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事实上,我自己不是也看不到我与李的将来吗……
    “妈,你先回去吧。你要相信我,既然这个新地方是你帮我找的,就不会从我口里漏出去。”我极力安慰她。
    我妈的眼睛变得红红的,握住我的一只手,嘴唇哆嗦着说:“爱爱,你这么懂事,妈很感激你!你也要相信,妈是过来人,比你见得多,妈不会害你的!”
    望着我妈那依然美丽的面容,满含祈望的眼睛,我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15

    送走了我妈,我去换衣间换上舞蹈衣,进入第一舞蹈室。
    教练是个身材依然苗条的中年女人,平实可亲。“是张爱爱吧?天儿冷,快点儿动动,热热身。”
    我笑着点了点头,并向她问了好。之后,我就去教室后面的单杠上压腿。内心的苦痛使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对李的歉疚深深地折磨着我。我曾对李发过誓:我会让他看见我,只要我力所能及!难怪人常道誓言易老!我可以说是个好人吧,可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也不得不违背誓言了。也许,除了天生骨子里就坏的人之外,每个违背誓言的人都是不得已吧。如果李真的对我有了爱情,猛地失去我,痛苦该有多深重啊……恍惚之中,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就冷不防摔在了地上。
    大家都围过来,关切地扶我坐起来,问我怎么了。
    教练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焦急地问:“张爱爱,你哪里不舒服?”
    我竭力对大家笑了笑:“这两天感冒了,有点头晕。”
    “找个同学送你回去休息吧,这一节课不收费。”
    “不用送的,我在外面休息一会儿,一个人能走。”
    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水,感觉好了一些,就换掉舞蹈衣,走出了舞蹈俱乐部。北京的冬夜已经很冷了,我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忧心忡忡。我觉得应该去原来的那个舞蹈俱乐部,等李的司机来,跟他说明我父母不同意我跟李交往,让司机转达李,也算是我给了李一个交代。——可是,如果我这么做,就辜负了我妈!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也是去说与李分手的事的,心里才稍微安宁一些。

    于是,我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来到了原来学舞的那个俱乐部门口。虽然离九点下课的时间尚早,虽然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我还是定定地站在那个无比亲切的站牌下,等着那两李的黑色奔驰车到来。好像这么惩罚自己,就能弥补对李的歉疚。
    终于,李的黑色奔驰车又停在了我的面前。
    司机还是摇下车窗,温和地对我说:“他要我来接你,上来吧。”
    听了这句熟悉的话,我的心堤几乎要崩溃了!我使劲咬了咬嘴唇,告诫自己再不能心软了。
    “我已经不在这里练舞了,换地方了。今天我来,就是想让你转告他,我父母不同意我跟他交往……”话没说完,我的泪便落了下来,流在脸上,痒丝丝的。
    司机迟疑了一会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交到我手里说:“这是他给你的信,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他,保重……”

    没等他说完,我就迈开脚步,朝前疾走。我害怕再在他面前待上一秒钟,就会整个人都崩溃掉。我不愿叫司机看见我那样,我不希望李知道后牵挂我。
    “我可以再送你一次。”车子很快跟了上来。
    我看也没敢看他,使劲摇摇头,朝前走去。
    一直走到下一站,我才停了下来等公共汽车。正好赶上一辆车坏在这里,车上的乘客都被赶下来等下一趟。因此下一辆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拼命往上挤,整个车厢几乎被挤爆。
    女售票员尖着嗓子叫:“刚上来的都把票拿出来,谁不是刚才那辆车上的,快点买票!”
    后面的一男一女骂了起来:“哎呦,长眼睛没,硬往脚上踩?”
    “嗨,踩你怎么了?你要是打的坐小轿车,花钱找人踩都找不到……”
    这就是平民的生活,每日都有可能受整个世界的气。并且,这两个男女不一定有爱情,不一定不寂寞。高尚的生活与他们无缘,他们的面容不可能总是保持平静,他们的言行举止也不可能优雅。也许,一般的女孩子在这种逼挤的公共汽车上会很麻木,但整日浸泡在我妈的那一套理论里,我身处底层的包围之中,总是显得格外敏感。

  回到家里,我妈就紧张地问:“你的脸色不大好?不舒服吗?”
    “没什么呀,我自己没感觉。”
    “新的舞蹈俱乐部怎么样?教练好不好?同学们的水平怎么样……”
    “哦,不用操那么多心了,都还好。”我搪塞道。

  16

    逃到自己的房间,我把门反锁好,又将台灯扭到最暗,把大衣口袋里的信掏出来,拿起笔筒里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往外掏信纸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一张B5打印纸,上面的字也是打印出来的。

