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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简直是一群王八蛋 暴发户太太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两叠钱来,一叠一万,一共是两万,随手扔在面前的茶几上,胖胖的手一扬,潇洒无比。 方展宏看到旁边那位带着女儿的家长眼神一黯,看着桌上的两叠钱,低下了头。 “钱,我们就先放这儿了。”暴发户太太站起来说道:“带我们去看看住的地方吧,唉艰苦点就艰苦点,谁让孩子喜欢呢?还要什么杂费啊住宿费啊伙食费的,你们跟我说一声就行了,钱,我们有的是啊!” 许筠满脸堆笑的站了起来,笑道:“不急不急,孩子上学才是最重要的,钱不钱的着什么急?” 说着,快步走上来,亲热的拉着暴发户太太的手,笑道:“走,我们姐俩儿带孩子去逛逛学校。” 一直坐在一旁冷板凳上的那位学生家长一件许筠要走,顿时着急了,连忙一脸恭敬、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哈着腰道:“这……许老师……” 许筠的眼睛始终盯在暴发户太太的胖脸上,仿佛这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有花儿似的,看也没有看这位家长一眼,象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对梅修慈道:“梅老师,您帮着接待一下。” 说着,立刻换了张亲热的笑脸转过来对着暴发户太太露出八颗牙齿,拉着她们母女往外走;就在暴发户太太转身起步的那一刹那,许筠回手在桌上一抹,把那两万块钱攥在手上,一左一右塞进了长裤口袋。
许筠亦步亦趋的依附着那趾高气扬的暴发户太太身后走着,三人出了办公室的门。 那位一直在旁边等候着不敢出声的家长,身上穿着一件男女都能上身的洗得有点发白发硬的牛仔布衬衫,但是她显然非常重视今天的事,所以这件衬衫熨得笔直,衣领袖口都洗得极干净。 站在一旁的她的女儿,身高只有一米六零不到,方展宏目测过去,大概一米五八左右的样子,模样实在是乖巧——一双灵动只极的大眼睛仿佛随时随地都在说话一样;小巧的鼻子也似乎有表情,时而淘气的皱一皱,时而顽皮的动两动;最漂亮的是两片薄嘴唇,唇珠晶莹剔透的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一身可爱俏皮的韩版娃娃装,短发垂耳,额前整齐的刘海垂在细细弯弯的眉毛上,显得格外清爽。 方展宏看了这女孩两眼,情不自禁的面露微笑,心想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妹妹,一定宠她疼她到无法无天了。 女孩看见方展宏在看她,丝毫也不怕生的和方展宏目光对视,悄悄的做了个爱娇的小猪嘴,小鼻子一皱下巴一抬,象是发出了一个骄傲的冷哼,然后把头侧向一边象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小孩一样偷笑起来。
方展宏淡淡的一笑,低下头,心里却暖洋洋的,有些女孩的漂亮和美丽,是无法让人联想到性与暧昧的,只是让人心头甜蜜,感觉温暖,好象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林雅娴是如此,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只不过一个象姐姐,一个象妹妹。 不过可惜,这么可爱的女孩,却似乎没能在一个富裕优越的家庭中长大——看她的装扮,来前一定是悉心的打扮过了,她的妈妈自己没有好衣服穿,却舍得给女儿买几百块一身的进口时尚的靓衣;但是女孩身上的饰品和脚上的小靴子,一看就知道是十几块钱的地摊货。 这样看来,恐怕她连两万块一年的学杂费也交不起吧? 方展宏心下黯然,不过随即也替她庆幸——说实在的,就她的条件再可爱十倍也考不上电影学院的,身高上就先不够;而且就算上了电影学院,那四年下来的昂贵的学杂费也不是她们这种家庭负担的起的。 既然如此,还是别浪费这两万块吧! 正替她想着,小姑娘倒自己说话了,她跑到梅修慈的办公桌前,忽然眼里泪水盈盈,道:“梅老师,你帮帮荆雯吧,雯雯真的好想学表演……好不好?”
