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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候鸟结队,朝温暖的远方迁徙。趋暖避寒,远离伤害,是候鸟的生存格言。很多时候,人也一样。 挥动着疲惫的翅膀,朝一个固定的温暖的方向飞翔,像极了扑火的飞蛾,执着而悲壮。在那些漫漫苦寒的日夜,也会动摇,也会如惊弓之鸟般惊恐万状!有谁见过候鸟的眼泪在湛蓝的天空奔流,好似洁白的羽毛无声无息地飘飞?
一、晶晶篇
公司所在的大厦离我的住处不过两公里,走路约八分钟的样子,我抬起手腕的手表仔细测算过。八分钟对于生命实在短暂,但人生的转折所需大多不过一瞬。 因为路处僻静,沿途多是小排档和发廊。火锅底料辛辣鲜香,沸腾飘起的蒸汽穿过马路一直飘入路人的鼻腔。饭谁都要吃,可麻辣对我没什么诱惑,光顾的机会自然极少。头发人人都要打理,沿途的发屋多半廉价,碍于头发关乎面子,我也不轻易步入。 不过,也有例外,总有就近的时候。才发现发廊也分两种,一种是打理头发的,一种是解决男人生理问题的。为什么知道是妓院呢?因为确曾误入过。说误入,因为确实什么也没做,懵头懵脑闯入打算洗洗头发,按按背,却被带进一个阴暗破烂的小屋。正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副画,画的是一个裸体的女人,看不出欲望来,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以为这种小地方都是如此,既然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勉强躺在那张同样破旧的木床上,床单倒白净,中间一朵醒目的莲花。当领我进来的女孩的手从膝盖滑到我的敏感部位时,我噌地坐起,幡然醒悟,扔下五十块,抬腿就走。有了这样一次并不愉快的经验,我也谨慎了。
再次走进发廊时,先看周围的情势,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妇人坐在靠门的单凳上,里面空间虽小,倒也干净。迎着我的是个二十上下的女生,脸上的妆上的精致,本来也好看,脂粉反而多余了,一头烟花烫,长靴,粉红高领线织毛衣,胸前挂一只亮闪闪的银坠。 是正规洗头发的吧? 当然!快进来,站在门边干啥?怕我吃了你啊! 我战战兢兢坐上发廊的旋转皮革椅,见她在一边倒洗发水,才如了了一桩心病安心落座。
这不足两公里的蜿蜒单行道两旁生满了粗壮的梧桐,因为常年无人修剪,枝叶交错,仿如两队士兵热烈地拥抱。不过,由于过于阴暗,除开滋生浓绿的苔藓,也滋生忧郁。在这不足八分钟的脚程中,我走进一家发屋,结识了一位女孩,本来稀松平常,可后来的事让我知道我每踏出一步,很可能就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体验。这体验虽然新鲜,也同样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凶险。
在三面都是镜子的狭小空间,她拢一拢炸开的金色头发。 我叫晶晶!你呢? 她并不看我,神情专注地捋顺我的头发,自然地看不到丝毫探询隐私的痕迹。 叫我阿成吧!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貌似漫不经心,实则都有了探询的意味。 原来,门口坐着的是她外婆。我从镜子里看见外婆洞若观火地眼神,如芒在背。晶晶的修长的手指因为长年在药水中浸泡,蜕了皮,却灵巧,节奏鲜明如乐队的指挥。她始终低眉顺目,偶尔对着镜子就会微笑,微笑里含着职业以外的内容,意味深长,引人遐想。在花儿一样的年纪,有着花儿一般滋润的脸孔,却自力经营一间发屋,我是怀着敬意的。
她提议送我,我很意外,这条路走了一年有余,找到家并不困难。即便如此,我还是接受了心意。沿路没路灯,只从铺面飘出些许暧昧的灯火。这不甚明晰的几分钟脚程,我们也无多的言语。 你男友做什么的? 抢劫的! 什么? 开玩笑,我还没呢! 她走路的样子并不端庄,还有点张扬,东摇西晃的。跳上长满苔藓青石砌就的栏杆,伸展手臂,蹒跚而行。怕她跌下,我扶住她的腰,她就势靠过来,爬上我的背。她胸前的银坠子摆过来正好砸在我的前额,生疼。
之后,每每从那间发屋路过,忍不住朝里打量,常常与她的目光相遇,心照不宣。也会进去坐坐,她有时早早打烊,陪我出去四处走走,还总是叫上外婆一路。路人见我们三人同行,都觉得异样。一对小恋人旁跟一个老人,想亲近也怕有所顾忌。外婆神情安详,言语不多,衣着简朴,却亲切,脸上时时浮着笑容。晶晶总是兴致高昂的样子,朗朗的笑声如同山泉一般明澈。
她带我去她姐姐念书的大学,姐夫为了与姐姐亲近就近开了家串串香,成都一种类似火锅的小吃。单是乘车就要三个小时,每每黄昏起程,灯火如昼时才到。途中她伏在我的腿上沉沉睡去,金色的头发遮过来覆在她称得上清秀的脸颊上,她眷恋这片刻的温暖,看得见牵动的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形。若不是妆上得浓了些,她其实也会如莲般清纯地盛开。我摩挲着她的头发,为她抚去白天站在转椅旁的冷暖与疲乏。
