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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列传         
兄弟列传
作者:酸枣小孩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24 22:02:41

 

 序 言

    今年夏天回家的时候,俺哥还没有喝醉,他对俺说,妹啊,你看俺的经历多么坎坷,你帮哥写本自传吧。哥太忙,没空写。俺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一没有名,二没有财,三没有权,写出来谁看啊。再说了,你那算什么坎坷啊。你四肢健全,能吃能睡,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还有地,这世界上比你坎坷比你不幸的人多得是呢。况且,你妹俺又不是什么大作家,即使俺写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写出来谁看啊。可是俺哥却不以为然。他说,连老生那样的人都猫在家里给自个儿写自传呢,凭啥俺不能写。

    老生这人俺知道,是远近有名的酒鬼,平生事业就是打兔子喝酒打老婆。当然,还有一个用途,就是成为俺写作的素材。只是他还被蒙在鼓里,否则,肯定要拼了命地跟俺争版权。

    前几天俺往家打电话,俺哥接的电话,他已经喝醉了。他短着舌头对俺说,妹啊,你看俺的经历多么坎坷,你帮哥写本自传吧。哥太忙,没空写。你看老生都开始写了……看来哥的自传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俺狠了狠心,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写就写吧。谁让他是俺哥呢。写出来没人看俺也认命了。
   
不过,后来俺一想,光写俺哥那点破事肯定成不了自传,就是一篇足够长度的文章也不够,干脆一窝端,把俺的两个弟弟也捎带写一写吧。虽然他们和俺哥一样,草芥般卑微的人生,也没啥好写的。

 第一章 俺哥传

    其实,按照严格意义上来说,俺哥的经历算不上坎坷,命运也算不上不幸。他四肢健全,虽然病痛不断,但也能吃能睡;他婚姻虽曾遭遇不幸,但现在也是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还有赖以生活的田地。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这是每一个农民的生存之本。

    不过,要是把周围那些人当作参照物,俺哥的人生确实是有点糟糕。
   
首先,俺哥和老生是一条道上的同志,也是个酒鬼。他们俩经常在一块儿切磋酒艺。不同的是,老生喝醉了好打老婆,而俺哥喝醉了爱胡窜乱跑,摔东打西,然后找俺爹俺妈断绝父子母子关系。有关俺哥喝酒的历史可以参考一下俺以前写的《醉鬼哥哥的历史》,其中可窥一斑。只是那篇文章俺做了一个小小的欺骗,篇尾说俺哥从此戒酒了。其实根本没那回事儿。胃出血算啥,现在俺哥又喝出了肠炎,一边扎针一边照喝不误,还和给他针灸的郎中一块儿喝。郎中也是个酒鬼。曾经喝得双手哆嗦,行不了医。

    应该说,俺哥在十七岁之前,人生还是比较顺溜的。因为他是头胎孩子,家里都比较疼爱。而且,据说,在他上面,还早夭了一个姐姐。那俺哥的意义,可就非同寻常了。听俺妈他老人家讲,俺哥小时候也像农村里的大多数男孩子一样,是非常淘气的,爬高上低,撵狗打鸡,拆东鼓捣西,简直是样样精通。

    俺哥最大的本事,就是经常爱和俺妈吵架,还动不动就想跟俺妈伸胳膊撩腿的比划比划。这一点值得一提,因为他们娘儿俩的这种矛盾是俺哥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小到大,一直延续至今。看趋势,还得继续“延续”。这估计也是俺哥自认为的“坎坷”中的一个因子。因为他一直说俺妈挤兑他,不抬举他。还在一次母子大战时恶狠狠地说,他的所有的不幸都是俺妈一手造成的。把俺妈气得不轻。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到了却成了他命运不济的罪魁祸首。
   
俺分析,母子俩矛盾的焦点,一是因为俺哥对俺妈的误解,二是因为他们俩的相同的点火就着的火爆脾气。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俩人发起火来,整个南极的冰块都弄来也浇不灭。

    俺哥这一生中挨俺妈的骂无数,挨俺爹的打只有一次。那次也是因为俺哥和俺妈动了口角,继而还要动手动脚,俺爹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要揍俺哥。
   