方展宏被她说的心里一酸,隐隐做痛起来,心想要是这时候她求得是我宏少,别说让她入学,那简直杀人放火我也替她去干了——那个男人能拒绝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妹妹这种眼泪汪汪的请求呢? 梅修慈能。 他看也不看荆雯一眼,盯着那位衣着朴素、举止畏缩、眼神卑微,似乎每个动作都带着不自信的寒酸气的家长,道:“您是第三回来了吧?这回您学费凑齐了吗?” 那位母亲振作了一下精神,象草民看着青天大老爷一样仰望着梅修慈,战战兢兢的道:“梅校长,我和她爸商量了,虽然我们家不宽裕,但是既然还是这么爱学这个,说什么我们也得满足她。可是我们家真是……月月钱到就得当家用,到月底就花完了,真是不比您这样有本事会理财的人……我……我这儿有存起来的一万四千块钱,您看是不是能先让孩子入学,咱们先交一个学期的一万块;等到放寒假了,下学期咱们再把那一万块交上,这不就齐全了?”
梅修慈一开始一直皱着眉头,听说有一万四千块了,表情似乎松弛了些,道:“唉,你们当家长的心我们也理解,其实这钱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学校是谢老的,学费最后也到不了我们手上,我们也是给谢老打工赚工资的。所以,这学费的事……我们确实帮不上忙……不过您既然说先交一万,那就先拿一万来好了……” 那母亲一开始听说帮不上忙,难过的看着女儿,内疚的脸都发白了,可随后一听说让她先交一万,欣喜的差点没站起来给梅修慈鞠躬行礼,连忙半弓着腰起来一连声的道:“太谢谢梅老师了,太谢谢了。雯雯,快谢谢老师。” 荆雯连忙一脸天真的笑着,道:“梅老师,您真好!” 母亲从随身的编制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来,外面是一层黑色的碎布,一层层打开了,七八层下面,是几张报纸;七八张报纸揭去,里面露出一扎百元、五十元、二十元的钞票来。 这位母亲拿起里面百元的一大捆放在一边,然后把剩下的再仔细包好,接着诚惶诚恐的捧着那捆钞票,必恭必敬的捧到办公桌前来,道:“这是一万,您点点。” 梅修慈早等的不耐烦了,随手把那捆钱往旁边一放,什么也不说。 母亲疑惑的问道:“那,什么时候让孩子来办入学手续?” 梅修慈微笑着,亲切的道:“不急。你这钱先放在我们这儿,让孩子先在学校里走走看看。等您把学费交齐了,咱们再给孩子安排宿舍。您看您都有一万四了,怎么就那六千凑不出来?我看……您再想想办法,要不然先上亲戚朋友哪儿去借借,都是为了孩子嘛……我们也是当父母的人,只不过是碍于规定,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特别照顾这孩子的。” 说来说去,还是要交齐两万…… 母亲失落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身上,冰冷而绝望。 梅修慈似乎浑然没有看到这位母亲难过黯然的神情,随手把拉开一个抽屉把那一万块轻轻一拨,就把一对穷苦夫妇大半辈子的大部分积蓄扫了进去;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笺,刷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反转过来推向荆雯的母亲,道:“这是一万块钱的收据,您收好。等您交齐了那一万,我再单开我们学校的票据给您;要是开学前您凑不齐学费,您拿着收据来,这一万块我还退给您,一毛钱不少。” 方展宏见他动作如此熟稔,办事滴水不漏,心下了然,只怕他年年招生,对待这种学生都是这样做的。想到这里,不由的有种冲动,实在想帮这对母女说两句话。 但是自己初来乍到,对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万一说错什么,只怕反倒给荆雯母女添麻烦;更何况自己人微言轻,就算说了,梅修慈恐怕也不会买帐。 就这么一犹豫间,荆雯的妈妈已经站起身来,向梅修慈鞠了躬,过来拉着孩子的手,低声道:“走,找你舅舅去想想办法。”
荆雯噘着小嘴,一步两回头的向前挪动着步子,直蹭到了门口时,忽然别过头来看着方展宏,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尽是伤心的哀求。 看得方展宏心里一阵发酸,眼圈都快要红了,忍不得了,牙一咬眼一瞪,侧过头去就对梅修慈道:“梅老师……” “哦,小方老师啊……”梅修慈反倒开口叫了他了,毫不停顿的打断他道:“一会儿还有一位新同事要来,也是助教老师;等他来了,我再带你们去宿舍;明天早点起来,我们这里人手特别缺,你们还要帮着招生呢……” 梅修慈絮絮叨叨的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方展宏根本插不进嘴去,好容易得着了一个空儿,方展宏刚想开口,荆雯的妈妈早已拉着荆雯出门走了老远了。 