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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骚戏         ★★★★★
骚戏
作者:西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28 17:05:15


   
第二章

    芒种从花轿里出来,见白玉莲脸上也贴满了薄荷叶,还伸出一只嫩葱样样的手拦路要喜钱,不由一阵“嘻嘻”坏笑。他来前真忘了带,嬉皮笑脸往前凑的辰景,低头瞄了瞄白玉莲叉开的双腿,突然猫腰要从裆里钻。

1

小晌午的辰景,三乘描金小轿颤在南城门外护城河北的大堤上,一路钻着绿莹莹的垂柳和瓦蓝蓝的烟气,直奔宝塔胡同而去。
祸害过得不长,人们不敢出门,游荡在地面和空中的除了雾霭,就是三五成伙、结伴低飞的蚊群。
宝塔胡同因开元寺塔坐镇巷中而得名。
那开元寺塔本是宋朝年间历时55载建造而成的,里面珍藏着定州开元寺僧人慧能从天竺取回的经卷和舍利子。塔面呈八角状共十一层,高近三十丈,在全国也找不出比它更高的同类。因为北宋年间将士们经常登塔远眺契丹,又叫“料敌塔”。
看到了塔尖上的铜葫芦,前面马车上的铃铛颠得紧碎起来,吹鼓手们铆足劲狂了一通《红绣鞋》。
芒种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插金花披红绸坐在挂了薄荷秧的小轿里,见自己成亲没有别人成亲热闹,觉得腔子里那份高兴多少有些寡味,嗓子一痒,不由跟着唢呐唱起了《红绣鞋》的谱儿。
“尺、尺、尺工尺,尺六工尺一一五,一一五,尺五一五六———”

昨天,芒种和三百多个胆大力壮的后生,齐刷刷在河堤上摆开阵仗,用沙杆绑了挠钩从河里把滑秸烂草撩上岸。本来钩出的东西湿淋淋地点不着,幸亏南街基督教神召会派人送来的二百斤洋油帮了大忙。
旺火没湿柴,摊在岸上的东西统统扔进大火里。藏在里面的蚊子,身法快的刚飞出来就被火苗腾上天,手脚慢的干脆在窝里变成了声响。
兴许芒种夜里在街上点的那溜子火提醒了人们,各家各户都把场院里能点的拢起了火堆。一天一宿的光景,整座城池被火烧得像一口熬干了汤的铁锅,人们一时被热浪逼得没了去处。最可气的是不知哪个碎手的后生,点着了南城门下那棵老皂角树,刺鼻的味道伙同油烟、柴烟和死蚊子的臭腥被南风一通横吹,人们喷嚏连天,泪流满面。
河岸上的火一字长蛇,城里的火万点桃花,蚊子再多也经不起这番折腾。天再擦点黑的辰景,芒种抬头看看天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黑云”,心里那股狠劲儿才消停下来。
一天一宿,芒种裹了蓝色二道幕的身影在堤上像懒老婆(注:方言,陀螺)一样样旋来旋去,手上的劲道总也使不完。他一想起再到天黑,就可以稳稳当当摸到花瓣儿胸脯上那两坨酒酒,手心便一阵阵发痒,腔子里更是美得像宿着一窝不安分的虫虫,直用暖乎乎的翅膀忽闪着撩拨他的肺叶。

现在,芒种没了房家那个样样的顾忌,因为奉军的两个团在当日夜里,已经逃难样样地撤离到了北面的望都县。
马车上的吹鼓手全是秧歌班里的乐师,每人脸上手上贴了粘粘绿绿的薄荷叶,本来相看着彼此的样样像极了鬼府里的杂役,停下嘴里活计的辰景,见芒种自己找乐在轿里放着嗓子喊,不由哈哈大笑。
“笑啥?”芒种在轿里喊。
“笑你嘴馋呗!”有人应道。
“谁还不兴有个毛病?憋不住咧!”芒种不想让人看透自己的心思。
“憋不住?十九年你咋憋的?”
“说啥哩?你咋晓得俺憋,扯!”芒种大声嚷道。
“这话说给老板听,他非摘喽你的二兄弟,哈哈哈哈!”
“操,俺这一说你就一听,哪有多少真的?”
“芒种,要真憋不住,就来段荤的醒醒神。”
“不哩,让人笑话。”
“这堤上也不见,驴蛋掉了都没个人拾,谁能听见哩?”
“头上三尺有神灵,成亲的净日不能见荤哩!”
“将就着也行。”

一根担子光溜光
听俺锔匠表家乡
大哥在京做买卖
二哥山西开染房
剩下俺老三没事干
学会锔盆锔碗锔大缸
今天不上旁处去呀
一心只上那王家庄
王家庄有一个王员外
王员外有一个大姑娘
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娶呀
三月里生下一个小儿郎
四月里学爬五月里走
六月里学会叫爹娘
七月里上学把书念
八月里学会做文章
九月里上京去赶考
十月里中了个状元郎
俺迈步就把村子进
喊一声锔盆锔碗锔大缸
眼见一位大嫂上前来
拿着个铁锅站东厢
俺抬头作揖开口笑哇
问一声这位大嫂美娇娘
你的窟窿眼儿有多大
你的缝儿有多长
……

