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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寂寞少年时         
回首寂寞少年时
作者:吴阿寅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6 19:51:08

 

    一 
 
对于十六岁的少年人来说,中考后的暑假,是最愉快的日子,然而我却讨厌那个的夏天,那个夏天太热了,热得人都难以忍受。
  强又来了,约我一起到汉江边去玩,顺便去找那边久末谋面的同学。母亲听到了,刚露出的笑容就冷了下去,没有理会强就走开了。
  不想去,真的不想去。我强调着说,脸就如天上的太阳,突地火辣辣的。
  怎么不想去,现在还紧张干什么,又没有作业,又不耽心功课,玩够了再去看分数得了。强似乎没有察觉到母亲的表情,拉了我就要走。额头的汗珠一滴滴的晃动着。
  这么热,况且我还有事,下午我要帮妈妈到田里摘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甩开他的手,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真不够朋友,每次找你玩都是这样。强气冲冲的推了自行车就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百遍对不起才回到屋里。

  房里的桌上摆着一本书,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直读到吃午饭。
  吃了午饭,屋前就热闹起来。坐在窗前看窗外,两棵粗大的梧桐树下聚满了人。虽然有浓密的树阴,还是有人受不了的只摇着扇子。
  只有打麻将的人不怕热,他们那么近的围在一起,麻将抹的“咚咚”响。
  大姐,怎么这么热都没看见你们家阿寅出来玩。听到麻将桌边人在问母亲。
  母亲拿一张字打出去,叹一口气,说:在家里看书嘛,不知怎地,他就是喜欢看书。
  怎么考试了还这么用功,怎么不让他出来晃晃,会闷出病的。问话的人又说。突然他嚷道:等一下,等一下,我碰----
  母亲没有理会那人的尖刻,她说:谁把他关在家里了?是他自己不出来。
  
  的确,是我自己不愿出去。出去玩又有什么意思?去听别人热闹的说话?和同学到已经十分熟悉的地方去疯?或者和同伴玩玩扑克?这些我都不喜欢。我有我的爱好,我也有我的向往,我的爱好是文学,我向往的是远方,只不过现在没有机会而已。现在不如把自己关在家里,多读些书,多积累些知识,为以后打好基础。累了的时候,我会哼一首歌。我最喜欢的,而且常常唱的是三毛写的《橄榄树》,只要唱歌,一定唱的是这支: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广阔的草原/还有那梦中的橄榄树
  
    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去流浪,但就是喜欢它。因为喜欢它,就喜欢它的词作者三毛,喜欢三毛的书:沙漠中奇怪的故事,为荷西而流的眼泪。我的理想是当一位作家,想当作家,就应该积累知识,好好的去学习,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凭我的成绩,考不上城中,上沔水中学是不成问题的。父母不总是以我骄傲吗?不过是因为我的成绩还过得去罢了。父亲在同事面前,总是会先叹口气, 然后说:当养路工人真是厌了,无论如何,是不会让我的儿子再去当养路工的。同事们往往会说:该你讲嘴,谁叫你的儿子听话。在他们心目中,听话和成绩好是成正比的。谁叫他们的儿子不听话呢?虽然如此我却总是对父亲亲近不起来,我总是躲着他。

    父亲一回来,不知怎的,家里的空气就变得紧张了。也不知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在一起总会争吵。其实一月才回来几天,何必呢?遇到这种时候,我最怕的是同学到家里来,如果遇见了,那多难为情?
    父亲和母亲吵累了,就会叹息自己的人生,就给我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事。父亲那些风光的往事,我听都听得厌了,就是不敢走开不听他讲。我害怕他发脾气。
    故事讲完了,父亲会拿了胡琴,端一张凳子到梧桐树下,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拉起来。凄凉的胡琴声四处飘散开去——

 对于父亲的这种举动,我早已经习惯了,对父亲所拉的曲子,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但就是不明白,他怎么总是拉同一首曲子呢?起初只觉得凄凉的胡琴声几乎引出泪来,一次在学校,早操之后,广播里放了一些革命时候的歌曲,第一次认真的听了。真是没想到,父亲拉的竟是歌颂领袖毛主席的《浏阳河》。当时我惊呆了,愣愣的立在操场上很久很久。怎么去掉词,听起来是另一种感觉呢。我开始喜欢拉胡琴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的学。

  因为父亲回来了,因为父亲的胡琴声,梧桐树下就没有人来了。没有了麻将声,没有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言闲语,是一种多么好的感觉。
  母亲的脸沉沉的,午饭之后,她会到别人家去打麻将。晚上,把明日要卖的菜整理好了,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胡琴声好凄凉,诉说的是另一种闲话----
  怎么看不进书呢,是因为父母的争吵吗?听着蚊子“嗡嗡”的飞来飞去的声音,我的感觉是想离开家,离开他们让他们去吵个够。离家最好的方式是好好的读书,等待时机飞出去。
  也不知中考成绩怎么样,明天,我一定去学校看看。
 
  怎么高中也没有考上呢?站在分数榜前,看着分数,真的不敢相信,我所得意的学科竟会考得那么少。是老师弄错了吗?是分数被换了吗?
  真没用。父亲知道我没有考好,叹息着说,学手艺算了。
  站在他面前的我不敢做声。
  孩子这么小,你让他学什么呢?况且,他还想读书。母亲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敢面对他们,躲进自己房里,坐在窗前,愣愣的看窗外的梧桐。
  父亲说的太对了,我真是没用,高中都考不上。我以前是拿什么在骄傲呢?

  职高的通知来了,没有给父母知道。在他们眼中,职高是不作数的,读了职高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去做工人,父亲最不能接受的事是我以后和他一样,一生做一个工人。
  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看书还是看书。
  父母托了舅舅找人,弄一个计外生的指标,花了一千元钱。想母亲一担黄瓜到得集上,只卖得几元钱,心里自责的要命。一千元钱要卖多少担黄瓜啊。
  早知道,就不那么倔的表示想读书了。

  偷偷地去了中学,看教学楼的上面又在加第四层。听说今年的复读生多些,招的新生也多些。
  有多少人不想读书呢?有多少人不想中离开农村走出去呢?
  父母亲,不为我自己,为了那一千元,我也会好好的读书的。
  每日早晨,母亲依旧很早的起来,挑了黄瓜,豆角到集上去。知道那是卖不到多少钱的,但总是还有得卖的。

  开学的日子终于到了,是九月十四日,推迟了半个月,是因为教学楼的原故。早晨我没有去学校,找了舅舅拿计外生通知书。舅舅的脸色并不好,他拿了通知书给我,说:这可是一千元啊,得你母亲卖多少菜?
  心里的自责,只有将来努力的学习来弥补。
  我又一次的想起了父亲的话语,母亲的叹息。你们放心,你们的儿子一定会争气的。吃了中午饭去学校,手中捏着母亲给的壹佰壹拾捌元钱,手心是凉凉的汗。

