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桑克,1967年9月生于黑龙江。1980年开始诗歌写作,1985年9月,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开始正式发表诗歌作品。他的诗歌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报刊及30余种作品集中。自印诗集有:《午夜的雪》(1987);《无法标题》(1988,与人合作);《泪水》(1990);《诗十五首》(1997)。曾获第一届台湾新陆小诗奖、1997年度刘丽安诗歌奖等奖项。

桑克诗选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绍 

我?不是日本人。中国人。 
英语说不好。干一杯。 
写诗,狭隘的国家主义。 
我保守,在巴士站不敢与 
女友接吻,而在秘室中 
我的花样比法国人多。 

个头矮小,限制了目光 
对远大事物的算计,而那些 
比微生物略大的,我也缺乏 
耐心。不要把我的麻木 
解释为沉静。不要把我的 
没词儿解释为东方的羞涩。 

其实非常肤浅,与杯中 
液体的高度相仿。其实 
非常随便...哦,不,非常 
严谨地遵循“随便之主” 
的教化:土里出生, 
海里长大。 

1998/4/16


组诗:农场

月 光 

夜里睡不着,便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挤满白色的月光。 
我深吸一口气,月光仿佛 
也跟着进了肺里。 
冰凉的,好象一块寒铁。 
但院子里的月光仍旧是满的 
没有因为我的呼吸而减少。 

麦 田 

麦子好象穿了两套衣裳, 
一身浅绿,一身墨绿。风一来 
她们就换一套,好象风是个花花导演。 
云彩从空中溜过,它的投影便给 
麦子的衣裳画上奇诡的黑斑。 
我坐在山坡上,看她们变来变去 
享受着给我带来的不同快感。
 
乳 牛 

她是悲伤的。 
我失去友人时也是这样。 
大眼中仿佛存了很多泪,但仅仅是存着。 
默默啃着昨天啃剩的草根。 
那三棱草的根是苦的,我知道。 
就像不得不碰的命运。 
悲伤么?手里的皮鞭也是牛筋做的。 

草 甸 

我的乐园不多,这儿算是一个。 
一墩墩草堆,水洼是清澈的 
灌木本分地保卫着它的宁静。 
圆眼青蛙和长翅蚂蚱在碧绿的草毯上 
做着自由的体操。 
我用柳条儿把刺玫果穿成串儿 
查着它的数目,像个痴迷的和尚。 

野 鸭 

它飞得不远,总围着 
水泡子附近的草滩。 
那里有它的爱人在孵蛋。 
当晚霞出现的时候,它 
优美的飞翔的姿态 
让我留恋。 
让我留恋的还有美味的鸭蛋。 

拖 拉 机 

在丘陵上爬着,仿佛 
红色的瓢虫。 
我离得远,听不见它性感的 
中音,仿佛我生活在 
黑白色的默片里。 
这样也好,所有的解说词 
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沼 泽 

草群覆盖隐秘的水面。 
低矮的唐菖蒲挥舞着短刃 
一边倒,哦,可怜的芦苇! 
在它们身后,逝水做着 
勤恳的女人。 
洗衣女人在它尽头的溪边, 
传播着连队里的新闻。 

白 桦 

白桦好象干净的中学生。 
这是一个诗人说的,我亲耳听到。 
我喜欢干净这个词。 
现在我把它当作对事物的最高评价。 
瞧,她长得多干净。 
瞧,我的心多么干净 
一个小小的细菌就要了我的命。 

2000/6/12/0:28——7/2/12:23


奥秘十四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因为你们不是大树
在它的旅馆居住过雷霆  一个火红色胡须的老人
镀铬餐具已经剥蚀
豪华的皮椅在草丛中  蚂蚁揪着它的面皮

我只是一张破碎的面孔上面的一个破碎的洞穴
我黑暗的内部横栏也只住着一部受伤的书籍
接受抚爱  长别离  十字军远征异域的词语
没有光荣  没有忍辱负重  没有洗刷繁复的最小的雨

作为一篇散文的生命是多么幸福  如果它来自
一株隔世的青草  隔壁是一架旧式的管风琴
一位衣饰严谨的神学院女生  墨色的长衣
忧伤的鸽群在她胸腔的教堂尖顶栖息

我是最简洁的段落  复句  一个巨大的心脏
几枚鲜润的花瓣殉葬于永远焚毁的逝水


母亲十四行

远离母亲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远离母亲?
后园的荒草多么深邃  仙子的恩宠远若星辰
当暮色环合  回家的路湮没于巨大的暗影
我们哭了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有一位母亲?

