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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的爱归来
我浑身像是被充进了强劲的电流。这个比喻很恶俗,可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了。此时此刻,我对他的怀抱和身体的渴望才真正地爆发了。
28
今年五四青年节,我们学校要举行一次大型汇演,有我的一个钢琴独奏节目。进入四月,大家就开始了紧张的集中排练。为了确保演出质量,我不敢有一丝懈怠,连舞蹈俱乐部都暂时不去了。
对于林雍泰的感情,我一直很矛盾。我很清楚,他是喜欢我的。一个孤独的老人,肯定希望有更多机会跟我见面、交谈。可是,自从接受了他的礼物,我对他反而有些畏怯了。因为我妈经常给我敲警钟,不要我再与林联系。我能理解我妈。哪个妈妈打心眼儿里希望自己的女儿跟一个老头子打得火热?尽管这个老头子很有钱?如果是一个年轻的未婚豪门公子送我这样的礼物,我妈肯定会喜得眉开眼笑,巴不得我粘住人家不放呢。 在我妈的步步为营之下,林已说出不再主动与我联系的话。如果我也不找他,这层朋友关系必断无疑。要是就这么断了的话,我会不会被他误认为是个赢一把就跑的赌徒呢?好在接下来的日子很忙很忙,根本没时间与他联系。也许,最关键的是我对他没有爱情,他才没有像梦辰一样在我心里占据最首要的地位。先不管他怎么想吧,起码这段时间里,忙,还能作为我不与他联系的借口。
汇演结束后,我准备跟林电话联系一次,他的名片我还留着。系里参加演出的一帮同学准备五号晚上聚餐,我已经征得了我妈的同意。到时候我不参加聚餐,把时间悄悄留给林。由于我妈极力反对我晚上住在学校,我的行动完全处于她的监控之下,非常不方便。 然而,到了五号中午,没等我晚上联系林,中午却接到了梦辰亲自打来的电话! 当我听到他叫出的一声“爱爱”时,禁不住浑身一阵痉挛。心里酸酸的,眼睛里热乎乎的。 “我是梦辰,爱爱。听不出来?”他又强调一遍。 “听出来了……”我的声音哽住了。 “别伤心好吗?我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我一点儿也不信。 “我现在在北京了,刚下飞机。” “啊?” “你怎么了?爱爱!我这次电话打错了吗?” “不!没有!没有打错。” “我想你了,想看看你!现在你有空出来吗?” “晚上好吗?晚上温馨一点。” “你妈妈允许你晚上出门了?” “不,今晚同学约好要聚餐,我不去了。去找你!” “OK。六点钟你在学校大门口,等我去接你。”
放下话筒,我才发现泪水竟然流得满脸都是。宿舍女生们显得很兴奋,一个劲儿地跟我开玩笑。“哎呀,心上人打来的电话吧?激动成这样!啊!爱情多么伟大!”她们没有把我逗笑,因为我爱得比任何人都苦,都深。没有人能理解梦辰的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对我来说意味什么。我心跳得非常紊乱,情绪也非常激动,想痛快地大哭一场。于是,我离开宿舍,来到无人的操场旁,靠着一棵大树,终于无声地流了一场泪。 我不知道是怎样恍惚地挨到下午放学的。 回到宿舍,我洗了脸,化了淡妆。今天天气不错,气温较高。好在原是准备晚上聚餐的,早上从家出来,穿了一条粉紫色细灯心绒公主裙,长及膝下,挺漂亮的。
29
六点整,我准时来到了校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梦辰的那辆黑色奔驰车。我只觉得双腿涩重,一下子不听使唤了。站在那里,我怔怔地望着车子,痴了一般。很快,车窗落了下来,我看见了梦辰!车子朝我弯了过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上来吧,爱爱,我是梦辰。”他这样说道,可真像是对一个痴人说话呀。 “梦……”我想叫他一声,这个梦字却只是在我的喉咙里滚动一下,没有出来声音。 这个名字,我曾经在无人的角落里呼唤过千万次。然而,在他面前,却总是无法叫出口。同时,他的消瘦震惊了我。分手也不过一年的时间,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呢! “上来吧,爱爱。”他又轻声说道。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这才艰难地迈开脚步,绕过车头,他已经伸手在里面给我打开了前排的车门。