其实,那次怨俺妈。俺妈别的都好,就是嘴不好。骂起人来没有轻重,什么恶心的话也骂得出来,管你受得住受不住。俺哥那时候都上初三了,老高一个小伙子了。可是俺妈骂他,还是一句一个“猪狗不如”,俺哥那时候的自尊心,已经跟他嘴唇上的黑绒毛般迅猛生长,对这种污辱性的词语当然是受不了了。
   
俺爹拿了一根赶牲口的皮鞭,那是用一根很粗的三角带做的。俺爹用他那特制的皮鞭,使劲地抽俺哥,俺妈在旁边拦也拦不住。抽得俺哥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哭边喊“俺不活了”。俺们在后头紧跟着,怕俺哥寻短见。在俺们身后,又跟上了其他人,记不清了,反正都是自己家的人,当然,还有俺爹俺妈。俺妈还哭着埋怨俺爹下手太狠。
   
最后俺哥跑到了菜地那口老井的跟前,他说他不活了,要跳下去。可是他没跳,而是顺着那根搭在外面的井绳,往下滑。还没滑几下,便被紧跟过来的二堂哥给拽上来了。后来俺爹说,他不是真想死,要是真想死的话,就不会抓着井绳往下滑了。结果俺爹被俺妈骂了个狗血喷头。

    在俺哥不平坦的人生路途上,忽略掉那些琐碎细小的麻烦,他所遭遇的大的坎坷,一共有两次。
   
一次是他刚刚离开学校。有一天晚上俺哥与几个同样闲置在家的哥们儿出去遛达。结果与另一个村子的两个人发生口角,挑起了是非,把人家胖揍了一顿。一个人跑回村子求救后,他们几个赶紧往回跑,结果俺哥为了救一个哥们儿,被扣下了。俺哥被那村子里的人带回去后,剥光了衣服绑在树上,打得遍体鳞伤,几乎要毙命的时候,俺哥说出了那村子一个亲戚的名字,总算保全了一条小命。
   
可恨的是,俺哥的那几个哥们儿,逃回来后,躲在俺哥住的小屋里,商量着怎样隐瞒俺哥失踪的事。所以,当第二天天刚亮,那位亲戚来送信的时候,俺们家里人才知道俺哥出了事。
   
俺哥被抬回来后的景象,简直是目不忍睹,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了。将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过来。心疼得俺妈在床边痛哭流涕。

    还有一次就是俺第一任嫂子的夭亡。
   
说起俺哥的婚姻来,也是有点小坎坷。对于老婆,俺哥是极挑剔的那种人,尤其是长相。虽然他自己长得不好看,却十分苛求别人的长相。他相不中的,无论其他条件再好,他都会断然否决。为了俺哥的婚姻大事,俺妈差不多就跑断了腿。在俺的记忆中,那一段时间里,俺妈几乎天天领着俺哥去相亲。

    迄今为止,在俺哥的生命中,或许他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初恋,一个是俺的第一任嫂子。俺哥的初恋是他自己相中的,他同学的姐姐。几经周折之后,俺哥还是落得个佳人离去,徒自伤心。而且还把那个本来关系要好的同学给弄没了。
   
其实,俺哥和初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初恋找到了一份在县城的工作,户口也调到了县城里。所以,与俺哥的身分不一样了。而俺哥呢,长就的农民命,不可能有什么转机的。可见,在任何年代,物质的引诱总是比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厉害。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像所有重感情的人一样,俺哥对他的不成功的初恋一直是很珍视的。原来的时候是痛苦,后来时间长了,便怀着一种显摆的心情时时地向人提及了。甚至也向俺那美丽的前任嫂子不止一次地炫耀过。无论成败,在农村,有过自己初恋的人可是不多的。这也是俺哥自得的原因。

    和俺第一任嫂子的结合,也是充满了戏剧性。俺第一任嫂子经过了再三否定后,最后终于认可了俺哥。说实话,俺哥虽然长相不大好,却是很有内秀的。可是就在他们快成婚的时候,俺第一任嫂子在娘家被人“强奸未遂”,闹得纷纷扬扬。闹得俺哥也很闹心。又是送狗(看门的)又是送药(嫂子感冒了)又是找人写起诉状。最后那坏蛋被俺哥的丈人用菜刀劈掉了耳朵和半拉鼻子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俺哥终于娶得了美丽的俺嫂,夫妻恩爱,甚是和睦。只是没想到,五年的恩爱夫妻,被一场车祸撞得灰飞烟灭。撞得俺哥痛不欲生,抱着前来吊唁的俺大姨,跳着脚地哭嚎。