她活在某处  膝下有两个和我们长相酷似的子女
他们将爱享受  而我们在暗中
嫉妒--我们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听我们的哭诉  她的泪珠超过
这个世界的高度
我们虚幻的母亲伸出温柔的虚幻的手

默默地领取吧
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艰辛、冷酷、危险、屈辱

1990


走钢丝艺人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庾信《枯树赋》


在旅途中,我曾得到过
他们热心的帮助、模仿或学习
关于把握平衡的手艺
金鸡独立,更多的是走钢丝

夏日炎炎,他们吃着
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冰激凌
而我则用汗珠证明我
不怕热和出名的勇气

地毯上的花纹,我常把它
想象成小琴姑娘柔软的怀抱
跌下去只不过是一次享受
这就是我在高空中面带笑容的秘密

关于我的议论随风入耳
我关心技术部分,而道德
信仰,或者很难懂的人文主义
他们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

我的眼里只有变幻的白云
它始终像情节曲折而连贯的
电视剧,我不忍调整频道
其实是它培养了我活下去的耐心

我研究左臂的重量,金属横杆
移动的尺寸,我一直清醒地明白
等待我的命运之神的嘴脸
比窦尔敦花脸的彩纹还乱

任何一击都是致命的
保险绳是个虚构的慰安妇
她根本不能让我忘记硝烟弥漫
反而时刻提醒我什么是刀刃上的旅行

终场的锣声多么美妙
像柳荫下的一碗酸梅汤
我不仅松了一口气,甚至
还有了一点点成就感

他们给我薪水,给我掌声
和阴险的蛊惑:“勇士这两个
贴切的字,你当之无愧”
其实我命该如此,他们纯属过分担心

1999/6/13/


雪的教育 

“在东北这么多年,
没见过干净的雪。”
城市居民总这么沮丧。
在乡下,空地,或者森林的
树杈上,雪比矿泉水
更清洁,更有营养。
它甚至不是白的,而是
湛蓝,仿佛墨水瓶打翻
在熔炉里锻炼过一样
结实像石头,柔美像模特。
在空中的T形台上
招摇,而在山阴,它们
又比午睡的猫更安静。
风的爪子调皮地在它的脸上
留下细的纹路,它连一个身
也不会翻。而是静静地
搂着怀里的草芽
或者我们童年时代
的记忆和几近失传的游戏。
在国防公路上,它被挤压
仿佛轮胎的模块儿。
把它的嘎吱声理解成呻吟
是荒谬的。它实际上
更像一种对强制的反抗。
而我,嘟嘟囔囔,也
正有这个意思。如果
这还算一种功绩,那是因为
我始终在雪仁慈的教育下。

1999/11/21/12:55


信件这种古老的通讯工具

谈起信件这种古老的通讯工具
我不禁有些伤感,为了它所保持的
我的简陋的青春,为了某个露宿郊外的
早晨,我和你走到溪边,无边的薄雾
笼罩着中世纪金黄的寺院,我和你
没有认真地看它头顶的风铃,而是
不由自主地谈起我们尊敬的《鳟鱼》
那熟悉的轻巧的旋律像牛皮信封一样
把我们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搂在它的怀里
从眼角滴下的眼泪仿佛后来我写下的痴语
我们互相擦着,互相擦着,旧的干涸
新的又汩汩生出,成为我们现在羡慕的
才能,而不像那些栎树一岁一枯荣
把死亡看得比日历表上的墨迹还轻
那上面写了什么?谁都能够猜出
但是如今呢,谁也没有勇气把它读出声。