明为看姐姐,可我知道,她不过想远离工作与伪装的虚假笑容,找寻短暂的安宁与平和。在夜色中的大学校园走走,可以忘却与记起曾经的憧憬与渴盼。她为了姐姐念书主动放弃了学业,去深圳做了两年多的洗头妹,回来开了这间发廊。至今,她都默默承担着姐姐的部分学费。她又何尝不贪恋那明亮地闪动着青春的校园。
晶晶初次来我的住处,家里的凌乱让她受了惊吓。那晚,她没回去。在我卧室的那张大床上,她的食指轻柔滑过我的唇与眉。昏暗的床头灯光从床沿渐渐消散在整个卧室,她目光里有点燃的火光,也点燃了我。冰凉而光滑的肌肤,像极了冷却的绸缎。在我怀里蠕动的身体越是疯狂越是觉得惊恐不安。她紧攒着拳头,像虫子一样蜷缩着身子,在我温暖的被子里睡去。半夜被我翻身时惊醒,就再也睡不着。先是轻轻推我的肩,然后就捏我的鼻子,直到我疼醒。 陪我说说话吧! 她从搭在床头的衣服里掏出一盒纸烟,一只精美的打火机,喷出浅蓝色的火焰将她的脸映得惨白,被点燃的香烟在轮廓分明的唇旁明明灭灭,夜风从半敞的窗户刮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我轻轻为她披上睡衣,将她的头枕在我的手臂上,背靠床头,我们一起等待着这个黑夜的消失。 二零零二年的秋天,她才十八岁,还是深圳一家普通的发廊的洗头妹。阿东走进来时,有着一种气势,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他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指名要晶晶洗头发。他赤着的手臂上有一个清晰的刺青,颈子挂一根沉甸甸的银链子。因为链子老是碍着洗发,晶晶就多瞅了几眼。阿东每晚都来,必是点名让晶晶洗头。逢上晶晶正忙,他就拉一把凳子坐着等。他其实并不好看,还不如我生的俊秀,这是晶晶的评价。可他的目光有着平常顾客没有的威严与冷峻,那种不容拒绝的跋扈与嚣张,是一种凛冽的气质。肩上有一处手掌大小月牙形的疤痕,看得出伤时的疼痛,伤得极深,想是尖锐的铁器扎入留下的。
次数多得连老板也对晶晶另眼相看。可阿东极短的头发实在用不着天天清洗,晶晶甚至还委婉地劝阻。 不来也成!明晚陪我吃顿饭吧!照应你这么久,你还没谢过我。 阿东依旧一副不容争辩的口吻,晶晶想回绝却找不到象样的理由。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明晚八点我在马路对面等你! 吃过第一顿,就有第二顿。这么好的顾客,老板总是极力怂恿晶晶赴约。 晶晶后来得知阿东没有固定的职业,又实在躲不开他的纠缠,只好只身回了重庆。
当阿东再次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正在重庆一家发廊为一位顾客洗头发。她一瞬间崩溃,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冲过去扑到阿东的怀里,阿东是她今生的宿命! 阿东从她深圳老板那里要到了晶晶的身份证复印件,风尘仆仆赶到了晶晶乡下的家,辗转打听到她工作的地方。 他俩租了间小屋子,简简单单住在了一处。阿东的银链子是用奶奶留给他的两对银镯子打制的,他幼年丧母,成年后丧父,奶奶去世后,他辍了学,戴着这根银链子四处飘荡。在深圳不过一个地下社团的混混,帮人看看场子来糊口。他将链子打制成两只坠子,一朵花留给晶晶,一只蝴蝶留给自己。从此,花在哪里,蝴蝶就飞到那里。 这时,我才留意,那只打过我头的坠子是一朵花的形状。 晶晶让阿东找份工作,可要么他嫌弃待遇太低,要么用人单位瞧不上他的履历。因此,阿东一直靠晶晶养着。
晶晶看如此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己的手艺学得差不多,决定自己开一家发廊。家里姐姐在念书,自然没什么指望。阿成却拍着胸脯说,他来想办法。两天后,他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丢到晶晶面前,打开来,赫然一堆现钞,整好三万。晶晶先是一喜,继而惶恐不敢拿。 我出去一些日子,你自己把发廊弄起来,我也帮不上忙。我得回家乡一趟,奶奶的坟有好几年都没祭拜过。 说完他从塑料口袋里抽了五张面额一百的新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屋。怔在沙发上的晶晶醒悟过来,大步追出门外,阿东乘坐的出租车已扬尘而去。留她站在秋风里跺脚,然后坐在一棵高大的黄桷树下掩面而泣,秋风吹落的树叶砸在她单薄无助的身上,连空气也有了重量,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阿东就这样彻底地消失,至今已两年有余。有时候,她很想念阿东,有时候,她希望他死了,可以了无牵挂。遇见我的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情感生活。