    俺前任嫂子死后,俺哥每每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沿着村北头的那条铁路遛达到俺嫂子的坟头儿,默默地坐一会儿,默默地抽一会烟。微弱的烟光,在漆黑的夜里一明一灭。俺想,那时候俺哥的心境,就如他周围那无边无际的夜似的,茫茫然的漆黑一片。
   
原本一片光明的美好生活,突然间被一场车祸撞得没了踪影。俺哥从此以后意志消沉,更加的嗜酒如命。俺哥的人生走向暗淡期。后来娶了相貌一般,脾气怪僻的现任嫂子后,仍不见俺哥的运气好转。

    俺说过,俺哥是个对相貌极其看重的人。他说,娶媳妇当然得娶个漂亮的,自己看着顺眼的。在丧妻之痛渐渐淡化之后,俺哥的婚姻大事又被提上了日程。可是俺哥的择偶标准仍然没变,还是想找个漂亮的。
   
在娶现任嫂子之前,俺哥其实是有意中人的。她是俺家附近开小商店的刘梭爷的二闺女。当时离婚在家。比俺还小一岁。长得小巧玲珑,面容姣好。尤其是那皮肤,白皙娇嫩,简直就不像农村出身的孩子。
   
俺哥对人家挺有意思。俺哥的哥们儿也极力怂恿俺哥:只要认准了,就去追!俺说过,俺哥是很有内秀的人,一来二去的,那闺女对俺哥也挺有意思的。可是,遗憾的是,好事最终没成。俺家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她爹死活不同意。她爹说,都是一个姓氏的,辈份不同,乱了纲常,不会有好结果的。他说这话也情有可原。因为他的三闺女当初入赘的也是本村的一个侄子辈的人,虽然不是同族,当时也惹得不少人笑话。后来因那人好吃懒做,结婚不到一年便离了婚。所以,前车之鉴,老头说啥也不同意。没办法,俺哥和那闺女只好悻悻然分了手。
   
分手的时候,那闺女对俺哥说,等你结婚后俺再结婚。感动得俺哥什么似的。可是没等俺哥结婚,那闺女便嫁人了。弄得俺哥心里酸溜溜的。从此以后不再相信所谓的爱情。

    这件事也有可能挫伤了俺哥对今后生活的积极性。
   
前任嫂子的去世,现任嫂子的过门,使得俺哥欠了一屁股外债。七八年的时间里,俺哥一直是负债累累,日子过得凄凄惶惶的。后来终于还清债务,一身轻松了,却因为夫妻二人花钱大手大脚,不会理财,到现在却半点积蓄也无。俺妈忍不住说他几句,他却被蛰了似的噢噢地跟俺妈吵,并再一次声明,是因为俺妈才使他这么穷的。他的意思是说,俺妈当初不该让他背上这么多债务,俺妈应该把这些债务都自己扛过来,或者都转移到两个弟弟身上。

    对于俺哥和俺妈的复杂关系,其实俺也很难说清。俺哥出门打工每次回来,或者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俺哥都会买些东西来孝敬俺妈,虽然东西不多值钱,可俺哥说是他的一点心意。俺妈也很受用,说俺哥其实也挺孝顺的,就是有点“不清头”。可是孝顺归孝顺,每年他们娘儿俩照旧的要大吵三百回合,吵声震动四邻,鸡犬不宁。

    小的时候,俺妈因为俺哥经常歪着脖子和她吵,就给俺哥起了个外号叫“大清官”。俺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含意。
   
可俺知道,俺妈她心里其实是挺心疼俺哥的。哪个做娘的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呢,更何况俺哥还是家里的老大,头生孩子。近的不说,就说远的吧。在俺们几个都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家里还很穷,可俺妈光给俺哥做新衣服穿。说你们几个还小,你哥大了,要讲体面,回头好说媳妇。就连俺这个独生闺女也不例外。

    记得俺哥上初三的时候,乡下正流行那种裤腿非常肥大的喇叭裤。俺妈便给俺哥做了一条浅灰色带竖条纹的,把俺哥美得不得了。俺那时候已经懂得臭美了,也想要一条。可俺妈就是不肯给俺做。不给做也就罢了,偏偏不知打哪儿弄了一条窄腿的裤子,非让俺穿。这种样式的裤子,与当下流行的宽腿喇叭裤正好是两个极端,这不明摆着让俺难堪么?羞得俺穿上这奇丑无比的裤子去上学,都不敢抬头。后来,俺哥的流行裤子终于打下来让俺穿时,喇叭裤的流行风已经过时了。这件事俺现在想起来还耿耿于怀。

