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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 “你也看这片子?”此时正是懒洋洋的午后,学生会不厌其烦地在电视里播放《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第三部分,前面已经播了两个。
中午。大家公认的班花正坐在我旁边,很显然,她也烦透了这片子。 “没办法,凑合看呗!”班里同学鸦雀无声地看片子,只有我俩在闲聊。时不时的有人看一眼我们。 “哼,说来可笑,你知道吗,我昨天差点死了。”她冷冷地说。 “昨天夜里,我做梦时哭了,伤心极了。” “兔死狐悲呀?”她笑了笑,“昨天晚上,我正写着作业,我爸就坐我后边看报纸……” “醒来时,被罩上竟有两滴血迹!……” “先听我说,行吗?”不高兴了。 “哦,你讲。” “我正写物理来着,当时烦死了,又遇到一道题不会做,一翻答案,喔,麻烦死了。我桌子旁边正好有个接线插座,当时就想,死了算了——当然啦,也不只为那道题。我一闭眼,手里握着钢笔就往插座上插,什麽父母呀,同学呀,都抛脑后去了,直接要享受电流穿过身体的快感。”她乐呵呵的,滔滔不绝,“可一睁眼,手中的笔还插在插座上,我却毫发未伤,就问我爸:‘这插座怎麽没电了?’,我爸告诉我这插座早上掉鱼缸里了,就把电源断了,还一直没接上呢。我差点儿就不会坐到你旁边来了——那插座平时一直接着电源。” “你怎麽要去死呢?”我皱着眉。 “说不清。”她目光向前散射出去。 “一时的念头?” “嗯,差不多吧。”她用无名指搔着鼻翼。
我声音高了两度:“我可真不愿意听到你死,你知道吗?真不原意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听见了吗?” 她张着嘴,似乎被我严厉的口气吓到了,可更多的还是感动——看得出来。 “真的吗?” 她慢慢地说。 我眨了眨眼,感觉眼下情形不太对劲儿。其实她已有众多追求者,我对她却没有太多好感,尽管她确实很漂亮。只是在这暖烘烘的午后,听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说她想死,实在令我忿忿,为什麽非要这样呢?“对,不愿意要你死。”是我答道。 她扭过头,看着黑板上的涂鸦。我痴痴地看着她的脸:鬓下留着短短的绒毛,上面笼着太阳柔和的金辉,我贪婪地着享受视觉的温柔。 她静默了大约一分钟,又恢复了平日的快活,对我说:“哎,假如你明天就得死,今天想干什麽?”她期待着或十分多情或十分幽默或十分睿智的答案。 我先是觉得有点“暴头”:自己不死了,又要我死。继而答道:“把这所高中烧了,人工草皮都不剩。”三条都占不上。 “哼,都烧了几十遍了——都想烧这儿。”她兴味索然。 “我还得拿把西瓜刀,见人就砍,再背几把备用的,砍钝了——换刀!” “见我也砍?” “杀红眼了,都砍。”不能让她太骄情。 “说点正经的!” “正经的?” 她调皮地点了下头。 我想了30秒,而后郑重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麽?”她见我十分凝重。 “假如,明天就得死,我要去见一个人。” “什麽人?” “一个同学,小学时的。” “女的?” “对。”我微微点着头,表情坚毅。 她莞尔一笑。 情书三封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诗经·国风·郑风》 第一封
荷仪: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小学同学佑原,你早就把我忘了吧?可我,永远忘不了你,你像殷红的血,在我体内流淌不息。 我相信,你是不会忘记我的,你也许一直对我和我的无情耿耿于怀。四年级时与你分开后,你曾经给我写过两封信,而我一封都没回,如此度过漫漫七年——我算是个怎样的人呢?对于我,早已不能用“悔恨”来形容了,失去你时,我什麽都失去了,一切都毫无意义了。你对我最好的惩罚,就是在我面前泪如溪流,令我心碎。我对你的思恋日日弥深,脑子一闲下来,便浮现出你我在一起时的情景。你我说呀笑呀,毫无顾忌,真是金色的时光!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事实上,七年来,这样的“第一封”我已经写过无数遍了,可每次拿起笔的结果都是痛苦地放下笔,我不知怎样写我,写我对你的感情。我笔不从心,实在不知如何表达一个早熟孩子的天真纯洁的心灵。直到一个月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我才决定必须写这封信了。荷仪,你能原谅我吗?
离开你后,我已走了太长太长的路,我已疲惫不堪。我要抛弃虚荣了,我不能欺骗自己了,过去的七年里,我太痛苦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抬上了光怪陆离的流水线,高考便是最终的粉碎机,有的人成为粉末后欣喜不已,有的人成为粉末后垂头丧气,其实,他们都不可避免地成为粉末了,没有区别了。我的“风流年少”就这样在学历时代慢慢流失。我过早的成熟,过早的衰老,我精神恍惚地跨过千年。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在风中呼喊,我要在云端呼喊,我要在亚马逊的雨林中呼喊,我要在非洲的热带草原上呼喊,我要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呼喊,或许我要伏在你耳畔低声诉说:荷仪,只有你才能抚平我的创伤,我不能没有你,荷仪,我爱你!
