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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次日,是周末。下午,佟志和文丽带着燕妮,犹犹豫豫地去了文家。一家人吃饭时,桌上只有一份菜,文母端着菜盘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分菜,分得非常公正,不多不少。燕妮风快地吃完了,盯着菜盘子看。文丽看了,正要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燕妮碗里,佟志先一步把自己碗里的菜全部拨到燕妮的碗里,然后笑笑说:我这几天有点胃疼,不太饿。 文母没说话,将自己碗里的菜拨到佟志的碗里。佟志愣一下,抬头看文母,文母已经离开了桌子,盛汤去了。 文丽碰一下佟志,说:吃吧。
吃完了饭,佟志和文丽抱着燕妮回家,两人闷头走着,文丽也不说话。走到街口时,文秀追上来,把文慧带来的布口袋塞到文丽的怀里。文丽赶紧推托,说:这是二姐给妈的,我已经拿一半儿了。 文秀说:妈让给你,说你不会过日子,瞧燕妮饿的那样了,别争了,拿去吧! 文丽拿着口袋,无言了。 看着文秀走了,两个人又闷头走几步。佟志说:以后别空着手回家了,现在大家都这么紧张,又吃又拿真不行。 文丽说:那不是我妈嘛,小心眼儿! 佟志感叹说:你妈也不是地主,也不容易。 文丽说:你当我好意思哪。我妈就爱吃个鸡蛋糕,跟我大姐叨咕过好几回,也没钱买。文丽说着眼睛红了。 佟志说:等我们厂养鸡厂盖得了,发了鸡蛋给你妈送一篮子去,做他十斤鸡蛋糕,不就鸡蛋糕嘛,又不是导弹。 燕妮听见了喊着:我要吃导弹。 佟志和文丽乐了。
回到家,文丽去水房接水。庄嫂拎着大桶进来了,文丽赶紧帮她,但用不上劲,还是庄嫂将桶提到水槽上。一下子,文丽直犯恶心,对着池子难受,庄嫂说:是不是有了? 文丽摇头说:饿的,就算有了,又是个儿子,也不能要了,一个孩子就累死了。 庄嫂说:可别这么说,你现在还算年轻,脸蛋啊身条啊还算过得去。这孩子不孩子不打紧,过几年,岁数大了,人没法看了,老爷们儿的心也不在家里了,咱娘儿们还活啥呀,不就活个孩子吗?我早想好了,生他七个八个,热热闹闹的,将来大庄要是不老实,几个孩子我全带走,一个都不叫他爸! 文丽愣愣地听着,又看着庄嫂提着水桶一阵风地走了。接了水就回屋了……
次日,在工厂车间里,佟志看到一群女青工,想吹吹口哨,吹两声就没劲了,于是满脸笑容,挺直腰走过去。 大庄走过来,轻轻拍拍佟志的肩膀,说:留点劲伺候老婆吧。 佟志说:你懂什么,困难时期更得保持工人阶级精神状态,给新同志做表率。 大庄说:拉倒吧,见了我怎么就拉个脸塌个腰,一点没个工人阶级精神劲。 孙师傅老远看着两人喊道:佟子、大庄……佟志和大庄过去。大庄说:孙师傅看来你家还有肉吃,嗓门还这么洪亮。 孙师傅照着大庄脑袋就是一巴掌,说:你吃什么了?还这么不长进! 佟志问:师傅找我们有事儿啊? 孙师傅说:车间骨干开个会。 佟志又问:开什么会啊。管饭吗? 孙师傅说:不管饭可管你们家锅底儿。 佟志和大庄一齐瞪大眼睛问:什么?啥? 孙师傅挺兴奋,说:咱们厂和附近驻军协商好啦,他们最近要搞一次大演习,咱们厂出车出人还出设备,他们从后勤基地拨给我们一部分粮食和肉蛋制品。 佟志和大庄一齐抱住孙师傅问:师傅啊,这是真的吗? 孙师傅挣扎出来,说: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女的啊! 大庄笑着说:呀,孙师傅从进厂那天起我也没拿你当女同志看啊! 孙师傅敲着大庄脑袋,说:赶紧开会去!