    说心里话,俺哥现在确实是有点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不过他以前确实也努力奋斗过,也试图改变自己的晦运。俺哥在当初的时候,也曾是一个有志青年。他热爱画画,在他睡觉的小屋里,满墙贴的都是他的像模像样的涂鸦之作。而且,他还抄写了刘禹锡的《陋室铭》贴在墙上,当成座右铭以励其志。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可见俺哥那时候的精神世界是多么的丰富,而且,是多么的有理想有抱负。俺哥在画画的同时,还迷上了武术,成天的天蒙蒙亮就起床打拳,跑步,打沙袋。很专业很辛苦的样子。
   
俺哥曾经梦想着成为一个画家,结果没有;俺哥曾经梦想着成为一个武林高手,结果没有;俺哥曾经梦想着有朝一日发家致富,结果仍没有。

    起先的时候,种草药。还千里迢迢让人寄过来种子,花了一百块钱。结果结出来的不知道是啥玩意。后来养兔子。俺哥为了给兔子们搭窝费了不少心思,把俺爹积攒下来盖房的椽子都挪用了,惹得俺爹发火。俺哥的兔窝建的那确实是好,精致美观,大方好用。眼馋得俺都想变成一只兔子钻进去享用享用。
   
俺哥专门从市里的二姑家捉了两只外国品种的红眼睛长毛的大白兔,用以繁衍后代。可是养到后来,俺哥的兔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被俺们打牙祭了。后来又养猪养羊,还像模像样地给猪羊们盖了一排溜的集体宿舍,盖猪羊圈的时候,也是挪用的家里准备盖房子盖院墙的砖,又惹得俺爹一通不满。俺哥说,这烧砖的土也有俺当初一铁锨一铁锨从地里挖出来的份儿,凭啥俺不能用?气得俺爹要拿破鞋揍他。

    俺哥的手艺很好,设计水平也很高,猪羊圈盖得也很精致,给猪羊们弄了一个个单身宿舍,互不侵犯。只是养得后来猪羊都飞起来了。猪娃羊羔早夭的也很多。看着直让人心疼。
   
俺妈说了,俺家是不发牲畜的。别人家养得肥头肥脑的牲畜一到俺家,不出仨月,保证皮包骨头,就差点成仙成佛了。老早的时候,俺大姨把她家的一头肥硕的老母牛和一头小牛送到了俺家。说让俺妈先养着,养大了挣了钱,只给她五百块钱的本钱,其余的就留给俺家了。那时候,俺大姨家就已经很富裕了,这是俺大姨变相的资助俺妈。可是三年养下来,母牛和小牛不但没长肉,而且连原来在大姨家养的膘也消减得没了。俺妈一气之下,把大牛和小牛都卖了,只卖得三百块钱。
   
从这件事上看,可知俺家是多么的不发牲口。
   
最后俺哥也气馁了,啥都不养了。说长就的穷命,就这样吧。成天的喝酒,不是他去人家喝,就是人家来找他喝。俩酒鬼一碰面,一个说:喝点?另一个说:喝点就喝点。默契得很。这一点可是得了俺爹的真传。不过,俺爹是喝醉了酒便蒙头大睡,不像俺哥似的闹得天下大乱。

    俺哥这几年不费心思发家致富了,放宽心地喝酒。喝酒喝得都发福了,肚子鼓起来了,脸胖得紫涨紫涨的。可是他一天得跑七八趟茅厕,肠炎了。
   
俺哥说,妹啊,等你买房子的时候哥一定帮你,怎么着也得给你弄点钱。可是俺前不久打电话回去,对俺妈说,让俺哥给俺凑点钱吧。可俺妈说,他?他哪有钱。他就是卖麦子的话也卖不了几个钱,他借小峰(俺小弟)的麦子还没还,他还要吃。别指望他了。