  报名的时间要到两点半,学校里还没有多少人,空空旷旷的只感觉一种热气。
  寻到分班所贴的布告,是一字排开的七张白纸上用毛笔写的姓名,每一张纸上写着九十多个名字。那前面的一排是精华,是以很高的分数考到这所中学来的,这中间所什么没有我?为什么在以前的日子不多努力一点呢?
  在第一张纸的倒数第二排寻到了我的名字,和上面的对应着,心里就有点不自然了,脑里也有点热起来。
  太阳悬在当空,虽然到了秋天,依然是那样辣辣的光。
  没有风,操场边的白杨呆呆的立着,象死了一样。
  我突然感觉我就象那树。
  站在树下,静静的等待时间,眼睛不敢到处去看,幸而没有熟识的人。
 树下站着许多外地的学生,他们有父母陪着,在说着话,又有笑声。
  我羡慕他们。他们真是幸福。
  只有我,这样孤寂的站着,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手心的汗把钱打湿了,那是几个拾元,几个伍元和许多的毛块的钱啊,是母亲一块块的清理好的。母亲,对不起,你的儿子要是争点气,不用去那一千元,你就不用这样了。

  铃声终于响了,是两点半,我想。
  操场上有了许多人行走。起初是老师,他们拿着报纸遮着头上的阳光。他们可知道,等待报名的人等了多久。报名的窗口打开了,前面就排成了一条条的队,队中的有大人有学生,一个个脸上流着汗,向前移动着,各有各的表情。
  我走到最短的一队后面站着,那是计外生的报名处。在我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他转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我。
    我应了声,木木的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那孩子也没有考好,却不想读了,他淡淡地说,是我逼着他来的。在农村有什么出息呢?卖了谷子也要让他读书。
  听着,泪就流下来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们表面上那么理解父母,而实实在在又知道他们内心多少呢?

  队列缓缓的向前移动,后面跟上的人机械的挪动着脚步。
  我前面的农民终于交了报名款,拿了发票走了,走时转过头,对我说:以后要努力学习啊。你们不知道,做父母的有多辛苦。
  我点点头,对他的好意,我领受了。
  下一个。收费的老师不耐烦的说。
  走近窗口,递上计外入学通知单和已经湿透了的壹百壹拾捌元钱,愣愣的站着看窗内的老师。
  那老师面无表情的开了票,递了出来。
  我接过,机械地转身,机械的迈步。
  今年怎么招这么多的计外生,这些学生到学校又有什么用呢?好的混三年,差的也许只有几个月——窗内的声音尖尖的传来。我的脸辣辣地,心沉沉地——  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争点气不让别人看扁。

  太阳已经向西斜去,给人的感觉是沉沉的。
  找到自己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老师,大概是才分到学校吧。
  把发票交一张给他,就算是他的学生了。
  他冷冷的看着我,淡淡地说:领书吧。
  二十一种书和练习册之类,我却只领到了十四本。站在那一堆书前,不知所以然。
  你们是计外生,最初没有订你们的书,领这些是因为有多的。老师的语气依旧冷淡。他那么年轻,只比我大几岁的样子,怎么这么的老气横秋呢?
  躲过他的目光,转身,抱着十四本书,一步一步——
  其实我知道我是躲不开的,我是他的学生,我将要向他学习很多的东西。

  抱着书,到了操场,却是茫茫然。
  太阳已经快落下了,圆圆的,红红的,有气无力的发着光。
  而我,将要背着计外生这个词到这所学校学习了。我所准备做出的努力能得到成果吗?
  再看一眼太阳,屋顶后面,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半圆了,转眼,就只有一点红霞了。
  不过,明天它还会从另一边升起。
   
   

  虽然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心里还是不能平静。报名老师的言语在我的耳边回响;班主任的眼神印在我的脑里;一起报名时那农民所说的话让我更觉得对不起父母。抱着沉沉的书,回到家里,看着水池边洗菜的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直说我还要买笔买笔记本,让母亲给钱我?我怎么开得了口说这样地话呢?
  把书放到房里,才到水池边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嗯了一声,继续洗菜。她要把菜理好了明天去卖,然而这些日子的菜是卖不到什么钱的。
  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地到火房去做饭。只有在家里帮帮母亲,自己的压力才会少一点。

  晚上,把过去用过的笔修理一下,想是还可以将就着用一下的。又把过去没用完的笔记本清理出来,把剩下的页面合在一起,也是可以拿去做笔记的。一切准备做好,翻一下新课本才去睡觉。
  是多么漫长的一个夜晚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又白又亮,清悠悠的,似乎要收尽白天的热量。
  怎么睡不着呢?拉亮了灯,看几页书,似乎很乏了,灭了灯,脑里依旧很多的东西晃动着,不得安静。隐约的还听到谁家的鸡叫。真的要睡了,不然,明天上课怎么办?脑里才迷迷糊糊。

  清晨起床,朝霞已经进了房里,幸而今天不要上早读,不然肯定要迟到了。洗潄之后,匆匆地抱了书就往学校跑。书却不合作,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掉了,想节省时间,却是事半功倍,一次次地捡书用去了更多时间。班主任昨天为什么不把座位安排好呢?不然,就把书放在学校得了。到了校园,看到操场上还有同学在走动,才算舒了一口气。

  寻到教室,先到的同学已经在那里闹起,三个一伙,两个一对的,站在门口的我不知往哪里走好。似乎每一处都有人,而每一处的人似乎都不认识,这些都是我的同学吗?我将要和他们在一起学习吗?我的信心有点动摇了。
  阿寅,到这里来。听到强在喊我。随着声音寻去,在一组后面靠窗的地方,他正向我招着手。
  终于有了一个方向,从新同学中穿过去。
  好不容易给你占了一个座位,怎么来的这么迟?强帮我接过书,问道。
  好久没有早起了,不知怎的就有点不习惯了。一边整理着书本,一边回答他,感觉到自己对着他在笑:谢谢你。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孤独了。昨天报名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和强分在一个班呢?

  刚刚整理好书本,上课的铃声就响了,好久没听到了,几乎被吓了一跳。
  教室里徒然静了下来。随着铃声的落下,班主任走了进来。
  陈老师穿着T恤真显酷。
  看到班主任的绿T恤飘向讲台,装作没有听到强说的话。
  班主任在讲台上站定,扫视一下他的学生,然后说:同学们,在这一学年里我将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陈,刚从大学毕业----
  嘻--嘻--班主任的开场白引来一阵笑声。
  同学们,我是十分看重第一印象的,希望同学们在第一天给我留下好的印象----陈老师的脸涨的通红。
  什么第一印象,我还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好呢。我在心里嘀咕着。对于他昨天的眼神,我依旧耿耿于怀,难道考的不好就是第一印象吗?班主任依旧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有点听不下去了----

  上午没有上课,老生常谈之后,就整理顺座位,发电影票下午看张艺谋的电影《红高梁》。
  真是说对了的老话,上学第一天——混。
  下午直接去了电影院,看大厅的海报:巩利姜文的画像高高的挂着,心想:学校怎么会组织看这样的电影呢?不过张艺谋的电影那么的火,看看也是很好的。

    生活终于恢复过来了:每日早起,上晚自习到半夜。
  我必须努力,我必须抓紧时间,我必须定好目标赶上别的同学。
  我默默的努力学习,躲开同学的玩闹,躲开老师的目光,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只有强,我是躲不开的,我们那么的要好,我们的坐位又在一起。我真的不明白,他那么爱玩,怎么成绩那么的好。