芒种刚唱完,前面的马车和轿子突然停住不动。
“咋不走咧?”芒种在轿子里问。
“挡路哩!”有人在马车上喊。
“咱闪闪!”
芒种说着,撩帘往前看,只见马车前面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相貌长得挺俊,只是眼神有些散乱。
那少年见芒种探出头,趔趔趄趄走过来,嘴里流着口水,“嘻嘻”笑着说:“老板,你……教俺唱戏不?”
芒种看他那副傻样,也“嘻嘻”笑着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走,俺娶完媳妇回来教你,成不?”
少年欢喜地点点头,口舌不清地说:“你……是老板,不能骗人哩!”
芒种说:“不骗人,俺要骗你你是狗!”
“得儿架———”
少年喜出望外,朝前面的马车喊了一声,闪在旁边。

2

顺河堤往东走二里朝北一拐,两袋烟的功夫就进了宝塔胡同。
芒种掀了轿帘,看看上半截身子淹在烟雾里的宝塔,不知咋的叹了口气。
在芒种的念想里,婚事虽不比大户人家排场,至少也得热闹,没想到前赶后错顶撞上个祸害,路上连瞧稀罕的都不见。说实话,除了今日自己这身打扮和耳朵里的乐声,他还真没感觉到娶媳妇的那番忙碌和喜庆。
若没这场蚊子祸害,按定州兴下的规矩,他和花瓣儿的婚事早在四月之前就得先行了“换书”的旧礼。“书”是折成宽一拃、长二拃的两张红纸。男方的“书”上写着“敬求金诺”,女方的“书”里写着“惟命是从”。成亲之前,他家要将写有吉日的娶帖送到花瓣儿家。成亲的前一日,他家还要派人带着酒肉果饼到花瓣儿家催妆。
直到眼下,这些事体全省了。
芒种没有家,他的家就是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
芒种是孤儿,六岁那年在阜平县的山道上被爹娘扔下,哭着往嘴里吸鼻涕的辰景,恰逢花五魁从山里唱完庙会回定州,花五魁看他虎头虎脑又是亮灿灿的大嗓门,动了恻隐之心,不但教他唱秧歌,还因他小时长着满头的黄毛毛,起了个“韭叶黄”的艺名。
花五魁将平生所学传给芒种,十三年的光景,二人情同父子。

花瓣儿未满十五岁,城里的媒婆总到花家炕头上蹭饭。花瓣儿长得灵秀,全城也找不出比她再好看的闺女,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是秧歌班里的名角台柱,惹得那些十八大九的浪荡小子心里痒痒难禁。怎奈花瓣儿和芒种从小耍到大,心里都没寄存别人。依花五魁的秉性,压根儿没想用闺女换个有钱有势的亲家,所以,谁心里都等花瓣儿满十七岁圆喜,了却一桩心事。
花五魁从开始就觉得这事体既是自己往外嫁闺女,又是自己儿子往里娶媳妇,所以将“换书”、“催妆”的繁节一概全免,只是顾忌迎亲路来回不能同辙,娶嫁地前后不能重合的老规矩,特意让花瓣儿到宝塔胡同白玉莲家,算是挪开了出门上轿的地方。
白玉莲家是宝塔胡同北头杨家大院后身的两间东房,门前土坯垛子碹门用笤帚扫得溜光,门前的浮土清了几遍还见了一茬净水,几棵槐树上贴的“喜”字将小门户照得极为喜庆。
白玉莲和男人王秉汉听见唢呐声,迎出门来。
白玉莲比芒种大一岁,在秧歌班里唱羝角旦(注:羝角旦和鸡花旦一样,也是秧歌化装上的创新,其它剧种没有的。唱戏时,演员在鼻梁上用黄褐色和黑色画只大蝎子,蝎子头在鼻子上,两边脸上爬满蝎子爪。演员头上再用网卡子绑紧一截四寸长的牛羝角,象征恶毒和好斗),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标致,可是因为她的火辣脾气,常演刁顽、蛮横的恶婆。男人王秉汉比白玉莲大两岁,本是书香门第,可惜父母早亡,上面三个哥哥自顾自的生计,从不管他。王秉汉从小识几个字,只是脾气有些阴阳,总觉得怀才不遇,后来被晏阳初先生的平教会招去,做了保健院的保健员。
白玉莲生得漂亮又是有名的快刀子嘴,平时秧歌班里数她和芒种热闹,尤其赶上花五魁不在,二人更是鸡一嘴鸭一嘴地乱啄一通。芒种随花五魁学的三花脸,台上挤眉弄眼都是戏,再加上天生爱逗乐子,常把戏班里的人们搞得笑岔气。