这是个高兴的会,佟志和大庄开完会就下班了,一起回家,一起上楼,就看见庄嫂怀里揣着几只小兔子走过去。 大庄眼睛立刻直了,喊:嘿嘿,哪儿弄的,烧水了吗?赶紧的,红烧吧。 佟志说:你可真够残忍的! 大庄说:我要不吃它,它就得吃我! 庄嫂说:这么小吃什么吃呀,养大再吃。 佟志刚想说句玩笑话,却听家里传来了哭声,就拔腿要往家跑。 大庄一把住了,说:孩子哭就哭吧,能哭掉块肉啊,瞧把你心疼的。到我屋坐会儿。佟志摇摇头,还是进了家门。身后大庄一个劲跺脚,说:这也太不是个男人了! 庄嫂幽幽地说:我觉得佟子挺男人的。 大庄说:你咋知道?你见啦?庄嫂瞪着大庄。大庄又说:瞪啥瞪?再瞪那眼睛也没人家文丽一半大,做饭去,赶紧的! 庄嫂一把将兔子全塞到大庄怀里,自己腾腾腾大步走了。大庄愣了一下,兔子全掉地上了,满地乱跑,大庄啊啊直叫:淑贞淑贞,跑啦跑啦!
在佟志家里,燕妮哭得嗓子都哑了,喊:不要,不要,妈妈我不要破鞋子,妈妈我要新鞋子! 文丽抱着燕妮,坐在床沿直掉眼泪。佟志推门进来,见状赶紧抱起燕妮,哄着:妮儿,妮儿,爸爸回来啦,爸爸抱抱。 燕妮哭着问:爸爸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 佟志抱着燕妮往门外走,推开门,边推边哄:爸爸啊会变魔术,妮儿看着啊,变变变。 佟志比划半天就是不伸手,燕妮使劲扒他手。佟志只得再比划几下,然后慢慢伸开手。燕妮紧盯着爸爸的手,结果却空空如也。燕妮“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喊:爸爸骗人! 文丽抱过燕妮,说:都胡说些什么呀,我这已经够乱了,怎么还嫌我麻烦不够啊! 佟志也瞪起眼睛,却听门外庄嫂喊:妮儿,看姨给妮儿带什么好玩意儿了? 佟志推开门,就听燕妮一声惊呼:小兔子! 走廊里,庄嫂带着个小兔笼,一只小白兔睁俩大眼睛盯着燕妮。燕妮从爸爸怀里蹦到地上,光着两只脚丫子奔向小兔子……
文丽在做饭。庄嫂过来嗅了嗅,问:你这是做什么?碱味儿这么大? 文丽不好意思,说:蒸馒头,开始发大了,酸。加了碱又硬得不行,都蒸半天了,还那么硬,也不知道熟了没有。 庄嫂揭开盖,拿根筷子扎下去,硬得扎不进去,庄嫂说:这硬得跟石头一样,是难熟。庄嫂用筷子杵下一块,放到嘴里嚼巴嚼巴,点头说:倒是熟了,可真硬啊,这大人还凑合,孩子怎么吃啊? 文丽拿起一块,啃一口,眼睛就湿了。 庄嫂一边看了,小声说:没事儿,我开始也不会做饭,过几年就好了。 文丽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
饿肚子的日子在继续,文丽给燕妮和佟志盛了稀饭,自己拿块硬馒头啃着。佟志不说话,把稀饭放到文丽的面前,自己抓过硬馒头,一边乐呵呵地说:这东西你别说一定禁饿,多瓷实啊,就像野战军吃的那个压缩饼干啊,一个顶十个呢! 文丽听着,眼睛又潮湿了。佟志不敢说话了,赶紧把盘里的咸菜往文丽碗里拨。燕妮出去喂了小兔子又回来,看到文丽躺床上了,就立刻跑到床边,蹲在文丽的脚边,小手指头按文丽的脚背,一按一个坑。燕妮觉得好玩儿,嘿嘿笑着喊:爸爸,妈妈的脚像馒头。 佟志过来,坐在床边,他低着头,不愿意让文丽看见自己的伤感,弯下腰,抓起文丽的脚,轻轻揉着。 文丽轻声说:没事儿……
在车间技术室里,佟志吃得无精打采。大庄将饭盒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佟志的饭盒里。 佟志问:这啥呀?黑乎乎的。 大庄说:豆腐干,吃吧,有营养。 佟志试着尝一口,说:唔,不错,哪来的? 大庄说:我老婆自己做的,其实是豆腐渣,从前喂牲口的。 佟志说:你别说,老北京人喝的豆汁不就这个味,啥牲口不牲口的,有营养就成啊。 两个人正吃着,文丽推门进来了,大庄见了说:送好东西来啦? 文丽问:我哪有好东西,我还想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有个好东西还是个麻烦。 佟志举着那块黑东西,说:我就咬了一口,你吃吧。 文丽看着立刻作呕了。 佟志说:你这人,不吃就算了,败坏我的胃口,我要不是饿坏了,还真让你破坏了。佟志三口两口咽下去说: 没事儿瞎跑什么,跑累了更饿。 