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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蒙         
夜色迷蒙
作者:雀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7 11:53:14



   

    窗外的一缕春风将朱杏的思绪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散开一头淡红色的长发,那发丝带着幽幽的洗发水的清香在窗口飘荡着。她对着外头的那片漆黑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空没有一点星光,它黑得似乎有些深沉。远处的路灯下有棵树,浓密的枝叶向两端伸展开来,像极了一个男人的怀抱。

    这使她想起了施的怀抱,宽大而又温柔。每回他向她走来时,他总是这样展开他的怀抱让她飞奔过去。她想他一定非常喜欢她飞奔的样子如同她喜欢他展开怀抱的那种能包容一切的男子气概那样。

    他的脸上总浮现出一种爽朗的笑,有时会笑出声来。哈哈哈……很有男人味的笑使这张至今仍旧英俊的脸上又增加了几分令朱杏痴狂的东西。等他将她搂进怀中的那一刻她便听到她的头顶上这个男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富有节奏感地叫她:杏儿、杏儿、杏儿。
   
那声杏儿在施走后的每个夜晚重复地响起,她独睡在一张偌大的双人床上无数遍地梦到他抱她吻她,反复地唤她:杏儿。

    她不明白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干点别的,比如共同谈论一个相对比较严肃的话题,或者出去在春日下散散步,手牵着手去往一片有绿茵的地方,而是一个劲地在房里做爱?他们在那张偌大的床上彼此亲吻和摸索,以此来渲泄各自的想念和激情。在灵与肉经过了几个周甚至几个月的分别之后,他们似乎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得一次完美的重逢。

    他们如饥似渴地盼望着这样的重逢,于是每次见面他们总会做三次爱,在每次的空隙间,他总要将身子支起,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她为他沏好的茶用力地喝一口,然后无言地伸出一只手来,枕住她的头。往往在这个时刻朱杏看见他额头和鼻尖上闪着点点汗珠,那些可爱的水晶般地东西从他的额头和鼻尖往下滑,滑到一半时她便举起手轻轻地为他拭去,于是他笑了,她也笑了,接着他们又开始接吻,在床上不断地搂抱,做爱。

    做爱是一件很能消磨时间的事,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到了他要离开她的时间了。这灵与肉的每一次分离都让朱杏觉得痛苦不堪,她总是像个孩子似的在他的怀中哭泣着。有一回,她居然将他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那泪迹从他的衣领处出发一直到他的胸口。他说:不哭,杏儿,不哭。

    施走了,他下楼梯的速度很快,噔噔噔……头也不回地去赶着坐最后一班通往他所在的那个城市的末班车。他头也不回,自然也就没有见着她在他背后凝望的样子,她怀念着过去他回首的情景,他走到楼梯的三分之一处忽然回头与她的目光相遇了,又急急地跑上来,搂住她狂吻一番后说:进去吧,别送了,你这样,我受不了。后来干脆他下定决心在离去时不回头了,是的,他怕,怕她的目光给这个男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在另一个城市有他的家,那家成立于十年前的夏季的一天,那天特别热,她不知道他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天气与那个女人结婚?他穿着一件西装,脖子还挂着一根价格不菲的领带。他的新娘挽着他的胳膊出现在众人面前,女人的笑是灿烂而又幸福的,那种灿烂和幸福恐怕是她得病后从未有过的吧。
   
她是个不算漂亮却又是很幸运的女子,朱杏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施在那一刻却热得发慌,他时不时地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折腾他那条领带,使它尽可能地松弛一点,不至于将他绑得太紧。他这种不自然的举止,在场的所有人可能都不会太在意(包括他身边的新娘),除了朱杏。

    她看着瘦小的女人羞羞怯怯地跟着她曾经的男人在众人面前一一敬酒的幸福的模样,又顺便往女人的胸部处一瞥,左边的乳房明显比右边的要小一些,使那件婚纱穿在她身上显不出半点新娘的气质。那是手术的结果,医生说这次手术还不能确保有完全治愈的可能,这种病多数靠的是奇迹。

    十年了,活着也许真是奇迹。那女人活着,当然朱杏也活着。她们都在为对同一个男人的爱而活着。

   

    十多年前,秋叶漫天漫地地在校园的高墙内飞舞,十月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并不真切的青草味儿。花圃里有几株开得正好的桂花,阵阵的香气伴着这股青草味缠绕开来,使这个校园里的秋变得分外清馨。