  回到家里,母亲时刻叮嘱:要努力,要认真去学习----她已经拒绝我帮她做任何的事了。
  没有回答母亲,在心里默默的许诺:我一定会好好的去学习,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开学以来,我唯一做过的与学习无关的事是看课外书----我几乎被世界名著迷住了。刚刚看完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又好不容易向朋友借来了斯汤达的《红与黑》。

  那天自习课,做完了作业,又不知不觉的拿出了《红与黑》。可怜的于连的故事吸引了我----
    突然,一只手在我面前一晃,我的书被强抢走了。
  快来,我们围一局棋。他刚刚学会下围棋,总喜欢拉着我下。
  不行,书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我拒绝了他,到他手里去抢我的书。
  他躲开我,高高地站起,把我的书往前扔去----
  书飞出一条美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个女同学的头上----
  那女同学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搜寻着----
  我想躲开她的目光,而我又无法躲开她的目光,她那里有我的书。
  强看着我得意的笑着,似乎在说:谁叫你不陪我下棋的,这下有你好看。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十分的难看----
  那女同学弯下腰,捡起我的书----
  我的心跳加快了,她会把我的书怎么样呢?
  女同学走下后来,走近我,站到我的面前----
  她是来骂我的吧?让她骂骂也好。我等待着----
  是你的书吗?是那么柔和的声音,真的让人不敢相信。
  我点点头,愣愣的看着她:那漂亮的眼睛,那温存的脸,那被书打到的柔顺的头发,虽然每日在眼皮底下走过,今日才觉得认识她好久好久。
  能借我看看吗?她又问。
  好,好。我迫不及待的答应着。
  她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带了书,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真的没想到,一场事故就这样的化解了。

  这件事这后,我开始接触同学,我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同学中也有友好的,只是看你如何去面对,如何去和他们交往。不是开始有同学和我谈论文学吗?不是有同学主动借书与我看了吗?因为我们共同爱好文学。
  其实班主任陈老师也并不是那么的势力,他也是文学爱好者。有时上自习的时候,他会给我们讲古代的文学作品和世界名著。许多的古诗古词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的。我相信总有一天,陈老师会欣赏我的,假如他看了我写的作文。这样想着,我就做了我中学时代最值得纪念的一件事。

  是那天的下午,陈老师给我们讲完了《春江花月夜》,让我们发表评论。我站了起来,充满自信的说:陈老师,同学们这么爱文学,我们为何不办一个文学社呢?
  陈老师会怎么回答我呢?我等待着----

  我真有点佩服自己了,我竟然可以那么勇敢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陈老师,对着全班的同学说出了那句话:同学们那么喜欢文学,为什么我们不办一为个文学社呢?
  教室里一下子静静地,九十几双眼睛一齐把光射向了我。也许他们要看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大胆的提出这样可怕而且可笑的提议。
  其实又有什么呢?
  第一次没有躲开别人的目光。那么难以出口的言语,说出来了会是这样的轻松。我只是在等待,等待陈老师的首肯或者是否定,等待同学们的反应,是漠不关心还是热烈拥护?

  陈老师凝视着我,面露笑容,是因为有惊奇的发现还是认为可笑呢?我的座位太远了分辨不清楚。
  无论怎么样,既然说出来了,就应该去面对。陈老师,你就快一点的简简单单或者是痛痛快快地说出一句来吧。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一秒钟都是那么难以过去。为什么同学们也没有发言呢?通道他们对文学一点兴趣也没有?
  很好,很好。陈老师终于说,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同学认为会影响学习而不热情----
  办文学社好,办文学社不会影响学习。教室里沸腾了。

  等大家安静下来,陈老师又说: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办起文学社,愿意加入的同学课后找吴寅同学报名----
  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有了一种被认同的感觉。我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的表现自己的,让陈老师,让所有的同学都重新认识我。
  那节下课的铃声刚落下,就有同学跑到我这边来报名。
  你们好,志同道合的同学们。虽然我对你们不算认识,但是我是很认真,很虔诚的把你们的名字记了下来,就如我对文学一样。

  终于等到了她,那有着美丽的满是惊奇的眼睛和一头柔顺头发的她。她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我的书为什么击中的恰恰是她,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缘分?文学上的缘分?她叫王小月。很快就要到旧历的八月十五了,对我来说,她就是那中秋的圆月----
  一共是十八个同学入了文学社。和班长武两个人一起把名单清理好,恭敬的拿去交给陈老师。

  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在操场边,陈老师的宿舍前,一个老师两个学生面对面的谈论着,他们在酝酿着建文学社。最后的决定是:文学社取名为《七色土》,每两个星期组织一次活动。
  《七色土》的名字是陈老师提出来的。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有提出异议。

  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组织文学社活动的时间。是星期六,我们没有组织去野外游玩采风,也没有限定题目,只是每人交一篇自己的习作就行了。
  翻开自己的习作本,寻不到一篇自己满意的。这些当时怎么就让我写出来了呢?
  别人的作品都交上来了,而作为社长的我,却是还没有写出一个字来。看看窗外:白杨枝头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有几片随着风飘落下来----
  是秋天了,快到收获的时候了。我突然想到了乡下田野里的稻草人----
  那天回到家里,就写了一篇稻草人的散文。写完之后不敢细看,怕自己又会不满意。

  星期一的自习,和武俩人把座位换到一起,和他一起组织《七色土》的稿。该如何很好的把大家的文章展现出来却成了难题。和武俩人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印试卷那样印出来,然后装订成册。在蜡纸上刻字的重任理所当然的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谁叫别人知道我的字写得好呢?
  找陈老师要了蜡纸。十八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足足刻了七张纸。交给老师拿去油印,蜡纸出手的那一刻,我的手腕感觉好痛。假如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说我自讨苦吃。谁叫我爱好文学呢?
  《七色土》印好了,装订成册之后,一本一本的发给同学。看到同学们拿在手里翻阅,有一种满足感。

  之后,许多同学对我写的《稻草人》感兴趣,并且传借给外班的同学。强讲给我听:谁也不相信,《稻草人》会是他们身边的人写的,难道是在哪本书上抄的?但是没有谁找到出处。还有班上的老师作文课的时候拿到班上做范文读给学生。我一下子成了学校的名人,许多外班的同学都故意从我们班的教室门前走过,看到我就会问:那就是吴寅,那就是写《稻草人》的那个?同学们干脆回答:那个是稻草人吗?一下子,稻草人成了我的代名字,在以后的学校生活中,同学们就叫我稻草人----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往往会迫不及待的需要第二次。《七色土》第一期的引起的响应让我好兴奋,《稻草人》的风采也让我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于是,早早的就和同学策划着第二次组社。

  每日在说着,终于等到了两个星期一天的假期,先一天放学,文学社的成员就聚到一起,讨论第二次组社将如何去做。有同学说:上次时间太急了,又没有出去采风,也写不出什么好文章,不如这次到哪里去看一看,玩一玩。大家跟着附和,还有人提议:现在正是秋天,不如到汉江边去玩吧。同学们都说,到那里玩好,于是,十分简单的就做出了决定。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和强一起告别了同学。走到操场,夕阳光斜斜的射到身上,是一种多么好的感觉。

