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山坡上的鸽子窝 |
| 作者:小导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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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1-1 8:07: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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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无比怀念她的貌美时光,那时有门庭若市的热闹,我母亲就站在她的木制阁楼上,每天扔一点她的私人物品,我父亲只捡到了几块手帕和一只袜子,而我母亲并没有选择抢得最多东西的人,也没有选择抢得最少的人,她选择了我父亲。我父亲每天都会去打扫场地,那些看客们扔下的垃圾,我父亲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我母亲整日俯视着众人,心中油生幸福的快感。她快感的增强也就预示着她身上人类普遍性悲哀的加剧。
我父亲始终保持的习惯使他不明白自己活着为什么。即使是现在,他每天都会亲自打扫我母亲遗弃的东西。我母亲终日抱着镜子回忆,回忆到动情之处总是眼泪簌簌,我父亲则保持一贯的沉默。佣人此时会拿来手帕,往往在这个时候我母亲才苦笑几声,又开始对镜自怜。她看到自己的眼袋一如她曾经高高隆起的乳房,她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但是她明白,它们已不再像曾经那样探向美好的现在,而是探向不知有多么阴暗的将来;我父亲也明显地看到她曾经迎风飞扬的乌发越来越像院落里的枯草。 佣人们都觉得沉闷难忍,他们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早上或傍晚的时候告诉我母亲,该晒太阳该看晚霞了。
院落里似乎永远都是秋天,空旷的院子里杂草丛生,除了破碎的脚步声之外唯一可以经常听到的就是那些杂草生长的声音,然而它们总是以枯萎的姿态出现,从开始到最后都一样。我家的院落也就到处充斥着糜烂的气息。
那个树枝还没干枯就会被狂风吹成灰烬的年代,我父母出生于两个不同的城市,他们一出生便开始了注定的飘泊流浪和辛苦寻找。我的外祖母在她的当年是个卖身的,她的父母在她十岁的时候猝然长逝,只留得她一个人寻找未来。她未来的一半就是在青楼渡过的。她是个堕落的的女人,她没有反对传统中歧视女性的思想,这是那些年代特有的环境对她的迫害。她唯一的一次反动是因为青楼的老女人们的该得的钱太少了,那一次她风光满城,从此她过上了锦衣华食的生活。她把她的身体毫不知耻的当作资本。当她风华已逝的时候她的绝望被我外祖父的无意的怜悯击得粉碎。 我外祖父是个富商巨甲,我外祖母进他家华丽的大门时心理是极其微妙的。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年色已衰和外祖父的怜香惜玉而感恩,她保持她一贯的性子,对男人颐指气使。她始终扭转不了那种所有男人都是冲她身体而来的观点,始终不能真正明白我外祖父所找寻的东西。我外祖父性格古怪,他能够温柔以待的人只有他死去的父母和我外祖母,当然,后来还有不知是谁的女儿的他的女儿我的母亲。外祖父是个优秀的男人,他孤僻的性格与他乐于助人并不冲突,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那些年代的传统里歧视女性的悖论。这种思想的渊源据说是因为一个叫小娟的女子。女佣们常常被他在喝醉之后迫为倾诉对象,关于我外祖父的点点滴滴就是她们这样得知的。之前全城的人不知道任何有关他的事情,因为那时他是一个外乡人。
我母亲把她的旧衣服翻出来,过了这么些年,这些衣服依旧光彩照人,这使得我母亲在它们的映衬下容颜更加憔悴。明暗之前仿佛出现一条狭窄而泥泞的小路,我沉默的父亲踏着它,艰难的回到了过去。