我坐好之后,他把车窗关上了。微微侧过身,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他依旧穿着西装,结着图案简洁、色彩淡雅的领带。头发修得很整齐,脸刮得很干净。只是这所有的讲究,都无法掩饰他那令人心疼的消瘦。 “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生病了吗?要跟我说真话。”我焦心地问。 “想你想的。这是大实话。”他说着,右手朝我移了过来,轻轻握住我的左手。 我浑身像是被充进了强劲的电流。这个比喻很恶俗,可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了。此时此刻,我对他的怀抱和身体的渴望才真正地爆发了。我多么想让他抱住我,轻轻地抚摸我,吻我……轻轻在我耳边呢喃属于爱的语句!——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很青涩,也很幼稚,所以才有成年之后已不可能拥有的浪漫情怀。爱的浪漫,永远属于心灵尚未遭受风霜的年轻人。而成年人的爱情,剩下的只有欲念和沧桑了。 两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从模糊的泪光里,看见他的眼圈也发红了。 “别这样,这次见面是好的开始。咱们都应该高兴才是。”他的声音涩涩的。 我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轻轻地垂下了头。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手,握住方向盘。车子徐徐开动,朝什刹海方向驶去。 北京是北方难得的水城,昆明湖、北海、中南海曾是帝王专有,位于北京老城西北角的什刹海则是一片属于老百姓的水景,由前海、后海和西海三部分组成。沿岸是胡同和四合院,周边的王府和名人故居散发着浓郁的京味。宋庆龄、梅兰芳、郭沫若等名人都在什刹海的四合院里居住过。
车子停在了西海的一个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前。站在门口,西海风光尽收眼底。 “狡兔三窟,这也是我的房产。”梦辰对我说。 我忽然想起了北池子大街那个四合院,非常窘迫。“哦,林先生把北池子大街那个四合院送给我当生日礼物了。它是你的吗?” “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林叔叔高兴。”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送我之前告诉你了吗?” “说了。他说你喜欢它。”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管家把门打开了,恭敬地请我们进去。这是个典型的二进式四合院,取暖、洗浴、通讯、空调等现代化设备一应俱全。外院由北房和东西厢房构成。 进入垂花门,就是内院。我看到正房门前两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的一刹那,去年今季属于我和他的浪漫就铺天盖地袭击了我。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时光是如此无情,是不肯为任何人停驻的。他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曾写道:“你就是我心中的一朵海棠花,在我的庭院里,静静地开,静静地落,让我默默欣赏,默默回忆,足矣。”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两个人又在另一个春季再次相见?谁能想到,被人为扼杀的爱情又忽然复苏?他又给我带来了还未舍得解封的好消息? 正房门上垂着编织精致细密的竹帘,可以遮挡视线,还可以遮挡飞虫。 厅堂一侧放着一只高大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海棠花枝。梦辰又牵住了我的手,来到海棠花前,摘下了一簇,放在我手里。我不禁想起了两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只需把桃花改成海棠,这首千古传诵的好诗就是我跟梦辰专有的了。 此情此景,跟去年没有区别。但是,两个人的思念却远远超过了去年。他不是想我想得消瘦了吗?我对他的想念不也一样强烈吗?多少回梦里相见?我已经记不清了。即便跟林雍泰交往期间,我何尝不是时刻想着他、拿林与他对比来着?只是我这个人天生怯于宣泄,善于忍耐罢了。我的心为他死过,可我对他的思念却一直像热带雨林一样郁郁葱葱!
