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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诗,自上世纪初问世以来,成就如何,一直存有争议。推崇者谓之杰作迭出,巨星云集,成就辉煌。有人甚至宣称“当代中国诗坛已经产生了不逊于李白、杜甫的伟大诗人”( 默石《2002年中国诗歌盘点》)。贬抑者则认为新诗的成就微乎其微,缺少内涵,尚未定型,路子越走越窄。有人甚至怀疑新诗发展的大方向是不是错了。更有甚者,如毛泽东在致陈毅的一封信中曾经断言“用白话写诗,几十年来,迄无成功”;不久前,季羡林先生也曾表示:“至于新诗,我则认为是一个失败”(《季羡林生命沉思录》)。我虽然不赞同“迄无成功”、“是一个失败”之类的极端性否定意见,但原来的感觉是:中国现代新诗中的优秀作品实在不多。
感谢我的老同学——山东友谊出版社丁建元副总编的信任,交由我编选这样一部中国现代诗歌精华读本。对我个人而言,编选这部诗集的最大收获是:不仅有机会集中时间,最大限度地阅读了20世纪以来的中国新诗,得以熟悉了更多的诗人诗作,更为重要的是,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我对中国新诗的整体印象:在中国新诗的发展历程中,虽因“为政治服务”之类的“工具论”主张,抑制了诗人的才华,窒息了诗歌的活力,影响了诗歌水平的提高,但诗歌的领地毕竟是广阔的,有许多诗人,还是恪守了真正属于诗的创作之路的,是写出了不少值得珍视的优秀之作的;中国当代诗坛,由于经济大潮的冲击,物欲的泛滥,以及影视文化的掩抑,虽已难以再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活跃局面,但在其芜杂与纷乱中,仍不乏姜宇清的《雨前燕子》、大解的《北风》、谷未黄《乡村的黄昏》、孟浪的《连朝霞也是陈腐的》,程维的《唐朝》,徐东明的《被农村包围的城市》、徐江的《民主》、路也的《菜地》、邱勇的《哪里来的元宵夜礼花?》、墓草的《太阳,宇宙女神的最后一块煤球》、李红旗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做人的机会》、胡正勇的《燕子》等这样一些佳作。总之,百年来的中国新诗,其成就是应予充分肯定的。这部诗选,或许可以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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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对于中国新诗的印象欠佳,之所以与事实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想来恐与以下原因有关:
第一,阅读面的局限。在百多年来的中国新诗史上,出现的诗人众多,作品更是如同汪洋大海,能够标志其成就的佳作,当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没有一定数量的阅读,要发现那些佳作,要得到关于中国新诗的合理判断,恐怕是很难的。但除了专门的研究者之外,又有多少人读过大量的新诗呢?就我本人而言,虽然自以为喜爱诗歌,自信也读过不少新诗,但阅读面毕竟还是有限的。如选入本诗集的刘延陵的《夕阳与蔷薇》、傅斯年的《老头子与小孩子》、何植三的《农家杂诗》、钟鼎文的《人体素描》、吴奔星的《古屋》、马逢华的《猫》、马骅《校对员》、白萩的《广场》、罗青的《吃西瓜的六种方法》以及中国当代诗人姜宇清、谷未黄、孟浪、程维、徐东明、邱勇、墓草、李红旗、胡正勇等人的一些佳作,就是在这次编选中才接触到的。其中,如何植三、钟鼎文、马骅等在现代文学史上有过重要贡献与影响的诗人,也还是第一次闻知。这样的阅读局限,自然会影响对中国新诗成就的整体估价。
第二,选本的失误。由于阅读面的局限,人们对某一时代、某一民族的诗歌印象,往往主要是通过一些选本获得的。如人们对中国唐诗的美好印象,主要是得自于清人孙洙(蘅塘退士)选辑的《唐诗三百首》以及后来的一些权威选本,一般读者,是不大可能去通读近6万余首《全唐诗》的。这样以来,选本的质量如何,就会直接影响人们对某一时代、某一民族诗歌的评价。关于中国现代新诗,虽已有众多选本问世,但我的感觉是,不少选本是有问题的:或仍固守着传统文学史的视角,收录了不少缺乏诗性的政治鼓动品、口号化与概念化的宣传品等,而许多真正优秀的作品,则往往被排斥在外了;或是相互因袭,简单拼凑,缺乏沙里淘金的精选过程。