芒种从花轿里出来,见白玉莲脸上也贴满了薄荷叶,一阵“嘻嘻”坏笑。
“拿来!”白玉莲伸出一只嫩葱样样的手。
“啥?”芒种明知故问。
“喜钱。”
“没!”
“那就别过。”白玉莲双腿叉在门前。
“姐,咱俩谁跟谁哩?”芒种耍赖。
“叫亲姐也不行!”白玉莲横眉瞪眼。
“姐夫,管管你媳妇哩!”芒种嬉笑着央告王秉汉。
“嘿嘿,图个热闹呗!”王秉汉看着白玉莲说。
芒种来前真忘了带喜钱,此刻,望着白玉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样,为难地说:“师姐,俺来前真忘带咧,除喽裆里吊着的物件,身上没一样散碎东西,不信你摸。”
说着,嬉皮笑脸往白玉莲身上凑。
白玉莲笑退着嗔道:“回去拿哩!”
芒种央告说:“一会儿回来专程送一趟,行不?”
白玉莲说:“把人娶走还有心思出来?少哄骗人哩,不拿不行!”
芒种低头瞄了瞄白玉莲叉开的双腿,突然猫腰说:“师姐,你再叉大点,俺从你裆里过哩———”
白玉莲见他要来真的,并不害羞,反而笑道:“不怕沾上倒霉你就钻。”
芒种往前一蹿,腰身偏着窜进院门。
里屋,花瓣儿盘膝坐在炕角,一身水红的绸衣绸裤像面镜子,映照得刷了大白的四壁粉格莹莹,煞是好看。

花瓣儿认得芒种的脚步声,待他走在炕边,指尖捏了盖头露出眼珠,喜滋滋地悄声说:“哥,你还挺快哩!”
“嗯,咱走。”
“咋不给师姐喜钱?真忘带咧?”
“忘咧,回头再补。”
“晓得你粗心,喜钱哪有后补的?给!”
花瓣儿说着,从贴身的小褂里掏出几块钱递过来。
芒种顺势连钱带手一起攥了,把她抱下炕来,微微笑着牵手走出屋子。
芒种看白玉莲还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说:“师姐,劈就劈大点儿,这下两人钻哩!”
白玉莲张口骂道:“不要脸的,让你讨了便宜。”
芒种笑道:“讨便宜就得给钱,喏!”说着,故意只掏出一块钱往她手里放。
白玉莲手一缩,不依不饶:“不行,少哩。”
芒种笑着嚷嚷:“还少?西关车站倚香楼的‘大白鹅’也不过这个数,你以为靠这能发财?”
白玉莲被他说得抹不开面,急道:“你骑过‘大白鹅’?咋晓得这么精细?”
芒种弄个鬼脸,笑道:“好师姐,千万别害俺,你兄弟在堤上实实着着折腾咧一天一宿,这会儿恐怕连让她骑的劲儿都没咧!”说完,没遮没拦地伸了个懒腰。
白玉莲假意心疼地谐谑道:“还说哩,也不晓得省着点力气,看你夜里累趴下咋办?瓣儿要不高兴咧!”
花瓣儿低下头,俊面羞成红衣裳。
芒种大咧咧地道:“姐夫说过,炕上那点细活儿用不了多大劲儿。”
白玉莲听完他的话,当场愣在地上,好在有薄荷叶遮着,看不出脸蛋由白变青。

王秉汉打个哈哈,招呼人往花瓣儿坐的轿里撒上高粱、黑豆、绿豆等避邪的五色粮,扶她坐进轿里,悄声谐谑道:“瓣儿,从今儿起可要管好他,放东放南放北,莫放西哩。”
“西咋咧?”花瓣儿不解地问。
“没听见刚才说,西有倚香楼哩!”白玉莲缓过神来,吃吃一笑。
花瓣儿听出师姐的玩笑,顺口说:“那就天天相跟着不离开。姐,你和姐夫也走哩。”
白玉莲合上轿帘说:“不走还行?不走你就没送客(注:方言,读qie。成亲时送新娘子到婆家的人称之为送客,一般为夫妻)咧,俺在后头轿子里,让你姐夫锁上门再走。”
按老规矩,回去要走大道。

一路上,乐师们撒着欢,反反复复折腾那首《小放驴》,本来欢快、诙谐的曲调,在空荡荡、雾绰绰的街上猛不丁爆响,说不出的有股子孤单荒凉。
“哈哈,站住——”
三乘描金小轿刚到十字街,从回民楼饭馆里疯跑出来十几个当兵的,伸胳膊拦住去路。
众人心里打了个闪,吓得颜色更变。
白玉莲惊慌地问王秉汉:“不是走咧?”
王秉汉小声说:“许是没走干净。”
一个当兵的直冲花瓣儿的小轿过来,伸手就要撩帘。芒种身形一动,跳出小轿横在面前。
“干啥?”当兵的瞪着眼问。
“你干啥?”芒种阴沉着脸。
“看看新媳妇的脸,摸摸新媳妇的脚。”
“你敢!”
“你才不敢哩!”当兵的说着,一把拉开芒种。
芒种俊面通红,顺势使了个鬼推磨,将他荡出老远。
“不让是不?那就别走!”当兵的招招手,十几个同伴围上来。
芒种急了眼,蹿过去出手用锁喉指卡住他的脖子。兴许力道大些,当兵的竟然跌在地上,翻了白眼。
王秉汉怕出大事体,急忙上前说劝,马车上的乐师们也跑过来护住芒种。
十几个当兵的恼羞成怒,较着劲一气将三顶小轿推翻,花瓣儿和白玉莲摔在地上。
“兔子毛,护着她俩先走!”芒种情知不妙,对一个岁数大的乐师喊叫。
兔子毛醒过神来,使眼色让乐师们把花瓣儿和白玉莲拥到马车上,又敛了嫁妆赶着马车飞跑。
“哥———”
花瓣儿在车上“哇哇”大哭。
白玉莲也乱了方寸,尖着嗓子喊叫几声,眼睁睁看着芒种和王秉汉被十几个当兵的又踢又踹,拐出十字街没了踪影。