两个人站在花前,用深情的凝望,雕刻着眼前这美好的恋爱时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几乎要窒息了,梦辰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终于,他抱住了我,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没有很用力,却像个吸盘一样,紧紧地使我无法挣脱。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挣脱,渴望这样的情景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一种甜蜜与惶恐交织的眩晕控制了我,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八爪鱼一样把他箍得紧紧的。 两个人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欲坠,就这么互相紧抱着,嘴唇相互吸附着,挪到了红木沙发旁,瘫坐在沙发里。 最后,还是他控制住了局面,嘴唇先离开了我。同时,他坐正一些,把我的头抱在胸前,双手不停地在我腰间和头发上摩挲。 “对不起,爱爱,我不该这么冲动的!”他的呼吸还是很粗重,在我耳边轻声说。 “别说对不起,我心里真的是想任你要呢……” “可不能这么想!”他嗔道,“咱俩多不容易啊!我必须先把你放在红地毯上,而不是床上!如果我只是觊觎你的身体,还会这么痛苦吗?还会被折磨得瘦成这样吗?你也应该清楚,我这样的人,想得到女人的身体并不难。我活了大半辈子,遇到你之后,才明白真正可遇不可求的,是爱情,一尘不染的爱情!” 我偎在他的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流泪。像这样偎在他的怀里流泪的机会能有几次?时间能有多长呢?一个人漫长的一生里,把拥有爱情的时光全加在一起,占据生命的时间份额又有多少呢?我该好好珍惜,好好享受,好好听他的心跳,好好闻属于他的味道……
“……上次离开你回到美国后,我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误。瘦成这样,就是因为夜夜失眠。年轻时候,只是顺从父母之命,结婚生子,并没有特别渴望过爱情。我承认,我对现有的婚姻是不忠的。正是因为有机会接触妻子之外的女人,爱情对我来说更不重要了。不喜欢这个女人,可以再换一个。”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上,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可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子不是我随便就能丢掉的!我想,这就是爱情吧?有人一生能拥有多次,有人一次也得不到。谢谢上天把你给了我,没有让我做一辈子的爱情门外汉……”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梦辰,你把我带走吧?藏在一个地方,我能像天韵那样等你!今天之前我还不想那么做,现在想了!” “对不起。以前做下的荒唐事,我会处理好的。”他轻轻地拍着我,“别瞎说,我这回会把你堂堂正正娶回家,让你堂堂正正做李太太的!” “那……你能离得了婚吗?你要是提出离婚,你妻子会痛苦吗?”我心里很不乐观。 “反正都是苦。只不过跟婚姻存在时的苦稍有差别罢了。”他说,“经过我一年的努力,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同意协议离婚了。我这次回来,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你受她们家族的刁难了吗?受了好多苦吧?” “过程总是过程,我要的是结果。哪怕被扒掉一层皮,只要我还活着,得到你,就有动力重整旗鼓。”他爱怜地望着我,“你并不是个拜金的女孩。我就是从此什么也不做,现有的财产也能完全满足你的需要……还有,也够咱们生养上两个孩子……”
梦辰的话像蜜糖,像清流,使我深深沉醉。我不知这种华丽的憧憬,算不算是一种隐形的承诺。反正梦辰就是我的陷阱。没有办法,看见他,我就是跟看见别的男人感觉不一样。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意吧?上天把我跟他配成了爱情的对子,我们这一辈子也只有爱上彼此的可能了。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是把命搭上也必须要保全爱情的纯洁。每一对苦恋的男女都必须先做爱情的祭品,最终才能涅槃吧。
30