这下可把方展宏憋闷的不行。 刚回过头来生闷气,一抬眼又看见先前进门时向自己努力推销这所学校、炫耀电影学院八卦的那个漂亮女生——这小娘们儿小小年纪,不知道怎么练就的一双勾人的风骚媚眼,此刻正象个夜总会的红牌小姐一样倚着门,看着方展宏憋得脸通红的模样,幸灾乐祸的冲他飞眼呢。 梅修慈似乎是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目光盯在方展宏身上;再看看方展宏,英挺俊朗、年轻健康,不禁没来由的生起一股怨怒来,脸色微微一变。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梅修慈趁机指着那漂亮女生道:“开门呀!矗在那里干什么?一天没正事儿的!” 那个自称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女生却似乎一点也不敬畏这位梅老师,听他拿话点自己,立刻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白了梅修慈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过去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见一个穿戴斯文整齐的白脸小男人,满脸堆笑的向她点头示意。 这女生正在气头上,又有刚才方展宏的前车之鉴,所以一见门口站个男的,便冷然道:“你找谁?先说清楚了,是不是来报名的,是不是学表演的?” 那小男人小模小样的陪着小心,笑道:“姑娘,我不是来学表演的,我是这个学校的新来的助教,这里的许筠老师是我姨;呃,不过,我带来一个学生,她是来报名的。” 那女生点了点头,道:“那就进来吧!”
方展宏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里暗想,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倒好象刚听过不久似的。 正在记忆里努力搜索这把声音呢,人已经进来了——这人一身衬衫西裤,收拾的板衬溜洁,可是屁股后面的裤子上,却两片大灰印子,手背上也乌突突的一片黑,显然是刚刚摔倒过,蹭了一身脏。 方展宏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差点没乐出声来——这不是刚才在车上被自己捉弄的溜溜转的小白领吗? 那小白领却完全没有看到方展宏,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在身后一个人的身上,一进门就转过头,礼貌谦恭的一塌糊涂,温柔脉脉到歇斯底里,轻声细气的道:“哎哟,您老走慢点儿,这屋的地可滑;晓洁,你扶着点儿你奶奶。” 方展宏循声一看,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位老人——这可不正是刚才公车上那位衣着有点土气的老太太吗?
方展宏顿时大感不解的看着小白领,就在几十分钟前,这小子还一脸鄙夷的表示了对这位老太太之流的下等人的不屑,在车上抢了她的座位;怎么一转脸,变得这么尊老敬老了? 难道说这小白领竟有这么高的觉悟,在车上被自己“教育”了一番之后,在挫折中反省自我,已经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不做他的“上等人”了? 还在琢磨这事儿,老太太后面搀着她的那人给了方展宏答案,方展宏一看之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彼啊! 只见那小白领明明口中关心的是老太太,可是眼珠子却明显一直盯在小姑娘身上,眨也不舍得眨一下。 方展宏看着小白领那副努力装出来的关切可亲的模样,想起刚才他在车站下车时的情景,越想越可乐,实在没忍不住,情不自禁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随即立马觉得不妥,赶忙收住笑容板起面孔,一本正经的坐直了身子。 小白领和那祖孙俩听见了笑声,很自然的转头一看,不禁一起轻轻啊了一声。 那秀气羞涩的女生一眼就认出了方展宏,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喜色,随即赶紧低下了头去;小白领显然也不会忘记刚才的深仇大恨,一眼就看见方展宏,不禁张口结舌,呆在那里。 梅修慈见这小白领呆头呆脑的,心里有点不喜;再一看他带来的这人——那老太太穿得又寒酸又土气,闹不好又是一个学费都交不起的;这下心里越加的不高兴起来。 梅修慈很有威严的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谁报名?”