    朱杏捧着书与几个女生从宿舍楼里下来,偶然撞见施由远及近地朝她们的方向走来(他的手中同样握着几本书和一些讲义,当时他是他们学校最年轻的讲师之一)。他们在一条宽宽长长的通往教学楼的路上相遇了,四周桂花的香气和那股渺茫的清草味儿使彼此的身心都得到了愉悦。女生们纷纷向朱杏扮着鬼脸,然后又一起奔跑着走出他们的视线,任她怎么喊也喊不住。

    这场师生恋在如今的朱杏心里仍然是无比神圣的。
   
她在校园里的一株棕榈树下为他献出了少女最初的激情和爱恋,然后他抱着她兴奋地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让世界万物在他们的眼里迷蒙起来。

    这天是个黄昏,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异常地新鲜,偶尔秋风一吹,还会从树叶间滴下几颗雨点来。也就是在那个秋日的黄昏,教师宿舍楼上响起一个宏亮的男高音,那男高音透过这稀薄的空气轻易地落在他们的耳畔——施老师,您的电话。
   
他迅速地放下她,让她在原地站定。别走开,等着我!他说,转身往那个声音所在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她在那株棕榈树下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女生宿舍的灯都熄了,她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着那个让她别走开的情人。后来,在一道苍白的光线下她看见一个穿着咖啡色风衣的男人向她走来。施——她忍不住叫他。那声音是纤弱而又无辜的。他向她走来,目光痴痴地盯着她,又一把将她抱住。
   
怎么啦?她问。
   
我父亲去世了。他低垂着头,好让自己的唇可以贴近她的颈部,然后就在她的颈部深深久久地一吻。那吻的方式令朱杏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最最脆弱与无助的一面。
   
她猛地与这男人的悲痛处意外撞击了一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那出于母性的怜悯,深情地去迎合着他的这个吻,将头高高地仰起,尽可能地去给他最大慰藉。

    十月的天气在夜里明显有些冷,有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雨后的暮色中啁啾地叫唤着。朱杏被她的情人紧紧地搂抱着,贪婪地轻抚着她柔嫩的肌肤。她在黑暗里一伸手去居然摸到了男人额头上大颗汗珠,男人奋力地以爱的形式向她的肉体和灵魂进攻,她便被动地因亢奋和紧张而呻吟着。
   
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一种近乎原始的氛围中完成的,一株棕榈树成了他们惟一的见证。这么多年了,那树一定还在吧。有时候,朱杏怀着一种神往的心情想着。

    当年,施没有与她作最后的道别。他只留下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托她的密友带给了她。她捧着那封信一遍遍地读着,泪无休无止地流下来,穿透了纸背。信里除了那几行他急速写成的缠绵的句子外还有他老家的电话号码。事后的一段日子里,她不停地打着他家的电话可就是打不通,好不容易通了,电话那端传来的却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那中年女人的接电话时颇有一种不耐烦的声气,她提着尖细的嗓门说:他不在,老是有人找他烦都烦死了!接着便把电话挂断了,于是朱杏惟一的一线希望也就这样被无情地掐断了。

    那年的初冬,朱杏离开了大学校园,没有人知道她的离去是为了什么,除了她的那位密友。

    朱杏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一次意外而双双死于非命。据说那是一场火灾,朱杏那夜在邻村的一个小朋友家回来时看见漫天的烟雾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一团巨大的火毒兽般猛烈地吞噬着她的家,让所有因这个家而带来的幸福感在片刻间化成灰烬。全村的男人都投入到这场救火中去,女人们都在一旁彷徨而惊恐地尖叫着,她被一个高大的女人抱着躲开了生离死别的现场。

    从此她便与舅舅在上海的一条窄小的弄堂里过起了相依为命的生活。这位善良的一生都没能娶上老婆的老男人一心抚养着姐姐留下的遗孤,将她视同己出。
   
在这方面,朱杏觉得很对不起舅舅的养育之恩,所以从学校跑出来的那天清晨,她在这位老男人面前久跪不起。她向舅舅如泣如诉地坦白了她的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同时也坦白了她有两个月身孕的事实。

   

    认识她的丈夫是在一辆长途汽车上,那时舅舅执意让她把孩子拿掉,她硬是不愿意,为了逃避,她去了离上海不远的一个江南小城。当时那个男人在朱杏眼里等于是救命恩人。他与她同坐在一个座位上,各自拿着一份报纸在打发时间,等他们把手中的报纸读遍了,男人冲她笑了笑,温和地问了句:可以换来看看吗?于是她便把自己的报纸与这个陌生男人进行交换。