   
因为他是俺哥,又因为俺对他的一些言行很不以为然,所以写起他来难免有失公允。按俺哥写自传的原意,看来俺是很对不起他了。
   
觉得对不起他之后,才突然间发觉,俺哥这一生确实是够坎坷的。年少时差一点被打死,后来又死了老婆,负债累累,心如死灰,又得不到家人的同情与谅解。唉。

 第二章 俺大弟传

    兄弟三个当中,脾气最温顺的是俺大弟。可是这让脾气暴躁的俺哥很看不起。说一点性儿没有,还算男人么。
   
大弟因为性格的温顺,被起了一个“面瓜”的外号。面瓜,小时候俺们都吃过。那时候,家家地里都种瓜。面瓜熟透的时候,就连那层黄绿的外皮也是软的,轻轻一揭,里面是沙软的瓤。吃到嘴里,只是扑搭扑搭的响,声音绵软微弱。
   
这个“面瓜”的外号,据说是被俺们的姥姥起的,但俺妈纠正说,是被与姥姥住同一个院子的那个不亲的表舅起的。不管谁起的吧,大家都知道了大弟的这个外号。常常戏谑地喊他,他也不生气。

    俺的“面瓜”兄弟的相貌,在俺们兄妹四个当中是最好看的。人家都说,俺的大弟自己长了个模样,因为他和俺们仨一点也不仿像。俺们仨长得是厚嘴唇,肉眼泡。而大弟的眼睛却是双眼皮,小薄嘴唇。当然,他的双眼皮是后来害红眼病变的,但没变成双眼皮之前也是比俺们仨好看。而且是唇红齿白,面色粉嫩,跟个小闺女似的。

    俺大弟从小到大,几乎没挨过俺爹妈的打骂。他是最听话的,叫干啥就干啥,不叫干啥就不干啥,嘴里从不说啥,让人觉得他似乎没有啥喜恶。就连娶媳妇也是如此。每次相亲,俺妈问他对女方感觉如何,他就说“差不多吧”。他只这一句话。气得俺哥对他一阵奚落,说他只要是个女的就中。大弟脸红了红,也不反驳。

    俺大弟的命运比俺哥要平顺一些。唯一的大挫折便是他的婚姻。
   
像俺哥一样,俺大弟也结了两次婚。所不同的是,俺大弟的第一次婚姻是以离婚而告终。
   
大弟的第一次婚姻是俺哥一手促成的。原因是他在路上偶遇了正给大弟介绍着的前弟媳,回家来直夸人家长得好看,极力窜掇俺妈成就这门亲事。
   
俺的一直安安分分成长着的大弟,不想却在第一次婚姻中遭遇了坎坷,最后落得个妻离女散。现在想想,罪魁祸首便是俺那只重外表的俺哥,一味地要求外貌的俊美。当然,大弟也有一定责任。在订亲之后的第一次串亲戚时,他便发现前弟媳品性中的缺陷,当时因为心疼那一千块钱的“见面礼”,而放弃了退亲的打算。结果是扔进去了不止多少倍的一千块钱,却还落了个家破人亡。

    其实,在大弟那桩失败的婚姻中,俺妈,还有俺们,都扮演了“加速器”的角色。俺妈性格梗直,是眼里容不得砂子的人。她无法容忍前弟媳的奸懒馋,不知心疼男人,还有心眼儿多等诸多毛病。当然,俺们也无法容忍。当她的所作所为引起家庭公愤的时候,便严重影响了她与大弟的婚姻。更何况,他们的婚姻里几乎是没有爱情存在的。最后的破裂是可想而知的。虽然最后前弟媳后悔莫及,请求大弟再给她一次机会,可那时候大弟已经被折磨得心如死灰,即使俺们可以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前弟媳,大弟也毫不动摇分手的决心。这是大弟一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做主。

    后来俺回过头来想想,觉得大弟和前弟媳的这种结局应该是有先兆的。在前弟媳还没过门之前,因为新房的问题,矛盾激化了。房子是新盖的,只是墙还没来得及粉刷,门窗也没来及得装。俺家里的意思是先让大弟在另一座房子里结婚,等新房子弄好后,再搬进来。可是前弟媳死活不同意,怎么商量都不成。还说房子没弄好,明年再结婚。把俺妈气得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破口大骂。只是那时候请帖都发出去了,结婚用具也置办齐了,临时退婚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现在想想,挣扎在婚姻痛苦中的大弟,心情是多么糟糕。可即使是那段时间,他仍然是脾气温和的,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语。那段时间,他只发过一次脾气,也是他平生中第一次发脾气,而且是对俺妈。原因便是在一次去串亲戚的路上,与别人发生摩擦,而同行的俺们那些堂兄堂弟们竟袖手旁观,不予援助。回到家又被俺妈责骂一通。大弟突然间发作,大声喊道:你就权当没俺这个儿子吧!然后摔门进屋,放声大哭。只到那时,俺们才知道大弟心里的痛苦是多么深重。来自俺妈与妻子的逼迫,使得他已经心力交瘁。当时的俺妈在一愣之后,也深感内疚与自责。
   