  爱爱:

  本想这回能在北京多住些日子,与你多见几面。不幸的是昨天马来西亚传来了家母重危的消息,因是严重的心脏疾患,恐难有回转可能。我是家中长子,常年奔走在外,难与母亲谋面。这回理应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尽长子之孝道。我的外祖父是马来西亚华裔,当年南洋数一数二的橡胶大王。我母亲不顾外祖父的强烈反对,下嫁了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广东华侨的儿子,并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供父亲去美国攻读商学博士。我父亲是个商业奇才,学成归来不到五年的时间,就把外祖父的总资产翻倍。我父亲十分迷恋故土,热爱祖国。我该读小学时,他就把我送到了北京的伯父家。我在北京读完大学后,很想在音乐或影视方面发展。可我父亲却逼迫我去美国攻读商学博士,他说我是家中长子,理应承担起家庭的重任,也必须给下面的两位弟弟做出表率。现在我的一部分事业在北京,你不要担心我不回来。年关临近,即便母亲的病能够好转,因家中还有其他事务,我恐怕也得等到明年初春才能回来。因挂牵家母,今日心情沉重,不由回想起父辈的辉煌和浪漫,希望不会让你厌倦。好好保重,等我回来。

                                  梦辰即日

  “梦辰”!——这张洁白的平展的B5纸上,只有这两个字是用黑色水笔写成的,因此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他的字不算很好,却流畅得风平浪静,像他的人一样恬淡笃定。“梦辰”,这两个如此浪漫的字,真是他的名字吗?我盯着这两个字看,越看越不像,到后来几乎认不得它们了。
    我将信纸折好,放在书桌上,双手紧紧按住。
    闭上眼睛,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这张纸上说的话,好像是个虚构的传奇故事。“梦辰”若真是他的名字,对我似乎泄露得太轻易了。他为什么一直对天韵守口如瓶,对我却敞开防线?难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真的要高出天韵吗?如果真是那样,一定高出很多很多。他不仅对我说出了他的名字,而且讲了他的家世。他绝不是因想起父辈的辉煌和浪漫而一时冲动,把自己的家世对我和盘托出的。那么,这封不寻常的短信,又寄托着怎样一个沉甸甸的期望呢……
    我又将信展开,仔细重读一遍。白纸黑字,字里行间的意思也非常明晰。右下角的“梦辰”两个字,就像他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看,直到我有些不好意思,才把信放进信封,锁在抽屉里。我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关掉台灯,闭上眼睛,默念“梦辰”这两个字,竟然觉得非常顺口……

    这一夜,我虽然没有睡好,心里却洋溢着甜蜜。虽然我与他的前路不可预测,但他起码让我明白了:他是重视我的,他把爱情给了我。
    我没有浅薄到立即把“梦辰”这两个字告诉我妈,去显示李对我的真心。因为,除了这些,不会再有什么了。我妈是宁死也不叫我做情人的。我还是把这个美好的名字埋在心底吧,不论将来有什么苦难降临,只要它在我心里,我就会感到安全而温暖。不是有一首粤语老歌这样唱吗:“随时日在远飞,难舍弃,每次看见冷冬到访的你,每年冬天,温馨细腻……”只要我心里装着梦辰,这个孤独的冬天就会变得温馨细腻。

    星期一的中午,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漫不经心地在空中飞散着,落在窗外干枯的大杨树枝上,很快就融化了。我坐在窗前,一边吃饭,一边望着外面飞舞的雪花出神。就在这时候,梦辰的司机打来了电话。“现在有空吗?请你现在来校门口一趟,他有东西要我交给你。”
    “什么东西?”我疑惑地问。
    “外面下雪了,别忘带把伞。”司机关注地叮嘱我,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
    放下电话,我心里积聚起巨大的疑团。现在的梦辰,已经身在马来西亚了,还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我?该不是什么遗漏的礼物吧?还是又写了一封信?我赶紧用纸巾揩了揩嘴巴,就匆匆忙忙出了门。出了宿舍楼,才发现忘记带伞了,只好用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包住了头。