我要彻底地宣泄出我的童年之梦。咱们小的时侯,我便对你怀着深深的眷恋,喜欢看你笑,喜欢看你写字时的样子,你便是我豌豆上的公主!我知道你对我也怀着异性的好感,不是吗?我们那时太小了,是否根本不懂得把握与珍惜?美好的东西轻飘飘地逝去,望见白云,用左手去采;望见彩虹,用右手去撷。转头看时,原来什麽也没得到。直到离开你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深切地爱着你,没错,那就是爱,也许我一辈子都不明白爱情是什麽,但我知道我为什麽在深夜中饮泣,在孤独时想你……人心必有所依,你成了我的宗教,我的信仰。七年来,我喜欢过别的女孩,也被别的女孩喜欢过,但总觉得那些爱像廉价套餐,带着令人灰心的顾虑,带着自私与虚荣,我受够了,难道爱情就是这样吗?为什麽不懂爱时的爱却如此纯真?在我心中犹如珠穆朗玛。你的感觉呢?不要说,无所谓。 看来,我还是带着困惑给你写信,不是吗?唯一不困惑的、要向你倾诉的是我对你真挚的感情。
如果上苍能给我一片许愿用的花瓣,我会选择让时光倒流,而后凝固,凝固在我们的童年。回到那时,我便找回了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哪怕还是看你笑,看你写字时的样子,我也会满足了。我真心地希望,你我一起被封在晶莹剔透的金黄色的琥珀中,与世隔绝,我们也永远不会长大,维持那份快乐不变。荷仪,也许你不会愿意吧?笑。我太天真了。
荷仪,你现在过得好吗?愿你永远健康、快乐。 希望早日见到你的笑颜! 佑原 书 第二封
荷仪: 你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想见你。在这静夜中,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思念。
第一封信还未寄出,我已急不可待地开始写第二封了。如果你收到上一封,会作何感想呢?我天真地猜想着:你读罢一定会活泼地笑骂我吧,骂什麽呢?会骂我是“情中饿鬼”吧。哈,骂得好,好一个“情中饿鬼”!是啊,我是一个被情所困的孤魂野鬼,没有爱的支撑,我颓废不堪,我与这个竞争气味甚浓的黄金时代格格不入……或许,捧信的你的手已在颤抖,你惊异万分立于某个角落,你在嗔怪我为何此时——七年之后才给你写信,你啜泣着,眸子中溢出泪珠,落回纸上——如果你还是我记忆中那样多愁善感。
不说这些了,昨天是中秋,你见到月亮了吗?我早早地沏好一盏香茗,月亮出来后,便凝情望着她。月亮黄澄澄的,圆圆满满的挂在静寂风高的秋天的夜空中,撒下一片银辉,笼罩这夜城。她上面的颜色深深浅浅,似乎坎坷不平,诉不尽她的沧桑,但终给人一种感觉,历尽沧海桑田,终归圆满。我望着满月出了神——这是我们的写照吗?但愿。
夜里,我捧读亨利·米勒的《春梦之结》昏昏睡去。半夜,又被凉风吹醒,抬眼望,深蓝色的天空竟和大海一模一样。一朵乌云遮住了月,姣洁的月光把那朵云的轮廓映得分外清晰——这云的模样并不可恶,仿佛美女脸上淡蓝色的的面纱,给人朦胧的美感。我迎着夜风,流着泪,胡乱呷了口白酒,再次昏睡过去。
荷仪,现在,窗外下雨了,秋风卷着雨点砸在我手上,我冷了,荷仪,你床前的窗外是否也在落着淅沥的雨呢?荷仪,你冷吗?我多想紧紧搂住你削瘦的肩头为你挡住凄风冷雨……
我的信纸被打湿了,不是雨,而是泪,我的脸上已划满泪痕。“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荷仪,你在哪?我想见你!
我曾无数次的憧憬,我拥你入怀,坐在海边一块突兀起的礁石上。海水环绕着我们,轻轻地,拍过来,退回去。夜空中散落着不多的银星,向海中望,是无垠的海平面,向岸上望,是远方的地平线。淡黄色的月亮浮在不远的海面上,随波,一荡一荡的,我捧起你细滑白嫩的脸……荷仪,你我仿佛水天之间唯二的生命,我们依偎在一起,汩汩的暖流从你体内传递过来,我莫名地感动,默默地流泪,为的是与你厮守的幸福。我已忽略了自身的存在,只觉得我俩儿相溶在一起。忽的,一阵海风吹来,撩起了你的长发,它披在我脸上,迷住了我的双眼。我嗅到了从你身上、发间飘来的体香,糅合着清新的海风的气味,你的头依在我胸前,我幸福得晕了过去……
提及海,我想到了《源氏物语》中的须磨。凄风冷雨中,我了却着清苦的余生,惦惦不忘的便是你,我可爱的紫姬,什麽明石姬,叫她见鬼去吧!