    车子快到站时,男人又温和地问她:到这里来是访友吗?她摇摇头,一付茫茫然的神情。男人没有细问,随手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某报社记者的字样。有困难就来找我吧。男人的话说出口时车已开进了站。
   
这是朱杏另一个故事的序幕。

    她注定要与这个男人做数次必要的交往,起初是为了找工作,再后来是为了报恩。在她数次与这个男人交往的过程中,腹中的胎儿也渐渐茁壮起来。
   
嫁给我吧。男人在没有与她任何亲密接触的前提下对她进行了求婚。你的孩子我们可以共同抚养。他又说。这使她感到相当困惑,为什么?她问。男人笑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脸的温和是这个地方的多数人普遍拥有的一种表情)。他的回答很简单:家里人说我年龄不小了催促我结婚,我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杏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腹中的孩子也不允许她犹豫,接着便顺理成章就嫁给了这个陌生的男人。

    婚后的生活是寂寞而无聊的,她几乎很少见到丈夫面,见面时彼此也是一付极平静而客套的样子。他常在外头过夜,第二天的中午或傍晚才回家。男人回家后,朱杏便本能地问他:吃了吗?从来没问过他吃了吗以外的问题,男人总会说一句:吃了,也从未说过吃了以外的话。随后男人就去了自己的书房。

    有一天,朱杏记得那是在一个五月将尽的接近初夏的周末的午后,丈夫从外头领来一位行为举止都极像女人的长发男人。他们在书房里单独呆了很久,她在客厅里做家务的时候相当偶然地从书房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见到两个男人的头异常亲密地交错着贴在一起,起初她以为他们定是在谈论一个隐密性的话题,到最后客厅的窗外吹来一阵大风让那扇门彻底地敞开了,她这才清楚地看见这两个男人其实是在接吻。

    门被风吹开时的响声很大——咣,两个男人同时受了惊吓。长发男人作着窘迫而扫兴的尴尬表情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口的朱杏。丈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绯红,这种绯红是她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他像个酒徒般地带着尽可能使自己清醒的意志跌跌撞撞地回到现实中,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这个镜头一直在朱杏的脑海中不经意地反复出现,它像似被时间定了格而后又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她想抹去,却又谈何容易?

    在儿子出生后的三年多的岁月里,他们的婚姻生活没有一点实质性的内容。她常常一个人睡在一张偌大的双人床上。曾经有许多个夜里,窗外下着恼人的雨,啪、啪、啪,落在楼下一户居民家檐下的金属板上,这雨搅乱了一个女人迷梦,使她感到下身有一股强烈的骚动。这一刻,她觉得她需要男人温柔的抚慰,哪怕是男人的一次像征性的触摸。

   

    也许她与施的再次相逢是老天对于一个女人的一点恩赐吧。在施离去后的那年秋天她感到她的灵魂被无端地放逐了,她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渴望着自己的灵魂能被人收留,可她却总也找不着一个方向。

    他们相遇的场合并非是别人想象那么的浪漫。那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季的一场婚礼上——施的婚礼,这对她来说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但她却着实让灵魂找到了它最初与最终的归宿。

    这场婚礼是她与丈夫共同参加的,新娘是丈夫的一位远房的表妹。从前丈夫从未向她提起过他有这样一位身患绝症的表妹,直至将请柬寄到她家时,他才告诉她,他有位表妹在另一个城市。

    当她在请柬上看到施的名字和零碎的听到有关于他的情况时,她怔住了,胸口仿佛被人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她感到意外和震惊,这意外和震惊使她作了片刻的窒息,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毕竟那个时候她已是个二十五岁的已婚女人了,她懂得如何来控制自己的情绪。)。

    施的身上依然有着一股很浓的书卷气,他和他那位瘦小的新娘在宾馆大门口迎接来宾时,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情人。他用余光一遍又一遍打量着这位风韵犹存的少妇,似乎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场合见着了面。

    他额头上的汗水珠不住地流下来,淌在那张仍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朱杏忆起了她在秋夜里曾伸出的自己的一只手,那手柔软地在他的额头上反复地擦拭着、擦拭着、擦拭着,最终发现施是个爱流汗的男人。

    施身旁的病妻此刻挽着他走在一条红地毯上,那笑灿烂而幸福,仿佛一件她亲手制作的工艺品在众人面前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而活脱脱地出了炉,她欣喜着,这个女人的笑里不存有丝毫的怀疑(哪怕她的左乳房在一次手术中被无情地切去了),她坚定着自己的爱。