不一会儿,一个保姆隔着竹帘,轻声说:“李总,餐厅把菜送过来了。” “哦,那就摆上来吧。”梦辰应了一声。 “为什么在餐厅订菜?自己家随便做点不好了吗?”我有些过意不去。 “听说你爱上了粤菜,家里的厨房不会做,我就在外面订了些海鲜。” “啊?是林先生对你说的吧?”我窘得不行,“我也爱吃北京菜的!什么都可以吃,没那么娇贵。” “家里的厨房连北京菜也做不好。我很少来这里,请的师傅也不如北池子大街那边的好。” “真不好意思,我没有留住那边的师傅……” “没有关系!爱爱,你以后跟我不要太客气,不然怎么过成一家人?”他笑了。 我害羞地低下了头。虽然总是梦想着拥有他,但“过成一家人”是个什么概念,我却无法想像。跟他朝夕相对、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枕?跟他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人前、不再像现在一样躲躲闪闪?跟他生儿育女、共赴白头……
梦辰松了松领带,拿过一片纸巾,帮我拭干脸上的泪痕。之后,又用手抚平我的头发。两个保姆进来摆菜,他也不避讳。牵着我的手,走到厅中央的饭桌旁。这回他坐北朝南,并让我坐在他的右边。不再像以前吃饭那样,两人相隔楚河汉界了。 希望在前,两个人的心情当然明快了许多,就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红酒。 眼看都喝得半醉了,梦辰才和我干了最后一杯,点上一支烟。他微微低下头,抽了两口之后,眉宇间似乎爬上了一缕忧愁。 很快,他又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爱爱,能不能答应我,暂时不要去北池子大街住?如果你需要清静,我可以把这个四合院送给你。” “不!不要都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的!”我真的害怕起来,“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北池子大街那个四合院还给林先生。” “这倒不必。他喜欢送你,就满足他吧,不过是个小礼物。” “你在担心什么?能告诉我吗?” “等着我离婚的消息,暂时不要跟林叔叔交往。” “他……林先生说他跟我是忘年交,只是朋友。他还跟我讲过你的故事呢……” “这都不能说明什么。” “他很清楚我们相爱!” “是的,我跟他说过你。”他顿了顿,又说,“可他很任性,也明白告诉我,他喜欢你!” “喜欢?他喜欢的意思是……”我真的傻了,“林先生都说好了,从送我礼物那天起,再也不会主动跟我联系。难道,他又跟你单独说反悔的话了?” “哦,先不说他吧。你还不如我了解他!在等到我离婚的消息前,按我说的做,好吗?” 我疑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晚饭吃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梦辰又对我说:“这次回北京我只能住几天,还要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等明天晚上,我想去见你父母一面。把我就要离婚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早一天对我改变印象。特别是你妈妈,对我的印象是不大好的。” “跟我去我家见他们?”我很吃惊。 “你先跟他们打个招呼,帮我当当公关。”他笑道。 “我家跟你这四合院比起来,很狭小的,也很寒碜。还是在外头见面吧?” “都快变成一家人了,你怎么还担心这个?如果我在意女方有多少钱,还离婚干什么?我捐助过不少穷人,进过他们的贫民窟,尝过他们的食物。穷人大都很善良,他们只是没有钱。”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喜欢,可以搬去北池子大街住,那里宽一点。”
大约晚上十一点半时,梦辰开车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他停下车,与我握了握手,笑道:“好女孩一定要在午夜之前回家,不然就会现出原形……等我再电话约你!” 我下了车,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岔路口,才转身朝家属大院走去。好女孩要在午夜之前回家,这不是《灰姑娘》的故事吗?灰姑娘一身漂亮的行头都是魔法师变成的,超过午夜魔法就不灵了,灰姑娘就会被打回原形,失去王子的爱情。童话中设置这样的悬念,目的也就是让小孩子懂得出门一定要记得回家吧?梦辰说这么一句话也许是无意的,却暗合了我在他面前的身份,一个不折不扣的北京灰姑娘。这多么有意思,又多么令人不踏实啊。
