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下班后,文丽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把佟母来的事和家里人说了。 文母听着脸就越拉越长了,说:一听就是找说辞,不就是想让我们主动去看她吗?你说这可真是的,儿女亲家谁见谁不都一样?你到了北京城见见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真是没见识,端不上台面。 文丽劝道:妈,人家可没那么多话啊,你别上纲上线的。 文母说:你还替那老帮子说话!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老太太欺负你了吧? 文丽夸口说:你调教出的闺女谁敢欺负啊? 文母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打你出嫁就担心你不会干家务要受气,心说这佟志虽是个外地人,可上头没个婆婆压着你,也是个好事儿。谁想到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这次来呆多长时间? 文丽说:不知道。她家里还一大堆人和事儿呢,她心又那么细,呆不长吧。 文父吧嗒吧嗒烟袋子,说:要说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北京也不易,咱尽点地主之谊主动看看亲家,也在情理之中。 文丽赶紧点头,说:四川特远,没听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吗,老太太可是从青天上下来的,都累坏了,没劲来看你了。 文母拧着脖子说:别找借口了。不去,凭什么我就该低她一头去看她呀。她什么呀,市长啊省长啊,不就一工人嘛。 文秀劝道:妈,你这话可只能在家里说,新社会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老大哥。 文母说:咱家有多少工人?都是老大哥老大姐。说一千道一万,不去! 文丽拉下脸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是我和她过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文母说:这说的什么话?你跟你婆婆那儿受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啊。你要这样,以后别回家,回来就看你脸子,烦不烦啊。 文丽更气了,说:我在家看我婆婆脸,连饭都吃不饱,我倒想回家赔你笑脸,给你说笑话,我笑得出来吗?我都快成旧社会受气的童养媳了我,就指望着回你这儿听几句安慰话,吃点顺口的。你倒好,还火上浇油,哪儿疼你捏咕哪儿,还让不让我活了。 文丽说着开始流泪。 文秀赶紧安慰,说:妈也是为你好,一听说你婆婆来呀,妈一宿都没睡好,就担心你跟你婆婆处不好。 文母叹口气,说:唉,也怨我呀,从小也没怎么调理你。你这个大大咧咧的劲儿,小时候看着好玩儿,成家立业就知道难了。你也别哭了,你婆婆说你几句就说着吧,谁家媳妇不挨婆婆说呢?你问你大姐二姐,还有你妈,不都是眼泪就着稀粥往肚里咽,女人的命她就这样。 文秀的眼圈也红了。
文父在一边挺尴尬,背冲老婆女儿不说话。 文母问:佟志对你还好吧? 文丽说:还行吧。 文母说: 那小子看着还仁义,他要敢跟你婆婆一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扇他。 文丽笑了,说:这话你可别当着燕妮的面说,小丫头快学话了,传到佟志的耳朵里,他不得气死。 文母不屑地说:你妈知道分寸,当跟你一样啊……
文母虽说不去看佟母,但在文丽走后,和文父商量一下,还是在礼拜天的晚上去了佟志家。佟志家的小房间就挤满了人。佟母非常热情地说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迎接亲家。佟母说:你看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呢,我和文丽说我再住几天,熟悉一下路线我去看你们的,真是不好意思。 文母说:你从那么远的天府之国,那么高的山上下来,要搁清朝那会儿还不得走上个把月啊,多不容易啊,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文丽把父亲提来的礼物递给佟志。 佟母说:你可太费心了,还拿什么东西啊,真是的。佟志啊,快倒点水。 文母客客气气地说:甭麻烦了,我们呆会儿就走。 佟母说: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啊,你坐着,我去准备饭。 文母起身,说:哎,你千万别忙,我们是吃了饭来的,就想看看你。我们家文丽在学校啊是优秀生,在单位啊是优秀教师,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可就是一样,老闺女嘛,从小有点惯她,没怎么教她做家务,好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我常说小娟啊,你真是有福气啊,你这样粗手笨脚的,要搁旧社会遇到个恶婆婆,你还不得掉上三层皮? 文母冲着佟母笑眯眯地又说:你说是不是? 佟母勉强点头,说:是啊是啊,其实新社会旧社会,既然有家庭,家务活总是要做的。做姑娘时不会没有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心放在家里就好。像我那几个女儿,从小也是不爱做家务,我是连打带骂好容易教会了,家务事现在还真是井井有条,婆婆都挺满意的。