俺妈的心是善良的,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们都能找到一个知疼知热的好媳妇,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也省得她这个做娘的操心。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便常常不自觉地越了自己的权限。

    大弟是那种很内敛的人,不大爱表露自己的感情,这一点像俺们的爹。他不知道主动向别人表达关心,不知道付出自己的爱心。大弟最大的优点便是性格温顺。你对他好也罢,歹也罢,他从来不说。
   
大弟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他耿耿于怀。当然,也或许是他把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吧。自打婚姻不幸之后,他便离家远走,利用他的厨师手艺为自己另谋生路。大弟也是想做老板发大财的,只是和人合伙开饭店赔本之后,便不再起念,一心一意地做了一个打工者。

    俺大弟和人合伙开饭店的时候,俺家里人是不大同意的。觉得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可是俺大弟那时候意气风发,被发财梦冲昏了头脑。他像一个真正老板似的,财大气粗地说,不就四千块钱嘛。赔就赔了,怕啥!结果半年之后他便把那些开饭店时置办的盆盆罐罐拉回家了。还欠了人家几个月的房租。俺妈也没说什么。那四千块钱的资金里,有三千是俺妈借给俺大弟的。
   
只是不知道俺大弟对将来是如何打算的。是继续打工,是回乡务农,还是再试着往上攀登一下。不过,俺想,回乡务农对俺大弟来说,似乎是有点太难了。年纪轻轻的他得了腰椎肩盘突出,不适宜干重体力活。

    现在的大弟正在为俺表哥打工,月工资600块钱。他很少回家,也很少往家打电话,常惹得俺妈不满。可这就是俺大弟的风格。

 第三章 俺小弟传

    二十六年前的一个不起眼的腊月里,俺小弟出世了。那天的情形俺到现在还记得。晌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俺和俺爹蹲在堂屋门前的墙根剥那些盛在簸箕里的花生。似乎还有俺大弟。俺哥或许上学去了。
   
俺妈当时正在屋里生产,在场的还有俺的小姨和她带来的守生婆。俺问俺爹小弟是怎么来的,俺爹说是小姨从沙岗上捡来的。然后他又补充说,你们几个都是小姨从沙岗上捡来的。俺心里便对小姨充满了亲切与敬佩之情。
   
那时候的俺,感觉非常的幸福。而且还很骄傲。所以,当俺看见邻居家的那个小男孩出现在俺家门口时,俺便非常轻视地吆喝他走开,俺家捡来的小弟弟,你凭啥来看!那男孩犹豫了片刻,在俺家门口的椿树旁捡了一颗风干的糖鸡屎塞进了嘴里,然后被他那胖胖的妈拉走了。这个记忆一直保留到现在,致使那男孩长大之后,俺一看见他,便会想起他小时候在俺家门口拾糖鸡屎吃的情景。

    其实,在俺妈的心里,一直希望俺小弟是个女孩子的。俩儿子俩闺女,多完美啊。而且,长大了也省了一个人的房子和媳妇。那要减轻多少负担啊。俺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一个怪单的,不过俺希望能有一个姐姐。眼看着大娘家的那个小堂妹成天的被她几个姐姐轮流梳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小辫,俺就羡慕得紧。唆着手指头跑回家来,坐在门坎上想,要是俺那个姐姐不死的话,该有多好啊。一个姐姐也可以给俺梳许多好看的小辫啊。

    俺妈也挺遗憾的,只不过她遗憾的是小弟咋不是个闺女呢?如果搁现在,B超一查,估计也早就做掉重怀了。俺妈在把小弟尿尿的时候,常常对俺说,你看,你看,尿得多远。下面八成是个闺女。可是俺妈那时候早就做了结扎手术了,不能再生孩子了。
   