    来到学校大门口,我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等我走近前,司机打开了车窗,里面的暖气就扑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温和地说:“我把你转地方练舞的事跟他说了,也把你父母的意思跟他说了。他跟我说以后不要再接你了,要我把这点零钱交给你打的用。他还说冬天夜里冷,路上的人也少,一个女孩子坐公共汽车受罪又不安全。”
    司机这么说着,我感觉就是梦辰在对我娓娓叙说。“受罪”,这是个多么可亲的平民化字眼!我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温暖。可很快我就清醒了,可以收他的礼物,但不可以收他的现金。这算什么呢?赤裸裸的钞票,虽然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我忙将信封递进车窗,摇了摇头。
    司机不容商量地用手一挡,表示绝对不会再接过去。
    之后,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一个电话号码,又递给我道:“他说如果你有事需要帮忙,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之后,司机就关上车窗,车子一弯,驶上了大路。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这才把沉甸甸的信封和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装进大衣口袋里。

    回到宿舍,剩下的半盆饭菜已经冷了,我也没有胃口接着吃。爬上床,拉起布帘子,我悄悄打开信封,把一沓钱抽出来。这是一百张一沓的百元钞票,银行的封条还没解开。一万块,竟然是给我坐出租车的零钱,要打多少年的出租车才能用完呀!
    我决定一分钱也不动,跟那条钻石项链一样,锁进抽屉里,一直留着,当成对他的一份思念。

    17

    心里满载着他给予的爱情与关怀,即便是两相分离,日子也过得格外滑顺。我妈看我的生活平静,情绪稳定,以为我真的跟梦辰一刀两断了,心里也非常高兴,准备继续帮我联络与豪门公子接触的新渠道。

    转眼冬去春来,时光进入了一九九四年,我的心也跟着世界万物一起骚动起来。可随着树上的绿色越来越绿,马路旁的花坛里也多了几分新红,我的期待也渐渐变成了一种折磨。梦辰也该回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这个星期天,我妈买了第一茬的韭菜和新鲜猪肉,拌了饺子馅儿,叫我和我爸帮她包饺子,三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妈忽然说起了天韵,她在我面前极少提到她的。
    “刘太太昨天打电话来,唉声叹气的,说天韵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产了,孩子的爸爸不知去向。刘太太还说,姓李的给天韵的钱花不完用不尽,可天韵过得可怜哪……刘太太的嗅觉还真灵敏,旁敲侧击问我爱爱知不知道姓李的去哪儿了,我一口就把她顶回去了,说我们爱爱不碰结过婚的男人。刘太太听了,有点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爱爱要不是跟她女儿交往一次,怎么可能半路杀出个姓李的?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着呢,好在爱爱听话,跟他绝交了!”
    我爸不以为然地说:“你对刘太太说话应该婉转点儿。女儿归宿不好的人家都是很敏感的,你说那样的话不是刺激人家吗?再说,当初也是你自己求着刘太太,要天韵带爱爱出去见识见识的,怎么又反过来怪人家呢?”
    “按说呢,我那样说话是不大合适。但她旁敲侧击问咱们爱爱知不知道姓李的消息,这,就合适了吗?她不怕我敏感吗?谁希望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有妇之夫交往呀……对了,刘太太还说姓李的不光养着天韵一个情人,以前在马来西亚跟美国都养过!我也挺可怜天韵的,大着肚子,住在一个四合院里,虽然有两三个佣人使着,吃得好穿得好,就是不能跟李一块儿抛头露面!豪门公子家规严着呢,出席任何重要场合都是带原配。并且豪门公子是绝对容不得女人偷情的,要是偷情被发现,就得像狗一样被赶出家门……”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觉得我妈的这些话俗不可耐,像大山一样朝我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谎称口渴,逃出厨房,倒了一杯水,来到了客厅的阳台上。
    《红楼梦》中,贾琏偷情被王熙凤发现,闹到贾母面前,贾母大概说了这么一句话,哪个年轻爷们不跟偷腥猫似的?凤丫头这是吃醋啦。王熙凤听罢,不好意思地笑了。——每每看到这一段,我总会感到不可思议。也许,这不可思议的根源,就在于我的身份、我的骨子里是个平民吧?也许在豪门贵族看来,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难道梦辰也是另一个贾琏?难道豪门公子的爱情一定要分配成若干份,分给不同的女人?一定是这样吗?