小白领如梦初醒,骄傲的瞥了方展宏一眼——他大概以为方展宏是来报名的大龄学生,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方展宏的老师了,因此十分得意:你小子,这次还不栽在我手上? 喜滋滋的想着,小白领走上前来,大声道:“老师您好!我是来报道的本校的新助教,我是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是许筠老师介绍我来的,许老师是我……” 梅修慈立刻打断他道:“其他老师跟你有没有亲戚关系,跟我们学校无关,跟你的工作也无关!” 小白领碰了个软钉子,楞了一楞,尴尬不已,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展宏心里暗笑:许筠老师长得挺漂亮的一个熟女美人儿,怎么有这么一个呆头鹅外甥,基因突变啊! 梅修慈淡淡的看了面前这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一眼,皱着眉头道:“你还说你叫什么呢?许筠倒是有交代,你好象姓甄?” “是,”小白领连忙答道:“我姓甄,名健,甄别的甄,健康的健!” 什么?甄健?那念起来岂不是“真贱”? 想到这里,方展宏再也忍不住了,噗得一声就喷了,接着明知道不礼貌,还是忍不住低着头肩膀耸动,笑个不停。 甄健今天倒了八辈子鸳鸯连环拐弯霉,才碰到方展宏这种混世魔君,已经活活的被他笑了一路了,现在又被他笑,而且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在笑什么。 甄健恨恨的瞪着低头努力忍笑的方展宏,气得直发抖,恼羞成怒的问道:“你……你笑什么!” 方展宏一边笑一边摆手,道:“没什么……哈哈,对……对不起,真没什么……我……我是说,甄……甄老师您的名字起的真好,您家里真会起名字!好,真好……真好哈哈哈……” 梅修慈一时也弄不明白方展宏到底笑什么,倒陪着干笑了两声,道:“小甄你先坐一下,一会儿咱们再谈;这位是新来的小方老师,他是我们学院科班的研究生,以后都是同事,你们先熟悉一下。” 甄健听说方展宏居然不是学生而是同事,而且学历比自己还高、还是电影学院科班的,只怕以后在这个学校比自己还要吃香……顿时失望之极,黑了一张脸,找了张摆在方展宏对面的折叠凳,一屁股坐了下去,不再说话了。 梅修慈也不再理睬甄健,转向祖孙俩人,开口道:“我们这里,学费一年是两万,另外住宿还要单叫住宿费,不接受走读;学生伙食自理、生活费自理。”
方展宏见他不介绍学校的情况,开口先说费用,心里不快,同情的看向那位老奶奶。说实话,刚才荆雯的妈妈再困难,好歹是本地北京人,纵然只是工人家庭,但是至少也能有几门亲戚可以筹借;这对祖孙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看穿着只怕比荆雯家还要困难,而且老的那么老了,小的有那么内向羞涩,哪是梅修慈这种老江湖的对手? 方展宏倒希望她们就此走了,不要来这里上学的好,这年头怎么是个漂亮点儿的女孩儿就想当演员当明星,至于吗? 那位老奶奶听说学费两万,果然呆了一呆,回头看了看孙女,摇了摇她的手,以示询问。 女孩重重的点了点头,看起来态度非常坚决。 老奶奶犹豫着对梅修慈道:“这位老师,委们是从南边来的,我是伊的奶奶……伊的爸爸是个警察,前年发洪水,抗洪死在坝上了;伊的妈妈死的早,委一个老太婆,只有几百块退休金,根本养不活伊,幸亏政府给了几万块抚恤金……可是伊是孩子,还这么小……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老师,你是大好人,能不能便宜一点收学费,委们确实有困难……” 说着,老人颤巍巍的站起来,混浊的眼睛里隐隐的泪光闪烁,她在身上掏摸了半天,终于抖抖战战的找到了一个小册子,打开来,里面夹着一本薄薄的证书。 老人把这本证书双手捧着,郑重其事的放在桌子上,点着头后退回座位坐下,道:“这是委的儿子,伊的爸爸的烈士光荣证。” 方展宏听到老奶奶称“我”为“委”,称“她”为“伊”,立刻想起,这应当是福建和江西之间的某地方的方言,心下越发感到亲切起来。