我祖父祖上的基业在他这一代毁于一旦,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他并没有错。和我外祖父一样,祖父一直都在漂泊,更甚的是,我祖父的漂泊始于他的祖父,除了躯体的无所适从,他们的心灵也始终流离失所。我祖父在他六十岁的时候大病一场,之后他痛不欲生,因为他忘记了曾祖父告诉他的故乡的名字。我经常见他佝偻着站在大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他眼神深得很,这个老人的眼泪始终带着血腥的味道。他内心深处忏悔不已,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重操旧业,以此缅怀不知名的故乡。
我祖父回想起当年的凉城,他的人生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一次转变。凉城的早晨格外阴森,人们都去庙堂朝拜。我曾祖父埋葬了他重病而死的父亲就带着儿子来到了凉城,他们在此地遭遇不幸,山洪把整个凉城都包围了,曾祖父却要赶着去抚城做工。因为山洪久居不退所以凉城的人们朝拜的势头更大了,曾祖父父子二人也随去朝拜。他们不懂得其中的细节以至违背了礼节,为此他们遭到了凉城人们的挤兑,他们要驱除这两个外乡人,曾祖父在与乡人争辩的时候愤愤而死。祖父当时只有十五岁,乡人因为曾祖父的死而松懈了对祖父的驱赶,祖父厌倦了自生而始的漂泊生活,他想在凉城安静下来并以此为家。一年的凉城生活没有让祖父找到家的感觉,反而他发现自己极力寻找的东西正极力与他疏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和虚空。他悲观的认为太阳底下的一切忙碌都是风中的残尘。
这时他爱上了祖母,他仿佛找到了家的感觉,他要守住它。然而就像一则规律一样,他又开始了漂泊。乡人坚决反对外乡人过分介入他们的生活,他们进行粗暴的阻挠。祖父年少心中对爱或者对某种隐秘感觉的追索使他决定了逃跑,而祖母也成了凉城的罪人。在逃叛的三个月里他们丢掉了凉城的一切,丢掉了祖母的故乡。在他们逃叛后的第四个月里,一次突然袭来的山洪和其后的大地震使凉城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于是我们这个家族从此就没有了故乡,世世代代负起流浪。祖母曾说,她经常看到空气里攒动着人头,似乎在召唤她。在那以后,她只留给祖父一个儿子就魂归西天,祖父买了一块红布,把祖母的灵位包起来放在柜子里,我经常见祖父伏柜而叹,我明白,他这一次是真的无所归依了。他独自生活在院落东南角的一个庙一样的房间里,有时候那里会飘出缕缕烟霭和阵阵木鱼声,于是整个院落就置于一场茫茫之中。茫茫之下,经常可以看到鸟类的脚印。父亲说,又要走了。
我家的院落座落在抚城的西南方,抚城的人们经常以一种带着嫉妒的语气羡慕的说,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就给这一家外乡人占去了。门前河边的杨树有参天之高,似乎那是独我家所有。夜风吹来的时候就像有人在哭号,待到这哭号声势减弱,那条永不停息的河流便以另一种方式诉说悲哀,流水哗哗,几千年的事迹它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使它们荡然无存,无从追访。
入夜的时候我家总是灯光昏暗,我曾试过多种方法改变这一状况,然而总是出乎意料的失败。我祖父用红蜡烛照明,那惨暗的灯光轻浮在屋里,流下一行行血红的泪。风就是这个时候吹进来的,它温柔地抚摸着我祖父稀疏的头发,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亲抚自己的孩子,带着几丝希望之外沉痛的担忧。我祖父捧着祖母的灵位,他扯下那块红布,自己披在头上,他开始哼唱:
大山坡啊大山坡 怎么你就变成了河 我想找我的鸽子窝 你说啊你说 它被卷进了哪条河 你说啊你说 它们的儿子谁领着……
这般诗意的吟唱根本没有给那个郁郁沉沉的院落带来一丝温和,而是死亡。那个晚上他就走了,脚步轻得像他的生命,像没来过个世界一样。他最终客死他乡,他什么也没找到,这个平凡的男人作为一根草芥生长在历史长河的堤岸上,可惜他那追寻流水的精神都已坠入黄沙郁积在河底,然后被日后随即而来的可怜尘埃掩盖,后世终不知有这么一个人曾来过他们生活的世界。