    一家三口坐在一块儿吃饺子时,我妈每碰到包成小鱼形状的,就用筷子夹起来,在她调制的美味酱料里蘸蘸,放在我碗里。可能北方长大的人小时候大都吃过妈妈包的小鱼状饺子。就是在包的时候,把饺子皮对接处捏成狗牙边,再把一头捏扁像个鱼尾巴,一个小鱼饺子就做成了。——自从我上初中以来,就没再吃过小鱼饺子了。这次又品尝起属于童年的幸福,心头不仅感慨万千。正如人家说的,我们就是活到八十岁,在父母眼里还是个孩子吧。只要不是精神有问题的,每个母亲都是极爱极爱自己的孩子的,尽管每个母亲爱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妈这回又包了小鱼饺子给我吃,一定是有深意的。
    果然,我妈很快就委婉地对我说:“爱爱,上次我跟豪门外围太太们打牌,钱太太又帮我牵了一条线。钱太太有个远房外甥,去年在北大读完研究生,一直没有固定女朋友。钱太太说他现在虽然还不是豪门子弟,但很快就会是了。他外公在瑞士富可敌国,现在已经老迈多病,熬不了几年了。他外公只生他妈一个女儿,并且她妈年轻守寡,一直没再嫁,将来的遗产还不肯定是他的了?钱太太还说呀,可惜她生了两个儿子,要是有个女儿,真舍不得把这桩好姻缘让给爱爱……我把爱爱的照片给了钱太太一张。”
    “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姻缘这种东西,最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总是对爱爱的将来抱这么大幻想,小心到时候幻想破灭,连你自己都吃不消。人家豪门公子还由得你去挑?如果到头来,没有一个看得上咱爱爱,你想想,这会对爱爱打击多大?我看医院刚分来那个儿科医生就挺不错,人聪明,好心肠,工作又卖力,将来肯定成大气候。”我爸不以为然。
    “好了好了,你又来了!我告诉你,在爱爱大学毕业之前,什么医生、教师、政府职之类的小人物呀,免谈!婚姻这事,事在人为!不像医生治病,该死的人神医也治不活!爱爱先天条件不错,加上后天的艺术修养、温柔性格,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豪门公子看上她……”

  看来我妈很快要进入程序,为我牵线搭桥,与那个准豪门公子接触了。我很害怕,甚至可以说很恐惧。我觉得我还是一只翅膀没有长成的小鸟,无法挣脱我妈的控制。宁死抵抗?住在学校里不再回家?这显然等于把她的心撕碎!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是个达不到目的就会痛悔一辈子的女人。如果我——她的亲生女儿把她的梦撕破了,可能会使她感到痛不欲生!可是,如果依了她,与另外的男人交往,那么,我又该把梦辰放在什么地方呢?也许,最后的最后,我与梦辰的结果肯定是悲惨的。可是,起码在眼前,我还不忍放弃他,也根本没有与别的男人交往的兴趣。
    我低着头,机械地嚼着饺子,已经吃不出味道。

    “爱爱,你怎么了?一直不吭声?”我妈担忧地问。
    我放下筷子,鼓起勇气说:“妈,爸,我大学三年级之前不想谈恋爱,现在班上的同学也没几个谈的。那个准豪门公子,留着以后再说吧!”
    我妈听罢,立即不高兴了:“什么?留着以后再说?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豪门公子,那是抢手货,过了这个村,可没有那个店啦!”
    我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一点儿也不想听。我什么也没再说,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疲惫地靠在门后,我听见我爸压低声音对我妈说:“你可要小心点儿了,这种事情上可千万别逼孩子,爱爱要是起了逆反心理,从此厌恶男人了,那可就糟糕了……”

    也许我爸的话震动了我妈,之后她暂时没再提要我跟那个准豪门公子见面的事。我很感激我爸,也很珍惜能安静地想念梦辰的每一个日子。虽然等待的日子总显得漫长,但有梦辰的一条钻石项链、一封信,就足够我寄托了。少女的爱情是谦卑的,在强大的幻想支撑下,总是显得那么容易满足。

    18

    直到四月末的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梦辰的司机才往我宿舍打来了电话。他跟我已经熟络,说话的口吻也亲切了好多:“等急了吧?他回来了。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中午请你吃饭。”
    梦辰真是个细心的男人,非常善解人意,把约会时间由晚上改成了中午,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被爸妈知道了。我心里一热,就不由得跟司机多说了两句:“梦辰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还是老地方,那里只招待一桌客人,比较安全。”司机说。

  怀揣着爱的梦想,以及对梦辰的渴望,这一整天里,我的心跳都有些不正常。晚上临睡前,我打开日记本,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回想起后海一条胡同里的那个神秘四合院,我仿佛又看见了温存体贴的梦辰。那古老的朱漆红门里,曾记取我与梦辰的浪漫时光。北京的很多庭院里都种海棠树。那个神秘四合院里的两棵高大的海棠树,在这妖娆的春光里,该已经花满枝头了吧?想着那两棵海棠树,我好像真的嗅到了海棠花的香气,好像看到了那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繁繁复复……年少时的爱情多么纯真,像刚刚绽放的海棠花一尘不染。
    这样写写想想,不知不觉午夜已过,我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我得好好睡个觉,明天要让梦辰看见一个像海棠花一样清新的我。