梅修慈看了看眼前的这本鲜红如血的烈士证,拿起来轻轻的掂了掂,随后淡淡的道:“你们这么困难,就不要让孩子学表演了,我们这种私立学校的学费都是规定好了的,不可能便宜,又不是到菜市场买大白菜,您不要在这里讨价还价,烈士证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 方展宏一听,有心帮他们求求情,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交钱上学,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大面上来说,也没有凭烈士证到哪里都能打折的道理。 可是道理归道理,中国有很多事,就是怎么说都合理,就是不合情,让人憋着一腔不忿,操蛋的很。 对付二饼那样的欺男霸女之流,他可以拍案而起,老拳相向;可是面对梅修慈这样道貌岸然、时时在理的人,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老奶奶呆了一呆,拉着孙女的手小声问了句什么,女孩使劲的点头;两人交头接耳了一番,最后老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老奶奶发了两秒钟呆,才慢慢的掀起自己的外套衣服来,在她的外衣底下、肚脐之上的位置,帮着一条褡裢;老人解下褡裢来,打开绑死的口子,向里一掏——一沓一沓的掏出来,全是粉红色的百元票子。 女孩二话不说,蹲在茶几旁边,帮着老奶奶数起钱来。 梅修慈不耐烦的唉然长叹了一声,悠然的靠在大转椅的椅背上,半睁半闭着眼睛看着她们。 老奶奶把茶几上的钱分成一千块一扎,一共裹了二十扎;然后一扎一扎的递到女孩手里,每递两三扎,就不忘了念叨一句:“妹仔呀,你要记住啊,这些都是你爸爸的命钱呀,都是他用自己的命给你换回来的呀……”
女孩认真的听着奶奶的话,接过一扎钱,就点一下头;到了最后,她的手里捧满了她爸爸的抚恤金,一共是二万块。 老人掏钱掏的快了,桌子上还散了些,褡裢也还有一半是鼓着的;老人急忙把那几张散票子塞进了褡裢里,然后再细细的用带子扎好。 还没等老奶奶把褡裢绑到身上去,梅修慈已经慢吞吞的发话道:“孩子交给我们,您老就放心吧。现在就给她办入学手续,您既然是外地的,那把她的住宿费交一交吧!我们有两种宿舍,一种是六人一起住的,一种是单人间。单人间一天六十,一学期是七千块;六人间是一天十块,一学期是一千二百块。” 老奶奶一听,还要交钱!只得无奈的又把褡裢脱下来,往外掏钱。 总算凑够了钱,女孩站起身来,把两万一千二百块钱捧到梅修慈的办公桌上。 梅修慈打开抽屉一扫,把烈士的抚恤金顺手扫进了抽屉,然后拿出票据薄来,给女孩开了学费收据,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 “叫邹晓洁,17岁,江西人。” 梅修慈点了点头,飞快熟稔的开出了收据,撕下来递给邹晓洁,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脸上露出了慈父般温暖的微笑,亲切的道:“邹晓洁同学,欢迎你来我们鸣园艺术学校学习!你先等一下,另一位许筠老师正在带其他同学看单人宿舍,一会儿等她回来,在让她带你去你的新宿舍。” 邹晓洁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坐回到奶奶身边去。
梅修慈刚要打开电脑入帐,忽然瞥见摆在桌上电脑显示器旁边的那本红的刺眼的烈士证,他连忙一把抓了起来,道:“邹晓洁!来,把这个拿回去,别放在这儿。” 说着,他随手一扔,那本用一条鲜活的生命换来的烈士光荣证轻飘飘的飞过半个房间,打着旋儿落在烈士的母亲和女儿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啪”得一声轻响。 方展宏站了起来,沉声道:“对不起,出去抽根烟。” 说着,他低着头,径自向门外走去。 推门而出,方展宏站在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上刚买的中南海白嘴1.0,抽出一支点燃了,深深的吸了一口。 