  次日,放弃了两个星期一天的早床,和往日一样,早早地起来了。到后面的水管洗漱,正在天井里清理菜的母亲看我一眼,问:不是不上课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敢对她说要出去玩,犹豫很久,才说:今日要补课。第一次骗母亲,心里咚咚地直跳。对不起,母亲,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如果我说到别处去玩,无论有什么理由,你都会阻止我的。

  急急的洗漱完,到房里拿了书包,推了自行车就往外跑。幸而母亲在天井,不然,她就会问许多:怎么今日带书包到学里?怎么还要骑自行车?怎么----每一次,我有一点异样地动作或者是言语,她都会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想着幸而走得快,还没有让母亲发现,不然真不知道我还去不去得成。凉爽的风吹来,夹着丝丝白雾,拂到脸上,感觉好舒服。不知道同学们都到了没有。

  到了约定的地方,已经有几个同学等在那里了,其中就有王小月。他们比我还积极。
  我一到,他们就聚了过来,问:怎么这时才到?
  停好自行车,说:还早,不是还有同学没有来吗?
  他们笑笑,说:你是社长,当然应该比别人早。
  我怎么和你们比,你们住在学校,一出来就到了,我从家里出来还要走十几分钟。
  王小月站在一边没有做声,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我也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微笑。
  
  好不容易人才到齐,一看自行车,却只有七辆,昨日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呢?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男子汉是血气方钢,有的是力气,可以三个共骑一辆车,让那些娇小的女同学两人共一辆。安排就绪,一行人——是一个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朝阳透过树叶射下来,在身上,中路上,留下斑驳的影来----

  十五里的路,只是一会儿就到了,看到绿的堤坝的时候,我们的车队沸腾了,喊出的号子,表现的兴奋,还有同学唱起了歌,高亢的声音四散开去,不知不觉,绿色的就在眼前了,堤坝那边就是我们江汉平原的母亲河——汉江。我们行了十五里风风火火地来,就是为了看一看它的风采。

  走近堤坝,我们下了车。因为要推着自行车翻过堤坝,没人骑车的男同学接过女同学的自行车。到了堤坝上,一望无际的防护林就展现在面前,然而这些杨柳已没有春天时的风采了,它们在秋风中飘着,枝叶已是绿黄各半了。防护林那边,一条巨幅白带伸展开去,就是汉江水了。
  汉江,我们来了。我们站在堤坝上一起喊到,那种兴奋,是只有我们那个年龄的人才有的。发泄完心中的快感,我们一起往汉江冲去,一直冲到水边,静静地面对着江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江面上,时而有货轮经过,推出的波浪向两边翻滚,是多么壮观的景象,货轮过后,江面又恢复平静,偶尔一叶渔船飘浮而来,又给人无限的想像,只是少了长河上的落日----

  我们这样而来,肚子饿了怎么办?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我们一下子从遐想中被拉回了现实:我们必须吃饭。
  同学们都掏出了带来的钱。有的同学多,有的同学少。我也把每日早饭中攒下的三元钱全部拿了出来。那些毛块积在一起,真还不少,一共是三十几元,全部交给了女同学去采购。
  菜米油盐买来了,却发现少了锅碗瓢盆。家住附近的同学忙回去取了来。用捡来的碎砖垒好灶,男同学去找柴,女同学围在一起做饭。看着那些女同学在一起有商有量的,真的还很羡慕的,而我们男生,却是各走各的,还要爬到杨柳上去折枯枝。每一次,把柴抱到灶边,闻菜的香气,站在那里很久,不想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不然,所有的同学都要站到灶边的。
  灶边,王小月拿着铁铲在锅里铲着,她也会做饭?

  饭终于熟了,女同学一声呼喊,我们丢了手中的柴就往灶边跑。在女同学的督促下,我们洗了手,一人取一支碗,盛了一碗饭,围着菜盆席地而坐----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菜,但我们吃的见了盆底,饭也弄得有点焦了,但锅里是一粒米也不盛。
  我们都吃得很高兴,似乎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这么好吃的菜,哪一样是王小月做的呢?
  真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认为,那是我吃的最有味的一餐。

  吃过饭,我们男同学就丢下碗筷,什么都不管了,一起跑到树林里去疯----
  那些女同学还真能干,她们很快的收拾好了我们留下的残局,一副副自豪的笑脸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我们也不以为意。收拾残局是女人的职责。
  收完了,我们一起到对岸去玩,对岸有沙滩。强说。
  好。男女同学一致拥护。各自提了自己的包,推了自行车往渡口而去。
  渡船缓缓地行在江面上,江水在船弦下哗哗直响。
  靠在栏杆上,江风迎面吹来,好柔和的感觉----
  不甘寂寞的同学唱起了歌,高亢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去----
  船身突然一振,是靠岸了。同学们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我也不列外。我们脱了鞋,在沙滩上拼命的奔跑,好柔软的沙滩,好舒服的感觉啊。
  跑累了,我们围成一圈,各显其能,讲故事,唱歌,猜迷----
  王小月唱了一支歌,是电视剧《烟雨朦朦》的主题曲。
  大家都让我表演,但我只会讲故事,于是说了一段从《史记》里看来的故事。
  我们似乎忘记了我们所来的目的。

  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已经是夕阳夕下了,也到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在回来的船上,我终于看到了那个景象——长河落日圆,水上水里的红霞,两轮红日映衬着,好美----

  回去的十五里路程,我们是比赛完成的。自行车能骑得那样飞快,那远的路程,只几分钟就走完了,真的不敢相信。然而我的自行车的外胎磨得不能要了竟然不知道。
  那个夜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晚自习没有上好,回到家里面也睡不着觉,冷静下来,想一天怎么就这样的过去了,疯来疯去,除了那餐午饭和长河落日的景象,我们似乎毫无收获,似小学生春游去走了一番。同学们似乎忘记了初去了目的,忘记了一切。

  交稿的时间到了,十八个人的社员,除我之外,一共交上了五篇稿子,是强,小月,武,旭,华交上的。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同学们没有了热情,陈老师也不闻不问,其实是他谈朋友没有时间过问了。可怜的《七色土》,只那么风光了一次,就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但我和我的朋友们对文学的爱却不变。

    
 
    《七色土》的失败,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真的没有想到,同学们的热诚只有这么几天的热度,做事情可以那么快的开始,又这么容易的就结束。唯一给我安慰的,是我寻到了几个朋友。

  学校的生活依旧是那样的没有变化,每日早起,晚上又是很晚才放学回家。秋去冬来,操场边上白杨树的叶子全黄了,在空中飘舞着,不得不随了风落到地上。然而随着时间,我和五个朋友的关系也是让同学们羡慕的。
  在那五个朋友中,和强依然是最好的,必定我们有八年的情谊,然而内心更深处呢?和小月的交往是最多的,我们俩最爱看书,彼此的书是借来借去,又常常聚在一起说些读书的心得。我早已经把她引为我的知己了,我一直以为,我是爱她的,她也是爱我的。