文丽瞪着佟志说: 我当了先进教师了,本来想奖个十块八块的就能给燕妮买双鞋了,这孩子一天到晚做梦都闹着穿新鞋,结果却给了个这个! 文丽摊开手,手里是张购自行车的票,又说: 你说我们哪买得起自行车啊。 大庄说: 对了,这事我刚刚听梅梅说了,她太羡慕你了。 文丽说: 是吗!那叫梅梅多努力呀! 大庄笑笑出去了。 文丽说:“这么些年了,梅梅和大庄还那样,大庄杀了兔子还给梅梅送兔子腿。梅梅却因为新男朋友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只给她买碗大碗茶,说人家小气,比不上大庄,又和人家吹了。 佟志不想接梅梅和大庄的话题,看着自行车票,笑了笑说: 是大米做的就能当饭吃了。 文丽说: 可不是嘛!唉!多少年才选上优秀教师,一张自行车票,拿什么买呢? 佟志说:原来你想学骑车,自行车咱有啊,不用买新的,我以前的,还挺新呢。
在工厂车间外空地上,佟志扶着自行车,文丽在学车,她胆小,佟志一撒手文丽就吓得叫。佟志说:算了,算了,累死我了。 文丽也累了,头还有点晕。 佟志问:没吃东西吧,等这段时间过了再学吧,瞧你小脸难看死了。 文丽摇摇头,说: 不行,我非得学会了。今天要不是庄嫂骑车帮着送燕妮,我非迟到不可。庄嫂大字不识几个都会骑车,我怎么就不行? 佟志说: 这跟识字有什么关系啊,你胆大点比啥都强。来!把稳了,别往旁边看,看着前边,稳住了。对对,蹬得快一点。对对!就这样! 佟志扶着车跟着跑,跑几步跑不动了,气喘吁吁不由得松手了,开始文丽还没意识到,过一会儿文丽意识到佟志已经不扶车了,立刻紧张了,车把乱晃,狂叫着:哎!哎!快快快! 佟志说:我累死了。你慌什么?捏闸啊,捏啊,左右手一起捏。文丽却不敢捏闸。佟志喊道:腿一抬支地就下来了,长那么长的腿干什么使的。 文丽的车身越来越晃,狂叫:佟志,快来!快来! 就在佟志赶到之前,自行车“咣当”一声摔倒了,文丽重重摔到地上。佟志一愣,憋不住想笑,但接着脸白了,文丽大腿根处涌出了鲜血。文丽流产了……
文丽躺在自家的床上,满脸憔悴。佟志端碗红糖水进来,坐到文丽身旁,佟志说: 家里寄了点糖和肉干。我妈也是,这邮费还不得赶上糖钱了,不寄点钱来,她也不听谁说的,说北京粮票紧张。 文丽不理会。 佟志说: 这糖水怎么说也是你婆婆千里万里的心意,赶紧趁热喝了吧。 文丽说:别烦我了,成不成? 佟志说:都已经这样了,你得过日子吧! 文丽埋怨说:都怪你! 佟志连连说:怪我,怪我,怪我! 文丽说:别不服气,你要有辆女式车,我摔得着吗我,儿子能摔没了吗? 佟志一个劲地点头承认错误:是,是。 文丽说:我要是早点做检查了,我就注意了,我也不至于……都怪你! 佟志还想说是,一看文丽早已眼泪汪汪了,就搂住文丽说:有啥呀,再说咱不是说好了要燕妮一个就够了嘛。 文丽哭着说:谁说够了?我怎么也得生十个八个的,以后你要有了外心,我和孩子们就不要你了,也不叫你爸爸,让你一个孤老头难受去。
佟志搂着文丽发誓说:我今年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给你买辆女车,凤凰牌的。 文丽掐了一下佟志,说:饿死了还骑什么车啊!文丽喝一口水。佟志起身拿过佟母寄来的包裹,正要拆开。文丽说:别拆了。给我妈拿去吧,我爸身体不好。 佟志停了手:也是,每次去咱都空手。 文丽犹豫一下,又说:要不,给燕妮留点儿? 佟志说:算啦,她要吃上瘾,老要吃也是个麻烦事儿。 文丽说:你妈还真疼你。 佟志看着文丽,说:我妈信上说,是给你和燕妮的。 文丽叹口气说:“啥时候像以前能吃饱呢? 佟志说:唉!雨下了一会了,燕妮去外面玩小兔子还不回来。 佟志话音刚落,外面雷声隆隆而起,雨点下得大了。燕妮的哭声也传来了:我的小兔子啊……佟志把一身水淋淋的燕妮抱回来。燕妮坐在地上哇哇哭着,我的小兔子啊…… 原来兔子窝进水了,小兔子淹死了。 文丽问佟志:那兔子呢? 佟志说:惦记吃兔子肉了? 文丽说:真要吃啊,看不出你可够狠心的! 佟志说:给大庄了,还真把我当屠夫啊! 文丽叹了口气,说:我记不起多久没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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