我没有及时把与梦辰重逢的事告诉爸妈。这事一被我妈知道,家里肯定会炸开锅的。而我现在特别需要安静,安静地回味今天与梦辰说过的话,当然还有人生第一次与男性的肌肤之亲。真正的爱情是自私的,自私得不愿被人知道,怕人分享、怕人破坏,只想深深地在心里藏好。 我的初吻发生在二十岁。对于现在的女孩子来说,这个年龄有些老了吧?与我一样崇尚爱情的女孩子们,你们的初吻发生在多少岁?在我自己看来,发生在十六岁比较理想,也更加浪漫一些,十六岁历来是被人称为女孩的花季。但十六岁绝对不适合对男性交出身体,交出之后等待你的绝对是难以下咽的苦果。 不过,尽管我的初吻来得晚一些,我还是感到了幸福和满足,因为我把它实实在在地给了自己深爱的男人。
31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下厨房帮妈妈弄早餐。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往梦辰身上扯,生怕太突兀,让她产生抵触心理。 “妈,北池子大街那里的房子空着反而容易坏,不如等爸回来,咱们商量商量,搬过去住吧?把这里租出去。” “那里当然比咱们这里住着舒服。我是怕外人知道了,说你的闲话。”她想了想,才笑着说,“不然这样吧,以我为准,我哪天休息呢?咱们哪天去那儿住。这倒不是为了方便我,我休息时候可以好好给你们做点吃的,享受的是你们呢。” “也好,就像每周出去度假一样,也不需要置办什么东西。” “就这么定了,反正闷葫芦自己也没主意。”她看上去挺开心的。 乘着她的兴致,我赶快见缝插针:“梦辰也建议你们搬去那里住呢。” “梦辰?就是那个姓李的豪门公子?怎么?他还是不肯放过你?”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我还是从你的日记上看到他的名字的,他真叫这名字吗?” “他妻子已经同意跟他协议离婚了,他现在北京,准备今晚来咱家看看你们。”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你又跟他见面了?他动你什么没?” 我简直又羞又愤,她关心的总是我的感情以外的问题!不过这回我有些心虚,虽然我很清楚她的“动”指的是什么。毕竟梦辰吻了我,虽然不属于我妈严格限制的范畴,也绝不能让她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爱爱,我告诉你,起码我现在是不相信他的。他老婆已经同意离婚了,那为什么不等到离婚之后再回来告诉你?我是怕他花言巧语欺骗你的身体!” “妈,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他来见我们讲什么?讲他老婆同意他离婚了?你不是给我说过了吗?叫他等离婚之后再来!” “他是想跟你们二老沟通沟通感情!你们不喜欢他,他一直耿耿于怀。” “那是因为当时他是个欺骗女孩子的有妇之夫!”我妈毫不客气地说,“你去告诉他,他现在要是来咱家,我们还是不喜欢他!因为他现在还是个有妇之夫!别说离婚,什么事不到板上钉钉的时候,都不能作数的!” “那如果他离婚之后,你们同不同意我跟他……” “那就等他离了婚再说吧!”
这就是我妈,总是强硬得让我畏怯。上海人的刻薄,时常会演化成令人畏惧的冷酷无情。我觉得她对梦辰就是这样的。作为女孩子,有个这样的妈妈,绝对不会吃男人的亏。可是,我真怕梦辰那样的好男人被她吓跑。我知道,就算梦辰离了婚,我妈对他的印象也不会转好,认为他年龄大,与我不般配。我妈更希望我找个年龄相当的豪门公子,她说那才称得上珠连璧合。
中午,梦辰往我宿舍打电话问情况时,我表现得很沮丧。“你还是等彻底自由之后再去我家吧?我妈她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她正是这个意思。” “幸好我想到了这一点。就算是我离掉婚,你妈妈可能也会拿出我的年龄和历史……阻挡我们。”他很平静。 “是的,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有些激动。 “国与国之间都需要沟通,何况是人?这次回来是个机会,我还是想去一趟,让他们对我有个感性认识,我回美国后,正好可以留个空档让他们认同我。” “好吧,我等会就打电话再跟我妈说说你的意思。”
我爸虽然也不希望我将来的丈夫是个四十岁的人,但他已经看出我非常喜欢梦辰,就表示尊重我的感情选择,反正和梦辰过日子的是我,不是父母。 而我妈这一关非常难过。我向她医院打了电话,用尽了所有的公关能力,才说服她勉强同意。 “咱们可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肯定会不讲情面的,你告诉姓李的,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应该有心理准备。” “唉,搞得这么紧张,我临时请假不好的!” “你请假干什么?他又不在咱们家吃晚饭。”我忙解释。 “家里要来贵客,总得花时间收拾收拾吧?”她嗔道,“我得叫闷葫芦也请半天假,你放学尽量早点回来!”