3

花五魁请的客人不多,只有四位。一位是今日司仪主持的欧阳先生,一位是年前凭定州金牛八宝眼药获了巴拿马国际赛会金奖的配药师张先生,一位是东大街广育堂药铺的老板蔡仲恒,一位是平教会生计部的部长李大翟。
按花五魁的意思,仪式不想弄得繁琐。
花瓣儿和芒种都是秧歌班里的人,拜天地之前,先给秧歌戏创始人苏轼苏文忠公的画像上香,然后向摆着供品、弓箭、斗和铜镜的天地神牌叩头,再向他叩头,夫妻对拜之后,两人到西厢洞房脱了多余的礼服,再出来给客人倒茶,就算完事。
花五魁将四位客人让到东屋,欧阳先生四下看看,奇怪地说:“花兄,怎么没见胡师傅?”
花五魁指了炕上一只鼓囊囊的红皮包袱说:“礼到咧,人忙哩。”
欧阳先生不解地又问:“什么事比这事还大?”
蔡仲恒笑道:“大套老弟心里的疙瘩挽得紧,性情中人哩!”
张先生说:“蛋样也是一表人才,又有武艺在身,不愁找不到好媳妇,何必哩?”
花五魁忙说:“俺哥就是脾气犟,转不过弯儿,其实心里和俺热!”
李大翟附和道:“是,要不也不会派人送这么大的一份礼了!”
除了欧阳先生,这三人都晓得花五魁和胡大套的“隔阂”。
前年,胡大套有意让花瓣儿做蛋样的媳妇,怎奈花瓣儿只是一门心思喜欢芒种,每每见了蛋样,一嘴一个“哥”地将他叫得绝了念想。蛋样一跺脚离家出走,再也没了音讯。从此,这对情投意合的拜把子兄弟很少来往。

几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乱哄起来。
花五魁以为娶亲的都回了家,面上一喜,撩帘就要出去,哪知正和蹿进屋子的花瓣儿撞个满怀。
花瓣儿跌在地上大哭:“爹,出事体咧,俺哥和姐夫让当兵的抓走咧———”
屋里的人都陡地怔住。
“咋回事?”蔡仲恒最先缓过神来。
“当兵的要摸俺的脸,轿子让他们砸咧,俺们先跑回来咧!”
“抓到哪儿咧?”花五魁颤声问。
“不晓得,快去救他们哩!”白玉莲跑进屋里说。
花五魁面色惨白,看看四位客人,晕了头。
欧阳先生想了想,大着声音说:“还算没出大事,让厨子赶紧弄点酒菜,一会我去找他们!”
白玉莲说:“晓得在哪儿哩?”
欧阳先生说:“他们走了两个团,还有一个团是昨天夜里从祁州开过来的,跟我住隔壁。”
蔡仲恒疑惑地问:“大道观?他们以前不敢,现在咋敢哩?”
欧阳先生说:“远怕水,近怕鬼,大道观对外人就不灵了。”
谁都晓得,两年前的八月十四出了一桩怪事体。

那天晌午,整座定州城的天上就浪荡着一大块黑里透黄的云彩。它自北向南略微偏东地一路游来,慢得如同病牛拉车,只差没有“吱吱扭扭”的声响。
刚到大道观的头顶,这块脏得像尿布样样的云彩说啥也不肯再迈动半步,黑白不说卸下一通碗口大的冰坨坨。正在场院里习演“青萍剑”的八个道童,被砸得脑浆迸裂,绝气身亡。
云彩肚里空了,脚步也利落起来,拧腰转身一路逍遥直奔正南而去。
天上无风无雨,冰坨坨落得邪性。
后来,城里有人传出话,说是观主与城北小山庙的一位女居士有染,常在静地鼓捣不干净的屌事,因而招致上天的惩罚。人们可怜八个小道童的性命,气恼那对狗男女的龌龊,更有怒火难平的好事者不管传言真假,将二人逮住绑在一处,又在身上坠了石头,“扑通”一声甩进城北那个三丈深的死水塘。
从此,城里人再也不敢去观里,好像那通没头没脑的冰坨坨还在脑勺子上游窜寒气。直到去年惊蛰,在山西大同教书的欧阳先生流落到此,观里才算有了一丝丝活气。
欧阳先生肚里究竟有多少锦绣,人们并不晓得,只是好多人见过他一手的好字画,听他念过不带鼻音的极为好听的诗文,至于天文地理、阴阳八卦,估摸着更是手拿把攥。
起初,人们怀疑他在原籍犯了杀剐的糟事命案,躲到观里安身,后来见他笑微微的样样不像恶人,也就不再偏想他咬牙瞪眼拿着攮子杀人的景致。