所以,那时候俺也挺烦计划生育的。如果不是它,俺妈或许还能给俺生个小妹妹出来。虽然她不能给俺扎小辫,可是俺可以给她扎呀。有时候,俺瞅着俺小弟也是挺烦的。你说,要是他是个闺女该多好啊。也省得俺和俺妈闹心了。
   
当然,俺现在可不是这样想了。俺小弟虽然是个儿子,可是他对俺妈就像个闺女似的孝顺,对俺这个老姐也是百分之百的好,好得有时都让俺心酸。那年夏天,俺在娘家住。俺家的院子里开了一处小菜园,俺小弟不知在哪儿弄了几颗草莓种子种在墙根下,旱得蔫蔫的草莓棵上竟然结了几个小草莓。俺小弟摘下唯一的一颗红草莓,跑到屋里递给俺说,姐,你吃吧。俺看着那颗长得奇丑无比的草莓,心里别提多难受了。跟着有出息能挣钱的老公,俺也有幸吃过草莓。可是,在俺娘家那个穷乡僻壤,草莓这东西还属于奢侈品,稀罕物。难得一见,更别说吃了。
   
俺对俺小弟说,姐吃过,你吃吧。可俺小弟不依,一个劲儿往俺手里塞,说,你吃吧,你吃吧。俺心里真的很难受,可是俺还是把那颗草莓吃了。俺吃那颗草莓的时候,觉得它里面啥滋味都有。好长时间俺都消化不了。

    俺小弟是在俺的背上长大的。为了帮俺妈照顾俺小弟,俺还耽误了上学的年龄。小时候家里穷,屋子少,床铺紧张。俺和大弟小弟一张床上同睡了好多年,跟小弟睡一张床的时间更长一些。那时候俺俩都有夜里尿床的毛病。俺们的床下经常是湿漉漉的,常年长着狗尿苔。

    俺小弟小的时候挺笨的,性格也很内向。为此,不少受俺哥的骂。有一年的春节,因为什么事被俺哥骂得哭了鼻子,后来眼睛红红的去照全家福,那张照片现在还保留在俺的相册里。那张照片里,俺小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穿着他的两个哥哥打下来的旧西服,系着他的两个哥哥传下来的旧领带,很臭美的样子。
   
俺小弟虽然年纪小,但在穿着上是很讲究的。这也是俺小弟跟俺哥唯一的共同点。哥俩长得都不如俺大弟,却死爱打扮。过年的时候,无论再冷的天,必穿西服,穿西服,必带领带。俺大弟呢,人虽然长得漂亮,可在穿戴上却不如他的哥哥和兄弟讲究。他甚至在结婚做新郎官的时候,还非要穿个大棉袄去迎亲。他蛮不在乎地说,穿棉袄咋不中?穿棉袄咋不中?

    俺小弟在离开学校开始做农活的时候,因为一切都还生疏,不会装麦车,不会犁地,不会赶牲口,被俺哥训得帽带歪斜的,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竟然成长为一个做庄稼活的行家里手,这倒大大出乎俺哥和俺的意料。俺哥他现在再也不能装行家训斥俺小弟了。而俺,眼瞅着俺小弟光着宽阔的黑脊梁,生龙活虎地干活的样子,不由一阵欣喜,一阵伤感。欣喜的是,俺小弟终于长大成人,能够支撑起一个家了。伤感的是,俺的眼前还浮现着俺小弟小时候那憨憨的,笨笨的,红着眼睛的可怜样儿来。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说长大就长大了呢?俺再也不能背着他到处玩耍了;他也再也不能勾着俺的脖子,赖着不肯下地了。

    俺小弟的婚姻,在兄弟仨当中,应该算是最幸福美满的了。可是这幸福美满的婚姻,也是来之不易的。由于小弟媳父母的从中作梗,使这两个有情人历经了曲折坎坷,才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俺哥和俺大弟是结了两次婚,而俺小弟却是相了两次亲,才算是把小弟媳娶回了家。

    俺哥曾经嗤笑俺小弟的眼光。说小弟媳长得不好看。长没长相,个子又不高。哪点好?可是俺小弟意志坚决,只说她老实,听话。结了婚后,俺小弟的日子过得很红火。夫妻俩夫唱妇随,努力干活,三年的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并小有积蓄。小弟媳自打结婚后,从没和俺妈红过脸,吵过嘴。因为家务上的纠纷,也是背地里和小弟磨合,从不因此而慢怠俺妈。