虽然我妈不满意梦辰,但迎接贵客的准备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上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她和爸都请了假,花了半天的时间打扫卫生、整理屋子。几年前,我爸给一个北京郊区的药农治过病,我爸爱芍药,每年春天,药农都会提来一大捆刚长花苞的芍药株,让我爸种在阳台上的花盆里。因为我爸工作忙,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管理时间。不过,好在芍药比较粗生,光是浇浇水,到了五月,就会开得满阳台都是。
我回到家里,看见有一大束盛开的芍药养在盛着清水的花瓶里装点客厅,一定是我爸亲手剪插的。芍药是仅次于牡丹的漂亮花儿,自古就有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之说。把一瓶自家养的芍药放在客厅,真是别具一番风味。我家没有梦辰的四合院那种古雅豪华气派,但整洁和温馨还是不缺的。一直以来,相比那些豪华如宫殿的房子,我更喜欢白雪公主居住的那种小木屋。
32
晚上八点,梦辰准时来了,后面跟着的司机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梦辰先向我爸伸出手,礼貌地说:“张先生好!我姓李,名叫梦辰。” 我爸拘谨得没说出话,只是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伸手与梦辰握了握。 接着,梦辰又把手伸给我妈,问一声:“张太太好!” 我妈竟然迟迟不把手伸出来,弄得梦辰的手架在空中,很没面子。她也有笑容,可是那种客气简直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公子,你对我们夫妻俩的称呼有问题!张先生张太太,这合适吗?你是作为爱爱的追求者来见我们的,没有结婚之前,应该叫我们伯父伯母,或者叔叔阿姨!不然将来该叫爸妈时候,不是更难为情吗?” 听了她的话,我简直吓傻了,生怕梦辰受不了,拂袖而去。 梦辰虽然红了脸,还是忍住了,慢慢地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说了声“对不起”。 我爸看不过了,忙拉住梦辰:“来,咱们先坐,坐下来再说。爱爱,去把泡好的茶给客人端来。” 司机也显得很尴尬,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就借口有事要办,退了出去。
我把一杯热茶捧给梦辰,四目相对,我对他投以抱歉的目光。他给了我一个安慰的微笑,虽然有些尴尬,也能表达出他没有受伤的意思。 我妈轻咳了一声,我慌忙转身,回到厨房,再把爸妈的茶杯捧上来。之后,我坐在我妈身边,沉默地听他们谈话。 “李公子,提来这么多大包小包,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我妈又是来者不善。 “啊,回来之前去了一趟法国,就给您和爱爱买回几套衣服。” “李公子,你的记性可不大好。你送给爱爱的钻石项链……在你跟爱爱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之前,我们是不会接受你的礼物的。” “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拿来了,再提回去不大好看。如果您觉得不合意,就随意送人吧?” 我爸看情况不对劲儿,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话,把话题叉开:“李公子这次在回北京能住多久?” “明天就得启程,去美国那边处理一些事。我这次是专程回来,把我可以离婚的消息告诉爱爱和你们二老的。” 不管梦辰表现得如何谦卑,我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不满的、挑剔的。“李公子,现在通讯这么方便,何不打个越洋电话告诉爱爱?何不等真离了婚再回来找爱爱?” “当然我也很想见见爱爱……” “只是想见——见——爱爱吗?” “对不起……在结婚之前,我不会冒犯爱爱的。这一点请放心。”
坐在我妈身边,我觉得浑身不自在,真害怕她的目光有透视能力,把那天梦辰吻我的事实揭出来。我没想到我妈竟然能当着他的面这么不给面子,也不得不叹服梦辰的忍耐能力。也许纯粹是为了我吧?如果不爱我爱到极致,他怎么会忍受我妈一个平民妇女的审判呢?是的,用审判来形容现在的局面太合适不过了,我妈就是高高在上的法官,我爸是沉默的陪审员。梦辰是主犯,我则是从犯……
梦辰呷了一口茶,接着说:“我这次回来,也处理清楚了我跟天韵的事情,请你们放心。她很爱孩子,执意要自己带,我就一次性给了她一笔钱,了断了。” 听到他的这番话,吃惊之余,我不禁感到黯然神伤。虽然爱情都是自私的,我当然不可能跟天韵共同拥有一个男人。但她刚生了孩子,就这么被抛弃,是哪一辈子修来的厄运啊!我可以想像出她会有多么伤心!而抛弃她的男人就在眼前,就是将要单独属于我! “她知道我跟你的事情了?”我担忧地问。 “还不知道。我的理由是今后不会再回北京了,既然关系已形同虚设,不如让她去找新的幸福。” 虽然天韵暂时不知道归根结底是我抢走了一部分属于她的梦辰,但最终一定会知道的。她会恨我吗?还有她那个可爱的小宝宝?长大之后会恨抢走爸爸的女人吗?如果可以,我宁愿代天韵受苦,毕竟我最终成了梦辰面前的胜利者。
“唉,天韵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么把幸福断送了。我真担心爱爱就是下一个天韵!我希望爱爱找个豪门公子,没错,但你的情史也太复杂了……”我妈皱起了眉头。 我理解我妈。虽然梦辰抛弃了天韵,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的清白,但这种抛弃女人和孩子的事,让谁听了都不舒服。但是,很快,我又转而想到,他的婚姻没有爱情。于是就在情感上随波逐流,才有了现今天韵的痛苦。我想为梦辰分辩两句,但没等开口,我妈就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没有了,现在我只有爱爱了。请相信我,为了爱爱,我放弃了很多。”他的声音涩涩的,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具体的我也不想在这里说,现在只能说,让时间证明我对爱爱的好吧!”