  第二天,蒙蒙细雨还没有停的迹象,空气里多了些寒意,但我还是穿上了粉白色的薄呢套裙。我觉得在梦辰面前应该这么穿,打扮成一个矜持的淑女。临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唠叨了几句,说我穿少了,小心着凉感冒。

  中午一放学,梦辰的司机就开车来校门口接我了。后海、胡同、四合院、朱漆大门、“祥”字酒旗……这一切的一切,早已镌刻在我的脑子里。可此时此刻,面对着它们,我又感到恍如隔世。
    司机开车离开了,管事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依旧微笑着,礼貌地把伞罩住我,迎我进去。
    一进门,我的目光就被那两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夺去了!它们像两大片粉红色的烟霞,飘在院中。微雨打落了花瓣,树下是湿洇洇的一片落红。我走到树下,忘情地伸长手臂,想摘下一朵,可惜树冠太高,没有够着。

    就在这时,只听得正房的竹帘内有个声音:“爱爱,你也喜欢海棠花?进来吧,这屋里插了一瓶……”
    我一惊,下意识地一转脸,管事的中年男人刚好把竹帘掀开,久违的梦辰就站在帘后,眼睛里盛着掩饰不住的渴望。他穿了一套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刚刮过脸,唇周鬓边有些发青。好像清瘦了些,眼睛里好像藏着哀伤。我怔怔地望着他,好像面对的是分别千万年的一次重逢。过度的思念,频繁的想像,让眼前的人显得如此陌生,陌生得不敢接近了。
    他那熟悉的微笑又浮在脸上,轻声说:“来,进来,爱爱。”
    我这才回过神来,朝他走去。刚走到门廊上,我就看到屋里放着一只大约三尺高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高达一米以上的海棠花枝,就像是一棵小小的海棠树。

    梦辰不经意地牵住了我的手,拉着我来到海棠花前,摘下了一簇,放在我手里。
    我垂首看着粉红色的花瓣,又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瘦了,怎么会瘦这么多?”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低沉地说:“家母去世了,我们家大,后事料理起来也比较耗时。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我没跟你提起过。他是我父亲在美国留学时的校友,也是马来西亚华裔,年龄比我父亲小几岁。他家自祖辈起就很富有,他学成归来做房地产生意,早年的成就比我父亲的大得多。我父亲中年时候,事业上曾经遭受过一次致命挫折,多亏他倾注巨额资金挽救……打那之后,我父亲和他就成了至交。他姓林,我们都叫他林叔叔。我父亲交代我们,对他要像对我们的亲叔叔一个样。林叔叔是个重情的人,对我们兄妹几个,都像亲生孩子一样。他中年丧妻,念着与贤妻的恩爱,这么多年一直未娶。他妻子只给他生育两个女儿,现在都在美国定居。这回我回马来西亚,正碰上他生大病,我父亲就命我日夜在他床前守护,比较劳累,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听了他这番话,我的心头不由得沉重起来。梦辰的身世和经历是这么复杂,他所承担的责任也一定是繁多的。也许,用“贾琏”这个人物简单地去套他是不合适的。他是善良的,仁义的,他与“贾琏”给人的印象绝不相同。
    他见我陷入沉思,反倒安慰我说:“别难过,我知道你等急了。家母年事已高,寿终正寝,丈夫儿女都送了她最后一程,也是我们全家的安慰。”

    不一会儿,那个服务的小伙子进来了,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茶。梦辰示意我面东而坐,他则还是坐在我的对面。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轻声说:“我知道你牵挂我了,你知道我牵挂你吗?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好吗?父母没有为难你什么吧?”
    我一听,心里就翻腾起来。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害怕我妈逼我接触别的豪门公子,而我却不能将实情告诉他,我不想让他忧虑,不想让他有一点不快乐。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说:“我这段时间很好,心里只有想你这一件事。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地说,如果是这样,我希望这样的日子再多一些。”
    小伙子开始端酒上菜了。首先上来的是贵妃鸡和黄焖鱼翅,接着又上来了一个非常诗意的北京名菜——桃花泛。里面有虾肉、锅巴、荔枝、菠萝、番茄酱等,新鲜别致,色泽红润,犹如春天的桃花。
    当醋椒鳜鱼上来时,梦辰看着碟中肥美的鳜鱼,微笑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那农耕时代的乐趣,现在很难找得到了。不过,现在刚好是春季,今天又下着细雨,正适合吃咱们北京的这道名菜!”
    梦辰已届中年,虽然公务俗务繁杂,诗人般的浪漫还能保存下来,真是不容易。