1999/12


还需要什么赐福

还需要什么赐福
我们已经拥有我们该有的  无论紫荆花开放的
思想 还是被水轻轻梳理的忧郁
我们已经全部拥有  这早期战地的弥撒
在我们席地喘息的时辰正式实施
我们来不及赞美和歌唱  在沉默的酒精和
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里
我们已经聆听过宁静
战争之后  我将拄着杨木拐杖  捧着金属的
荣誉证章  返回辞别已久的故乡
我来不及赞美和歌唱  面对连绵的山岭废墟一般的洁净
我将要想到一座留给什么人的墓碑
“我是一头为正义献身的猪”


公共场所 


那人死了。
骨结核,或者是一把刀子。
灰烬的发辫解开,垂在屋顶。
两个护士,拿着几页表格
在明亮的厨房里,她们在谈:三明治。

这种火候也许正好,不嫩也不老。
一个女人呆坐在长廊里,回忆着往昔:
那时他还是个活人,懂得拥抱的技巧
农场的土豆地,我们常挨膝
读莫泊桑,紫色的花卉异常绚丽。

阳光随物赋形,挤着
各个角落,曲颈瓶里也有一块
到了黄昏,它就会熄灭
四季的嘴,时间的嘴正对着它吹。
阴影在明天则增长自己的地盘。

药味的触角暂时像电话线一样
联起来,柔软,缠绵,向人类包围:
谁也不知道什么戏公演了。肉眼看不见
平静中的风暴,相爱者坐在
广场的凉地上,数着裤脚上的烟洞究竟有多少

1995/4/2/ 



恶 作 剧

再玩一次怎么样?不,不像你
想得那样费力,比象棋简单,只要把
我们的手伸向黑夜。怎么说呢?
黑夜咬住你的手,你疼是必然的反应。

这太像教堂里的仪式了。
它本来不是这样。
不管演出什么样的剧目,
你都该把眼泪留在座位上,再走。

街上的寒冷,谁也管不着。
你的艳遇,或者星夜坐着火车
去一个异地,都妨碍不了
这里游戏进行的速度,和程序。

天花板新设了降雨装置,有时候
也降下大雪。纷纭扬扬的,
和真的差不多,我弯腰捡起一些
咀嚼着:和锯末的香味确是一个来源。

我兴致勃勃,把多色的目光团结在
渺小的身体周围。与笔胆相似的鸢尾花
在墙上显影,幽灵似的,后面一架推土机
轰鸣。我明白:旷野上的风将吞没这里的格局。

谁号叫起来?我装作听不见。
影影绰绰地,似乎一个子宫样的袋子
在幽暗中飘飞,我如果能够捉住
对牛弹琴的肯定就是:渐亮的星辰。


五 国 城

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流着
涎水面对一根空想的秃骨头,我
甚至是羡慕一封信,它勿需
护照及签证,就能通过邮袋的网眼
看见自由女神眼角的皱纹。

而一个女职员还会把自己的一部分体温
留在它扁平的脑门。我呢,享受最多的
却是生活调皮的脑瓜蹦儿,一下又一下
直到出现细小的红点代替命运的邮戳。

其实我更愿用庄周的静默显示
聆听万籁的野心,哪儿都去不成
意味着所有的地方都将是处女的命题。
而当年苏州就白跑一趟,我竟把伟大的
人工园林,置于粗陋的自然之下。
唉,本能总比智慧更擅钻营一些。

1997/10/2/



漫长与不可以的狂欢节 

1.

一整天在酣睡,朱丽。
他能想象慵懒的样子:
刚吃饱的波斯猫,眼睛闪着
碧色,而且是“长弘化碧”的
碧。但他宁愿她细长的身体
模拟柔媚的瓷瓶,或者干脆就是
莫迪利阿尼笔下《坐着的玛格丽达》

纤细的玛格丽达,肯定已是
法兰西乡下一堆精美的灰烬。


2.

在朱丽的记忆里,香炉的铜壁
保留着微弱的体温,透过淡青的
纱窗,她可以看见蝴蝶风筝飞行
在远郊晴和的天空中。边角发皱的
书卷则斜倚一汪墨海。她轻启朱唇
泄露哀怨的气味。不是睡眠
让她这样,而是更广大的东西。
究竟多大?她也不知道标准答案。
但一场姻缘,模糊而柔和,早已确定。


3.