从头到尾,都是我妈操纵着这次会面,非常不顺畅。但是,我看出来了,梦辰并不在意我妈的故意刁难,因为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显得那么幸福。为了心爱的女孩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是所有懂得爱的男性的共同点吧?只要他欢喜,我就欢喜。毕竟,在认识他之前,不,事实上在我已经过去的前半生中,他都称得上是我最爱的男人。
梦辰临走的时候,我妈认真地说:“李公子,请你把这些礼物全部带走。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谢谢你!” 梦辰有些吃惊,我也有些吃惊。因为刚才我妈已经提过一次不要礼物,后来梦辰说了几句,她也就不了了之。我还以为她同意收下了呢。 “这是我在巴黎精心挑选的,请留下吧。如果不喜欢,可以随意处理掉。”梦辰赔笑。 “我看这是梦辰的心意,咱就收下。再让人家拿回去多不好?”我爸也跟着劝说。 “不行,我们爱爱现在跟你什么关系也没确定,怎么能收你的礼物?拿着你的礼物,万一你一去不复返,她反而不好从痛苦里自拔……”我妈坚持道。 “我肯定会回来的!最多只需一两个月时间,所有的事都会处理完。” “那你就把这衣服拿回去,等你把离婚证书拿给我看时,再一起带来这些衣服!” “您不收我不能勉强,不然把爱爱的留下吧?女孩子爱漂亮。”梦辰小心翼翼地说。 “那更不可以!就是把我的留下,也不能把爱爱的留下。我想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 梦辰有些沮丧,又不能表达出来,只好把沮丧藏在苦笑里。我爸是个好心人,就帮梦辰提了几个包,送他出门。
屋里剩下我和我妈时,我问道:“妈,这样不好吧?起码把他给我的衣服留下吧?” “爱爱,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留衣服跟留钻石项链有什么不同?要是在古代来说,穿上谁的衣服就是谁的人了。万一他到时候不能兑现,收这礼物就会变成想呕呕不出的恶心!”我妈竟然发火了,发了很大的火,“他说一两月就会把事情处理好,你等一两个月再穿他买的衣服就晚了?” “妈,你别生气。我只是很希望留着属于他的一些礼物,这样心里不会虚。” 我妈坐下来,拉着我也坐在她身边,轻轻揽住我道:“爱爱,虽然妈妈不满意他,而是给他一个压力,促使他快点离婚。这叫做欲擒故纵,他才会觉得咱们清高。咱们人穷,但清高不能丢。为什么没人尊重卖笑女人?不是因为她们地位底,而是因为她们最缺乏清高!” “妈,如果他真离婚了,你会赞成我跟他的事吗?”我忧虑地问。 “要说呢,他不是我十分满意的人物。不过从接触来看,他这个人还是很真诚的。既然你们俩感情那么好,如果他真能顺利离婚,妈也不想阻拦了。” “真的吗?妈……”我激动地问。 “女孩子会害羞点好。”她朝我嘟了嘟那漂亮的嘴唇。
我这才不好意思钻进她怀里,她揽住我,把下巴用力地在我头上抵了抵。——这多像孩提时候的感觉呀,躲在妈妈的怀里,还是依然那么幸福! 躲在我妈的怀抱里,我切实地感觉到了。我妈将我嫁入豪门的理想几乎可以说已经实现!满意度起码有百分之八十吧?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而我对梦辰的满意度是百分之百的。能嫁给如此心爱的初恋情人,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女子有这么好的运气。更何况梦辰对我来说,是绝对唯一,不可替代的!