    不知是被相思蚀了骨,还是今天的酒特别浓,两个人对饮了几杯之后,似乎都有了几分醉意。
    他点起一支烟后,浓重的心事也浮了上来,沉默了好久,才问我道:“爱爱,你想去国外学习音乐吗?”
    我很吃惊,一时回答不上来。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我在美国、日本都有很好的朋友。如果你想出去,可以选择一个,我会托他们照应你……”

    19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尽管梦辰去马来西亚这么久,却是一直将我放在心上的。让我去国外学习音乐,这可能是两个人继续交往下去的唯一办法了。在北京,我们的路已经绝了。可是,就算我想去国外学习音乐,想依照梦辰的安排去做,可又怎么能通过我父母的那一关?我妈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因为是梦辰的安排!我爸也不可能同意,虽然他是最爱女儿的,虽然他说过在爱情方面不干涉我的选择,但前提是不能做已婚男人的情人!
    外面的雨似乎下大了,我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凉意包围了。我抬起头,心痛地望着他说:“我当然愿意为你躲得远远的,可我爸妈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如果要我瞒着他们悄悄出走,我是做不到的。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们会痛不欲生的……”
    “别担心,我也不会让你跟他们不辞而别。这些天我翻来覆去考虑,决定去拜访你的父母一趟,对他们表白我对你的真心!”
    “不行!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碰钉子,他们绝对不可能接纳你的!”
    梦辰似乎被我这几句话打击了,有些黯然神伤。他望着我,关切地问:“你父母是不是为难过你?你为我吃过不少苦吧?”

    他的这句话触动了我心底最脆弱的部分,我的嘴唇失控地颤抖着,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眼里的泪。
    他将半支烟按灭,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左手,声音涩重地说:“爱爱,别哭!我很怕看见你这样。如果我只能给你带来眼泪,我就是个罪人了,那还不如悄悄消失……”
    听他这么说,我又觉得自己犯了错,抬起头来,强送给他一个笑容。
    他咬了咬下嘴唇,执着地说:“我必须去见见你的父母,告诉他们,我非常珍惜你。虽然我是个婚姻中人,但我可以把后半生交给你一个人,实实在在守着你!”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听着他的誓言,一时间,女孩子们会神魂颠倒,会漠视现实。听着他的话,我竟然开始幻想父母能被他对我的爱情打动,同意把我交出去,与他相守一辈子。幻想总是五颜六色,翻卷着华丽的泡沫。也许,我也会为他生上一儿半女,虽然没有名分,关起门来也是一家人……

    就在两人深情凝视、默默无言之时,大门口忽然有种令人惊恐的动静,一男一女在小声说话。
    不一会儿,女声大了起来:“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找我女儿!”
    啊?我听出来了,这是我妈的声音!她怎么能找到这里?怎么可能!我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猛地把手从梦辰手里抽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妈已经出现在竹帘外,那个管事的中年男人为她撑着伞。中年男人打开帘子,我妈就一闪身进来了。
    我妈带进来一股湿冷的空气,扑在我身上,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梦辰一定是见多识广的,但显然也被我妈的突然到来震惊了。他忙站起身,动了动嘴唇,却一时语塞,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是啊,他甚至没法称呼!我妈虽然比他年龄大些,但是站在一块儿他看上去却不比我妈年轻。他的眼神里有惊讶的成分,可能是惊讶于我妈的美丽和年轻。她的卷发照例盘在脑后,十分精致。脸上化着雅致的淡妆,倔强的嘴角有些上翘,生起气来也不显得冷酷。她身上穿了一套淡紫色薄呢套裙,裙子是鱼尾状,长至膝下。长长的颈项上系着一条丁香紫丝巾,打成了漂亮的蝴蝶结。——我妈三十一岁生我,今年整整五十岁了,岁月在她的身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她的年龄似乎永远无法突破三十五岁。演艺界有个别女星五十岁了还像三十几,保养得很好。可我妈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辛辛苦苦上班、操持家务、养育孩子,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几乎没进行过专门的保养。平时在家里,我还不觉得什么,可一到重要场合,我都会强烈地感觉到我妈与别的妈妈们是不一样的。
    我妈毫不留情地仔细打量梦辰,嘴唇紧闭。这时候,那个服务的小伙子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我妈身边,请她坐下,但我妈根本没有坐的意思。