讲完这段沉痛的往事,天已经亮了,还不曾风干的泪痕让她在阳光满屋的清晨格外动人。她似乎释放了所有重压,舒展了手指,在我的臂弯里幽幽睡去。头回如此亲近地看她卸了妆的脸,完全是我想象中的纯净。我替她熄灭了纸烟,抽出早已酸麻的手臂,轻轻将她的头放置在方枕上。
我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落地窗帘,看到腾空而起的白鸽挥动着翅膀在这个城市清晨的上空从容地盘旋。许是麻木了太久,连抬头端详一下天空的时间都忘了,才发现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冬天的长空有那么自由的飞鸟! 她走到我面前说并不爱我,只是耐不住寂寞而已,让我别把那晚的事放在心上,是在一个月以后。我顿时失语,如锐利纤细的铁丝插入手指,通彻心扉。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只被人放飞在高空的风筝,原来被人剪了线摔下来,比放风筝的人还痛。
我并不相信,我固执地以为那样澄澈的笑容里不可能掩藏谎言。我第二天便再次踏入了她的发廊,这回我并没有看见外婆,只看到一个清秀高挑的男生,顶多二十出头,跷着腿窝在一张转椅里修指甲,见我进来,连头也不抬。可我清楚地看见他敞开的外套里那只蝴蝶形状的坠子。晶晶有些尴尬,慌忙招呼我,还对我挤眼睛。我坐在另一张转椅上。 我来洗头发。 好!好! 晶晶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匆忙走到柜子前取毛巾。我盯一眼身旁修指甲的阿成,他也正看着镜子中的我,我漠然地伸手就近取了一本杂志。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洗过的最漫长的头发护理。我想,对晶晶也是如此。我明显看到她的手没有往日从容。
第四天从那里路过,发现门口围满了人,边上停着警车。警察正在疏散围观的人群,阿东戴着手铐被推上了警车,他发现了我,对我点一下头,尽管其中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冷漠,但我知道那其实是招呼。警车开走时,我看见阿东死死盯着发廊。我拨开人群,对执行任务的警察说自己是这家发廊老板的朋友。他放我进了警戒线,救护车赶到时,昏迷的晶晶已经醒转,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我随她一起上了救护车,因为现场除我以外,她没有任何亲人。 外婆次日才知道真相,坐在病床边老泪纵横。我忽然好心疼这个老人,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那一刻,我背转身,很想哭,回转来看见晶晶正用手替外婆擦眼泪。 没啥,医生说我只是头部受了轻微的撞击,很快就可以出院!
事情的起因其实简单。一个顾客对晶晶毛手毛脚,被阿东呵斥。可那个顾客并不理会。阿东走出去不到五分钟,回来手中多出一把明晃晃的没有血槽的刺刀,一把抓起这个秃顶的中年人的衣领,晶晶上前制止,被阿东用手臂撞倒在地,头磕在镜子上,鲜红的血从额头往下汩汩地流,中年人趁阿东发愣的间隙奋力挣脱逃了出去,被面目狰狞的阿东追上,将其一脚揣翻在地,他举起刀劈下去,砍掉了一只手,顿时血流如注,中年人疼晕过去,周围的人不敢上前,有人报了警,阿东也不打算跑,坐在马路旁边的石阶上,手中紧握着那把血淋淋的刺刀。 邻居描述的场面更加血腥,我实在不便写得过于精彩。可那滩鲜血确实深深震撼了我。我与晶晶去警局试图保释阿东,才知道他自己交代两年前就是用这把刺刀抢劫了一个刚从银行取款出来的人三万块。晶晶的腿一软,摊倒在警局的椅子上。我扶她走出警局时,她只让我为她买了一瓶纯净水。她一口气将那瓶水喝空,一言不发。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公司留了许多案子等我处理。我把公司理顺,已是三天以后。那晚,我走在无比熟悉的归途,看见晶晶门面上赫然贴着转让的广告。 我心头一凛。走到她的住处,才知道她已经退了房,房东拿给我一封信。
阿成:
请原谅我不告而别! 发廊,我已经委托朋友帮忙转让。 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觉得很累!我把外婆送回乡下之后,打算再到别的城市看看,世界之大,总有适合我的地方。我向往平凡宁静的生活。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实现。 阿东是我的宿命,你却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我知道阿东给我的那笔钱是抢来的,我很震惊。他其实很可怜,比你我都可怜,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就那样不管不顾,即使毁掉生命。我选择你对他不公平,我只好选择离开。 我走了,好好地生活,找一个爱你的好女孩好好地疼爱! 善良的人都应该拥有美好的生活! 晶晶 2004。12。8
二、马丽篇
卧室的床很大,大得睡一个人显得空阔。一个人填充不完的空间会生出那么多寂寥来。有那么多无聊需要排遣,就务必得找些无聊的事来做,比如上网。 本来极少用腾讯,除非极其无聊。那段日子就算。因了自己在几个文学网站留过腾讯地址,不少人因为好奇加我为好友。好友一栏的人一多,总会有几个特别的。 家里没联网,怕自己堕落,可大街小巷里网吧太多,打扮得妖艳鬼魅张着大口要把人吸进去,尽管里面满满都是被吸走了灵魂的同伴。
经常遇见一个网名叫哭泣的候鸟的女孩,她热情浪漫,总也有说不完的梦想与愿望。她喜欢我的小说,对我写的人物如数家珍。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满足了我的虚荣,我也因此格外关注她。即便我不去网吧,她也会留言给我,一打开腾讯,她的头像总是欢快地闪动,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文字。都有细看过,看法虽天真,却也透彻。 聊的次数一多,除开文字,还会聊些别的无关痛痒的事。我第一回视频就是与她,彼此都不意外,也不觉得陌生。她生得圆润,眼缝细长,像去了壳的荔枝,自带一种娇好,笑起来分外明媚,酒窝里可以盛水。哭泣的候鸟原名马丽,倒是个洋气的名字。打在屏上的字很细碎,也没什么章法,只能约略知道她是个开朗的女孩。
马丽是忠县人,乘车过来约莫五小时的样子。最关注的就是重庆的风土人文,她说在这里呆过两年,很是向往。她说她一定会来看我,看我到底有没有视频上的影像好看,看写那样文字的男子是副什么模样。而我,虽也被她扑面而来的热烈有所打动,可到底没决心与她会面。躲在虚拟世界的背后,总还可以保存些神秘,若然化成真实,那一切都会变得窘迫。
她到底来了,没有商量,执意要来。还是到达之后给我打的电话。我丢下手头的工作去接,人家千山万水地过来看我,总不能又让人家万水千山地回去。深蓝色的条纹套裙,手拎一只粉红色的坤包,见了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只一眼就认出了彼此。我在离他三米远的距离停下来,毕竟有一丝生涩,她并不介意,明快地走过来歪着头看着我笑。我竟有些扭捏了。她牵住我的手的一刻,我心头一紧,由轻微地抗拒转为细微地松动。 果然是这样! 失望吗? 怎么会呢? 沿途顺利吧? 嗯! 网络上说过那么多话,见了面反而生分了,竟找不到话说。好在她只顾着打量我与这个久违的城市,并不曾留意我内心的局促。
她随我上楼,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招呼她坐在沙发上,倒一杯水给她,我才略为平息。之后,我留她在家看看电视,自己又赶回公司。下班回来,打开房门,几乎退了出去,一改先前的凌乱,竟井然有序,窗明几净,她提一床湿淋淋的床单跑到门口,笑咪咪地看着我瞪大的眼睛,她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牙齿里一颗虎牙尤其惹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工作忙吗? 还好。 坐一会儿!我洗完床单就过来! 这种对白似曾相识,多年前的温情刹那间又如约而至。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水到渠成,反倒自己成了这间屋子的客人。 我好奇地看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竟无语。她忙完坐在我身边,将手上的水擦在她蓝色条纹裤子上。 你就那么信任我,不怕我偷了你的东西甩门而去! 怕啊!怎么不怕,不过,我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要搬最好请个挑夫! 看在你这么相信我的份上,我自作主张地帮你收拾了一下,这才像个家嘛!你洗衣机里的衣服都已经发臭了。看你的字写得那么精致,生活却是如此邋遢。意外哦! 她说这些话,脸上始终都挂着笑容,我的脸不禁发烫,取过她为我盛满水的杯子喝起来。
我因为太忙,几乎没怎么陪她,她自己倒将行程安排得充实。白天约见朋友和亲戚,晚上就回到我的住所。三天后,她又得回忠县。我到长途车站送她,一直都没太重的离绪,特地为她买了几瓶饮料。她不愿上车,说是时间尚早,直到车子启动前的一分钟,她才上车,扭过头来久久地凝视我,刺得我心一痛。