檐角的蒜头灯轻曳,仿佛
一只精巧的素手拽着它的胡须。
他看见枇杷树下一枚炭黑的棋子
正在镇压一粒米白的砂子。
“不合适。”朱丽站在回廊里
微蹙的眉山,使她看上去仿佛安静的
妹妹.若是在一个月夜,她将看见
满庭清辉。而现在她只看见半勾新月
在历史中,像一个括弧,一句寒冷的内心独白。


4.

看官掩嘴胡卢而笑,小石头却不
竹桥下的暗影也不。它亲眼看见
一个清醒人脑浆的颜色。他的六弦琴
在朱丽的回忆里是一只六翼蝴蝶
专嗅芬芳的庭树,对她却置若罔闻。
他的驿舍,朱丽把它想成远在天边的
一个国度。抵达那里,要经三千弱水
五百里葱岭,都是不折不扣的障碍。
抵达了。她能否目睹“曲终人不散”的妙境?


5.

日光炽烈,朱丽,或者那只猫
头皮吱吱冒油,仿佛无形的
烙铁勤勉地工作,所以这个夏天
被称作“残酷之夏”,刽子手在唱婉约之曲
使看官轻易省略他们扭曲的黑面目。
那只是众所周知的一面,另一面
他锁于匣中,如果他正处于“灵魂的
胚芽”时期。“和繁殖有关”,他选择
顾左右而言它的方式,“左右都是灾难之星。”


6.

内城充斥釉白的火焰。被灼烧者
成了有记忆的人,他们渐渐丧失
对现实的兴趣,身体则演化成树木。
当朱丽看到庭院里的槐树,便编出
这奇异的新闻。“真是真的,”他强调
仿佛他曾是那些树木中的一员。朱丽
闭目垂首:他是悲伤的旅行者,从他
饕餮的吃相就可看出。而她却忘记一个
朴素的常识:女愁哭,男愁唱,猪愁吃。


7.

水波湮没柔软的头发,金鱼
首尾相接成一条灿烂的圆环。
面颊上那两滴水珠
它们掉落时拖带下来的痕迹
是朱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她从院子走出来:夜凉如水
一辆暗青色的骡车穿过碧绿的麦田。
在梦中的笔记里,朱丽深情如许:
“尘世,我也将从你的怀抱中滚蛋。”


8.

他装模作样念书,从早晨到午夜
在玻璃动物园里。他蠢就蠢在把
“众所周知”当作“独家发现”:玻璃
就是空气,影射他所在的辽阔的都城
他自己也被影射,准确的动词是:“恶攻”。
他颠三倒四于修辞的游戏,这点倒像个女人。
一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对他的肤色予以高度
评价:这样的打印纸,不留痕迹没意思。
他附和:蚊蚋无知写红诗(写即泻;诗即矢)。


9.

“这些绮丽变幻的闺阁风云
不过是一盆即将被历史倾覆的
洗脚水”。他喜欢文雅的辞句
喜欢在伪君子的嘴上吐一口浓痰
而他本人却不遗余力地变成
神经质的胖子,紧紧搂住正在变酸的
黄昏。每一个勾栏瓦肆的黎明
“滑雪运动员朱丽正巧妙地绕过一个个
惊险的旗隘,决定性因素:她灵活的胯骨。”


10.

他假装他是无知的养子
无知而无畏。但他却怕冰激凌式
的三色革命,红蓝白,怕它胜过
怕朱丽的大肚子。在自由的夏天
欲望的任何一个派驻机构都有可能
独立。哦,地狱之门四季常开,而以
夏季最美.巴洛克式门环,葡萄藤蔓
玫瑰花瓣,小爱神颇富价值的鲨鱼翅
忽扇忽扇,飞临朱丽还是杨美的窗前?


11.

他研究“连续性”,颇像一次
橘子水的爱情之后一次香蕉水的爱情。
如此命名的依据:爱情是水,随物赋形。
这意味:爱情什么都是,即什么都不是。
多完全的幻影,朱丽沉浸在
残忍的旅行之中,大段大段贴心的台词
是她的意思,却不是她的句式。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到站了!”天未亮,他的嗓子就突然变细。


12.