如现有大多选本中都可见到这样一些篇目:郭沫若的《天狗》、《炉中煤》,刘半农的《一个小农家的暮》、康白情的《草儿在前》、周作人的《小河》、刘延陵的《水手》、苏金伞的《埋葬了的爱情》、牛汉的《华南虎》、艾青的《盆景》、《鱼化石》、叶文福的《祖国啊,我要燃烧》、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等等。我的看法是:这些作品,有的虽在诗歌史上产生过很大影响,但或因观念太露,或因牵强做作,或因取意平庸,或因语言乏味,实在算不上好诗,也不是相关诗人的代表作。如郭沫若的《天狗》、《炉中煤》等,远不如他那首《夜步十里松原》更具诗的素质;康白情的《草儿在前》,远不如他那首《和平的春里》更为动人;刘延陵的《水手》虽也不错,但也不如本书所选录的《夕阳与蔷薇》、《竹》更为新颖独到;写农家生活的诗,与何植三的《农家杂诗》之类作品相比,刘半农那首《一个小农家的暮》,要差得多;真正能够代表艾青诗歌成就的,大概还要数他创作于40年代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太阳》、《手推车》等等,而不是过于理念化的晚年的《盆景》、《鱼化石》等;苏金伞写于1992年的那首《埋葬了的爱情》,虽为诗人自己特别看重,也颇得一些诗评家推崇,但读来总有做作之感,且当我们读一下胡思永早在1922年写作的那首意旨相同、构思相近的《月色迷濛的夜里》,甚至会感到不无蹈袭之嫌;叶文福的《祖国啊,我要燃烧》,也远不如本书所选取录的《故宫草》更为耐人品味。选本不够精到,当然也就必会影响人们关于新诗的整体观感了。
第三,诗歌研究与诗歌批评的误导。诗歌研究与诗歌批评的重要职责之一是:将真正优秀的作品推介给读者,而我们有不少学者、专家,或因习惯于盲从所谓权威,或因缺乏突破某些所谓历史定论的能力与勇气,或因对诗的艺术感受与鉴赏能力的不足,大加推重的往往是一些连一般读者都会感到没什么意思的作品。如周作人的那首《小河》,不仅诗意肤浅,仅其语言之罗嗦就令人不堪卒读。之所以仍得某些学者赞誉,常常得列各种选本,大概是与胡适当年的夸赞有关。胡适当年曾赞美周作人这首诗是“新诗中的第一首杰作”。现在看来,胡适的评价本身也许没有错,因为周作人这首诗作于1919年,是在尚无更多好诗出现的新诗的起步阶段。在此背景下,胡适出于激励新诗的用意,给予高度肯定是可以理解的。而在今天看来,如果不顾特定背景,仍将这样的诗奉为新诗中的“杰作”,就不切实际了。另如在我们的文学史上,诸如刘大白的《卖布谣》、《田主来》,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郭沫若的《凤凰涅槃》、《天狗》、《炉中煤》之类或失之空泛,或意蕴浅显的作品,一直被高度看重,相反,如刘延陵、何植三等人的一些精美之作,至今仍很少被人提及。在现有的诗歌研究中,对郑敏、杜运燮、任洪渊这样一些卓有成就的诗人,似亦重视不够,相反,另有某些诗人,所得盛誉似乎超出了其作品的实际。如当我们在穆旦的诗中读到大量诸如:“饿——/我底好友,/它老是缠着我/在这流浪的街头。”(《流浪人》);“我见到那么一个老木匠/从街上一条破板门。/那老人,迅速地工作着,/全然弯曲而苍老了;/看他挥动沉重的板斧/像是不胜其疲劳。”(《一个老木匠》)“我的叔父死了,我不敢哭,/我害怕封建主义的复辟;/我的心想笑,但我不敢笑:/是不是这里有一杯毒剂?”(《我的叔父死了》);“下午两点钟,有一个学习会。/我和小张,我们拿着书和笔记,/一路默默地向着会议室走去。”(《去学习会》);“没有理想的人像是草木,/在春天生发,到秋日枯黄,/对于生活它做不出总结,/面对绝望它提不出希望。”(《理想》)“绿色要说话,红色的血要说话,/浊重而喧腾,一齐说得嘈杂!/是太阳的感情在大地上迸发。”(《夏》)“多谢你,把一切治国策都“批倒”,/人民的愿望全不在你的眼中:/努力建设,你叫作“唯生产力论”,/认真工作,必是不抓阶级斗争”(《黑笔杆颂》)之类诗句时,不能不怀疑对这样一位诗人的评价有过高之嫌。这种状况,又怎能给人关于中国新诗的合乎实际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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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说这部“新诗精华”选得多么精当,更不敢说选入的每一首诗都达到了完美的境界,都是能够得到读者喜爱的“精华”之作,但自信意图还是正确的,即要编选的不是文学史料、不是思想史料、更不是革命史料,而是一部真正能够为读者喜爱的诗集。另有一点也是自信的:是在尽可能大范围的阅读基础上,尽力按我所理解的“诗”及“好诗”之标准选取的。