    终于,还是梦辰先开了口:“……对不起,我正在跟爱爱商量,准备登门拜访二老……”
    我妈一听这话,牵牵嘴角,冷冷一笑:“二老?李公子,我和爱爱的爸爸可当不起。咱俩一块走出去,指不定还被误认为是兄妹呢!你是豪门公子,面子肯定要比凡夫俗子薄一些,所以我也就不说什么不好听的了。你是个已婚男人,年龄是爱爱的两倍。我们爱爱可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女孩,你不能给她将来,就这么跟她拉拉扯扯,对得起她吗?”
    梦辰的脸变成了微红,尴尬得简直不知所措。我看出来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打击。他是一个豪门公子,多少女孩子高攀不上呀,遭受女方家长这样的冷言冷语,可能是第一次吧?
    他似乎攒了好大的劲,清了清喉咙,对我妈说:“我可以把后半生交给爱爱,守护她一直到最后!”
    我妈还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不用多说了,我们爱爱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会做小的!我们当父母的也绝对不可能叫她做小!如果你真心喜欢爱爱,只有离婚这一条路,然后堂堂正正把爱爱娶回家!”
    我妈咄咄逼人,梦辰没了言辞,低着头,像个做错事挨骂的孩子。他这么腼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得过我妈!况且,我妈使出的杀手锏实在太厉害了,梦辰也不可能当即给出答复。离婚,对他来说,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的直觉历来很灵,我早就预感到了我跟他之间的悲剧。在我妈和梦辰面前,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滑向绝望的悬崖!也许,今天的这一刻,就是我与梦辰缘分终了的时候了!

    我妈没有让尴尬的沉默持续太久,她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只首饰盒和一厚一薄两只信封,重重地往饭桌上一放。
    天啊!这个首饰盒里装着梦辰送我的钻石项链呀,薄信封里是他通过司机交给我的一封信,厚信封里是他通过司机送给我的一万块钱!——我一下子明白我妈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了!她打开了我的抽屉,偷看了我的日记。我真后悔把今天与梦辰的约会地点写进了日记,同时也恨我妈竟如此不尊重我的隐私!看来我妈是准备把梦辰送我的东西全还给他了,可我原本想把它们保留到八十岁、保留上一辈子的呀!

    “妈,你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私自动我的东西!”我叫了起来。沉重的打击使我的双腿发软,一下子便跌坐在椅子里。
    我妈看也不看我一眼,拉上皮包的拉链,不容商量地对梦辰说:“李公子,这是你送给爱爱的所有东西。我明白讲给你听,我们爱爱受不起!在你离婚之前,希望再也不要打搅爱爱!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大家撕破脸皮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记住,爱爱是我的女儿!不是明媒正娶,别说豪门公子,就是皇帝老爷,也别想得到她!”
    完了,一切都完了!把这些东西还给梦辰,我连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我绝望地看了一眼梦辰,他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眼里的绝望似乎比我的还要深。我很清楚,我们很快就要分离了,当着我妈,彼此连一句叮咛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就像死去的人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我没有对我妈哭求,因为我非常清楚,求也没有用。在这样凄惨的局面里,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出来。如果能够做到,我愿意给梦辰一个微笑,作为分离的信物,因为他不想看见我的泪,他希望我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宁静快乐的。但是,除了绝望和哀伤,我连这么个小小的信物也没能留给他……

    很快,我妈就把我从椅子里拉起来,拉向门口。管事的中年男人在外面打开了竹帘,我妈先麻利地出了门。我被我妈拽着,匆匆回头,却见梦辰的双眼变得微微发红。这时候,我眼里的泪再也挂不住,哗哗地在脸上流个不停。梦辰的嘴张了张,我从他的口型看出,他想叫声我的名字——爱爱,却又像突然失声了似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20