我庆幸自己是个特别幸运的女子,并且生怕这幸运会一瞬间长出翅膀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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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辰回美国的这天晚上,我送他去机场。 由司机开车,我跟梦辰坐在后排。一路上,车子里都在放邓丽君的歌。一首《我了解你》唱尽了情人别离的万般无奈和等待无望的茫然。“春已去,却没留下一点痕迹,不知道何时再有春天的消息……你已去,也没留下一字半句,不知道何时再有回来的消息。我曾在院里徘徊,树儿随风摇曳,片片落花飘零满地。春天你为什么来?春天你为什么去?我了解你,我了解你,不是无情无义,啊,啊,啊……我在盼望你的音讯……” “很喜欢邓丽君的歌吗?”我轻声问身边的梦辰。 “是的,年轻时好喜欢。”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伤感,“刚刚辞世,五月八号。”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突然辞世,气喘病发死于泰国。马来西亚的一个朋友刚告诉我的,他年轻时跟邓有过一面之交。国内还没看见大面积的报道。” “生命真是无常……她的声音还在唱歌……”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是啊,人生苦短!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道哪一天就……”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请不要再往下说!”我打断了他。 “过有爱情的日子,才是最明智的。今天我更明白了。” 我微微抬起头,没再说什么。在邓感伤的歌曲里,我似乎听到了一丝不祥。车窗外的霓虹灯眼花缭乱,闪得我的思绪有些恍惚。梦辰这一去,能不能给我带回好消息?我忽然对这个问题有了怀疑。
车子停在候机厅门口,我与梦辰下车。 坐在咖啡室里,梦辰关切地对我说:“别担心,事情会顺利办妥的。你知道,我估计事情历来是比较保守的。既然我飞回来看你,肯定是有十分把握的。好好等着我就是了。” “我会好好等你的。请放心。”我努力给他一个笑容,不能让坏情绪感染他。 催促登机的广播响了起来,梦辰按灭了烟蒂,犹豫了片刻,才对我说:“对不起,这话我可能不该再说一遍。请你先不要跟我那林叔叔见面,在我回来之前。好吗?” 我不由得隐隐震动一下:“你担忧这些?他……只是个老人,喜欢我而已。我以为你更担忧的是我跟年轻男人交往。” “你不如我了解林叔叔,当然也不大好理解我的担忧。” “他到底对你说什么?我听听?”我更加迷惑不解了。 “对不起。也许是我在杞人忧天。” 催促登机的广播又响了起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站起身,走出了咖啡室。他不要我再跟去入闸处,就在咖啡室门口与我道别。人多眼杂,分别的仪式也只是两个人握了一回手。
他入闸了。我忙躲到大厅一角的玻璃窗后,偷偷地看着他走到了机舱门口,转过身,目光朝大厅方向巡视了一遍,没有找到我。接着又转过身去,消失在机舱里。 车子停在大厅外面的停车场里,司机一看见我,就把车子开了过来。 我上了车,对司机说:“我想去买一张邓丽君的歌碟,再回家。好吗?” “当然好。随你想去哪里,我都会为你服务。”司机笑道,“也喜欢听邓丽君的歌?” “不是特别喜欢。刚才听那首《我了解你》挺好,还是想听。” “那我把这张碟送给你好了,改天我再去买。” “那要谢谢你了。” “不要客气。恐怕以后我为张小姐服务的机会更多。”他是说我很快就是梦辰的人了。 “谢谢。”我由衷地说着,心里不由得漾起一阵异样的甜蜜。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