他苦思冥想一种句子
既奇形怪状,又能一针见血。
“遗忘症的春风袭来,暖洋洋罗喂”
“拯救计划变成优雅的玩笑罗喂”
欢笑声仿佛发自地底,沉闷而有力。
她犹豫一下,请毛笔吃饱墨汁。
“理性始终被关在电冰箱里
当她把它小心翼翼地保释,她看见
它从各个角度分裂了它的身体。”


13.

挥霍时光,他撰写云蒸霞蔚的
垃圾,比平时所谓的“贱业”
更被人看不起。在海上,在暗中
他们相信:谁也看不见我们。
这不等于刽子手找不到躲藏的秘密。
细长的黑烟已在一株梨树下
布下机会,他们硬着头皮恭候永生的机会
他故作镇静:“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
这顿盛宴。”朱丽心知什么是鬼话连篇。

1997.7.1——7.28 



火刑柱上的比较 

“巴黎的很多人不从事哲学,在那里搞诡辩。”
   ——大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


1.

厌倦出现的频率始终高于
美人出现的频率。这话必定
出自悲观主义者之手。任何
高雅的称谓都不能掩饰他在
大众心中的色鬼身份。仅仅
凭这一点,他就明白火刑柱
是他必然的结局,尽管他在
内心深处反复对自己说:
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神秘美人。


2.

来自周围目光的数量与
来自美人周围目光的数量
大体一致,只是形状不同:
一个呈斑马纹,他在其中
被切成数段,以成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
作者不朽;另一个呈猫眼形
她在其中像条美味的鲈鱼
而且已经降临在大众的厨房里。


3.

他认为:黑夜的黑与黑暗的
黑,并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和堂叔、表叔都是叔叔
却分属不同姓氏的情况
差不太多。他为自己的睿智
感到难过,因为它仅仅限制在
对于亲人的辨认上,而对于
他所在的时代,他只能想到
色彩,这已决定他觉悟的等级。


4.

那些欢呼声很像他在
黑海岸边听到的浪花声
只是缺少一吐一吸的韵律。
他一吐一吸模仿着回忆
而那来自许多不同厚度
嘴唇的呼喊——异教徒
烧死他!——在他的耳边
变成低婉的小合唱,这比起
浪花,是相当现代化的革命。


5.

母亲额前的皱纹比额顶的
头发茂盛。而妹妹欣喜地
在他的所有藏书上签上
自己秀丽的名字——芳芳。
她的男友敬畏地望着抱着
书的芳芳,这荣誉在过去
属于冷漠的哥哥。父亲在
墓志铭下面三米之处,比泉眼
略高,品德却正相反。


6.

在众多的眼睛中,他挑中
灰色的眸子,它应该长在
美人——娜娜的脸上,而
现在她正在流泪,为了“他”。
那个“他”正在她的情书
深处,梳自己的山羊胡子。
他想看见自己的双手,它们
正紧挨着屁股,一根绳子
告诉他:制度比物理学高明。


7.

他轻轻叹息,穿红衣的
服务生以为他在忏悔。
他对自己说:我是在忏悔
因为我无知。而我泄漏的
一点人世机密竟致我于
死地。他想不通,而众人
在他脸上只能看到:谦恭
平静、容忍混合的笑容。
尿与汗,发烧时才能分清。


8.

好像他在这里已站了
一整夜,而其实刚刚
坐着马车来到。疲惫的
衣服上还有马鬃的臊味。
他比马更像一匹马,而马
却像一个临死的人使劲嚼着
眼前丰美的食物。历史上关于
寂寞的难忍程度,多少有些
夸张,而夸张比叙事有魅力。


9.

生命的消逝极为轻易,但比
一滴水,还是要难些。
他为一个古老而新鲜的发现
暗暗吃惊,仿佛梅花在
繁冗的夏季开放,而在冬天
壁炉却被账单的厚薄吸引。
不合时宜。贫穷。说出后面的
词令人羞愧:因为它不必要
正如一滴水没必要讨论。


10.

