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印象 |
| 作者：思贤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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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10-16 17:53: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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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对于死亡是恐惧的。正是有了畏惧，才有了对生的贪恋。有时候，活下去只是因为害怕死亡。
记得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亲人的葬礼。该怎么称呼，记不确了，只记得洁白的孝衣，艳丽的花圈和金黄色的冥纸。硕大的寿棺肃然搁在大堂的中央。供桌上有亲人的遗照，镶着镜框的黑白照片是清瘦而衰老的面颊，没有笑容，却无比庄严地俯视着行叩礼的后人。我躲在母亲身后偷眼瞅见黑亮的棺材里老人紧闭双眼的遗容，死亡原来就如睡眠一般。至于灵魂，我是后来才听长辈们提起的。
我随父亲熬了一宿，听父亲讲这位老人生前对我的诸多疼惜，就有了一点痛心，悲哀都算不上。记得自己是衔着一块排骨在饭桌上睡着的。醒来就要随着寿棺上山土葬，我伏在父亲的肩头看姨娘们带着唱腔的哭送。现在想来，那哭声里除开一半的眷念，还是有表演的成份。老人的逝世本是喜丧，本身也印证了后辈的孝道。声势浩大些，也可以落个名声的。
再大些，遇到小姨患肠癌，被一帮庸医当胃病治，结果撇下四岁的女儿撒手人寰。我因为念书没能出席殡葬，至今想来都惭愧。也因此开始明白生命无常，即便善良如小姨的人也会忽然之间离你而去。生离已然疼痛，何况死别。年幼的我开始仇恨疾病，后来表弟成人后就念了医科，想必也是受了小姨之死的刺激。美丽的亲人被命运扯碎，会让人产生特别强烈地对掌控生死的渴望。然而，我最终没有学医，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医生并不能操控生命。
念初中时一个叫琼的女孩和我同桌，肤色透明洁白，患有白血病。从来没有一种病能让人变的那样凄美。她伶俐沉静，总是默默为我准备好课本，等我从喧闹的操场回来和她一起上课。我总是若无其事地接受她的殷勤。一直到她请病假留我独自坐在课桌旁听课时，才觉察她的美好。我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中间还随老师去医院看问她，告诉她等着她回来为我整理课本。她苍白的面上吃力地浮一个惨淡的笑容，依旧明亮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我脸上，直到目光渐渐焕散。
隔了约莫一个月的样子，班主任在上第一节课时突如其来地宣布琼死了，我记得很清晰，他直接用了一个死字，没有回缓的余地。我木然地停下慌忙整理课本的手，抬起头，看见班主任黯然地握着一支粉笔沉默无语。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你不曾经历身边的人的死亡，你无从体会那种震惊。我后来收到她生前写给我的一封信，文字很客气，可我却从纯真的文字中读到了依恋，对生，对爱的不舍。每每想起，眼前都能清晰地浮现她白纸般苍白的面容。
在武汉的街头漫不经心的散步，瞥见马路对面几只大闸蟹从一家餐厅门口朝我这边缓慢地爬行，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听得见此起彼伏仿佛骨骼碎裂的喀嚓声。对于螃蟹来说，横穿马路应该算惊心动魄的历险，看着同伴们相继成为惨不忍睹的尸体，却依旧一如继往地朝前，直到死亡。我目睹了整个死亡的过程，当年在内心引起的震荡依然清晰。弱小的生命为了自由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让另一种自以为强大的生命自惭形秽。我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贯穿了一般呆在当场。我为这一场不属于人类的死亡而折服。
多年前随老师看了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赤裸裸地同类相残，堆积如山的尸体，明晃晃的刺刀，狰狞扭曲的日本士兵，疯狂地刺激了我的泪腺，再没有死亡能让我如此澎湃，奔腾的血找不到出口，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逼我大口的喘气。从此，我痛恨日本，痛恨屠杀，痛恨人为的那般嚣张地制造死亡。血如果是红色的，那刺刀举起时，心脏是什么颜色？
我一直拒绝恐怖电影，尽管我热爱电影。然而，不可避免地会接触，看着那些可以行走的鲜血淋漓的尸体，我不会恐慌，甚至会觉得滑稽，也第一次从死亡中体会到别样的喜剧因素。当周边和我一起观影的朋友抓着我的手臂紧张地发抖时，我嘲笑这种死亡，并深信写恐怖剧本的编剧应当很有幽默感。对于电影里真实的死亡其实还是催人泪下的，《阿虎》里那个拳手在执着地坚持到死亡的一刻，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有时候死亡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有不少看过我小说的朋友说我总是随意编排生死，我倒是真希望自己可以任意安排生死，做内心世界的上帝，其实我不能。我只不过在用生死讲述着关于生命的意义。尽管我也讲不清楚，也许你比我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将一场生命的表演陈列于你的眼前，你一样可以自己解读人生的真义。
我们身边无时无刻不发生着生死荣枯，城市里随处都可以看见被遗弃的宠物被车轮碾过然后风干的尸体，甚至车祸中丧生的老人留在柏油路面上黑红的血迹。某一刻，当死亡直接闯入你的视线，你是否已经麻木，是否已经习惯了面对死亡，或者说习惯了面对别的与自己无关的生命个体的死亡。鲜花的凋谢，树木的枯竭，是不是已经成为你心中为另一场更为灿烂的诞生而安排的序曲，是不是我们早已经学会漠视死亡。如果不再畏惧死亡，我们是否还像童年那般贪恋生。
当死亡在我们的记忆里不断的重复，我们就会在步向死亡的过程中愈来愈从容。不过，对死亡从容，会不会开始漠视生命，会不会再也找不回幼时那种对任何生命都高度关注的热忱。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我希望自己从此更加尊重生命，希望生死在内心引起的震撼依旧是我为活下去找到的最充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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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思贤 责任编辑：g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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