    朱杏回到小城,在小城的某个窗口,她的灵魂有了依托。桌上的一台电风扇隆隆地在屋子里吹着带有热气的风。儿子笨手笨脚地爬上她的膝,那孩子的长相越来越像施了,他仰起脸在母亲的唇边烙下一吻,那吻的热度不亚于施当年给她的。
   
妈妈,讲故事。儿子要求她,她不理会。于是他又是一吻,那吻让她的心里乱乱的。
   
你这孩子真烦,走开!她说,母性的威力震住那孩子,他吓住了,不哭也不走,只委委屈屈地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眼神软化了她,她紧紧地将这小人儿搂在怀里,流下了无声的泪。

    门外有电铃的响声。爸爸回来了!孩子兴奋地叫,作为孩子,也许长久以来,他同样在渴望有个男人的怀抱来给予他父爱的温存,只可惜这个屋子里从来没有真正的男人。
   
这小人儿欢快地下了母亲的膝,跑去开门。门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笔挺地站着,你找谁?孩子困惑地歪着脑袋问。男人附下身开始试着去笑,小朋友,你妈妈在家吗?后来那笑在与朱杏相遇的目光里僵住了,收也不好,放也不好。
   
朱杏把她当年的情人请进了屋,让儿子叫他叔叔。

   
天热得吓人,尽管这又是一个十月将近的秋天。小男孩专注地用好奇的眼神仰视着这个挺拔的男人。叔叔、叔叔、叔叔,他天真地喊着,在施的周围绕着一张单人沙发走来走去。
   
走,一边去!朱杏又一次对着儿子实施了她作为母亲特殊的威严。男孩低下头丧气地向施最后看了一眼,走开了。
   
施有些窘,几年来梦中的少女已成了别人的少妇。也许他不该来打扰她的生活(不管是平静的生活还是波涛起伏的生活),但他却找来了,循着他从妻子的嘴里隐约获悉的这户远房表亲的姓名和所在的城市,鬼使神差地来了。

    朱杏把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也开了,两台风扇以不同的角度往同一个方向吹来。他们起初谁也不开口说话,思想凝固了许久,后来,她请他在沙发上坐下,他问她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这一问他立刻撞见了女人的心上的那处伤口,那伤口让她有了流泪的迹象。你怎么哭了?他动容地又问。她掉过头去,哪有?是风吹迷了眼睛。她想去为他泡杯茶以作待客之礼。他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出乎意外地喊她,杏儿,杏儿,你想死我了。那男人怀抱在多年后的又一个秋季依然充满力量,那是一种对朱杏而言是久违了的巨大的力量,这力量足可以瓦解一切。

    她带着根深蒂固的爱和根深蒂固的恨接受了施的再次闯入。以后的岁月里她常常在他面前模仿那个中年女人尖细的嗓音重复着当年她打电话去他家后的绝望的心情。他说这女人是比他父亲小一轮的继母,父亲去世后,他便离开了这个家。
   
他说:我去学校找过你,可你却走了。她不语,觉得没法言语。我也去过你家,你舅舅用一根很粗的木棒驱逐我,他还骂我流氓,却没有告诉我你的下落。
   
她哇地一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死去活来。他抱她上了那张偌大的双人床,时间便开始在他们反反复复的做爱中悄然划过。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朱杏三十五岁了,可她在施的面前依然是个孩子,她没有独立而坚强的个性。她像个孩子一般地冲向她初恋情人的怀抱,像个孩子一般地期待着施一次又一次从他的妻子身边走开来到她的面前。

    儿子对于这个他唤作叔叔的男人最初是抱有好感的,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对于施叔叔的盼望并不亚于他的母亲。丈夫成天不回家的现象已渐渐在小人儿的心里形成了习惯,当门口的电铃响起时,他总会本能地跑过去掂起脚为他开门——施叔叔来了!他喜悦地欢叫着,以一份与自己的母亲同样热切的心情跳上他的怀抱。
   
施吻完了小的,再吻大的。一种浓重的家庭氛围让朱杏感到幸福,她不计较这幸福的长短,只在乎那一刻的拥有。

    后来丈夫向她正式提出了离婚,也许是觉得在做丈夫方面自己亏欠了妻子太多,出于这种考虑,他把房子留给了朱杏,提着自己仅有的一点点行礼转身离开了这个他从来不愿久留的家。

    那天,儿子一反常态地在丈夫身后一遍遍地喊着爸爸。他眼看着一个他叫了近十年的爸爸匆匆地收拾衣物离开家的情景,心中充满了疑惑。你乖乖地跟着妈妈过日子,要听话。男人意外地在小男孩的脸上亲了一口,小男孩哭了。