文母环顾四周,说:这么个小房子能有多少家务活呢。不怕你挑理,小娟结婚那会儿,我还真有点犹豫,我们小娟闺房都比这个大啊。她非要嫁佟志,我也喜欢那孩子,我就说结婚后住家里吧,相互还有个照应,我也能带带小娟,可佟志这孩子好像不大同意。你要是同意,就让佟志住家里吧? 佟母被噎住了,说:这是佟志的事儿,我咋能替他做主? 文母依然笑着说:我觉得你这话说得特在理,小辈的事儿,老辈人就甭跟着瞎搀和儿,咱这儿吵得翻了天,人家那又好得跟蜜似的。咱图啥呀。走啦走啦。这块衣服料子啊,你留着裁件衣裳,我看你这身材穿旗袍应该不难看。 文母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文父到现在才说上句话:你歇着歇着,小娟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说。孩子心还是善的,对你打心眼儿里也是孝敬的,你就当自个儿孩子,使劲管,没事儿。 佟母倒没话说了,正要谦虚。文母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文同志,干吗呢,拉罗圈尿哪,嗦个没完! 文父赶紧就走了。文丽见父母走了,眼圈就红了,也跟了出去。
佟母回身看佟志一眼,气呼呼地说:有啥子了不起?北京人就不得了吗?北京也有叫花子也有坏人,以为是北京人说话声调就不一样啊。她不穿的东西给我做旗袍,你妈妈啥子时候穿过旗袍!就没安个好心!说着拿过那块布料扔到佟志怀里:退给她,喊她做旗袍去,打扮成个老妖精才好看呢! 佟志手摸着布料,说:妈,你这就是多心了,文丽妈是厉害一点,可对我一直很好的。这块绸子是老太太准备六十大寿穿的,上好的绸子,她妈能拿出来送你,是有诚意的,你就别计较了。北京人本来嘴巴就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 佟母闻言接过绸子,也摸了摸,说:唔,你爸爸单位那个厂长老婆好像穿过,好贵的。 佟志说:妈,文丽她想做好媳妇的,你也得给她机会啊,再说她爸说的那些不也挺在理嘛。 佟母的语气平和了:她爸爸倒是个明白人,她妈妈……
正说着文丽进来了,佟母立刻住嘴。文丽一眼看见佟母手里那块绸子,马上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说:妈,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爸爸就是老裁缝,哪天我请他家来,给你量量。我不建议你穿旗袍,夏天多热啊,现在又不那么流行,还是做件长袖衫吧,中西结合式的。我看我们同事穿过,特漂亮,你身材好,穿着一定特别有气质。 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把绸子放回包里,说:都老婆婆了,什么漂亮啊、气质啊。 文丽说:你可不显老,比我妈显年轻多了,你和我妈一起走,人家肯定以为你们相差不止十岁,你皮肤多嫩啊。 佟母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晚上睡觉时,文丽刚躺下,佟志突然推门进屋,上前就拉扯文丽,说:我好不容易把我妈哄走,你赶紧的! 文丽忙问:燕妮呢? 佟志已经气喘吁吁了,说:邻居大妈那儿。 文丽被推得东倒西歪仍不忘干净,说:我得洗洗,一礼拜没洗澡了,味儿死啦! 佟志低吼着:洗什么洗,就要这味儿! 文丽尖声说:不成不成,你头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睡那张床都什么人的啊,你也睡得下去!洗洗去。 佟志已经扫兴了,气得拉条毛巾推门出去,说:就你事儿多! 两个人一起去了水房,文丽把门关严,佟志冲下头就要走。文丽说:洗干净点,嘴巴臭烘烘的,刷刷牙! 文丽自己洗头刷牙弄上了,急得佟志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不停地问:完了没有啊,我妈都快回来啦! 文丽说:不可能,她多会说话,整个一话痨。这一摆上你们老家的龙门阵,还不得一个小时。