九月的一个早晨,我母亲突然穿了一件破旧的衣衫,在我的随同下去了外祖父家。母亲对外祖母的突然离去大惑不解,于是外祖父领她走入一个夜…… 九月的风已经阴冷难忍,太阳落山后外祖父的结婚纪念开始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受新仪式,并且他感觉非常惬意。客人都已到齐,就是他们夫妻二人。食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我外祖母在片刻端详后竟然抱着那人痛哭流涕。得知那是外祖母的老相好之后外祖父以礼相待。整个席间他们畅谈无阻,似乎在那一夜外祖父变得开放许多,于是灾难就来临了。他的第一次新仪式上第一次开放就有些过分,竟然开放到我外祖母从他怀中挣脱与那不速之客相奔而走。我外祖父的心灵就彻底散裂了。这是他开放的极限。
谁都不愿意相信外祖母的离去是真的,然而那是铁定的事实。我和母亲想她可能是出去换换空气,也许过些时日就会回来。但是在既成的事实面前,任何假设都是徒劳,反而会使我们增加败落的惆怅。我觉得气氛沉闷,就告诉外祖父我要南行。外祖父附和着问我南行的目的。我说去找娟子,她一个人孤单,南方的繁华不会消除她独处的冷清。外祖父长叹一口气,他说莫说这事也有遗传?我不禁对这莫名其妙的语句为之一颤! 南方的九月应该是温暖如春,娟子就在那里孤单的绽放,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难过。外祖父悲观的说一切不会有结果的。我想他的这一生就快结束了,在结束的时候又遭此大劫,伤害他的人是他最疼爱的妻子,他是多么孤独。外祖母这一生我想其实也是孤独的,她竟然委屈了自己大半辈子,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了这么久,她终于解脱了。她竟然脱离了这个家族独自找到了归宿。只剩外祖父的孤苦,与我们的本能的心酸。
外祖父临死先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一个圈套,我要用血来冲个口子。然后他竟然唱起了那首祖父死前所唱的歌谣:
大山坡啊大山坡 怎么你就变成了河 我想找我的鸽子窝 你说啊你说 它被卷进了哪条河 你说啊你说 它们的儿子谁领着……
外祖父的死并没有让我们痛彻心扉,是否我们已经习惯了死亡,还是我们干脆爱上了死亡。那么既然我们所爱的都已离去,是否死亡也会弃我们而远?我们便可以长生不老?那是福还是祸呢?是否那样更是我们真正苦难的开始? 外祖父的死是徒劳,历史仍在继续玩弄着可怜的人们。如虫子一般,在残剩的美食的引诱下走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深渊。他走了人群还在,他走了世代还在继续,他走了,他所追寻的还是风采依然。一股巨大的悲哀在我心里翻腾,我看到了墓地,那墓地就是人群,我们的身躯就是风,或是风中身不由已的残屑。
我生日的那天我站在河边上,我选择在黄昏时分出发。举目四望,抚城在点点灯光下显得虚空无比。流水中仿佛我祖父在沉吟,这沉吟仿佛流荡于空虚的抚城间,就像风吹过骷髅头,声响异常清脆。我们就这样以一个陌生过客的身份被历史冲刷着,冲得我们离理想越来越远。我知道我走进了历史,也许是人类的历史,也许是外祖父的所说的历史。
当我孤身回来的时候母亲全身赤裸的在河边等我,我只觉得脑袋冲血,一个像爱生命一样爱美的女人竟然这样来显示她的美。她看见了我就大声疾呼,我儿子买衣服给我了。我抱着她往回走,我和她都眼泪潸潸,似乎汇聚成一条河,似乎隐秘地带走了一些东西。到家以后我阵阵心酸,院落里落叶满地,偶尔一丝风的吹入,它们就难以招架,随波逐流。 除了我母亲,他们都走了。我问过抚城的人们他们的去向,人们摇头。我在想父亲的失踪是在母亲疯癫之前还是后,母亲的疯癫是在父亲的失踪前还是后!然而这已成为后话。
故事是否早应该结束,是否他们都应该有个结果,我明白了祖父和外祖父的辛苦寻找,也明白了祖母和外祖母的辛苦寻找,现在看来,他们想逃脱的也许本该是他们寻找的,而我不明白父亲,那个沉默的男人,我不明白他走向了哪里,是死亡还是其它地方?我要找到父亲,我要找到一切,一切可能的一切。 而我始终不明白宿命是否是一种归宿,归宿是否是一种宿命。也许我这辈子追寻的,就是它的答案,可是谁能告诉我该怎么走下去,谁能告诉我。河,你说,你说。
我慢慢失去了寻找的冲动和信心,这是不是遗传?我只看得到以后的漫长日子里,母亲穿着我买给她的衣服,欢快地跑啊跳啊;或者有时候我跟着她唱那首歌谣:
大山坡啊大山坡 怎么你就变成了河 我想找我的鸽子窝 你说啊你说 它被卷进了哪条河 你说啊你说 它们的儿子谁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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