春天,有一丛粉色的桃花 我想在桃树上安一个家 夏天,有一池紫色的荷花 我想摘下莲蓬去喂青蛙 秋天,有一地枯黄的榆叶 我想与她徜徉在夕阳下 冬天,有一挂通红的鞭炮 炮声中我将迎接新的轮回
桃姿,荷仪与乳白色的梦 是难忘的童年 舞叶,炮屑与淡蓝色的天 是永逝的年华 我问孩提时的纸鸢——我纯真的见证 我得到了什麽? 又失去了多少!
月下无垠的雪地中 我泪流满面 我狂奔不止 我身后,留下两行血的脚印 我要去寻找 寻找那 心灵的襁褓! 此诗为你而作,喜欢吗?祝你中秋快乐! 我永远爱你!我的公主。 佑原 书 第三封
荷仪: 你好,你过得快乐吗? 九月流走,十月飘来。十月飘去,十一月又至。时光冲不褪我对你的思念。前面的信我仍没寄出,但总有一天,我会寄的。我是不是很自私呢?我写信只为我想你,你骂我吧。我是无助的,我写信只为解脱自我,你原谅我吧。我是孤独的,让我想着你,爱着你吧!
每天,我独自上学,独自发呆,独自看天。不与别人聊天,凡事不与别人商量。中午又独自吃饭。读别人不曾读的书,作无需别人协同的运动,比如孤独地长跑。最后,独自回家。渐渐地,我喜欢上了下面这首诗:
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人世间的浮华 心灵间碰撞的火花!
赞叹人世的繁华 欣赏心灵的美丽纯洁 我坐在云层中 欣赏这个与我无关的世界!
网上的这首诗仿佛恰为我而作。我自诩“享受寂寞,感悟孤独”,因而,像个苦行僧,撑一把油纸伞,守望着,属于自己的心田。我孤独地想念你,爱着你,是不是所谓南设得兰恋人? 你知道南设得兰吗?她在南美洲的东南一隅,那里除了冰与雪什麽都没有,一片荒凉。我们就在那世界的一角,大海的深处,没人知道我们,我们清静地生活,却并不孤苦,我们还有彼此。在雪白色的天地间,我们像孩子一样无拘无束地玩耍,找回了自身透明的本原,冰雪般纯洁的童年之恋,永恒完美的童年之恋……
不说那写虚妄的了。荷仪,你现在身体好吗?在这漫漫寒夜中,我多想守在你身边,靠着暖暖的火炉,搂紧你,吻着你的秀发,让冰雪消融,令春回大地,世间的草地上,开遍娇艳的紫罗兰。我要守着阳光,花儿,守着你,一辈子!唉,是我的臆想罢了。
昨夜听了正流行的中文版《I Belive》,我哭了,哭得浑身战栗,泪珠落个不停。我失去你,见不到你,无休止地思念你,而后变得忧伤、沉沦,这一切是否是我的宿命——注定?“鱼雁疏,芳信断,花落庭阴晚。”“满地落花无消息,月明肠断空忆。”就这麽无可奈何,就这麽青春苦短。
我跑过十三岁,走过十四岁,蹭过十五岁,睡过十六岁,正打发十七岁,醉眼望断十八岁。这便是我灰烬般的青春,酒后呕吐的青春,省略过去也无所谓的青春。
荷仪,我由衷地感谢你。七年呵,漫长的七年,其间,我伤痕累累,早已折翼。 回忆起七年前的片断,是初秋吧,你我同爱的季节,我俩在铺满枯叶的小路上漫步、说笑,脚下发出吱吱的响声。不觉间,你沉默了一刻,抬起头,深情的望着我,却没了笑容: “你说,人死了后,还会在我们周围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却不知怎麽回答:“人活着,总有无法解释的东西,很多很多,数不清的。无神论者说世间没有鬼神,但又是如何证明呢?此世间没有,不能说彼世间没有;此形式没有,不能说彼形式没有。总之灵魂嘛,很难说的。”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她把额前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你是说,灵魂的有无、人死之后的故事之类并不重要,那只是好奇的物理学家、哲学家考虑的事情。”她顽皮地笑着,“只是,该如何面对呢?” “人们应该天真些,心有所依,才能健康地活下去。面对这些事情也如此,多少有些寄怀也不坏。” 她假装仔细地看着我,又笑了,“像个性情中人了!”
一切,恍如隔世。 我已耽误了七年,荒废了七年,空白了七年,我没有履行自己说过的话,我没有做到。幸好,我找回了你,荷仪,我感谢你帮我找回失落的情感,帮我填补真空的灵魂。 荷仪,如果我死了,你是否会像殷红的血一样,从我体内流出?你别走,好吗?
就到这吧,最后,我要代表童年的我,送给童年的你十一支白色的风信子,寓意我要向你表白曾经不敢表白之爱,我永远属于你。我要代表现在的我,送给现在的你九十九支红色的郁金香,寓意我要向全世界宣布我对你的爱,我爱你一生一世。 佑原 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