他清楚:是自己请自己
来到这个稍高的地方。
还不足以俯瞰大众的头顶。
若再给我一年,或者一个月
或许情况就会有所改变。而
预言家看到:那个景象还须
三百年。他的价值仅仅是众多
例子中的一个,当他被一个
研究生在旧书中找到的时刻

1997.9.14
 


嵇 康 

讬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向秀《思旧赋》

看那炉火烧得正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欧仁·鲍狄埃《国际歌》


我以事见法。我知道这是什么“事”,但是
他们的说法与此并不相同,就像天上的鸱枭,
他们说它是在寻找腐烂的食物,只有我知道
它在代替死神巡视晚年的人世。我目睹它的
黝黑的翅膀是个摆设,像一个谎言之上
纯金的天平,即使两边锡纸包裹的砝码
相等,即使它卖力地摇动着,仿佛描花折扇
吹来阵阵的春风,但它下面飞翔的的确是
只有我才能描绘出的幽冥的马车——马蹄笃笃
一直消逝在银河牛奶一样腥甜的波光中。
日影刚刚移到篮球架斑驳的篮板,这就是说
我还有时间回顾自己颓废的人生,我写得一手
锦绣文章,至于诗歌,更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还博得了响亮的名声,这从淑女赠送的绢帕的
数量就可以测出,我的温柔比水还重。
但这不是主要的,我交了几个臭味相投的友人
他们自我培养的优秀的怪癖让我心动。
而我也有得意的动作——
我热爱打铁,胜过了弹琴,琴声在炉火中
仿佛一棵未曾发育的山东大葱。
但是现在我却想要一把琴,即使是商场里卖的
那种也行,对于品牌和质量不再挑剔,决不是
因我藏身鸟笼,而是我知道我的技艺已使
缪斯的喉咙气得红肿,凑合着打发最后的
日常生活吧,又何必那么认真?这就是
我嵇叔夜诚恳的态度。有位观众认为我
比较做作——多少有点儿,但是静静等着开场
总不如让一群少女跳跳健美操,活跃一下
紧张的神经。我的琴声算不上悠扬,但是很有些
独特的内容:炉火渐渐熄灭,一块毛铁
在水池中升起袅袅的青烟。子期兄在旁边
轻轻吟诵——看那炉火烧得正红……
铁的幻影在琴声里翻腾,火的呻吟在隐形琴弓的
抽动下让人心惊。如果有时间,我会记下
这段旷世的曲谱,只是我的兄弟们早已离开
这沙暴狂卷的豫南京城。哪里是豫南,分明是
遇难——这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直面、挺胸?
我灵魂仓库的深处早已储满命运的寒冰。
当日影移到罚球弧,我的使命就要完成。
这是早晚的事情,每个人都将看到
我看到的那辆双轮马车幽蓝的前灯,驭者轻轻
敲打着手中的棋子,仿佛那是解放的丧钟。

2000/3/30/23:50 


 
夜泊秦淮 



如果不是油腻的水声
乔奇会误以为她是在
故乡榆园的卧室:绿眼猫咪
抱着荷包趴在自己微隆的胸部
轻哼着《猫王咏叹调》:
为艺术为爱情我愿把小泥鳅供奉

菱花镜偎着苍白的烛火
与她的罗网构成滑稽的角度:
绣襦上温暖的紫燕怎么可能是
你的前生?--乔奇黄梁梦的
后半截落入自责的陷阱。而今
她的主要使命是被动而狂乱地翻身

(她的阶级何时能够登上自治
的林苑高阁?吟诗作赋,手揽
俊俏的浮华少年)或者
保持同样的斜卧的姿势
引来更多的挽救的热情
(实际上她早已修改游戏的程序)

唉,初出茅庐的学徒对快乐的认识
毕竟有限,况且历史的泥瓦匠很难
将自身与罪恶之间的空隙
不露痕迹地填满。在一场空洞的
博士答辩中,外省的旁听生马蒂 
耳眼儿和乔奇一样塞满好奇的苏棉    



月色溶溶,碧空如洗。
已经三天没有甜美的
汁液撒播檀香木的酒盏。
她小心翼翼地啜饮,生怕
几片晦色的云团像几张膏药
塞住唯一的幸福的泉眼。

寂寞的白兔子了解:
下午的乔奇蹴鞠撒欢儿
舞蹈的幻影很像杨花点点。
她把腐叶子藏在床下,任
秋天的发髻轻轻散落
水的香味在她的身体上盘桓。

她厌弃快嘴的老者,只因
他将生命的谜底过早地
揭穿,而小孩子更让她
生气--唉,奴的掘墓人
一个过去式美人
哪比得上过去式制度危险?