  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班上开始有了传言,谁和谁被说成了一对,其中说到的一对就是强和小月。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俩人是因为我才成为朋友的,即使他们这间有什么,我都应该第一个知道。我的感情被伤害了,因为有人中伤了我最好的两个朋友。

  借给小月的书已经还来,第一次,她没有亲手递到我的手里。从课桌里翻出书的时候,心里一惊:是因为什么呢。翻开书来,里面却夹了一张纸,纸上有小月娟秀的字:
  寅:
  星期五放学后,情人堤上,我有话对你说。月。

  向她望去,她也正回头看我,向我点点头。
  不知道她为什么约我到情人堤,她有什么话说?
  情人堤在镇子的西头,双水河边,但是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把那里叫这样的名字,是因为那里的树长得好?那一段窄堤,却长成了一条林荫道。

  到了约定的时间,到得情人堤,小月已经等在那里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面却是无话,只是约定似的并排走在堤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余辉映在双水河面,反射出桔红的光。
  因为是冬天,堤上没有想象的那样有情侣来去,冷清的树林下,只有我们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回来,依然是没有一句话,静静地好如树林的影子,然而那影子就要被夜色吞没了。
  我不明白,平时我们不是有那么多的话说,今日是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她叹一口气,终于说出一句话。
  我嗯一声,长长的尾音连自己也听出了一份委屈。
  没有一句话,我们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学校。

  以后的日子里,小月开始躲避,这是我过了好长时间才发觉的。是因为什么呢?想想平时的所作所为,都有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传言开始得到证实,小月和强常常一起逃课,终于是小月的父亲找来了,而且在强的家里找到了小月。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是让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我曾经是多么的信任他们啊。
  我开始远离他们,而且和同学换了座位。

  冬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下雪了,天上地上一片白色,把所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因为下雪,路上不好走,每天上学来去也比往日费时。那天上自习,到学校的时候,同学们都进了教室。看到空旷的操场,我急急地就往教室跑。在教室门口,我被小月拦住了,她说:寅,我要辍学了。
  是吗?我努力用无所谓的口气问她,但我还是听出了我声音中透出的激动。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虽然有那些不愉快的事,她的成绩还是很好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借着教室的灯光,我看到了她的脸,那上面写满着哀伤。是什么让她有如此的表情?
  她也再没有话。看着她,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就那样在教室的门口对峙了很久,直到上课。
    回到座位,我还在欺骗自己:她不会辍学的,绝对不会。那一天的晚自习,我什么也没有做,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却盯着小月的背影发呆。

  没想到,在第二天,她悄悄地离开了学校,没有对我说一句告别的话。我也没有机会对她送一句祝福。我恨自己,在教室门口那么长的时间,却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即使是一句空洞的挽留的话也好。
  一个人跑到操场的角落里,呆呆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强没有上课。听同学说,强和几个同学在外面喝了酒,而且喝醉得不醒人事。
  好长时间,我都在想着,小月是因为什么辍学呢?一定是那个讨厌的强。我更远离强了,无论他怎么接近我,我都不答理他。我又感觉到了刚入学那样的孤独。

  那一学期下来,我的成绩没有什么起色,虽然没有落第,却也没有什么起色的。寒假的时候,成绩单寄到家里,父亲和母亲接过看到,好长时间没有笑脸。我不敢出去,每日把自己关在家,对学习,对朋友,我都应该好好的去反醒。
  父亲放了年假,那胡琴声又响起了。好哀怨的胡琴声,我突然想到了小月的那张脸,泪水不知怎的就流了出来。我觉得好想她,她在哪里呢。

  没有新春的快乐,每一日都好如一年。然而时间还不能是过去了,终于又要上学了,看到母亲给我报名钱时的眼神,又一次在心里下了决心:这个学期一定好好的努力。
  我也不知道我的成绩怎么就有了起色,好几次数学考试还得了第一,不过政治总是考不好,英语也总是考不好,也许因为天分吧。
  成绩的进步,没有让母亲知道,我要等到一日让她大吃一惊。
  然而事与违。
  是两个星期一天的休息日。母亲到田里做事了,我做完了作业,拿出找老师借的书来,不知不觉地就读到了天黑。母亲从田里回来,进门就问:阿寅,烧饭了吗?
  我嗯了一声,眼睛依旧没有离开书。没有发觉母亲已经进到房里,站在了我面前。
  就知道看书,什么也不做,成绩又那么差。她对我吼道。并且拿了我的书撕成碎片。
  我愣住了,看着母亲,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做。我感觉到了脸睑的泪水。冰凉的泪水流到嘴角,有一种咸的感觉。

  母亲怒冲冲的走了。我蹬到地上,看着那些散开的书的碎片,一片片的捡起,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了,母亲依然这样,那么,我还努力什么呢?那天晚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家出走。
  决定很容量做出了,告诉了旭和武,却没有告诉他们原因。他们却十分赞成,还积极的给我促了钱。

  出走的时候是早晨。天没亮,旭和武就把我送上了车。车缓缓地行驶着,坐在车上,看渐渐亮起的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无论到哪里都好,总之要离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在了它的终点站——武汉的汉阳车站。下了车,昏昏沉沉地从车站走到街头,却是摸不到东南西北。背着沉重的装满书的包,哼着我最喜欢的歌——三毛的《橄榄树》,漫无目的的走在人群中,看不到太阳,却有光隐隐的照来,刺人的眼。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长江大桥下,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脚是麻的,腿是沉重的,人一靠在桥墩上,就再也不愿意动了。桥下除了我,还有几个讨钱的人。
  有卖汤圆的小贩推车经过,闻到那香气,感觉出肚子的饿来,放了包,买了一碗吃了。
  吃了一点东西,人也有了一点精神,于是提了包四处游走。路上来来往往地是骑自行车的人。他们似乎都用奇怪的眼神在看我。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是没有答案。
  想出来的时候,以为一切都很简单,然而真正到了外面,却不知怎么办好。
  脸上凉凉的,似乎有水滴到脸上,是下雨了吗?先前不是还有太阳光吗?
  路上骑自行车的人都穿上的雨衣,在我们镇上,穿雨衣的人是很少的。城市里就是不同。
  虽然是初夏,人还是能感觉到一阵凉气。于是又回到桥下。桥上正有火车经过,桥被震得“嘟嘟”响。

  天开始黑下来。桥下讨钱模样的人又多了几个。
  不敢去看他们,靠在桥墩,看朦胧的路灯下的雨雾,它们似乎要散了,却又散不开去----
  那一个夜晚,就那样不知不觉的过去次日天没亮,就有了行人,有了行车。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样过了一夜,害怕的跳了起来,提了包,漫无目的往前奔跑。
  我跑在人群中。许多的人回头在看我。街上有讨钱的人,有寻人的人----
  我突然想到了母亲,她现在怎么样呢?一有这个念头,我的心一紧:我要回去。

  离家出走的时候是义无反顾,只过了这么一天,却是归心似箭,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幸而旭和武促的钱还够买回去的车票,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还没到家,就听到了父亲的胡琴声,《浏阳河》凄凉的调子传来,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他一定是因为我的出走回来的,不知道他有多耽心,才拉起了这曲子。看到我,梧桐树下的他放下的胡琴,一双眼望着我。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喊一声:爸爸,我回来了。
  母亲听到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跑近我,把我抱到怀里,一边哭泣着,嚷道:你是要吓死我才好。
  对不起,妈妈。我诚心诚意的对母亲说。就这样,我们和解了。

