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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进城来的侄儿告诉我,说是村中的哑女死了。闻听此事后,我的内心总感到有种无法忏悔的伤楚在隐隐作痛。 哑女本应该做我的妻,然我娶的却不是她。 哑女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但我一直都未敢去认她。
哑女的真名叫作谢楚楚。由于她天生是哑巴,大家都习惯了叫她哑女,楚楚的真名便逐渐没几人能记得。 哑女是个漂亮的女孩。我敢肯定,如果不是她哑的原因,她将会是村中男孩追逐的百分百选择。当然,我也必定会娶她。有位县音乐舞蹈协会的传导下乡在村中遇到她,连连称她有副好身材。当听说她是个哑巴时,大呼可惜。 哑女是个灵巧的女孩,几根简简单单的毛线,在她手中却能变成逼真的青山绿水、飞鸟游鱼。就连村中最能针绣的阿婆也自叹不如。 可惜,哑女是个哑女。因为她是哑女,家人便嫌弃她,说是家门的不幸;因为她是哑女,于是她便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孩子们可以随意将石头、果皮朝她身上抛去。村中的光棍加赌棍牛三,每次赌钱回来,瞅见了她,便瞪着红红的醉眼,一双手老想向她丰满的胸部摸去。
大学里,我谈了个女朋友,她的父亲是县里的一位局长。他曾许诺我,一定在城里帮我找个满意的工作。所以我毕业后,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为着工作东奔西跑,而是呆在家里静静等候女朋友给我带来的好运。
这天,我正在家翻看俄国伟大作家托尔斯泰的《复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出门一看,只见哑女被几个孩子舞着木棒逼跌进了门前的那条水沟。一身狼狈,正在哇哇大哭。我斥退孩子们,领着哑女上我家,拿了套姐姐的衣服叫她到浴室里换上。 浴后的哑女,带着感激的目光,站在我面前:黑黑的睫毛下面那双眼睛在无声的世界里变得些苍白,却透着几份水灵,受惊后的娇喘随着嘴唇的曲线颤动,脸上的泪迹未干,没带胸罩的双乳依稀可见,将衣服顶得高高,随着两泻湿漉漉的黑发一同在我面前起伏。该死的哑女,顿让我感到一阵阵晕眩。 就这样,哑女的童贞连同那块殷红的血迹一并留弃在我那张小木床上。
朋友,原谅我,那年我正是二十岁,一个充满骚动的二十岁,一个经不起诱惑的二十岁。在那刻,我的心里,只有一股对肉体占有的欲望。我成了欲望的俘虏,哑女便成了我欲望的牺牲品。 事后,我极度惶恐。我知道,只要哑女将此事张扬出去,我的声誉便将扫地,我的一生也就完了。 幸好哑女是哑的,她的世界是无声的世界,她最大的表达只是几个比划的手势。
打此后,哑女只要瞅见我在家,便会上我家来。从她眼神里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我时刻提醒自己:决不能陷入哑女这个淤泥坑。但我又不得不用虚假的手势和眼神来应付着她。我决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在我一次给她一条大红围巾时,哑女感动着直流泪。因为哑女从未有过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身上的衣物都是她哥姐穿旧了的。 对她,我得用心地堵住她的嘴,不,应是她的手。
前几天,女朋友刚刚打来电话,说通过老头子的关系,已帮我联系了一个单位。那是我梦寐已久的单位——文化局。在这关键时刻,我决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哑女而葬送了我的大好前程。 谢天谢地!过了不久,我终于拿到了文化局的分配通知。我终于可以告别那提心吊胆的哑女,我将在今后的岁月里淡忘此事。 后来,我只见到过哑女两次: 一次是在我分配不久后的一个礼拜天,我乘车回家路过她门前时,看见哑女挺着个大肚子正坐在门前织毛衣。我赶紧催大油门,呼啸而过。
晚饭时,母亲说,那哑女被怀上了,不知是谁干的。可怜的哑女今年才十八岁,叫她今后怎样做人?我的心猛地被震了一口。父亲接口说,那哑女也是的,她父母拉着她到医院,一不留神,又被她溜回了家,死活不肯打掉孩子。 我的脑袋嗡嗡直响,不由脱口而出:“妈,我要娶她!”“什么?”妈吓了一跳。我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我女朋友老是催着要和我结婚。”“是的,是的。你们也该把事办了。要不是她,你的工作到现在恐怕也还没有着落。人家是局长千金,咱高攀还来不及呢!” 回城时,我弯开了哑女家,怕被哑女碰见。
后来一次是因结婚的事情,我回到家,正碰上哑女抱着个孩子在路上溜达。看见我,咧嘴便笑,抱着孩子直往我面前送。我的脸“嗖”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了进去。幸亏旁边的几位大婶解围,说哑女见谁都得给人家看看她的孩子。那天,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城的。
现在,我和女朋友结了婚,搬到了城里住。顺心的生活,早已淡忘了那个哑女。侄儿突然提起,我不得不回想起那段让我悔恨的往事。 听侄儿说,哑女是被打死的。她哥哥发现哑女偷他的钱给她的孩子买吃的,便狠狠地打了哑女一顿,打得哑女直吐血,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便死了。
我是个作家,在我的笔下,曾出现许多读者认为可爱的人物,但我自己却一直充当这么一个卑劣的角色。我为自己感到可悲、感到痛苦。但我却无法像托尔斯泰笔下的那位涅赫柳多夫那样,随着哑女去忏悔。 我将此事跟妻说,妻笑个不停。说我不亏是个优秀的作家,随即便能编出这么一个好的故事来。当她看见我认真的样子后却笑不出来了。 当我将要把哑女的孩子接到家里来的想法告诉妻后,一向温柔大方的妻跟我大吵了一通。次日便抱着孩子回到她局长的娘家,并警告我,说我敢要把孩子接来,她便立即跟我离婚。 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跟我离婚,就意味着我将失去这个家,还有我衷情的工作。但我依然决定:明天,我就去接我跟哑女的孩子,这是我唯一能给哑女的忏悔和弥补的交待。 我要领着孩子给哑女的坟上做个花圈,上面写着: 献给我的哑妻——谢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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