我完全能想象你们对
未来脸上皱纹刻薄的
议论:粗鲁而善良的
天使,毕竟厌倦了地球上
的旅行,她把铁翅膀揉断
充作化妆品折磨傻瓜的神经。     



她盼着战争能够延长
长寿的机会,使他永远
都别回来、纠缠于充满刺激
的游戏。在短亭,她
把一杯热茶喝凉,才感到
黑暗就是这样降临到她的
后半生!她不必再伪装成一个
弱不禁风的小伙子就能在
自由的集市挑选出满意的雄鸡
她也不必在开轩之前将颊上
金鹧鸪轰飞,锁住心中可爱的
杂念忍不住探出轩外的白脖子

所有的情人在骨子里
都是唯一的一个情人
所有的情人在形式上
都是无限的欢乐的替身
一首歌轻轻唱过
在我们年轻的岁月中

她好像找到了幸福的琴弦
而且她竟然敢在大庭广众
宣布:我发现了飞行的指法
并把道德的脑瓜弹得嘭嘭响
“噢,小世界
请张开您性感的肥嘴唇!”



“噢,乔奇,趁将军在美人
怀中梦见君王的恩宠,我把
绢帕铺在盾牌上构思这封
泪染的家书(明天将是血染
念此,狼毫也都颤栗
为它不能抵抗的命运)”

“喔,乔奇,故乡的雪雁
是否还像新婚那天淘气?
门前紫榆是否还像双儿
百天的头发那般稀?
书箱是否放到太阳地
晾晒?雨是否仍箭样儿密?”

“哦,乔奇,瓷器碎了变成
瓦片儿,相思久了变成仇恨
生活中的任何变化,我不生
抱怨,天知地知,不见面
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如死——遗骸还余幻想的体温” 

“呃,乔奇,冰凉的汉字
是隔膜的情夫,他变不成
含情脉脉的手抚摸你全身    
的伤痛,或许寂寞,所以我
痛下决心:拥吻战神
猩红的薄唇,而给你自由”



她告别故乡的灰尘
风尘总比它干净一些
她念着这个接近理想的
句子,玲珑的脚步顿时坦然
何况新城市的文明
与可能性的细绳在开场锣中

舞动起来,她不仅接受
这样的教育,还包括怎么和
男人斗争,过去她只面对 
粗眉毛的父亲,揪她秀发的
兄弟,那个和她异姓的秀才
她的水平明显需要检验

她发现她也是一个统治者
而不仅是一块抹着胭脂的
香胰,为他们洗涤婚姻
污迹,她要指挥他们攻克
极乐的城池,并把敌酋的
心脏示众:美是这样诞生的

情场硝烟弥漫,美酒炮弹
以吨计算,船板油漆
被磨去数层,仿佛耐性的皮肤
她却始终醒着,醒着,看着
可怜的客人,尤其知识分子
嗞嗞扭扭,维护着尊严

1998.3.10.午夜--1998.10.18.


一个士兵的回忆

  ——献给我的父亲Mr.LIKUN 

1.

冬天的上午,我在凌源集市卖布。
一朵大红的纸花把我从一个旁观者
变成一个改朝换代战争大戏的群众演员。
我骑在我的毛驴上,我亲手织的土布
也已成为光荣的军需品。一个邋遢的
军官说,你会得到十倍于这些的洋布。
我没有注意围观者不怀好意的欢呼
只低头看见纸花边缘还未修饰的毛刺儿
还有我的毛驴,它示威似地发出滑稽的哭声。


2.