  再到学校,却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我却感觉出旭和武投来的失望的目光,在心里对他们说:对不起,朋友,你们没有做过,你们不懂。
    因为那次离家出走,我开始躲避同学,包括旭和武。因为那次出走,我更多的感受到了父亲和母亲的爱,所以学习更加努力。

  时间是平静的过去,我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高二年级的期限中考试,我竟然考了全班第五。当我把全班的成绩排名单拿回家,家里却没有一个人。邻居传了母亲的话:你父亲得了重病,你母亲送他到城里的医院了。听到这话,我的手抖动一下,手中的成绩排名单掉到了地上。

  到学校请了假,向同学借了钱,乘车去了城里。找到医院,找到了父亲,当看到病房里挂着点滴的父亲时,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父亲看到我,笑笑,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
  一旁守护的母亲也说:不要紧的,医生说,过几天做了手术就可以回去了。又嘱咐我注意身体,认真学习,告诉我房里的框子里放了钱,让我放心回去。
  然而父亲却没有再回来。

  那段日子怎么过去的,记忆里是没有一点印象了,唯一记得的是下了很长时间的雨,那天好似要晴了,到了晚上又下起来。已经是最后一节自习了,教室里静静地,有的同学做着功课,有的同学看着闲书,还有同学干脆趴在课桌上睡觉,他们都在等待下课的铃声响。
  听到窗外的雨声,我的心乱了起来,想我的鞋子湿得快不能穿了,下这么大的雨,我怎样回去呢?于是收了作业,呆呆地坐着,等着放学。

  “咚”的一声铃响,打破了夜的静,接着又响了几下。是放学的铃声,教室里一下子沸腾了,喊声,叫声,课桌椅相碰的声音,都夹杂在一起,是放学时的交响曲,在这交响曲中,同学们都往教室外面挤,然而挤到外面,却都站在了走廊里,走廊里已经站满了,然而人还在不断的从楼梯里挤出来,一时推着,嚷着,好不热闹。
  还是住读生好,教室离宿舍只那么一点远,等了一会儿,他们就义无反顾的走进了雨中。还有那些有先见之明的同学,他们把穿着雨鞋的脚抬得高高的,把手中的伞举得远远的,大踏步的往雨中而去。只有我,那样久久的等着,自己也不知在等什么。

  怎么还没回去。最后走出教室的旭问我。
  看到他,似得到了救兵一样:旭,到我家去睡?
  旭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进了雨中。雨淋在身上,感觉好冷。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风好大,雨也好大,一闭上眼,就感觉有什么向我袭来,害怕的在梦里直喊。惊醒了旭,他问:阿寅,你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我以为要迟到。我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印证到了父亲身上。
  第二天,天却晴了。上完早读,和旭一起吃了早点往教室走,住在城里的表哥拦住我,说:阿寅,你爸爸快不行了,快随我去医院。
  愣愣地看着表哥,真希望他所说的是骗我的。然而事实是:父亲病得已经不能言语了。表哥已经为我向老师请了假。
  
  白的墙,白的床,白的被子,一切都有是白的。太阳光斜斜的射进病房,人就有点懒懒的,头有点晕起来,是那种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木木的看着父亲,氧气罩下瘦瘦的脸已经没有一点颜色了。他呻吟着,痛苦的声音就刺到了心底。他还有希望吗?在心里问自己,却是那样的茫然。母亲守在床边,用毛巾擦拭父亲身上的血。一条毛巾已经脏得不象样了,母亲怵怵地递给我,说:去把它洗洗。供水房在西头靠北的角落里,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进到那阴暗冰冷的屋子里,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就流到了毛巾上,流到了我的手上。木木的搓着毛巾,带血的水就流到池子里,在淌着,在淌着----突然,寂静中传来一声惊哭,是母亲的声音。手中的毛巾就落到了水池里,任水溅到上面。我飞一般的向急救病房跑去,脑里空空的。

  父亲的床边围满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使各种手段在父亲身上。母亲在一边哭泣,声音却低了很多,目光无神的看着父亲。我的脚立在门前很久很久,才一步一步走进,走近母亲,走到父亲床边,去看那些白大褂的冷漠的面孔。他们终于无能为力了,叹一口气,其中一人拉住父亲身上的被子盖住没有血色的父亲的脸,冷冷地说:到收费室交十元钱。说完,就撒手而去。

  母亲本来低下去的哭声陡然又升了上去,她呼天呼地,感叹上苍的不公平,自己命苦,怎么就让这人给去了呢?我木木的站在父亲的床边,呆呆地看那白色的棉被。走廊里走过的人朝屋里望着,发出叹息:怎么人都去了,家里却没有多少人来呢?父亲实在病得太久了,乡下的亲戚怎么知道一个人就这么去了呢?冷漠的面孔推一辆手术车又闪了进来,她们制止着母亲的哭声,让我和她们一起把父亲的身体移到手术车上,就推出去了。父亲要移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我跟在后面,母亲被好心的人挽扶着,唱着父亲和她的歌。那歌父亲是听不到了,别人听着听着就落泪了。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那样漠漠的跟着父亲。

  父亲被送到一个叫做太平间的地方,是穿过一个亭子之后的一个角落里的一间冷冷的屋子。冷漠的白大褂丢下父亲,推了车就走了。我揭开棉被,看父亲睁着的眼睛。伸出手,缓缓地摸那眼皮。父亲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就去了。凝视父亲很久很久,木木的头就觉得一点痛来。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靠到没有门的门框上。

  太平间的外面是一丛竹子,看着看着,眼就花了,幻化出许多的景象来。竹丛过去是一座红色的亭子,那亭子暗暗的,竹丛遮住,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母亲坐在不远的地上,依旧唱着自己的歌,许多的人围着,他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天开始暗了,朦胧的夜就袭来,人影似隐似现。父亲单位的领导来了,他对母亲说:去的人就去了,留下的人仍旧是要好好活的,难道随那人去吗?不知母亲听到了没有,她终于没有再唱了,只是在低泣,渐渐地就无声了,无声的还有那夜,还有黑夜中冰冷阴森的屋子中的父亲和我。我望天,天空那淡淡的云在走着,隐到竹丛的上面。太平间昏暗的灯开了。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胡琴,那哀怨的声似乎在诉说一切的一切。

  母亲和父亲单位的领导过来。母亲看着父亲,就又泣了起来。那领导就劝着,声音空空洞洞的,是那竹丛深遂的影子。母亲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好象那样握住,父亲就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在她身边。那低泣就没有了,看着父亲的是一双目光,那目光暗下去,暗下去----