在定州城,欧阳先生只佩服两个人。一是花五魁,一是花五魁的拜把哥哥胡大套。欧阳先生喜欢听戏,和花五魁有过多次深谈,每次都是他抢着去秧歌班,要么拎上一瓶松醪跟花五魁喝个瓶见底,要么在十字街回民杨家糕点铺买上二斤蜜果子让花瓣儿解馋。至于胡大套,他总是听花五魁夸盟兄的为人,又加之胡大套开的拳厂遍布全城,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浪荡小子都受过他一拳半腿的指点,也算是心仪已久,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欧阳先生吩咐厨子备上一桌酒菜,又转到灶间找食盒。
花五魁眼看着他忙里忙外,不由被他的侠义感动。

4

众人将欧阳先生送出院门,顺便往西看的辰景,眼珠子齐都定住。
花家五正三厢的四合院本是大架朝南,门外垫着护城河堤下的小路,往西便是南城门的阳口。那条小路上,急匆匆走过来三十多号当兵的,前面的王秉汉脸上挂着笑样样,芒种和一个当官模样的人还手拉着手。
众人一时不知咋回事,回头看看花五魁。花五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当官的,半晌,嘴角抖颤几下,愣是挤出一丝欢喜。
“哥———”
花五魁还未说话,当官的松开芒种,直奔花五魁跑过来。
“师弟,真……真是你?咋当奉军咧?”花五魁的眼皮跳了跳。
“先别说这,让哥受惊咧,都是俺管教不严,回头再狠踹他们!”
花五魁瞄瞄芒种和王秉汉,见二人没伤毫发,将那当官的拉到蔡仲恒面前,欢喜地说:“老哥,还认得不?这是锅沿,出息咧!”
蔡仲恒仔细看看,笑道:“十几年不见,兄弟越活越排场,猛在街上见着,还认不出来哩!”
李锅沿拍拍蔡仲恒的胳膊:“老哥净笑话兄弟,俺这一介武夫哪比得上你这儒雅风度!”说着,朝堵在外面的兵们招招手。

一个当兵的走过来,将手中的红纸包毕恭毕敬递给李锅沿。
李锅沿打开纸包,露出两幅亮闪闪的红绿被面,笑着对花五魁说:“要没这场子热闹,还不晓得侄女今儿好日哩,这是京城最时兴的杭州被面,哥要是不喜欢,俺走喽你再扔!”
花五魁接过被面,装作不高兴地说:“既然来咧,咋还拿话扎哥哥的脸哩?快屋里坐,一会儿让瓣儿给你敬仨酒。”
李锅沿站着没动,笑着说:“方便不?”
花五魁撂下脸来:“你还是俺兄弟不?”
李锅沿笑笑,回头对后面的兵们大声道:“好好在外面守着,不许大声嚷叫!”
当兵的低声嘟囔:“是,团长。”
花瓣儿见众人都随李锅沿进院,悄悄拉住芒种的手:“哥,吃亏咧不?”
芒种笑笑:“没,刚进大道观就碰上师叔咧,听说俺是花家班的人,对俺好着哩,还说让俺俩当兵做官哩!”
花瓣儿撅嘴道:“不行,不让你去!”
芒种拉着她进院:“俺没说去哩,舍不得你!”

闹了一场虚惊,本来简单的仪式就更马虎。白玉莲只是在花瓣儿衣领里塞了些干草节,一只手牵着她,迈了迈放在院里的马鞍,又进屋和芒种拜了三拜。
其实,若按定州的老规矩,再赶上瞧热闹的人多,还免不了让花瓣儿“走口袋”,就是由两个后生各拿一条面口袋前铺后撤,让花瓣儿在上面走,如果后生故意捣乱,铺得慢撤得快,花瓣儿自然站立不稳被拽扯得前仰后合,惹围观的人一笑。
好在撺忙的都是秧歌班里的人,没有存心使坏,花瓣儿躲了一难。
花瓣儿和芒种脱了身上的礼服,一块儿和白玉莲、王秉汉伺候屋里院外的客人。乐师们见没了事体,情绪高涨起来,大声说说笑笑,全然不顾院外那些往里瞅热闹的兵。
屋里,八凉八热的酒菜上齐,花五魁示意花瓣儿给大伙斟酒,又转头对李锅沿说:“听说昨天夜里来的定州?兄弟这些年咋过的,咋改咧行哩?”
李锅沿笑笑说:“当兵就是这个样样,换防换得勤,没办法。算起来穿这身衣裳也有十年咧,过得还行,就是一早一晚的有点憋闷。”
蔡仲恒关切地问:“咋,身子不好?”
李锅沿没事样样地说:“老哥不愧是医生,出口就是本行,俺是心里有病哩!十四年前,姨家大小五口死得不明不白,表姐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俺一念想起这事体还痛快喽?”
花五魁自然晓得他的用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汤水,反倒赞同地说:“是哩,人命关天,一天不水落石出,谁的心眼里也不踏实。”
李锅沿面沉似水,突然沉声对花五魁说:“哥,你说谁的嫌疑最大?”
花五魁早有防备,低头沉吟半晌,摇头道:“琢磨不透。说谋财害命,家里没多少金银,说报仇雪恨,又没得罪过人。莫非家里出过背人的机密事体?要不你姐咋不明不白地一走不回哩?”
花五魁嘴上硬朗,乍提起那个女人,心里也是忽忽悠悠地没有根基。
李锅沿不阴不阳地说:“俺前些天回祁州,家里说她生过一个娃娃,四岁那年接走再没回去。这事体恐怕跟那个娃娃的爹有关联,哥,你说,这娃娃是谁的哩?”