当时,我已经31岁,虽然和我一个
后来成为浪漫主义诗人的儿子相比还小了
两岁,但我来自于日常生活的经验
比他丰富,他的智慧和诡计大多来自于
荒唐的书本——让他碰壁的指南或手册。
我想活着,即使挨饿;我想回家,即使
除了土墙和一辆我自己制造的木轮车。
我的长子12岁,他已经是田野的主人;
我的第二任妻子21岁,她是家庭的灵魂。


3.

我回到了家中,我不认为我是一个
没有血性的逃兵。后来,我的四子向我
竖起大拇哥:爸爸,原来你就是海明威
笔下的英雄。我不知道他说什么,只知道
生命只有一次,它让我胆子小,不适合在
人群的黑暗中出没。当我重新开始我
日出而作的生活,当我忘记我深爱的毛驴
变成了哪一个可怜虫盘碟中的食物
一把刺刀把我重新拖入战争耀眼的旋涡。


4.

和红花的文明相比,刺刀仿佛野兽
但它坦率——这让我更早更明智地放弃
幻想的烧酒。所以没等到新兵营
我就开始设计逃跑的计划,这使我的
表情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后生看上去是那么
不同。长官没有让我去当伙夫,虽然
这个职位更适合我稳重的性格;也没有让我
当马夫,虽然我养育毛驴的技术是如此成熟
我只是悲伤的步兵,需要时献出自家的头颅。


5.

这一次摆脱战争是如此不顺,换句话说
我根本无法发现它的缝隙。而且我多次目睹
那些被抓回来的英雄的下场——在土坑里
等待活埋,这让我胆战心惊:在梦里,不是
被子弹击中,就是被黄沙覆盖在深邃的地层。
我还梦见了一只手,从土里伸出,喊着我
幼时的贱名。我读过私塾,我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白狼河北音书断。白狼河,我童年的
免费游泳池,今天它就是妖精煮唐僧的大锅!


6.

在梦想逃跑的日子里,我的旅行地图在山炮
嘶哑的伴奏声中变得模糊。我不知自己是在什么
鬼地方,我的伙伴一到驻地,就找肉类食物
包括那些美丽的女人——他们这些坏蛋
因为不知明天的命运而抢夺暂时的愚蠢的欢乐。
我拔出军用腰带上的旱烟袋,这是我勉强可以
找到的享受。偶尔还能放上点儿烟膏——
从罂粟中提炼这玩意儿,我可是内行,顺便
安慰一下越来越疼的肩膀,越来越远的家乡。


7.

看不见对面的敌人,看不见即将出现的尸体。
漫山遍野的军队,坦克、卡车和时代的喧嚣。
我握着步枪,心里嘀咕:今天我是否像
昨天一样幸运,躲过阎王——死神温柔的拥抱?
我也反复想过子弹穿过我的刹那,我是毫无知觉
死去还是疼得一塌糊涂?最好是当时就死——
那些垂死挣扎的人用隔世的祝福请求我补上一枪。
20年后,一起种菜的老罗讲起这著名的战役
我听着,他对面的枪中有我一支却始终没讲。


8.

夜晚来临,长官搜走褴褛的上衣和裤子。
为遏制逃兵指数的增长,他们已毫无顾忌地
使出让人嘲笑的吃奶的力量。我打着鼾声,
眼望露天里的星星,我没有奢望神的救助
也不指望自己能够长出什么翅膀,我只是等待着
一个不经意间暴露出的机会,只要有一个哪怕
成功率很小的机会,我也会牢牢地抓住不放。
我在石头下藏了一身便衣,它旁边就是一丛密实的
玉米。我不会把枪拿走,那会激怒暴力的毒肠。


9.

翻山越岭,榛丛草莽,回故乡之路
是多么的甜蜜,我咀嚼着自己骄傲的心灵。
回头看去,战争的阴影被我甩到了爪哇国的
边疆。但我不敢掉以轻心,危险随时都会现出
它狰狞的面孔,张牙舞爪,让人防不胜防。
游击队的要求当然不算过分,保卫你我的家嘛。
但我还是客气地回绝了:我更适合做个农夫
安静地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烂的草房
研究种花的手艺,就够我消耗一生的才华。

2000/4/9/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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