  医院里终于进来了一辆车,是一辆货车。父亲被抬上车厢,我跟了去,靠着墙板,守着父亲。母亲伤心过度,和领导坐在驾驶室。
  汽车穿过城区,终于走到了回家的公路上。两旁是法国梧桐,那影是近的,又是远的。愣愣的看天空,灰白的云在飘着,一轮明月悬着,冷冷的光泼下来,我身体颤抖着。
  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是旧历的冬月十七。那年我十七岁。
  那月亮圆圆的。月亮下的我,好冷好冷----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家的,总之,沔水街头的路灯都有已经停了,迎接父亲和我的是一片寂静。一到家,母亲就又哭泣起来,凄凉的声音散开去,惊来了乡亲。乡亲们就围着汽车站成一圈,他们在议论着,其实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人逝去就让他们有了话题好说了吗?心里对他们真有一点恨。
  也许乡亲们看穿了我的心思,就有好心的围过来帮忙了,他们拆了屋子后门的门板,用两条长凳支好,就和我一起把父亲从车厢里抬下放到门板上。还有人借来了油布,找来了木材,在大门前搭了高高的棚。
  母亲并不关心搭棚,她一直没有离开父亲,等父亲被放好了,她找一张板凳坐到父亲边上,又唱起了和父亲的歌,歌声四散开去,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我木木的站在母亲旁边,看着别人帮忙搭起的灵棚,突然想到天沔花鼓《李天保吊孝》中的一句唱词:
  高搭灵棚一丈二,一幅挽联分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难道我对父亲的死就这样的麻木不仁吗。不然,为什么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呢。

  那天的夜晚好冷好冷,所有的亲戚听到父亲的死讯都来了,他们都在哭着父亲怎么就去了呢?他们这样就少了一个亲人。他们的哭声让听到的人都会感动,都会流泪。然而我一整夜的守在父亲身边,一滴眼泪也没有。我似乎想了很多很多,想的是些什么,我却不知道。

  然而那个凄凉冰冷的夜还是过去了,它不会因为母亲的伤心而停顿,也不会因为亲朋好友的难过而顾盼,时间过去是无声无息的,第二天的天一亮,送走父亲的仪式就要开始了,吹鼓手一早就被人请来,他们吹的曲子比母亲的哭泣还要凄凉,好象是他们家死了人一般。也难怪,他们是靠这样赚钱的。黑袖套也做来了,分发给亲友们带上,门前的花圈一字排开,还有人忙着写花圈上的挽联,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说父亲是要去了。我守着父亲,旁边有人守着我,母亲旁边也有人站着,听到说是怕我和母亲想不开。其实哪里有功夫去想什么呢?思绪是杂乱不章的,头手脚也是木木的,母亲也是只会哭泣,不是那些好心的乡亲,我和母亲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吹鼓手在吹着,请来的哭丧的人在哭着,中午饭的时间也就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帮忙安排的,亲朋好友都坐到了桌子上吃了起来,不是因为哭泣声,别人还以为是谁家请客呢?所有的人都在吃饭,只有我和母亲依然守着父亲,日子已经不多了,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不过,还是要感谢寻些帮忙的人,不然,所有的人都要跟着母亲和我饿肚子了。

  吃过饭,就要送走父亲了。棺材已经借来了,乡亲让我穿着贴身的单衣先在里面躺一下,然后才让我抱起父亲的头,和大家一起,把父亲抬起放进棺材里。
  母亲的哭泣声大了,她拉住父亲的衣服,似乎不让父亲离去。乡亲们劝说着,依旧是那些空洞的话:人去了就让他去吧。
  所有的亲朋好友也开始哭起来,他们一边哭着,一边喊着父亲,他们真的不忍看着自己的亲人就这样的去了。
    我端起父亲的遗像,跪在棺材的前面,棺材一合上,就是人离两重天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亲了。
  一时间,吹鼓手吹得更有劲了,哭灵的人比所有的人都哭得凄凉,好多的人都围着棺材和跪在棺材前的我和母亲及所有的亲友。
  四条棒子,八个后生抬起了棺材,前面抬着的两人用手拍打着棺材,一声口号,我们跪着的人都站了起来,一步一退,抬着棺材的人一步一步的前行。到了空处,棺材就被放下了,我们就又跪了下来----

  我不知道装着父亲遗体的棺材是怎么被送上车的,我们又是怎么到了火葬厂的,所有的记忆都停在火葬厂的窗口,窗口前的我,等待父亲的骨灰好久好久。接到父亲的骨灰盒,我小心的抱在怀里,怕一不小心伤害了父亲,然而父亲是离我而去了,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在乡亲的挽扶下,我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到公墓,我将让别人把他埋在那里。当土掩下的那一刻,我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我感觉出心的痛来:父亲,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所有的人都走了,就连母亲也走了,我依然坐在父亲的墓前不肯离去,父亲,就让我多陪你一下吧。儿子过去不听话,让你生气,让你失望,你就原谅他吧。你在那边等着,每一年的清明和腊八日的时候,他都会给你上香,向你报告他的消息的。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所有的亲朋都走了,母亲也回过神来了,她忙着收拾着。
  没有和母亲说话,拿了父亲的胡琴,坐到梧桐树下,拉起父亲常拉的《浏阳河》,自己也听出了琴声中的凄凉和孤独。
  我真的感觉好孤独——

  送走父亲,回到学校,却发现那里的空气好冷好冷,冷冷的操场,冷冷的操场边的树,树边的教室也是冷冷的,冷冷的教室里有冷冷的老师的面孔和冷冷的同学的脸。这是我曾经读了一年半的学校吗?怎么不适应呢?人还是认识的人,物也是原来的物,却恍如隔世。
  老师讲课的声音是远远的,听着心绪就飞了起来,没有了目的,没有了心,什么也没有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要静下心来,要好好地学习,再过一年半,高考争取考得好一点。表姐说过会帮我的。

  又要交考试费了,几张考卷,就要四十五元。回到家里,面对母亲,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寅,不读书了,到爸爸的单位去上班。母亲神色凄凄然。
  我沉默着,看那残旧的家,看那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桌椅,心里酸酸的。我真想离开这时里,我真的想读大学,学我喜爱的东西,历史,地理或者是文学。
  听单位的人说,是可以顶职的,何不趁这个机会呢?机会是难找的。母亲似乎下定了决心。
    我咬紧嘴唇,依旧什么也不说。
  母亲叹一口气,也不说了,呆呆的坐着,眼睛不知看着哪里。
  我真的很想读书,我不想半途而废,假如到时候证明我不行,我会认命。
  不敢向母亲要钱,默默地回到学校。

  老师催促着,大多的同学都带了钱交了上去。老师的目光搜寻着。我低下头,咬紧嘴唇,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为什么上天这样不公平。我明知母亲的难处,父亲的病用去了许多的钱,而单位里只报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是找亲戚借的,母亲正害怕着,那些钱不知何时才能还清。想亲戚一张张面孔,没有那么亲近的,能借钱给父亲治病,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我真的不能读书了吗?我真的就要无声无息的离开学校吗?坐在教室里,真的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任凭自己做着梦。
  我突然想到了小月,那哀怨的眼神,就那样悄悄地离我而去了。她现在在哪儿呢?在家里学做裁剪?只知道她家在邻镇,却不知道具体的地方,也不敢问同学。

