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悼小广 |
| 作者：酸枣小孩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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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22 23:35: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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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广是我昔日老同学中逝去最早的一位。终年三十四岁。而我连她一张照片也没有，只能勉强写一篇文字来怀念她吧。——题记
小广，现在我终于可以把以前写你的文字合并到一块儿来为你认认真真地写一篇悼文了，你是不是应该高兴一点呢？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用文字来纪念你，虽然这个人和你一样，如草芥般卑微，名不见经传。你并不能因了她的文字而名扬四海，永垂千古。
只是还好，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有足够的时间用写字的方式来怀念已经死去的你。我想你应该是幸福的。
1
我本来是可以见小广最后一面的，在今年春节的时候。大年初二，我去给妈拜年。妈说，你不是说要去看小广吗？她今天也来了。
我是说过要去看小广的，在小广刚刚出院的时候。大概是前年的春节前几天吧。那时候我在娘家，永红也在延津县城她妈那儿。永红打电话来说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小广吧，秀芳和小全她们已经去过了。我说好啊，约个时间一块儿去吧。
只是当时我们俩的时间不凑巧，没能成行。后来我回了济南，永红也回了濮阳，就更不能成行了。
这一耽搁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小广又有了新的变故，突然间偏瘫了，只能拖着一条腿走路。而且，在未偏瘫之前的小广，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广了。脑力明显不济，智力下滑，说话迟缓，目光呆滞。有时候言行举止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妈说，现在的小广又黑又胖。不过记忆力还有，凡有人去看望她，问她：小广，你认识我么？她便点点头，叫出那人的名字，然后她又悠悠地叹息一声：不中啦。便痛哭流涕不止。
观者慽然。
大年初二那天，我本来是可以去看小广的，可是我没有去。我在犹豫。我犹豫的时候，旁边的老公说，还是别去了，去了更难受。于是我便没有去。
为了这能见而未见的最后一面，我现在想起来也并不后悔。因为我现在回想起来的小广，依然是没有生病之前的小广，身体健康，端庄温良，神智清醒。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小广。
我甚至有点庆幸，庆幸我的记忆没有被可怕的现实所摧毁和颠覆。否则我该怎样的痛悔不已。
2
可惜了。所有认识小广的人都和我说这同一句话。
我说，是啊。多好的一个人。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有享过一天福。
这是我对小广一生的评语。
在我的记忆里，自打认识小广的那天起，她的父亲就是那么苍老；她的母亲就是柱着一只马杌，替代她那条据说是被狗咬伤的残腿；她的哥哥就是那么自私且脾气暴戾的大龄青年；她的姐姐就已出嫁，没有闲暇来疼爱她这个小妹妹。
在我的记忆里，小广从小到大，永远都在忙碌着。早起扎火做饭，洗涮，喂猪喂牛，下地干活，样样都离不得她。我想，这是因为她的残废母亲的原因吧。小广小小年纪就顶替了母亲的职务。
夏天的时候，小广的日子虽然忙碌，却比较好过一些。一到了冬天，她的双手因为冻疮而红肿溃烂，流着红白相间的血浓。而她就是用这双手做饭洗涮喂猪喂牛，用这双手在寒冬里用冷水个清洗全家人的衣服被褥。
我每次看见她的手，都会身上发冷。我想象着她那双溃烂的手伸进冷水里该是怎样的一种疼痛。
我的手在冬天也生冻疮，只是没有到溃烂的程度。我妈给我缝制了厚实的棉套保护着，而且我的衣服向来都是我妈洗的。
3
那时候，小广家比我们家还穷苦，因为自打我认识小广之后，她便在我们家借宿，直到她家盖了新房。小广家的新房是在她退学之后盖起来的，还是在退学之前盖起来的，我的记忆里似乎有些模糊了。
小广是在上初中二年级时退学的，似乎是她哥哥要求她退的。说是小广脑子笨，学习不好。再上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其实是他们家里需要小广来服务，也是为了省下那点并不太多的学杂费。
而我知道，小广虽然脑子笨，学习不好，可是她并不情愿退学。可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来拯救小广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退学之后的小广，每日里像个陀螺一样，为了那个家转个不停。