回到住处,躺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忽然有被掏空地失落。本以为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本以为大雁飞过了就过去了,哪想稀稀疏疏还是在心海的岸边留下了纷乱的脚印。浪卷过来,或许可以洗刷平整,可那些印痕一旦留下,就成了海水中的盐,怎么都过滤不净。
生活还是一成不变,公司的事依然千头万绪。单独坐在办公室,对着笔记本电脑上晃动着的腾讯头像,有些微地疼痛。马丽说她不图我什么,她说她知道与我没什么可能,她说我只是她向往的男子,却并没有期望。我忽然觉得沉痛,沉甸甸压迫着心口,有坠落中飞鸟的羽毛在眼前飘过,不单单是忧伤那么脆弱,来自骨子里的伤口总是特别地疼痛。我还没从晶晶的离开中醒转过来,就又开始一场新的疼痛,爱原来是那样的残酷崎岖。
马丽是个农村的孩子,初中就辍学,动不动就引来父母无休无止地责骂,但这并不妨碍她渴望那些美好的事物。她找了一家美容店学美容。她说她要学东西,前几年在学校没有用心,如今她才发现需要了解的太多。只是总也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她说自己像一棵败草,枯干了被扔到水中,一直往生活的下游漂浮。她一直想找到一块土地,哪怕一片沙岸也好,只要可以扎根,她就可以茂盛,就可以葱翠。 结识我之前,她已经有个男友。他是家大酒店的保安,对她也好,只是没什么素养,爱动手动脚,在他看来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武力。她忍无可忍,就离开了他。
她从忠县上来过几回,停留都很短暂。本来说好去忠县看她,终究脱不开身,不如她来得自在。她说喜欢重庆的夜,那样迷乱璀璨的灯火。逢上节日,灯火如昼的广场里人群纷纷攘攘,密密匝匝,手脚并用地争取着战立与行走的空间。她说这叫热闹,比不得小镇的荒凉清冷。一入夜,镇上仿如一座空城,各自回了自己的栖身之所,围着电视机等候下一个白天的降临。她说这是繁华与萧瑟的区别。 其实,繁华也好,萧寂也好,都一样是人活着的一种方式,我们彼此拥挤与疏离,都同样挣扎与疼痛。好在,我们各自相安于自己生活的形式。我对她说这些时,她总是眼里闪烁着罕见的光泽,仰着头看我,仿如看一尊宏大的雕塑。 这种平凡的形式维持得并没有想象地长久。尽管我们彼此都没打算破坏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
马丽以前的男友将拳头落在我的下颌时,我只是不解,一贯地恪守生活的准则,不冲撞谁,也不曾反抗谁,竟也招来仇恨。在我住的楼下,马丽被一群男生胁迫着。领头的男孩叫袁立。他在电话中夹枪带棒,威胁我回去。我匆忙赶回,还不曾说一句话,下颌就挨了一拳,嘴唇被咬破,渗出血来。马丽在一旁只是哭,眼睛红肿,目光哀怨。 你就是阿成!她是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你放了她,没必要为难一个女孩! 你还挺嚣张! 和袁立一块来的人围上来,其中两个持刀的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我倒并不惧怕,尽管已是深夜,谅这群孩子也不敢把我如何。他走近我,挥手扇了我一耳光,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清脆,持刀的来不及撤刀,在我的脖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脸上火辣辣地烫,耳朵嗡鸣不止,我定定地盯着他。他似乎还不解气,一脚揣在我的腹部,我疼得蹲到地上。马丽忽然发疯般挣脱抓她肩膀的男子,挡在我的身前。 你若为难他,我明天就从这个城市消失,让你一辈子也找不到我。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怕你也跑不了吧! 你若真心喜欢马丽,也实在不至于这样对待她。我可以退出,但你不该为难一个女孩! 袁立一把推开马丽,冲过来在我的背上补了一脚。我忍住锥心地疼痛缓缓站立起来,怒目而视。马丽骤然朝单体楼的墙壁上撞去,满脸都是血,样子恐怖,我和袁立不约而同上前阻止。她双眼逼视袁立,似要把眼前这个人撕碎,咬牙切齿地说,你再不放了阿成,今天我就撞死在这里!袁立约是被她满脸的鲜血唬住,语气缓和下来。 不为难他也行,你以后不准跟他来往!还得马上跟我去医院! 我答应你! 她回头望我的眼神满是愧疚,我追了两步,才意识到身上的疼痛。我一手按着腹一手扶着楼梯爬到五楼。
后来,我怎么也联系不到马丽,又不知怎么与她的家人联络。一个月后,我接到来自浙江绍兴的一个电话。她自那件事后,觉得无颜相见,就随小姑去了浙江。她说绍兴是个古味浓郁的城市,比不得重庆的繁华,却比忠县开阔。