清淡悠长的烟雾在他用力的呼气下喷出老远,仿佛要把心中的积郁一次吐光。 毕业以来的所见、所感、所恨的种种疑惑与愤懑,都在那张鲜红的烈士证落下的那一瞬间轰然爆发了出来。 此刻,他的心里也有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想要喷薄而出,把这世上一切的不公与丑恶全都烧尽! 天杀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人埋!欺男霸女的富贵荣华,辛劳困苦的活活饿煞! 苍天不仁,以草民为刍狗——倘若这真就是天意,那这天……塌了吧! 方展宏站在走廊上,静静的吸着烟,慢慢平复着心绪。 说实在的,到底气愤什么,方展宏自己也觉得心里很模糊。 其实平心而论,很难说梅修慈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实在要说,只能说他嫌贫媚富、麻木不仁、势利小人,但是那毕竟是他个人的德操,外人没有资格置喙;毕竟现在社会上,象他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象方展宏自己这样的人,反倒是快要绝迹了。 至于说上学交钱、高额学费,只怕全中国的民办学校都是这样的;人家也是照章办事,又没有拿刀逼着学生家长来交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抽的哪门子风呢? 方展宏气,是气自己,气自己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 也许每个热血知识青年,在认识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社会时都要经过这样一个过程,就象五四时的先辈们,要流尽了无数同学的鲜血,才知道笔永远斗不过枪的道理。 毕业后一年多来,在社会上处处碰壁,许多事情,让他震惊和困惑——这个世界,完全不符合他的想象。 剧组是这样,民办艺术学校又是这样;他今天原来是兴致勃勃的辞别了林教授,踌躇满志的来接受自己的这个新工作,以为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个学校,学校总是个相对单纯的地方。 他本来一心想着在这个学校好好干一点事情,学以致用,为将来自己的事业打好基础、积累经验。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以后要在梅修慈这种人手下做事,少不得也要虚与委蛇,做些大违他平日性情的事情,不禁心下憋闷。 也许,这就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距离吧,这个任何人的成长过程中都不可逾越的鸿沟,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坚忍的毅力去填平。 更何况,他决不是一个无谋无勇缺乏手段的人,只要他有一口气在,他就要凭自己的意愿活个痛快! 就是这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怕甚鸟?!
方展宏自信的想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他在鞋底上掐灭了烟蒂,随手丢进走廊上的垃圾箱里,拍了拍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正好看见邹晓洁祖孙两人正和梅修慈告辞,往外正走着。 邹晓洁刚要开门,一见是他,没来由的一阵慌乱,红着脸低头叫了一声:“方老师!” 方展宏微微一怔,二十几年来,这是第一次有女生叫他“方老师”,错愕之下忽然想到,邹晓洁还真是个有心思的女孩,刚才在里面梅修慈只当她的面叫了自己一次,她就记住了自己姓方。 只是,还真没见过比她更害羞更容易脸红的女孩,这么内向,可怎么学表演啊? 方展宏刚冲邹晓洁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梅修慈在里面问道:“小方老师,你在走廊上见到咱们许老师了吗?”