每当我放学之后去看小广的时候，望着她操劳的背影，我就希望她的哥哥早一点找上对象，娶上媳妇，这样我可怜的朋友才能过上一种稍微清闲一点的生活。可是，如果我当时能预料到小广的嫂子是那样的人，我是断不会做那样的希望的。
因为家境不好，小广的哥哥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娶上媳妇。所以对自己的媳妇爱如掌上明珠。只是这样一对比，作为妹妹的小广的地位就更加低下了。
嫂子说：我不能做饭，我做饭头疼。于是小广依然的要起早做饭。嫂子说：我不能洗衣服，我沾凉水手疼。于是小广依然是要清洗全家人的衣服。嫂子说：我不能让孩子和我睡，孩子哭我心烦。于是嫂子的两个孩子从断奶起就由小广照料，一直到小广出嫁。
小广出嫁的那天，嫂子哭了。哭得真心实意。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小广结婚那年二十五岁，已经是农村少见的老姑娘了。从十四岁退学回家，到二十五岁出嫁，整整十一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自己所有的青春年华。
4
所有的人都说，谁要是娶上小广做媳妇，真是他的福气。
可是似乎没有人愿意得到这个福气。
小广的婚姻大事坎坎坷坷，一直找不到有缘人。最后她的嫂子终于不耐烦了，逼着她出了嫁，嫁给了一个比小广小五岁的男人。这个男人家境贫寒，而且他本人也不是小广的意中人。
小广有没有过意中人？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她说起过在她十八岁的时候，有好几位初中同学曾托人求亲。只是小广那时候情窦未开，不解风情，一笑了之。后悔之情当然是有的，在她历经相亲的挫折之后。
小广也只是一个弱女子，拗不过命运的安排。她终于还是嫁人了。
小广嫁人的那天，我去看她。小广坐在镜前，她嫂子在为她化妆。我只看见小广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心里不由一酸。临上车的时候，默默的低泣终于演变成了号啕大哭，小广只哭得花容失色。她的嫂子就是在那时哭的。围观的人莫不唏嘘。
所有的姑娘在出嫁时莫不喜笑颜开，唯有小广除外。这让人不由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喜事。
5
当小广第N次因为头疼昏倒而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她的家人才说，小广从小到大就经常头疼。这很让我吃惊，我似乎从来没听小广说过。
小广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男婴，这是她十分渴盼的一个孩子。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
小广做了开颅手术，孩子也被拿掉了。做了手术之后的小广，整整昏迷了半个月，没有人知道她还能不能醒来。而她的父母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正在生死之间徘徊。
可是苏醒了又能怎么样呢？仍是无法逃脱命运的劫数。当永红告知我小广的死讯时，我吃惊得心跳加速。慌忙给妈妈打电话询问详情。虽然这么多年耳闻目睹了不少生生死死的事情，可是面对小广那样一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我仍是感到了心痛。
我不知道，小广去世前已经瘫痪在床两个月了。当病情又一次加重时，她的丈夫说，送医院吧。她的哥哥叹了口气说，算了吧，没用了。
在这时候我才对小广的丈夫产生了好感。小广婚后的生活虽然贫穷，我想在感情方面也应该算是平和的吧，有这样的一个丈夫不离不弃在她身边照顾她。她的人生还不至于太凄苦。
小广结婚后很少住娘家，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她，大约是在七年前吧。那天，我路过她的娘家，正好她来走亲戚，坐在大门口。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因为她的那位小丈夫在，不好深谈。当时她的女儿有一岁多了吧，在一边玩耍。我还因为她女儿的性别和她争执了一番。因为我似乎听说小广生的是儿子，怎么竟变成女儿了呢？争执到最后，惹得小广直笑。我也不由笑了。记得当时我老公也在场，还就此事批评了我，说人家生的孩子难道不知道是男是女么？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还觉得好笑。可是一想起当时主角之一的小广已经不在了，顿觉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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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酸枣小孩 责任编辑：朱颜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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