    十岁的孩子正是处在对一切事物似懂非懂的阶段,他在这个非懂非懂的阶段中曾亲眼撞见了自己的母亲在床上与施做爱。他从一扇卧室的门缝隙间瞧见了他们赤身裸体,缠绵悱侧的样子,就像当年的朱杏通过书房的门又偶然借助一阵风看到丈夫与长发男人接吻时那样惊心动魄。
   
他恶作剧般地把门一脚踢开又转身跑出家门。

    这使朱杏和施都感到突如其来,她也曾经做过许多努力来说服让他们父子相认却是以失败告终。儿子的冷漠表情使她有点害怕,她真不希望自己看到儿子那付少年老成的样子,可那小人儿竟总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童贞里。
   
儿子固执地在他们面前缄默着不说一句话,小小的心里似乎装载着满腔仇恨。
   
既便是这样,朱杏也没有认真地想过要与施在肉体与灵魂上做彻底的分离。在儿子被她上海的舅舅接去之后,他们的欢爱越来越烈。
   
而施却从未在她那里过上一个夜晚,他通常总是一大清早来又在傍晚时分必须回去。他不想让他的病妻察觉出任何他这对场婚姻的不忠。

    你这样累不累?有一天,她这样问。他无奈地翕动双唇说了句:在她心中,我是她的全部。那你也是我的全部!她哭一般地抱怨他。
   
是的,他是两个女人的全部,为此她们活了十年。十年的光阴不长也不短,但活着对她们而言却是个奇迹。

    病妻的病在十年后的一个春季又一次发作并扩散了,疼痛令她一再地昏厥。死神直到十年后才来向这干瘦的女人索取性命,这是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当医生无计可施地摇着头从医院的急诊室出来,施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他感到自己既痛苦的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然。

   

    这个春季的夜晚,朱杏被窗口的一缕春风吹得思绪乱七八糟的,她散开一头淡红色的长发,那发丝带着幽幽的洗发水的香味在窗口飘荡。天空黑得深沉,远处路灯下的那棵树,枝叶浓密地向两端伸展开来,这使她想起了一个男人的怀抱——施的怀抱。
   
她想念着施给予她的温存,想起那份灵与肉重逢时的激情和快意。他在她耳畔一遍遍唤起:杏儿、杏儿、杏儿。那声叫唤后来躲在了她的梦里怎么也出不来了。

    那夜,施给她打电话说要在她这儿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夜,让他们好好渲泄一下十年来的压抑与无奈。从此以后,我只是你的全部了。他在电话里对她说,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
   
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难以自拔,夜深了,他还不来。她想打他的电话,又怕他会说她缠他。这么大个人了,还那么喜欢缠着人,真不知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办?施总是这样问,问完后也总是笑,哈哈哈,多么爽朗和有男人味?
   
她从此以后就可以永远缠着他了,他喜欢她朝他飞奔的女人的柔情,她也喜欢他把她搂在怀里时的男人的气概。

    时间已接近凌晨了,夜却依然黑得深沉。朱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手机通着却没有接听,后来她试图挂上了之后再打过去,提示语中有人告诉她,您拔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怀着这种不祥的预感打了无数遍他的手机,提示语依旧没有改变。

    第二天的夜间她在电视的晚间新闻中看到昨晚一辆开往小城的客车在途中与一辆货车相撞的报道。其中一个镜头正好拍到了一个男人的半张脸,那脸侧着狼狈地躺在车子的最前排的座位上鲜血淋淋。
   
施——她撕心裂肺地喊。

   

    之后的朱杏,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她被年老的舅舅再次接到上海,她再次回到那条窄小的弄堂里,那弄堂在她呆了两年后终于拆除了。

    搬进新公房的那天夜里,朱杏的舅舅和她十五岁的儿子找遍了附近的许多条街都找不到她的人影儿。
   
夜色迷蒙地在一条大道上照下它撩人的光芒,一辆辆往东或往西开着的汽车使她看得眼花缭乱。她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的车子了,这么多的车往两个方向开着。道路被灯照得惨白惨白,她慌里慌张地寻着归家的路。

    妈——
   
一个声音拉长着喉咙喊。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路的那端有个小男人站着急切向她招手。
   
施——
   
她兴奋地去回应他,依稀见到这个男人的怀抱再次向她敞开来、敞开来、敞开来,她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辆汽车向她驰来碾碎了她孤孤单单又飘飘荡荡的灵与肉。

 

文章录入:雀翎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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