怎样才是“诗”?这当然尚是一个不易说清的问题,在古今中外的诗人、理论家那儿,见解各异,诸说纷纭。或谓“志之所之”(《毛诗序》;或谓“想象的表现”(雪莱);或直接开列出这样的公式:“诗=(直觉+情调+想象)+(适当的文字)”(郭沫若)。这些界定,自然都是有道理的,但又总给人要领不详之感。我的看法是:与小说、散文之类相比,诗是最富于主观创造性的一种文学体式。诗固然需要想象,但不应是一般的再现想象,真正高妙的诗,必须创造出一种超现实超感官的想象境界。正如戴望舒所体悟到的:“诗不能借重绘画的长处”,“诗不是某一个官感的快乐,而是全官感或超官感的东西”(《诗论零札》)。举个例子来说,在小说或散文中可以诉诸再现想象,写出“小草上挂着露珠,清风吹动着芦叶”这样一类诉诸视、听感官的景物画面,但如果作为诗句,这样写就了无意趣了,而只有像田汉在《七夕》中那样,将此类景物写成“草儿扶白露同眠/芦叶捉清风私语”,创造出一种超现实、超感官,难以用图像表现,而更富于主观创造性的想象境界,才有诗意,才是诗。
与之相关,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体式,诗必须有不同于其他文体的真正属于诗的语言。现代新诗的语言用的虽然是“白话”,但用之于诗的“白话”,是决不能完全类同于主要是为了陈述事实或传达信息的日常口语的,而应是能够激发读者想象的独特文字组合。如“我听见了一阵声响”,这不是诗,而徐志摩的《落叶小唱》中的开篇那一句“一阵声响转上了阶沿”,就是美妙的诗句了。因为前者是生活中的“白话”,仅具传达信息之功能,后者虽仍是“白话”,但其主要意旨已不在于信息之传达了,而是将本应诉诸于听觉的“声响”予以超感官性的动态化了,且经由“动态化”,叫人感受到诗人对这“声响”的期待心理,并由此给读者以悬想性的吸引。而正是在这样一种“非工具化”的“白话”中,才含有着“诗”。
怎样才是好诗?问题当然就更复杂了,见仁见智,往往很难有一个公认的标准。但在我看来,有些基本尺度,还是清楚的,这就是:作品中,不仅首先要含有一种超现实超感官的想象境界的“诗”,其中的境界,还要给人以强烈的情感感染,令人激动,给人启悟;不仅能吸引并激动一个时代的读者,还要有久远的生命活力,而不因时过境迁而丧失光彩。如 “草儿扶白露同眠”这样的诗句,不仅创造出了超现实超感官的想象境界,且会令人为小草与白露之间的情爱所打动,并且能够给人以超时代、超国度的人情味的感染与启悟。这样的诗,才能具有超时空的生命活力,才称得上是好诗。实际上,一位诗人,不论你打出什么旗号,发表什么主张,坚持什么主义,使用什么手法,只有创造出这样一种诗意境界,才能为读者所喜爱,才能真正具有诗的价值。
正是基于上述关于“诗”与“好诗”的认识,本选本坚持的原则是:第一,虽因其当时的社会影响而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但现在读来已难以动人情怀的“诗”,不选;第二,虽有深刻的思想意义,但缺乏诗性语言与诗意境界的“诗”,不选;第三,虽然形式新颖,得诗界高评,不乏探索意义与研究价值,但缺乏诗之语言品性的“诗”,不选;第四,故作高深,实则不过装腔作势的“诗”,不选;第五,不看作者身份、名头、地位,均以其“诗”之质量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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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几点需要说明的是: 第一,每首诗后的简评,是由我组织山东师范大学文艺学专业的研究生撰写的。每一篇,虽都经我审阅修改,但因本人能力所限,其中仍会存在不少问题,还望读者批评指教。 第二,部分公认的佳作,如郭沫若《天上的市街》、徐志摩的《再别康桥》、闻一多的《死水》、戴望舒的《雨巷》、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余光中的《乡愁》、北岛的《回答》、食指的《相信未来》、韩瀚的《重量》、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一代人》等,因早已广为人知,根据出版社的意见,本读本没有收入。 第三,与百年来中国新诗的汪洋大海相比,自知本人的阅读范围亦还是很有限的,也就难免选取不当及遗珠之憾,亦望读者多予指正。
杨守森 2008年10月6日于山东师范大学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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