方展宏刚要说没有,就听见身后一个爽脆的笑声传来,香风飘过,一个声音在他背后笑道:“哎哟,找我哪?我说呢,竟是片刻离了我都不行。” “人都安顿好了?”梅修慈着急的问道。 “安排好了,在二楼,”许筠道:“今年单间都开在二楼吧。回头给小方老师也开一间。” 甄健连忙在旁边道:“姨,我来了。” 许筠没好气的瞄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真是缺心眼儿;连忙岔开话题,对邹晓洁祖孙俩道:“是新同学吧,跟我来吧!” 梅修慈看着许筠带着邹晓洁和她奶奶出去了,才对那个漂亮女生道:“燕子,把门关上。” 那女生依言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和方展宏、甄健并排站在一起。 梅修慈看了看三人,对他们交代道:“学校的人手一向很紧,今天你们两位来了,确实是帮了我和许老师的大忙了。现阶段我们最要紧的工作就是招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学了,可是今年我们的招生任务才完成了一半,时间紧任务重,希望两位能来帮助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似的,向他们介绍那个一开始忽悠了方展宏半天的漂亮女生,道:“哦,对了,她叫金燕,是许筠老师家的一个亲戚,是来帮我们招生的。” 说着,梅修慈交代她道:“燕子,你先去吧!你明天还是来我这儿,帮着接待和做学生和学生家长的思想工作。” 金燕听了,娇声应了一声,自然而随意的冲梅修慈飞过去一个媚眼儿,方展宏瞧在眼里,暗暗留了个心眼。
金燕答应完刚要走,梅修慈又马上叫住她道:“对了。有个事你要注意一下,这里是北影和电影学院的范围,就连扫地的也多少懂点行情,很容易就碰到小方老师这样知根知底的人,你明天开始还是个告诉他们你是中戏毕业的吧!晚上回去稍微找点中戏的资料。” 方展宏听在耳里,看似无心的笑了笑,道:“哦,那其实金老师到底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哎哟喂,骂谁呢,你才是老师呢,你们全家都是老师!”说着,金燕咯咯笑道:“本姑娘是家里蹲大学毕业的,吊凯子系博士后,嘿嘿,厉害吧?” 笑声中,金燕轻扭蛇腰,摆臀送胯的走了出去。 梅修慈也没再理她,径自对方展宏和甄健道:“我们今年要招四个表演班,现在才有两个多班的学生,情况可不乐观。” 甄健还没什么,方展宏顿时傻了眼,问道:“多少个班?” “四个班,每班三十人。”梅修慈平静的道。 方展宏默默的点了点头,心里暗自算了一下,四个班每班三十人,那就是一百二十人;梅修慈和许筠刚才口口声声跟学生和学生家长说,这个学校全部用电影学院的师资来教学,是本院的一个培训分部,根本就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电影学院本院一年也不过招两个班、六十个学生;这个小小的只有一幢楼的培训学校,居然要招120个学生,就算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老师们全部不上本院的正课,都跑到这个地方来教学,那也教不过来啊! 更何况,这些学生都是冲着明年考学来这里学表演的,一百二十个学生,明年开考的时候往哪里送?怎么消化的了?花了两万块,要饭碗没饭碗,要文凭换不来文凭,到时候还得两手空空的回老家! 要说谢云鸣谢老可是中国电影北影系统的泰山北斗,他办的学校,断不可能这么离谱的;谢老调教出来的科班明星,恐怕比这北影院里的树都多,难道他不懂得这个道理? 拿着自己一辈子的清名做代价,用这种低劣的方法敛财,想来谢老也没有这么笨;只怕这毛病,还出在这位梅修慈梅大校长身上! 从来年老昏聩的大人物,总是要受下面的小人蒙蔽,这已经几乎成了一个定式,本朝太祖同志都不能免俗,何况是旁人。 一个学生收两万,一百二十个就是二百四十万;再加上住宿费,将来还不知道会有哪些这费那费……嘿嘿,好大的胃口。
梅修慈似乎没注意到方展宏的心思,径自给他们两人分派这任务,让他们明天跟许筠老师去北京火车站招生。还特别交代了,由方展宏负责登记,甄健和许筠去拉人。 “记住,”梅修慈交代甄健道:“首先要强调我们都是用电影学院的师资授课的;其次要强调是谢老的学校。有家长的告诉他们,我们学校有门路能进电影学院,只要肯出钱;就是学生一个人的,就告诉他我们是电影学院在外面的分部分院……主要就是这几点,具体的情况,你到时候听许老师的,她搞了好多年招生了,情况比较熟悉。” 方展宏在一旁,听着梅修慈神色平静的向甄健面授机宜,心中暗道:奶奶个舅子的,今天可算开了眼了,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什么学校,什么老师,简直是一群王八蛋!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