她依然叫哭泣的候鸟,我依然和她视频,虽隔了遥远的距离,可与最初也没什么分别。她照旧热衷我的文字,总是写好多感想丢在我的邮箱里。打开来看,多了许多别样的感受。 她虽然人远在绍兴,可大小巨细都给我汇报。因此,我总有一种错觉,她依旧在忠县,离我不过五小时的车程。 她常常把我从被子里哄起来,到楼下的网吧陪她聊天,聊得琐碎,却充满了生活的原味。 她在一家度假村做市场代表,免不了应酬,频繁与人觥筹交错。可她本应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她厌恶这种醉生梦死地糜烂。 她忽然不再打我的电话,也不在腾讯上留言。我不习惯这种寂静,不习惯从喧哗回到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枯寂。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走入网吧,并没有与人相约,只是随便找个人打发光阴。在留言板留了许多话,总也不见回复。
两个月之后,我以为她已经从我的世界消失,和晶一样。如同落入大海的一滴雨,消灭的不留痕迹。她却又意外地出现在网络上。 几个月前,她随市场主管参加了一个饭局,他们约好似的敬她的酒,席上只她一个女宾,几轮下来,醉得不省人事。主管早就对她垂涎。把她带到自己家,剥光了她的衣服。马丽醒过来看见满脸横肉的主管赤裸躺在身旁鼾声如雷,恨不能到厨房取把菜刀结束这头猪的生命。可毕竟一介女子,没那份残忍。告人家强奸,却在别人家里。 她羞愤辞职,躲在姑姑家整整一月足不出户。她时常半夜起身跑到卫生间洗浴,试图用反复地冲洗洗去所遭遇的屈辱。豆大的泪珠伴随着哗哗地水流流经地漏,流进下水道,流入河,流入江,流入海,可屈辱还在。她说自己仿佛看见自己穿越人行横道时被绿灯阻在了马路中央,进退维谷。
我看了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狠狠盯着屏幕,仿佛被电脑中伸出出的一只手掐住了脖子,窒息。那个一脸笑容的女孩,那个挡在我身前以命相护的女孩,那个热爱并渴望美好的女孩,就这样被熄灭了对世界一切美丽的期待。我松开握紧的拳头,沉吟良久,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回来吧!我要你! 过了一分钟,好似漫长的一光年,她在电脑屏幕上回复: 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三、黎黎篇
我的公司在五楼,可我并不喜欢乘大楼正面的观光电梯,我总是乘坐大楼侧面的货梯,没什么人,宽阔。草绿色的漆面已经被货品刮伤了几道长长的口,裸着的金属寒凉。灯时常都只是个摆设,不亮的时候多,别人看见如此阴森的电梯都会退出去,而我不会。我喜欢站在黑暗里下坠,超重,轻薄的灵魂就会沉重些,思维也活跃些。黎黎喜欢在黑暗里亲我的脸颊。黑暗中的她在记忆里反而清晰。 不记得她离开我有多久,反正很久很久,久得我周围很难找到关于她的蛛丝马迹。连床单也被我的朋友硬换下来泡到了水里,那她的气味也应该被水溶解了。好在我的枕边还有一只斑点狗的公仔,手感细柔,是唯一曾经属于她的东西。我曾经想过,它要是有生命就好了,可以和我交流,可很快我就否决了这个天真可怜的臆想。
黎黎从我家搬走的那天,天下着雨。她不让我帮忙,是洪帮她。洪是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洪说好累,可我希望累的那个人是我。我站在窗台前往外望,雨下的细密,泪水滚落下来留一道水痕在颊上,和雨水打在玻璃上一样。 晚上,她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很意外,以为她想通了。她并不理会我,跑到卧室到处翻找。 找什么? 戒指! 我送你的? …… 最终没找到,她悻悻地离开,我提出送她,被拒绝了。 别找了,戒指戴久了也有灵气的。 她看了我一眼,欲说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不过,这回首的样子却映入我心。她生得不如一般女子秀气,鼻子高挺,轮廓分明,体态丰腴,多了西方女人的端庄硬朗。她毕业于军校。行事果决。 从此,我将手机彩铃换成了《童话》,因为她喜爱,曾经让我学会了唱给她听,而我并没有学,如今,想学,却不知道学会了唱给谁听。
雪娇走入我公司是为一笔业务,她希望我们公司的网站设计由她的公司完成。她身材高挑,举止自信,她和我竟是同乡。我并没有太多的考虑,就应了下来,只是没确定设计的时间。她还承接广告,我就与她先签了户外广告的协议。来公司以各种名目推销的人很多,多得你根本不记得他们到底要卖什么东西。雪娇不同,只来过一回,我就记住了。她算不上漂亮,却很有风情,悦目的那类。她来得频繁,自然熟络些。她主动提出为我介绍女友。