要在以前,花五魁听到这句话,定会惊愕得呆若木鸡,可他几年前就听说了这个事体。当时,他也震惊,更多的还是害怕,担心有一天李红儿带着那个十八大九的小伙子找上门来,坏了自己的名声。至今李红儿不知死活,儿子也就不晓得在不在人间。不过,他闲下来的辰景也想,他长得啥样样?高矮胖瘦?真要有一天见了面,他是哭喊着认祖归宗,还是跟李红儿一个样样地心里怀着仇恨哩?
花五魁假装吃惊,故意不相信地看着他。
蔡仲恒诧异地道:“原来还有这么档子事体,你姐除喽跟五魁好,还跟谁好过?”
花五魁稳下心来:“没有吧,没听说她有别的相好的。”
蔡仲恒思忖道:“五魁是个仁义汉子,娃娃自然不会是他的。莫非她遇了歹人,要是这个样样,她的性命……这都不好说哩!”
李锅沿冷冷地道:“俺总觉得表姐没死,她也不能死。死喽,这无头案还不把凶手乐死?不过,他也乐不了几天,俺心里有谱,他跑不了!”
蔡仲恒惊喜地问:“你说是谁?”
李锅沿看了一眼花五魁,摆手道:“你看,俺多不知趣,今儿是侄女的喜日,说这些多不吉利,哥快不高兴咧。反正日头长着哩,让他慌慌着再活几天也没啥。来,喝酒,今儿咱们不醉不归!”
花五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好肚量,这些年还没变,以后要有眉目,老哥几个帮忙!”
李锅沿“哈哈”一笑:“俺盼着哩!”

5

屋里推杯换盏正喝得酣畅,院里乐师们哄笑起来。
琴师兔子毛嚷嚷道:“三天不论大小辈,不叫你媳妇出来唱两嗓子,今儿晚上俺们就到你炕上睡,看谁豁不出去!”
芒种笑着说:“老哥,平时见你挺能扳山(注:秧歌艺人的行话,喝酒的意思)的,今儿才扳咧半斤,咋就耍起鬼来咧?”
兔子毛“嘿嘿”笑道:“啥叫耍鬼?你问老板,新媳妇谢唱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你不愿意也不行。”
芒种嬉皮笑脸央告说:“俺来行不,要不让俺师姐来?”
正在厨房帮忙的白玉莲扭头过来嚷道:“你个不要脸的,省着媳妇不用用别人,你倒算清账喽,今儿是她的喜日哩,她不唱谁唱?”
芒种“嘻嘻”笑着对烧火的王秉汉说:“姐夫,俺记得你们成亲的辰景她没唱哩,一勺子烩在这儿得咧!”
王秉汉笑道:“那今儿是你娶还是俺娶哩?”
芒种急忙说:“别打混混,咱俩各娶各的!”
院里的人哄堂大笑。
兔子毛喝得脸通红,晃悠着站起身,突然止了笑说:“咋,舍不得咧?腻歪就是病,痒痒就得蹭。不是哥几个车把式吃料豆专爱那一把,着实是这节骨眼上不热闹心里憋胀。七岁红啥人物?小七岁红啥人物?你韭叶黄啥人物?若在平时,唱上三天三宿也达不到人家满意哩!咱不能让狗日的蚊子坏喽喜事不是?哥几个嘴里少扳点儿,手上多动会儿,图个红火热闹!”

兔子毛的话正戳到芒种心尖尖上,芒种的脸“腾”地涨红,收了嬉皮笑脸的样样,大着嗓子对花瓣儿喊:
“瓣儿,老哥的话俺爱听,来一段!”
“来啥?”花瓣儿从屋里走出来问。
“拣热闹的唱!”芒种说。
“爹他们还在屋里喝酒哩!”花瓣儿小声说着,用手指指东屋。
“没事,俺跟老板说去。”兔子毛说罢,往桌上撂了酒碗。
院里的话屋里听得真切,花五魁隔着窗户说:“热闹热闹吧,也该有个响动咧!”
兔子毛重又坐下,操起胡琴又示意别人拾掇家伙,仰头对花瓣儿说:“那就来段《小老道人》。”
花瓣儿用搭在院里的紫花手巾蹭蹭手,将它用兰花指捏住一甩,弯弯的眉尖尖耸了两耸,俊俏的脸上便挂了一团媚媚的笑样样,丁字步站着等几位师傅走过门儿。
胡琴、梆子一响,兔子毛吆喝一声:“哥几个,抻着点(注:秧歌艺人的行话,节奏慢的意思),占磨些功夫!”
芒种连忙说:“别,还是马前(注:秧歌艺人的行话,节奏快的意思)吧,呆会儿还扳山哩。”
几位师傅相看了一眼,自顾手中活计,压根没听他的话。
梆声连点五下,花瓣儿甜嫩的嗓儿响在院里。