    我像木偶一样,被我妈操纵着上了出租车。我浑身软绵绵的,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能怎么样呢?对着梦辰哭喊?跟妈妈扭打?即便赢了我妈,前面不还是悬崖吗?
    我妈这么唠叨的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竟然一路没说话。我是她的女儿,谁也没我明白,此刻她内心是酸楚的。作为妈妈,谁不愿自己的女儿沉浸在爱情里,尽情享受?而她,今天拆散了一对相互爱慕的人……出租车停在了我的学校门口,两个人下了车。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我妈非要跟我一块儿进校门。雨还在下,细如发丝,我们没撑伞。
    走到一个有雨搭的宣传橱窗下,我妈停下了脚步,注释我的目光比刚才斥责梦辰时暗淡多了。她爱抚地理顺我耳边的头发,低声说道:“爱爱,妈这回要请你原谅,不经过你的允许偷看了你的日记,又把姓李的送你的东西全还给了他。妈知道,这回把你的心伤得不轻,可能你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看出来了,你喜欢那个姓李的,姓李的好像也不是个花花公子。如果姓李的是单身,就算年纪大些,妈也不会阻拦你跟他好。问题是他是个有妇之夫,不可能给你名分!现在你头脑发热,什么都不在乎。可一辈子长着呢,等激情落下来了,名分这个东西就会开始折磨你,足足能把你折磨上一辈子……那条钻石项链,我悄悄拿到鉴定部门,叫专业人员估个价,你猜猜它值多少钱?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呀,他们说起码值四五十万人民币呢!如果妈不是全心全意为着你好,要是妈有一顶点儿私心,留下那条项链,姓李的也不可能问你要回去!四五十万,够一个普通家庭花上一辈子了。话说回来,现在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够四五十万呀。妈之所以把它还给姓李的,就是为了让你跟他一刀两断。没什么想头了,就会慢慢淡忘,你才有可能去交新的男朋友……”

    我听着我妈的话,渐渐明白“世俗”这两个字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爱情,浪漫,在“世俗”这两个字面前,只是易散的云烟,易碎的晓梦。我,一个弱小的普通女孩斗不过世俗;梦辰,一个家财万贯的豪门公子同样斗不过。对于他来说,世俗就是婚姻、就是家庭、就是社会舆论、就是道德准则……如果他抛妻弃子与我成婚,势必要遭到强大世俗的打压。
    这时候,我似乎应该哭泣,为了夭折的初恋。但是,我的眼睛却涩涩的,根本没有泪。我妈就是我的“世俗”,我不能把自己的软弱呈现给她。
    “时间不早了,我该去上课了。你回去吧。”我说。
    “爱爱,你是不是在恨我?”她很不放心地看着我。
    “没有,真的没有。我今后不会再去想梦辰了,不会再给爸妈惹麻烦了,也不会再给自己找苦吃了……”
    我妈听了我的话,自己的眼睛倒先红了。“爱爱,妈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妈知道这时候你最心痛。但妈希望你能像你说的那样克制自己,时间长了,什么样的感情都会变淡。妈希望你能坚强,千万不要被这次失败击倒,做出傻事!一辈子长着呢,你的幸福还没有开始!”

    我妈走后,我回到宿舍,背了书包朝教学楼走。我已经非常疲惫,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很想瘫在床上歇上一段时间。但由于从小受我妈教育,我一直是个懂得自律的人。不论是身体上的病痛或者精神上的打击,只要没把我击倒,我都不会耽误一节课,不想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尽管坐在课堂里几乎什么也听不进。
    今天下午是公共课,几个专业的学生一块儿在大阶梯教师上。我走到教室后面,找了窗边的一个座位坐下。这间大教室刚刚落成,式样新颖,窗户很大,窗台很低。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我的目光却落在了大玻璃窗外。窗外是一大片开花的树,淡红色的花,浅紫色的花,纯白色的花,非常漂亮。印象中,似乎每个有名的大学校园里都种着很多会开花的树。细雨还在飘落,一个穿着纯白色薄呢长裙的纤细女孩,站在一棵开浅紫色花的树前,双眉紧蹙,微微垂首,对着花儿出神,全然忘记了周遭的世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两句诗里所说的人儿,就是她这么年轻美丽的吧?可惜她成了单飞燕。我确信这一点,她肯定跟我一样,刚刚变成一只可怜的单飞燕!一花一世界。年少的岁月里,哪个女孩子身上没发生过动荡的故事呢?即便是那些其貌不扬的丑小鸭,心里也总是翻卷着与爱情相关的狂涛骇浪吧?爱情的发生都是相似的,只是痛苦的结局个个不同罢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文章录入:朱颜未改    责任编辑:朱颜未改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推荐文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推荐文章被女人玩弄
    推荐文章深圳,今夜激情澎湃
    推荐文章诛仙
    推荐文章飘渺之旅
    推荐文章给我一支烟
    固顶文章现代言情小说精选
    普通文章我老婆是买的
    推荐文章[推荐]亲亲的嫂子
    推荐文章[推荐]纯情野兽
    推荐文章[推荐]今夜,你不会寂寞
    推荐文章[推荐]泡妞专家
    推荐文章[推荐]那个叫窑子的女人
    推荐文章[推荐]暧昧到底
    推荐文章[推荐]醉爱
    推荐文章[推荐]燎原情欲
    红楼遗梦
    一个怨妇的真实生
    广州,我把爱抛弃
    紫灯区
    插 入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