终于,佟志和文丽腻到一处了,可是佟志越急,却越不行了,埋怨道:你说你这人就是穷讲究,哎哟,急死我了! 文丽也急了,说:怪谁呀,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老干这种事儿! 两个人正折腾着,文丽突然一阵心惊,从佟志肩上扭头望向门口,问:门插上了吗? 佟志说:你注意力集中点成吗?想东想西的! 这时,两个人就听见推门声,佟母的声音传来:文丽,文丽,在里头吗?又在换衣服啥? 佟志和文丽这一通乱,两人都滚到床下,赶紧跳起来,疯狂穿衣服。文丽压着喘气,答应着:啊,马上就来! 佟志蹦着高穿裤子,死活扣不上扣子。文丽帮他扣,不料夹着他那活儿了,佟志疼得“哎哟”叫着直蹦高。 佟母在门外又喊:“大志,明天看下火车票,我想走了。” 文丽和佟志都愣住了……
佟母走后,佟志和文丽的日子又老样子了。但是国家不是老样子,全国人民都挨饿了。这一天是月末,文丽家里快断粮了,文丽看着饿得大哭的燕妮,泪眼汪汪地瞅刚进门的佟志。佟志苦笑笑,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掏出大庄给的两个都是一半的馒头。 文丽接过,看着佟志,问:哪儿来的? 佟志说:偷的。 文丽又问:哪儿偷的?怎么才偷了两个半拉的? 佟志说:你这也叫老师说的话? 文丽把大半个的馒头递给燕妮。燕妮狂啃,几口吃完,眼巴巴看着另半个馒头。 文丽说:这半个给爸爸吃,爸爸上班辛苦,啊。 燕妮眼盯着馒头,学说话说:爸爸吃馒头,燕妮吃饱了。 佟志过来拿起馒头要给燕妮。文丽拦着接过馒头,放在桌上,拿把小刀切,馒头已经放硬了,刀不利落,一用劲,剩下的一半掉到地上。 燕妮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文丽急呼:别,脏! 燕妮已经塞到一半,可怜巴巴看着妈妈。 文丽一屁股坐下,叹气,端起杯水,说:吃吧!别噎着了! 佟志看着苦笑,说:你呀,到什么时候也不忘穷讲究。 文丽有气无力地说:你那个脚,冲冲去,多臭了。 燕妮爬到爸爸脚上闻味说:爸爸臭。佟志晃晃当当抱起女儿,亲亲女儿的脸说:燕妮臭!文丽看着父女两个闹,一脸安详地笑了。
大庄和佟志又在厕所的窗口处抽烟,他们用报纸卷着烟丝抽,烟味很重。忽然,走廊上响起庄嫂又高又亮的嗓门: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将烟掐熄。 佟志笑了,说:你老婆生儿子以后,声音都不一样了。 大庄钻出厕所,就听外面庄嫂一阵训斥:又抽又抽!早晚家里那点钱都让你抽没了! 大庄辩解说:我没抽烟,我抽的是茄子叶。 佟志听了一愣,赶紧举起手中烟末凑到鼻子前,立刻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佟志掐了烟,出厕所回了自己家门,进屋看看文丽还没睡,说:睡吧。 文丽起身往外走。佟志问:还洗啊? 文丽说:不洗更睡不着,睡不着更饿,你让我洗吧,你和燕妮睡。 水房里文丽正洗漱着,庄嫂拎着桶水进来,见文丽刷牙,探头看文丽嘴里并无牙膏泡沫,庄嫂嘻嘻笑着说:我看你用啥刷牙,我寻思着,现在饭都吃不饱,你还买牙膏牙粉啊? 文丽嗽口水吐掉,说:什么牙膏,我都大半年没用牙膏了,就泡点盐水。 庄嫂问:那管用吗? 文丽说:嗨,就是去去嘴里那味儿呗。 庄嫂说:你们读书人,讲究是多。庄嫂提着桶走几步,走到门口回过头,犹豫着又问:你家粮食够吃吗? 文丽立刻盯住庄嫂问:你家见底儿啦? 庄嫂说:没有,我是说我老家捎来点高粱米,你拿点去。 文丽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呢! 庄嫂一笑,说:北京人可能吃不惯高粱米,别瞅着不如大米好吃,可禁饿,吃一顿一天都能顶下来,我们大庄和我儿子全靠吃这个。 文丽说:不用不用。 庄嫂看了文丽一下说:得,我煮好了给你盛一碗。
文丽愣了片刻,手捂住了胃,她真的饿了。文丽蔫头蔫脑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翻东西,翻了半天,啥没找着。 佟志把孩子放床上问:找什么呢? 文丽说:一会儿庄嫂要送高粱米来,你说她老送东西,我不回送点什么,多不合适啊,可你说咱家除了书还有什么? 佟志感叹说: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街坊邻居的困难年头互相帮助,想那么多干什么? 文丽说:就你不想! 佟志说:以后馊了的东西,别吃了,你这么臭讲究的人,吃什么吃呀! 文丽说:不吃了多可惜啊!你说我都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不会真有什么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特会看相,说什么都特准,说我要真有了,肯定是个儿子。 佟志说:听我师傅说,我们厂未婚女青工因为营养不良,一多半儿都不来月经了,工会正想办法改善生活呢。 文丽愣着,难过地说:好容易高兴一会儿,你可真能扫兴! 佟志说:咱睡吧,白天我眯了一觉,我做梦吃红烧肉呢! 文丽说:明天回趟我妈家吧。 佟志点了点头。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