王美蓉站在花前偷着眼地捋儿
花搭凉儿墙下怎么一个小老道人儿
九莲道巾头上戴
两根飘带缀顶门儿
在下边是白漂布的一双袜子儿
前有前三针儿
后有后三针儿
中间跳三针儿
共和三三本是见九针儿
二马鬃分就像两道门儿
小蚍蜉上山甭提长得那是娃娃脸儿呀
纸底子缎鞋前后捆着云儿
葫芦弯的帮子又不大又不小直到他的脚根儿
他长得欢欢的眼儿弯喽喽的眉儿
雪白的小脸蛋儿可没长麻子儿
又不高又不矮匀匀称称的个儿
上宽下窄的北瓜子儿脸儿
宽宽的脑瓜门儿高鼻子梁儿
小老道儿他就照着王美蓉打咧一个哈欠张咧一下嘴儿
露出来雪白的小牙儿通红的牙根儿

院外三十几号当兵的早被酒肉香馋得心里痒痒,乍又见花瓣儿唱戏的媚样样,恨不得把眼珠子摔到她身上,恨不得蹿到院里把酒喝干。几十张嘴张得老大,个个都像傻蛋。
花瓣儿俏脸一红,扭身刚要进堂屋,忽见翠蛾从院门探进半块儿脸。
“姨,咋不进来哩?”花瓣儿说着,走过来拉她。
“快叫你爹,俺有要紧事体说哩!”翠蛾攥攥花瓣儿的手,又低声说,“偷着叫,别让别人晓得是俺找他。”
花瓣儿见她一脸是汗,像有机密事体,不便多问,转身进了堂屋。
“她姨,咋不屋里坐哩?”花五魁出来看见翠蛾,先是一怔,后又装作没事样样地说着往外走。
翠蛾也不应腔,抓了他的胳膊往外拽,朝东走出二三十步,停住身子颤了声腔说:“锅沿在这儿哩不?”
花五魁点点头。
翠蛾险些嚷叫起来:“那是他使的障眼法,晓得奉军现在干啥?上河南咧,要开棺验尸哩!”
花五魁以为李锅沿要开李家五口人的棺材,淡淡地道:“那怕啥,又断不出是谁杀的,还不是白看几个折喽轴的脑袋?”
翠蛾跺着脚说:“是兰芝姐的哩!昨天他上俺那儿去咧,指名道姓怀疑你,猜的也跟真的差不离,说兰芝姐和姨家五口死在一天,绝对有关联,要从她的尸骨开始查哩!”
花五魁听罢,醉红的脸霎时变成青紫:“那……那咋办?”
翠蛾急忙说:“俺想咧想,找胡师傅带人拦下吧,再不和,这种事体也得出面哩。”
花五魁沉吟片刻,苦着脸说:“只有这个样样咧,你去跟瓣儿言语一声,就说俺去铁狮子胡同叫他大爹喝酒来哩。”说罢,跌跌撞撞下了往北的小路。

6

传说中,五月十三是关公的单刀赴会日。若在往年,胡大套提前三集就开始张罗着传唤拳厂的徒弟们,准备到开元寺塔下那片大场子上操练棍棒拳脚。
胡大套不是城里人,老家原在城南七十里外的子位村。二十二年前,他从徒弟们身上聚敛了学费,在铁狮子胡同置办了房产。他出身武学世家,祖上曾在乾隆五十九年经府试中武举,来年经殿试中武状元,任过乾清门头等侍卫,后被封为武功将军,还做过濮阳总兵。
今年,胡大套没了心气。
这通祸害闹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出门,连往年经常踩挤死人的瘟神庙会也没有半个人影。就算今年让徒弟们玩耍阵子,谁看哩?

从清早起来,胡大套照例用蝙蝠翅擦过四尺长的花板刀,耍了一趟刀里夹鞭,然后跟早来的老六、姜儿、臭货、国栋四个徒弟玩推手。他本想出身透汗泄泄郁闷,可一上午腔子里还是过不了那个劲儿。
媳妇秀池端着面盆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铁青,停住脚步说:“人咋跟年景较劲哩,耍不成不耍,少不了房子地,来年呗。”
胡大套瞪眼道:“懂个!祖宗的规矩咋敢荒废?再说还有八天哩。”
秀池扁扁嘴,不再跟他搭话,端盆去了灶间。
“啪啪啪啪———”
胡大套刚跟老六扎好架子,忽听有人敲打院门。他迈步过来没问是谁,“哗啦”抽出门闩。
花五魁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
“干啥?”胡大套一脸不高兴。
“哥,有……要紧事体哩!”花五魁擦了擦头上的汗。
“不就是闺女嫁人么?俺上过礼咧,不去!”胡大套不管不顾地说。
“哟,是他叔哇,啥事体这么急哩?进屋来说。”秀池从灶间出来,手上粘着白面,腔调不阴不阳。
“不……不是这事体,李锅沿回来咧,当了奉军团长,派人正……正扒兰芝的坟哩!”
“啊?”
胡大套和秀池同时一惊。
“他凭啥?”胡大套有些不相信。
“怀疑李家那五条人命和兰芝都是俺害的,要开棺验尸哩!”
胡大套原以为花五魁施计骗自己过去喝酒,见他一脸着急的样子不像有假,不由看了秀池一眼。
“看俺干啥?是你兄弟哩。”秀池白他一眼。
“废话,不是你兄弟?走!”胡大套说。
秀池见他突然变脸,晓得他破了自己发的誓,慌忙在盆里洗手。
“还……避邪不?”花五魁见他俩也着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抓把香,路上点!”胡大套对秀池吩咐完,又问花五魁,“他们去咧多少人?”
“估计少不了。”
“把拳厂的人都叫着,拿上家伙,在南城门碰头。”胡大套对老六说着,抄了花板刀就走。
秀池攥着燃着的木香紧跟,身后是一溜好闻的烟。