    俺小弟在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以一个农民的身份活着。一年四季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地里度过。种麦,收麦,种花生,收花生。在播种与收割之间,他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理庄稼。天旱了,要浇地。俺们那儿的地是沙质地,大夏天如果不下雨,十天就得浇一次水。有草了,要除草。在收完麦后,小弟便起早贪黑地在地里薅草,衣服上染满了铁锈色的花生汁液。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庄稼没劲了,还要施肥,常常是趁着下雨天,背着化肥去地里撒肥料。
   
其实种地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大多数人都马马虎虎地种地,照样有收成。可小弟看地太重,所以容忍不了自己种的庄稼没有别人的好。否则便耿耿于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用俺妈的话说就是心眼太小,容不下事儿。

    今年夏天俺领着俺小弟在济南市四处游玩的时候,俺小弟对俺大手大脚呼呼地往外扔钱的做法心疼不已。他对俺说,姐啊,俺不在这儿住了,俺回家吧。住在这儿天天花钱,俺心里难受。

    俺小弟是个非常节俭的人。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花钱。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舍得。俺小弟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是做农民,其余的一少部分是出外打工,做城里人眼中的农民工。因为没有手艺,俺小弟在建筑工地上做的是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儿。跟许多农民工的命运一样,俺小弟在外打工,是很少领到工资的。他说他有一次干了两个月,只得了五块钱。包工的工头自杀了,俺小弟的工钱也随了那自杀的工头不知上了天,还是入了地。俺小弟说,他在外面仨月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还心疼得不行。如果他正在干活的时候,出去买了一包烟,他就不想再干了。因为花钱使他心疼,使他有一种犯罪感,使他再也没有了干下去的勇气。虽然那包烟只有一块五毛钱。啥原因呢?钱太难挣了啊!套用俺大弟有一年在外打工写回来的家信中所说,就是“钱难挣,屎难吃”。话虽然难听,理却是真理。

    由于俺小弟经常地充当农民工的角色,这让俺每每经过这座城市里的建筑工地时,一看见那些灰头土脸,面目憔悴的打工兄弟们,便没来由地一阵心酸。
   
俺小弟为了来济南,特地添置了一条新裤子。这条裤子二十五块钱。俺弟媳说,有一条十八块钱的,她嫌不好,没买。俺小弟说,他自打结婚后,还没买过夏天的裤子,是俺在结婚前给他买的一条裤子,他一直穿到现在。
   
对于俺小弟对金钱上的“仔细”(扣门儿),俺哥一直以来都表示极端的不屑。可是当俺小弟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钱给他帮他解决燃眉之急时,不知俺哥他心里是咋想的。

    春天的时候,俺妈说俺小弟两口要到深圳打工去,看来连俺小弟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无法守着这土地生活了。俺不由一声叹息。好在后来没去成。好在现在国家为农民实实在在地减负了,农业税取消了,粮食价格上调了,想来俺小弟又要把心思全都扑在种地上了吧。
   
可是最近听说,俺老家的化肥价格,比粮食价格涨得更快,这让俺不由得又一声叹息。

 后 记

    写完了俺的兄弟们的微不足道的人生经历,俺的心里一阵伤感。当初,俺的兄弟们是一个个活泼健康的小男孩,无忧无虑。可是经历了几十年的人生苦难,他们一个个都疾病缠身,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累。不但大弟的腰有病,俺哥,俺小弟,都是常年被腰疼困扰,严重的时候,甚至夜不能寐。他们曾经强健的身体,已经被岁月摧垮了。

    在俺八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俺们兄妹四个一块儿去姥姥家玩。回来的路上,却发现一个大大的水坑把路阻断了。大水坑上只有一条窄小的土埂可以通过。俺的兄弟们都过去了,只留下俺一个人胆战心惊地站在那土埂上,前进不得,后退不得。俺恐惧地大喊着:哥,等等俺!可是俺发不出声音。最后俺终于挣扎着喊出了声,却从梦中惊醒了。那是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梦魇。
   
俺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俺和俺的兄弟们曾经的亲密关系,随着岁月的渐渐流逝,随着年龄的渐渐长大,必将走向生疏与陌生。这种令人伤感的趋势,俺和俺的兄弟们似乎都无力阻挡。
   
可是,在俺的心里,他们永远是俺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亲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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