  又到了放假的日子。学校放假,不外乎让学生回家拿来钱,在他们的心中,钱要比学生重要。
  其实,钱比什么都要重要。
  妈,学校要交考试费。回到家里,终于鼓起了勇气向母亲开口要钱了。然而话说出来了,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
  母亲叹着气,问:你真的还想读书吗?
  沉重的点了点头,看到母亲的泪眼无神的望着远方,感觉十分凄凉。
  门外的天也沉沉的,暗暗的,像我的心。
  我不敢再点头了,也不敢再去说什么了,只是十分默然的看着母亲,我怎么忍心呢?怎么忍心让母亲这样的痛苦?我真的不应该再去学校了。

  星期一,又下起了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冷冷的冬雨。教室里就显得暗了,人的脸色也就暗了。班主任走上讲台,脸沉沉地挂着,他为什么摆这种脸孔给学生呢,是因为钱?
  没有交钱的把钱交上来。他冷冷地说。
  就有一些同学到讲台交钱了,都是一副冷漠的面孔。
  还有人没有交。班主任的声音更冷了。
  我沉默着,那一刻,教室里静静的,就象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班主任在讲台上又说话了:没有交钱的到外面来。他到走廊里等着。
  随即,就有几个学生站在了他面前,一字排开。那其中不用说就有我。
  他什么也没有问,怒声说: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你们回去拿吧,拿不来钱就不用来了。说完,就回到了教室,把我们关在了教室外面。
  就有同学回去拿钱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同学。我们对望着,冷冷地感觉着对方的眼神。我没有和他说话,因为我害怕。

  那样站着好久好久,风冷冷地吹来,我浑身都发着抖,终于下定决心,冲进了雨中。雨淋在头上,没有感觉。
  我跑出学校的大门,回过头,最后看一眼我生活了一年半的地方。学校被雨雾罩着,给人的是冷准地感觉。
  朝那没有感觉的校园挥一挥手,自言自语地说:永别了,我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自以为很悲壮的转身,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前走。
  雨淋着我,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不想回家。 
 
   

  终于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安排,我要顶替父亲去上班。真的不知道是谁给母亲出的主意,虽然他是好心,但我是不领他的情的,我还恨他多管闲事。即使我不读书,我也不想到父亲单位去上班的。但是我说不过母亲,她总是那样一副凄凄然的样了。

  父亲的单位叫做道班,是养护公路的,属公路管理段管理,要顶替父亲去工作,就要去市公路管理段找那些相关领导和相关部门,就必须去看别人的脸色,这是我最不愿意的。
  母亲认为很简单,一去找了就可以去上班。农村人想事情都是这样简单。
  第一次去管理段,母亲带着我东摸西闯的,看到谁都是那样一副凄凄然的神情。看到母亲这样,我真害怕看别人的脸,怕别人的脸上有同情或者笑的表情。终于没有找到分管养护的段长,其它的部门就推卸着。就有人议论,语气中少不了同情。我的头低着,不敢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第二次去的时候,天却下起了雨,是老天在哭吗?他既然会哭,怎么竟安排这么多的不公平的事到人世间呢?也许因为这个世界太大的,他看不到,照顾不过来。
  这一次分管养护的领导倒是在家,不过却在开会,让我们到外面等。和母亲站在走廊里,看阳台上摆着的一盆盆不知名的花,看雨落在上面,心里不由的生出愤恨来。
  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那会终于开完了,一个个的领导出来了,看一眼母亲和我,就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管养护的段长忘记我们似的也准备走,母亲就赶了上去,拦住他,说:段长,终于等到你了。
  段长看一眼我们,一副恍然的样子,他说:是让吴寅上班的事吗?写一份申请交到办公室里。就这样,再不用找我了,我很忙。说着完,他就快步走了,似乎怕母亲扯住他。母亲呆呆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一副无助的样子。

  妈妈,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我真的不想看到母亲这样,于是劝她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母亲问。
  行的,我等一下去表哥家。
  母亲回去了,我一个人淋着雨跑到表哥家,表哥家里却没有人。表哥邻居的人说表哥差不多快要回来了,让我到他家里。本来想着要拒绝的,但看看身上的湿衣服,而且雨没有停的意思,于是就跟着他进了他家的门。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身材高大,一脸的胡子。看着他忙着为我倒茶,心里真的很感激他,我的心又飞了起来:为什么,老天这样不公平,让我年纪轻轻就受这么多的委屈。正想着,我的脸一凉,是那人的手摸了一下,他一定是觉得我太不幸了。过了一会儿,我的脸又被他摸了一下,我仍旧不以为意。我听到他说:到房里看电视吧。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于是就跟着他到房里。房里没有板凳,我只好站在角落里看打开的电视画面。

  他坐到床上,说:过来,就坐到床上吧,不要紧的。
  于是我坐到床边。
  电视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却有许多的广告。但我还是认真的盯着电视机,身子一动不动。
  突然,有一道力向我袭来,一只有力的胳臂罩着我的肩,那一脸的胡子向我的嘴唇扎来,另一只手不安份的摸到我的下面----
  我真的惊呆了,真不知道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一刹那,我一点反应也没有,直到那人的手摸到我下身的东西,我才有了感觉。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那人,从他的屋子里冲了出去。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不要让你表哥知道。
  没有理睬他的话,我不顾一切的跑进了雨中。
  那天,我没有再去表哥家。
  找了一个地方写了申请,找到办公室交上去。

  接申请的是一个时髦的女人,她的脸不是自己的脸色,是沾着的白色,手指头和颈上戴着很多的饰物,穿的衣服是鲜鲜亮亮。她拿起我交上的申请,迎着光,念道:我叫吴寅,今年十七岁----旁边的人就笑了起来,她也笑了起来,奇怪的眼神看向我。我的脸火辣辣的,却是不敢回看她,头就低低的垂下了,母亲,你为什么死活要我上班呢,如果学点手艺去打工,就不会有这样尴尬的场面了。但我忍下了,受下了,象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不能忍受呢?

  回到家里,每日等着上班的通知,却是一点消息也不没有。看母亲失望的样子,我的心里却在冷笑:看了别人那么多的冷脸,却是这样的结果。
  母亲终于决定再去找了。到了那里,那段长却在,看到我们,不耐烦的说:让你们交的申请呢?我说交的办公室的谁了,说的是那个可恶的女人的样子。
  我怎么没有看到?那段长反问道。
  我和母亲就不敢做声了。人在屋檐下,有什么办法呢?
  那段长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冷冷说道:快过年了,我们很忙。你们再写一份申请,明天早晨交给我。又是那样急的去了,明天还找得到他的人吗?

  母亲回去了,不敢再去表哥家,瞒着母亲住在父亲的朋友家里,绞尽脑汁却不知怎么写那份申请了,那女人的笑脸总在我的眼前晃着,晃着----
  第二天,拿了申请却找那段长。他就在办公室坐着,把申请交到他的手里就赶快的溜走了。害怕他又找什么理由,其实上不上班又有什么问题呢?

  又回到家里等着。到了春节,家里十分的清闲,那些哀伤的回忆就又有了理由。春节过后的正月十三,上班的通知书就发到了家里。
  十四,我就到道班上班了。不是顶替工作,而是一个临时的,说得好听一点叫待业。工资是一个月九十元,没有补助,也没有其它。
  我就要这样的去生活吗?我只有十七岁啊---- 
 
     
 

文章录入:吴阿寅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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