7

认识胡大套的人都晓得,他和秀池不管干啥都是成双成对,从没有单独的辰景。人们夸他俩恩爱,甚至还在嘴边相传着一个笑话。
二十二年前,胡大套从子位村出来,想在外面闯番天地,可除了耍枪弄棍啥也不会。后来,卖了自家的房子,买了一头驴和一辆拉车,做起了卖盆卖碗的生意。定州本是瓷都,宋朝年间的“定瓷”都是皇宫贡品,胡大套的生意不错,人又爽快,一路沿着火车道往北走,边卖盆碗边交朋友。有天走到完县一个村子,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后生胳肢窝里拄着两拐走得甚是费劲,二话没说把他抱上驴车拉了一程。年轻后生本是有名的抱大角(注:垒砌房角儿。此活比垒直墙难,需要技术)的瓦匠,前年从房上摔下来成了残废。他见胡大套是个好心人,硬留在家吃晌午饭,胡大套从车上拿出一壶枣酒,二人喝了个精光,还趁着醉意磕头拜了把子。
胡大套看着忙里忙外的女主人,醉醺醺地对年轻后生开玩笑说:“老哥,看嫂子那屁股蛋就晓得性大哩,你这身子行不?”
一番话正戳到年轻后生痛处,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有啥法儿哩?腰摔得挺不上劲儿,她都闲了两三年咧!”
胡大套不管不顾地发着感慨说:“乖乖,嫂子长这么好看,要是俺娶喽她,天天日得她学狗叫唤!”
年轻后生听完,脸上遮盖不住,可又因为拜了把子不便恼怒,装做大度地笑笑说:“你要真让她学喽狗叫,俺就让她跟你走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年轻后生的媳妇在里屋听得又怒又羞,不过也暗暗喜欢了这个人高马大、壮实粗悍的汉子。晌午,趁年轻后生酒醉睡熟,媳妇悄悄把胡大套拉进里屋,一把攥了他裆里的物什,“吃吃”笑着说:“你咋让俺学狗叫哩?你咋让俺学狗叫哩?”
胡大套是个童子身,哪经得住这般揉搓?可他说归说,毕竟不敢日拜把子盟兄的媳妇。胡大套想跑,双腿却不肯动,媳妇在他耳边吹着热气说:“好人儿,他睡着咧,俺……俺想学哩!”
胡大套把持不住,心里又有愧疚,后来,把牙一咬说:“俺也不白日,日一下给你一只瓷碗儿,数着吧!”说完,把媳妇的裤子脱下来,不由分说日了个昏天黑地。
那媳妇并非财迷,可让他留下些东西毕竟是件好事,于是,扳着手指细数起来。
“一个碗儿。”
“两个碗儿。”
“三个碗儿。”
“四个碗儿。”
开始,媳妇还能随着胡大套的攮扎数得细致,后来见他越动越疯,手指也就越数越快,嘴里着急地嚷道:“碗儿碗儿碗儿碗儿……”
数着数着,媳妇突然停了口,肉乎乎的身子一挺,变成了哼唧:“唉呀,唉呀唉呀唉呀,俺飞咧,俺飞咧——”
年轻后生听见动静醒来,偏偏自己的媳妇正在里屋嚷叫“碗儿碗儿碗儿碗儿”。他纳闷她咋“汪汪汪汪”地学狗叫,猛想起和胡大套开的那个玩笑,不由怒火万丈,想冲进去找胡大套拼命,没想到双拐早被媳妇事先藏到别处。

当夜,媳妇趁男人睡熟,找到蜷在街上打盹的胡大套。胡大套以为她来算瓷碗的账,二话不说赶着驴车奔了她家,把瓷碗全部卸下。
媳妇让他把驴留下,胡大套不依。
媳妇抢白道:“要驴干啥?驴能让你日?”
胡大套说:“你倒让日,可谁也替不了谁。”
媳妇咬牙跺脚:“俺和驴换!”
胡大套一时糊涂:“咋换?”
媳妇不说话,上手解了驴套,哈腰拉起空车往外就走。
胡大套如梦方醒,“嘿嘿”一笑,喜滋滋相跟出村子。
当然,这是笑话,真假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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