以前的惨痛让我多了不少顾虑,起码要找个稳定些的。她介绍的人就是黎黎。她说黎黎是万人迷,要是为我公司拓展市场,还不所向披靡。我决定用用看,何况她也是我的同乡。同乡的好处是有共同的语言。至于会不会成为我的恋人,我倒没什么期望。
黎黎第一天来面试,是我接的她。她不识路,直接拨了我的手机,我匆忙跑出去,耳朵上还别着一枝绘图的铅笔,这是后来她说的,我自己并不知觉。她戴一顶太阳帽,黄色条纹T恤,牛仔裤,如同刚从外面旅游回来的游客。我就这样把她迎进了公司。 在一辆普通的小巴上,我和她并排坐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似乎犯困了,靠在玻璃窗上打盹。风从玻璃夹缝里刮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刘海肆意飘飞。 靠在我肩膀上睡吧! 我其实对她会不会拒绝也没什么把握。 她侧过头来盯我一眼,妩媚一笑,就势将头靠过来。我不禁心头一喜,怕她的头滑下去,伸出手扶住。就在这一靠一扶中,我们之间的距离得以消弭。下班后,我送她回去,踌躇许久,试探着去牵她的手。她竟没抽离,也不正眼看我,若无其事。
她搬入我住处那个晚上,暑期开始。这个着了火的城市拼命压榨着行人体内的水份。从她念了四年的大学搬出来,竟积存了一车的行礼。累得我坐在开满冷气的屋子依然汗流浃背。她就这样伴随着那车行礼浩浩荡荡搬入了我的家。 然后,她又到超市将我那空了近半年的冰箱塞满。她对着满满的冰箱满足地微笑。我冷静地看她忙碌,不确定这股热情的持久性。 本有早起的习惯,可与这位美丽的士兵相比,我显然只能算懒惰。往往等我洗漱完毕,桌子上已摆好了吐司,牛奶和煎好的鸡蛋。她喜欢坐在我身旁神情专注,双手托腮,看着我吃,她自己并不吃,她似乎只热衷于制作精致的早餐。
她非常迷恋一种冒险岛的游戏。从我公司辞职后几乎天天泡在网吧玩这种游戏,她有意拉我加入,可我实在对这种幼稚的游戏提不起兴致,只看她玩过一回,就拒绝再掺和。那天下班,因为公司的事心里不舒坦,很想看她生动的脸,让自己略有开解。打开门,遍寻不见她的身影。没有她的笑声,屋子一下子空荡荡的,毫无生趣。只听到时钟一针一针沉闷地敲打。我打开电视和音乐,试图弄出些动静,反而愈显空洞。我没来由地愤怒了,在网吧找到她时,她正在游戏世界里沉醉,只一个微笑就让我克制了怒火,在一旁候了半个时辰。临上楼,她竟爬上我的背,让我背她上去,可她太重,背到五楼,腿都软了。 你太沉了! 好嘛!我为你减肥! 只简单的一句话,让我这一天受的委屈全然化了云烟。倏忽间,闪过许多美丽的画面,例如穿着婚纱的她俏皮的笑脸。
她的生日是隆重的,请来了所有的室友及家属,开了秦妈火锅的一个包间。蒸汽弥漫的包间里热火朝天,大家敞开了吃,杯子相撞时清脆地笑,彼此热烈地招呼。我跑了几条街买的那枚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时,的确有神圣在心间暗涌,抬眼盯着她清澈的眸子,就这样彻底地在她双目里沦陷。她生日那晚,在我家那张枣红色的木床上,把我熔化。顷刻溶解,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爱的终极是融合,彼此无间。 她逼我穿那件满是孔洞的衬衣上班,我本来极不情愿,可终是依了她。上身倒凉快,却不怎么体面。同事都起哄说别致,我就穿得理直气壮了。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有改变,即使是细小的更改。
她提出回荆州时,我极力反对。苦口相劝,也无济于事。一个想法一旦在她脑子里生根,就一定茁壮。即使回故乡的前晚,在旱冰场摔伤了腿。我送一瘸一拐的她到月台,她站在呼啸而过的火车车厢带起的风里目光迷离,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我爱你! 什么?大声点! 我爱你! 连78节车厢前的乘务员都微笑了。我很想对她说,我知道,我也是。可我没说,我并不知道我会没有机会再说。 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 回是回来了,可一切都变了。爱其实脆弱,脆弱得让你以为它根本没发生过。
黎黎回来那日,阳光弥漫。我抽不开身,不曾接她。 打开房门,她正坐在沙发上摁遥控板,见我进来,头也不抬。我微笑着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来,伸手欲揽她的肩。她向远离我的一边挪了挪。我向她移近,她再朝沙发角挪了挪。我再次靠近,她索性盯着荧屏,若再移就得席地而坐。 你知道我很忙!……我其实挂念你,一日不见隔了三秋,我们近两月不见,就是180个秋,怎会不急切想见你? 她沉默,中间瞅我一眼,似笑又非笑,高深莫测。 我道歉,这等重要的人物来渝,怎能怠慢! 她沉默依然,似想又非想。 这么久不在一起,实在不应不欢而散! 我俩还是散了吧!我信守承诺回来,也总算对你有个交代。过几天,朋友安顿好,我就搬走! 说完,她扫视一遍客厅,惟独不正眼瞧我。 为什么? 不妨告诉你实情。是雪娇让我勾引你,想让你签那份设计合同。如今,合同签了,我也该走了。我答应过要与她们住一起的。 合同?至于吗? 我也想考验自己对你这种有点地位的男人的魅力! 我沉默,想微笑着保持风度,却笑不出来。僵硬的表情好似涂过胶水,每一次类似笑的牵动,都扯得皮肤紧绷。 落实了住处,我就搬!只是,别再碰我! 我双手插在衣兜里,欲抽出来响亮地触碰她的脸颊。却仿佛握着千钧,无力举起。
她搬走的前一天,一改这几日的淡漠,主动提出让我陪她看最后一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千杯不醉》,我俩都不贪杯,却都有动容。回去乘坐的出租车开得异常迅猛,在黑夜里飞驰,如同奔跑在寂寞的荒野。耳边呼啸的夜风好似离弦的响箭,穿透夜,也穿透离愁。昏暗的灯火里看得见黎黎汹涌的泪水。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她哭,哭得那般绝望,无声,压抑。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冷。她忽然抓起我的手臂,狠心在前臂一口咬下去,留下深刻的血痕。并不怎么疼痛,肌肤再痛痛不过心。以前,她不开心,总爱捧起我的手臂,一口下去,疼得我龇牙咧嘴,她说这样可以减弱内心的苦楚。
她搬离的第七天的夜晚,在楼梯的转角,扶手的间隙里卡着的那枚戒指闪了我的眼睛。 我和洪一道,寻到黎的新住处。 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她才开门。迅捷地扫我一眼,彼此都有些窘迫。她意识到就这样站在门内,我和洪势必要一直站在门外,慌忙侧身留出空隙让我们入室。抬脚间,可以看出她的腿伤没有好透。 她的朋友都在。房间空阔,墙面裂开的口子如同伸展的蛛网。我未经同意,走入她的卧室,将那枚戒指放在她的枕侧。将就着吃了些东西。她并不好客,淡淡地,冷漠多过殷情。起身辞别,目光与她相遇,牵扯一瞬,留了印在记忆。
后来还去过一回。思念太过殷切,挂着她的腿伤,独自去了一趟。依旧漠然,我坐了约莫一刻钟,趁她不在客厅的间隙,在电视柜上摆放的木偶的帽子里留了一张字条:曾经爱过你!还落了名。那个木偶是生日那天她朋友送她的礼物。经年以后,她或许可以看见。 以为这段经历就此结尾。原来表象的荒诞掩盖不住事实的沉重。 雪娇来公司收尾款,我晒一张冷脸,吩咐财务付款,就不再理会。她却走进我的办公室,在班台前坐定,抹平弄皱的外套。 我想,你对她有误会! 我端正了身体。 起初,我们只是开玩笑,可谁又能真正与爱寻开心!如果她与你结识只是为好玩,那后来确实爱上了你。学校追求她的男生挺多,可她从来不理会,直到遇见你!之所以离开,也有苦衷! 我平静地看着她,不像说谎的样子,就鼓励她说下去。
黎与我月台一别,怅然若失。踏上故土,掌上明珠的尊贵让她依稀又回到童年。童年的旧梦还没醒,就稀里糊涂地被领去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相亲。 事后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可以拯救她父亲濒临破产的工厂。 明白自己不过扮演了一场交易的砝码,是件残酷的事。面对父亲过早斑白的头发,和母亲哀婉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自小就被规划的未来在脚底延展,让她本该绚烂的人生变得无辜。我在她心中苦心经营的位置一瞬间塌陷。我在她心中失守的城池让牺牲与成全有了依傍。只是并不甘心。于是,留在另一个城市两年成了她唯一的坚持。因此,她对我兑现了那个悲壮的诺言。
送雪娇一直到电梯口,眼看着观光电梯的门叮咚一声结实地闭合。我竟怔在那里,回味着她如铁钉般敲在心中的字字句句。直到电梯从底楼又爬上来,红灯一闪,门开,我转身往回走。大厅陡然飘来那首在大街小巷广为传唱的《童话》。
我愿变成童话故事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 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她们都从一个位置迁徙到另一个位置,以为可以找到充满阳光的温暖世界,却发现原来此地与彼地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会寒冷。所不同的是,在迁徙的过程,自己御寒的能力有所提升。可我想,等新一轮寒潮袭来,她们又会向一个新的位置迁徙。
后记:
这是根据三个真实的人的经历编写得三个真实的故事,因为真实,所以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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